每个星期,鹫冢武吉都固定在一、三、五到练习场来,从下午待到晚上,帮忙训练刚刚入门的新手,指导年轻选手,自己也一起锻炼身体。尤其是四点到六点的两个小时之间,下班的青年们赶来练习,正是最忙的时刻。十月二十九日下午,他也在赫拉古勒俱乐部的练习场,戴上手套,正和选手们对练。
但是,另志村刑警感到可疑的是:既然有那样明确的不在场证明,鹫冢为什么还发出那么惊愕的声音,看起来又是那么不安?此刻回想起来,鹫冢说他不认识汤田真璧,也未受到汤田的勒索,或许是事实。这么一来,他表现出来的异常,一定是因为和他共同出入温泉旅馆的、名叫由子的有夫之妇。听完志村说明的瞬间,鹫冢武吉知道,汤田企图敲诈的人并非自己,而是由子!
对自己的推测,志村并不是很确定。他离开俱乐部之后,一见到路旁的面馆招牌,立刻走进店内点了碗面,根本没时间思索这件事。不过,他一定在下意识中思考过了。毕竟,肚子饥也好、饱也好,他总是一名刑警。
志村的判断,应该是比较妥当的。勒索一个开始走下坡路的拳击手,根本不会有什么收获,弄不好还会挨一顿狠揍。相反,有夫之妇对于丑闻,总是很敏感、畏惧的,只要予以恰到好处的恐吓,绝对不敢抗拒,更何况是陪情夫上旅馆的女人,很可能连私房钱都愿意拿出来。汤田真璧是位勒索敲诈的惯犯,不可能看不透这一点。所以,匆忙外出的鹫冢武吉,一定是去见那位名叫由子的女人了。
鹫冢武吉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上去后,车子迅速绝尘而去。志村慌忙四处张望,好不容易才栏下一辆空出租车。
“喂,跟住那辆车!……”他气喘吁吁地说。如果跟丢了,问题就严重了。
鹫冢武吉的车,并没有飞速前进。从筑地右转后,过了三原桥。路上的车辆虽然增加了不少,但志村刑警所乘的出租车,司机的车技也颇熟练,利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机会,缩短了两车间的距离。
鹫冢武吉在尾张町下车后,右转走向银座街。志村刑警也跟着下了车,紧随其后。银座的拥挤超乎想象,哪怕和自己的老婆擦身而过,可能都注意不到。志村实在理解不了,秋天的夜晚,留在家里静静看书,岂非一大乐事,为什么非要出来呢?而且,还是到银座这种地方来人挤人?……在人潮中跟踪,有利之点,是不容易被对方发觉;缺点是,稍微一不留神,很可能就会追不到人。志村刑警保持大约五米的间隔,瞪大双眼,死死盯住对方的背影。
鹫冢武吉在松屋的街角转弯,志村也跟着转弯。由于行人突然减少,一旦对方回头,那就糟糕了,还好并没有发生这种悲剧!鹫冢好似入神地想着什么事,脚步有些急促,上身微微向前倾。前面是一家名叫“露露”的咖啡店,他就站在橙色玻璃门前,很快,他的背影就消失在门后了。
志村神色自若地,大踏步走过门口,在转角处停下。他想,也许鹫冢武吉的情妇,是这家店里的女招待也不一定。最近,有夫之妇在酒吧、酒廊、咖啡店上班,已经是很寻常的事了。而且,很多还会和店里的客人,搞出婚外恋情,而鹫冢武吉和那女人的关系,很可能也是属于这一类的。
志村刑警大步走回街上,走进附近的一家舶来品店,买了顶华丽的软帽戴上,他把帽檐使劲儿向前拉低,再往镜子前一站,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想,咖啡店的客人越多,越不会引人注目,应该不会被对方看穿的!
离开舶来品店,他再度走向“露露”咖啡店。
走进咖啡店,他先站在盆栽火凤凰后面,窥探里面的情形。里头的包厢阴影下,是那双熟悉的皮鞋。看到那双皮鞋不安地敲打地面,看来女人还没有到。
志村刑警穿过座位之间,往里头走,正好对面邻座的包厢没有人。他昂首阔步、却又小心翼翼地,从鹫冢武吉前面走过去。鹫冢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杯子,正独自猛抽着烟。
坐下之后,志村等于和鹫冢背对背坐着。他低声向女服务员点了一杯咖啡,然后,将全副注意力集中在背后。
包厢的椅背,忽然一阵摇晃。他掏出打火机,暗暗观察后面,正好见到一位年约三十多岁,穿和服的女人入座,那是过惯了富裕生活的那种中年美女。
鹫冢武吉向走过来的女服务员,点了一杯柠檬茶。志村从口袋里,拿出看了一半的文库本小说,假装聚精会神地看书,暗地里却竖起耳朵,聆听隔壁包厢的动静。
“好久不见了……”
“是很久了……你越来越漂亮啦!”
有一会儿,两人都默默无语的。或许是久未见面,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吧!
“抱歉,我答应不再打电话给你的……”
“这样突然,有什么事?……”娇柔的声音中,掺杂着些许责怪。那是很淸脆、动人的声音!
“嗯。由子小姐,没有问题吧?”
“这你放心,他根本没有察觉……怎么了?你的脸色很难看。”叫由子的女人关切地问。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就听到鹫冢武吉那郁闷的声音。只听声音,也能够了解此刻,他正极力压抑内心的冲动!
“你认识姓汤田的男人吗?汤田真璧。”
“不认识。他是什么人?”
“从关西来的,应该会和你联系。你真的不认识?”
“我根本不懂你在说什么。那人怎么了?”
又是短暂的沉默……
“打算向我们勒索……他偷拍了我们去‘夕雾’……”
“这……”女人说不出话来。
鹫冢武吉似乎在等待着对方的回答,或许是因为对方一直沉默不语,他只好接着说:“提到‘夕雾’,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我们刚认识不久时去的旅馆。”
“东西你看见了?”
“不,没有。傍晚有一个刑警来找我,告诉我了这件事情。他似乎认为,是我下的手!……”
“下手?……”女人不懂这话的意思,提髙了声调。
“那个姓汤田的家伙,在热海的旅馆里被人杀了。当然,不是我干的,当时我正在俱乐部的练习场。”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
“呀,你那个香烟盒很漂亮!”
“这个吗?是朋友送的。”【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女人和鹫冢武吉,突然改变了话题。志村刑警一时愣住了,但马上反应过来,原来是女服务员,把他们点的东西送过来了。女服务员离开后,两人又开始低声交谈。志村更紧张了。
“我还以为是你下的手呢!如果他找上我,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当场打死他。”
“不是我!……刚刚我就说过,我不认识什么姓汤田的家伙。”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由于这种事,没办法在电话里说,只好请你来这里了。”
鹫冢武吉好像松了一口气.声音转为开朗。
女人大概正想着别的事情,忽然提高了声调说:“那些照片在哪里?”
“热海警察署吧!”
“那么,已经拿不回来了?”
“大概吧!……不过,对方是警察,和汤田不同,就算放在他们那里,应该不会用来敲诈我们吧!……”
鹫冢武吉用略带开玩笑的语气说。
“怎么办呢?我很不好意思……”
“那又有什么关系?……世间像我们这样的男女多得很,在那些温泉旅馆里,你不也见识过了吗?……别担心。”
女人的声音更加忧郁了,嘴里反复念着:“真糟糕……怎么办?”
04
鹫冢武吉不是凶手,这一点已经可视为事实。不过,由子呢?从杀人现场,被翻得一团糟这一点来判断,凶手应该就是男性。可是,就此认定也是危险的,还是有必要怀疑一切相关的人。
由子虽声称自己,不认识姓汤田的男人,但果真这样吗?命案发生的时候,她有不在场证明吗?志村希望能消除这些疑问。为此,他只得跟踪由子,査明她的住处。他要知道,由子住在哪儿,更想见见对妻子不贞的事,毫不知情的由子的丈夫,想看看对方丈夫,究竟长得什么模样,这只是基于志村刑警个人的好奇。
志村刑警先行离开“露露”,站在银座的街角,等着由子走出门口。入夜以后,银座八丁目更是热闹非凡,如果呆呆站立的话,很快就会被人漸吞噬。志村慌忙侧身,避进大楼底下,猛一抬头,发现身旁坐着一个肮脏的乞丐,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大步。
不久,尾张町转角的钟表店屋顶,响起了钟声,是八点整。似乎在呼应钝闷的钟声,志村的胃也“呜咽”一声,他慌忙燃起一支烟,想压抑饥饿感。但是,才深吸了一口,马上觉得阵阵晕眩袭来。就在这时,女人推开“露露”咖啡馆橙色的玻璃门,走了出来。
两人走到志村藏身的路口,鹫冢武吉举手栏下一辆空出租车,拉开门让由子上车。这时,志村在约五十米后方,也搭上了出租车。
跟踪行动再度开始了。由子根本没有想到,会有人跟踪自己,连头也不回。她搭的车直接驶过新桥、穿过滨松町,在金杉桥右转,沿着新堀河岸,继续前行。即使是出生于东京的志村,对这一带的地理环境也不太熟悉。
“这里是一之桥……刚刚是二之桥。”每经过一个都电的招呼站时,司机都会告诉他。
“先生,在古川桥左转的话,就是鱼蓝,右转则是前往目黑……呀,是右转。大概是去目黑吧!……”
经过古川桥时,商店街的两侧灯火通明的,前面的车子,已经驶向昏暗的四之桥一带了,朦胧中可见红色的车尾灯。
约莫一分钟后,司机突然怪叫一声,说道:“混蛋,在光林寺前右转,那么,是要去富士见町喽!……”
他的车也跟着右转,过桥后,开始爬坡。志村也听说过富士见町,位于髙台,是各大使馆聚集的髙级住宅区。住在此处的由子丈夫,究竞是何许人物?……官吏?商人?纨绔子弟?……不得而知。
“先生,在那边停车啦!”
“好,你驶过五十米后,慢慢停下来吧。”
付了车费,志村刑警立即下了车,往回走了一点儿。他专门挑围墙根儿走,边走边观察周围的状况。这时,出租车正好掉头下坡,志村等了约莫一分钟,才来到早已没有人影的门前。
气派的石柱中间,是一扇白色的木门,隔着门,可见到两层的西式洋楼。这是一处高级、静谧的宅邸。一瞬间,玄关的电灯熄了,大概是家里人都回来了,自己或女佣,把灯关掉的缘故吧!
志村刑警看着左边的门柱,苍白的灯光,映照着陶制的门牌,上面写着:楢原卓也。只看姓名,猜不出这位丈夫是什么人物。但只要知道由子的住处,今夜的工作就算完成了。迈开步伐,正打算离开时,志村忽然发现右边门柱上也挂着个陶制门牌,而且姓名不同。他想,原来住着两户人家!
像这么大的宅邸,有两户人家居住,也是很正常的事,志村并未很在意,正想走过去时,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他停下脚步,仔细望向门牌。门牌上写着“疋田十郎”。 疋田十郎是著名小说家,本名就是楢原卓也!
原来这幢建筑物,就是疋田十郎的宅邸。那么,那女人想必就是疋田十郎的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