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潘多拉的盒子(1 / 2)

憎恶的化石 鲇川哲也 5397 字 2024-02-18

01

虽然是个长着胡须的男人,却常常被一个代词吓住,自己也觉得很不是滋味,即使是在店里的薄被上坐禅,这种情况仍然没有改变。五十四岁的井上留吉,每当被妻子叫一声“你”时,说得夸张一些,他就会吓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又喝酒了?”

“你……又去玩弹钢珠了!”

被叫一声“你”之后,他会连话也说不出来。而妻子却每天至少叫个五、六声“你”。

最近,井上留吉经常在半夜里醒来。一想到可能是年龄上的关系,情绪就不自觉地低落了,再看到睡在身旁的妻子,听到她那健康的轻鼾声,更觉得人生索然无味。对于自己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无法从头来过的人生,居然被如此任性好强的女人,一点一滴地消磨着,他心中感到无比遗憾。

混蛋!……想不到,自己挑来挑去,竟然会挑中这样差劲的女人为妻啊!……十一月七日晚上,当妻子又叫了“你”之际,井上留吉仍旧吓了一跳,偷偷地瞥了妻子一眼。当时,她的脸上,并没有像平常那样蛮横的表情,而是女人希望丈夫,能够过来帮自己忙时,那种特有的温柔神情。留吉深觉意外,本来想拿酒瓶而伸出的手,就像骤然冻住了一般,停留在半空中。

井上留吉夫妇,在热海的火车站附近,经营着一家短时间内,帮助旅客保管行李的小铺面。不只是旅客的行李,也帮忙保管到沼津或小田原,上下班的上班族们,骑到车站的自行车。由于有些客人,会在下班以后吃喝玩乐,再赶搭末班车回家。所以,留吉他们夫妻两人,必须等到末班车过后,才算结束工作。虽说是做生意,但有时候只为了一辆自行车,却必须一边揉着困倦的双眼,一边呆呆地坐到深夜,难免也会生气。不过,即使如此,在上个月的月底之前,一切还算不错。

旧时刻表的末班车,是凌晨一点三十四分靠站,开往大阪的列车,从本月一日实施的新时刻表上,又增开了一列开往大阪的列车。结果,末班车就变成凌晨两点五分到站了。这么一来,井上留吉就得每天不得不,缩短三十分钟的睡眠时间。修订时刻表或许是件好事,但留吉却恨透了运输大臣①,认为对方丝毫没有替自己着想过。

①相当于交通部长一类的官级。

反正,这是一种看起来,很是悠闲的生意,而事实上,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轻松。……这天晚上,也许是下着小雨的缘故,工作出乎意料地,很早就结束了,白天挤得满满当当的停车棚里,晚上竟连一辆自行车也没有了。角落里传来油葫芦①淸脆的叫声。

①直翅目蟋蟀科的昆虫。

“什么事情?……”

“那边有个折叠公事包。”妻子用粗糙的手指,指着棚架中央,她虽然是个瘦削、黝黑的女人,但是骨架可真是粗壮。

井上留吉拿起公事包,带到电灯下,这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巧克力色的公事包。

“是这东西吗?……”

“是的。”【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这东西怎么啦?”

“我一时疏忽忘记了。不过,我对寄存这个公事包的人有印象。”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妻子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的。留吉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

“有印象?……这又怎么说?”

“寄存人的照片,在报纸上刊登过。不过,当时我并没有注意,是刚刚买烤番薯时,卖番薯包裹用的报纸上面就有,所以我才……”

“你买了烤番薯?”留吉岔开话题。这是因为妻子老说,他抽了太多香烟,盯死了不让他抽烟,没想到,她自己偷偷买了烤番薯,这下可逮到机会了。

但妻子却不慌不忙……平常,只有在厨房里见到水蛭时,她才会很狼狈。不过,截至目前为止,当丈夫发起攻击时,她从来都没有输过!

“番薯现在是盛产期,非常便宜。而且,番薯一年之中,只有秋初时节能够采收,香烟却一年到头,什么时候都可以买得到哦;再说,价格方面也大不相同,不管是春天或秋天,和平牌香烟的价格,总是不会变的,所以,你就别再唠叨了。”

“我从来就没有抽过和平牌香烟,只抽低级的香烟。”井上留吉争辩着。

“我这只是举例呀,死脑筋。”

一向死不认输的妻子,只要稍微受到些攻击,必然会加倍还击。

“哦,原来是这样。”丈夫不知不觉间,渐渐软化了下来,“那么……哦,报纸上的照片,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很简单!……就是在‘芳乐园’被杀死的那个人。这是他的东西。”

“这个?……”

“没错!……已经快两个星期了,却再也没有来拿回去,我还在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其实,也难怪,他死了啊!”

“你不会认错人了吧?”

“混蛋,有那种可能吗?……他的长相,我记得很清楚,而且,他放在这里的名片上,也有姓名。”

“是吗?……那,这家伙也真够可怜的。”

“我说你呀,现在不是同情他的时候。”妻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用力一拍公事包,“搞不好啊,连保管费都拿不到了,那可是有十三天呢!……”

“那该怎么办?”

“去问警察。”

“我?……”

“那还用说?……你不会看看其他人,这种事情,可都是丈夫做的。”妻子凶巴巴地说,似乎恨不得咬留吉一口。

井上留吉哭丧着一张脸,他天生就怕和警察打交道。也不是曾干过什么坏事,只是认为一见到警察,就会受到讯问,心情紧张得不得了。所以,去年秋天,因为某件事情,要去横须贺时,他花了三个小时,才好不容易找到目的地。

如果是问派出所的话,马上就可以找得到,但是,井上留吉就是连和警察说几句话,都会吓得浑身发抖。现在妻子却叫他去找警察,他很想回答说不去。但很明显,妻子不可能答应。

“可是,如果现在才把公事包送过去,警察可能会责怪我们,为什么不早一些送交警方啊!……”

“喂,你胡说什么呢!……”妻子暴怒地捶着坐垫吼道,“这种事情你不会解释?嘴巴长在你的脸上,怎么说是你的事。”

“我知道。不过,嘴巴也是用来抽烟的。”留吉忍不住接了一句。

“畜生,你……再给我说一次看看!……混蛋!……”

“我走了。”他转身背对着妻子。在她的瞪视下,留吉顿时感到背部皮肤,一阵阵地刺痛。

井上留吉抱着公事包,单手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夜路上。这种姿势,从远处看起来,好像是下班回家的人,令他想起年轻时代,曾经憧憬着上班族的事。当时,记得有一次醉酒,他曾找路边的算命先生看过手相,算命先生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他的手掌,卜算将来他会是成功的上班族,拥有幸福的家庭。

但是,留吉想都没有想到,会娶个这样凶狠的老婆,从早到晚唠叨不休还不算,更得呆呆地守在家里,替别人看管一些破自行车。即使到现在,留吉都还淸楚记得,离算命摊几步路远的关东煮摊,飘来的阵阵香气,那是暗示他的未来,会很平民化的气味!

背后传来打开玻璃门的声音,紧接着,妻子的声音传了出来:“告诉你,十三天的保管费,可是三百四十五圆,公事包交给警察时,别忘了拿钱。”

这种蛮横的语气,似乎在警告他:混蛋,你如果胆敢空手回来,只好准备挨揍了。照理说,听习惯了妻子这种声音,应该已经麻痹了。却不知为什么,井上留吉竟然深刻感受到,娶了厉害老婆的丈夫的悲哀!

雨丝若雾般飘降,车站的灯光,倒映在柏油路面上。看来正好有列车靠站,手持旗帜揽客的人们,正在相互抢着才下车的客人。见到这情景,井上留吉心想,这也是一群让自己的人生,随随便便流逝的人!

看到派出所红色的灯光,倒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时,留吉的眼神里透着畏怯。双腿叉开、双手交握在背后的警察,姿势看起来非常吓人。留吉生生咽下一口唾液,开口向对方打招呼。

“什么事?”警察望着井上留吉。【贺氏藏书·ll841123精校】这位警察还年轻,声音也仍有些稚嫩,如果自己有了儿子,大概也这么大了吧!一想到这一点,留吉的心情,总算稍微轻松些了。

听完他的说明,警察有些兴奋,脸颊泛红,问留吉道:“这是真的?……”当然,或许是屋檐前红灯反射的原因,让他看起来两颊泛红。

“内人说过,确实是那个人……”

“哦……那是什么时候寄存的?”

“这个……”井上留吉望着天花板,屈指数算,“十月二十六日下午,到今日已经是第十三天了。”

“好,那就把公事包留在这里吧。谢谢!……”警察拿过公事包,道过谢之后,转身开始打电话和警察分署联系。留吉失去了说出需要三百四十五圆保管费的机会。

“糟啦!……”井上留吉边走边想,“就这样回去的话,绝对会被骂得体无完肤。”这一点让他很恐惧!

此时,井上留吉忽然想到,如果自己死了老婆,日子过得不知道该有多逍遥。自己煮饭、做喜欢吃的菜,想在什么时候吃,就在什么时候吃,不管遭遇什么样的失败,也不会有人唠叨不休,那岂不像是在天堂里?

想到这儿,留吉马上被拉回现实世界。健壮的妻子,比自己早死的可能性,几乎是没有的!何况,留吉自己还患有低血压呢,身体状况并不佳,能否再活上个十年,连自己都很怀疑。

他改变前进的方向,打算去见在棋会认识的当铺老板,用手表暂时周转个三百四十五圆。若是那位当铺老板,应该不会告诉妻子吧。

井上留吉边想边走,在伞下,他的背更驼了。

02

热海警察署就在市政府、邮局、消防队隔邻,位于闹市区中心的清水町。由于正处下坡后,转角的石墙上,三层的建筑物,乍看之下恍如四层。站在最上层的窗畔,正面可见初岛,右首则是常绿树茂密的海岬,远眺景观绝佳。

巧克力色的折叠式公事包,是在第二天——十一月八日的上午,在专案小组总部打开的,桌子四周站着泽检察官、馆山课长、生方署长,每个人的神情都很紧张。从汤田真璧的随身物品中找出钥匙,一一试过后,锁很轻易地就被打开了。

公事包里的东西,实在太让人期待了。本来应该带进旅馆的东西,却刻意托人保管,可见必定具有某种意义。

由于是折叠式公事包,体积不大,重量不可能太重,带在身边不会太麻烦。可是,汤田真璧为什么要找人托管呢?当然,这会让人联想到,里面有什么秘密。

馆山课长打开盖子,探头往里面看了看,然后,伸手入内,拿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大小约长三十厘米、宽二十厘米,正面和背面都没有文字,开口用透明胶带封着,中央隆起大约三、四厘米高。

“里面只有这个?”

“是的。”

“好吧,打开它来看看。”

这次,检察官从生方署长手中,接过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伸手进去,拿出一个蛋黄色的西式信封,紧接着又拿出另一个牛皮纸,做成的日式信封,最后,取出一个扁平的方形纸盒。

“就这些了……”

没有人回答,众人默默地望着,排列在桌上的三件东西。检察官放下剪刀的声音,听在耳朵里是空洞的回响。

他先拿起西式信封。看到信封的退色程度,就可以判断出,这封信到今天,已经经历过相当的岁月。正面收信人的姓名是汤田真璧,其左下是“亲启”两个字,很明显是女性的笔迹。地址是都内的中野区荣町街四之七五,这大概是汤田真璧就职于东京总社时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