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侦探小说的系谱(2 / 2)

幻影城主 江户川乱步 10748 字 2024-02-18

第三期的特征是新人辈出,数量之多前所未见,而且他们多半都能够以作家的身份自立;但每一个作家的分量,或者说个性的强度,与往年的木木、小栗两君崭露头角时相比,到目前仍是望尘莫及。

此外不能遗漏战后文坛流行的宠儿坂口安吾,他发表了一部本格长篇《不连续杀人事件》,叫专业侦探作家看了都自叹不如。文坛作家尝试写作侦探小说的例子,从大正时期以来就不胜枚举,但除了初期的谷崎与佐藤两氏的作品以外,从侦探小说的角度来看,几乎没有经得起推敲的作品,然而坂口君却写出了表现英美本格侦探小说精髓的名作。

第三期的新作家群,除了两三个例外之外,几乎都写作本格作品。但就像先前说的,出版界的需求偏向短篇,因此各作家也依各自的风格,转向了所谓广义的侦探小说领域,这一点与初期作家的情况几乎相同。彻底执著于解谜小说的大概只有高木彬光君(代表作《刺青杀人事件》)而已。在横沟君的示范下一度起死回生的本格热潮,似乎也岌岌可危了。这一方面应该也是因为日本人的嗜好异于盎格鲁撒克逊民族,另一个原因则是我经常提到的,光靠出版新作长篇小说,经济上无法维持。日本或许永远不会迎来二十世纪二十到三十年代英美那种本格长篇黄金期。(昭和三十二年开始,日本也进入了长篇单行本时代。)英美早已过了本格黄金时期绚烂的花期,目前进入了本格、冷硬派、心理悬疑三派鼎立的新时代。本格派有英国的迈克尔·英尼斯[160]、尼古拉斯·布莱克[161]、玛格丽·阿林厄姆[162]、奈欧·马许[163],还有老作家克里斯蒂、卡尔,美国的奎因最为多产。

冷硬派始于达希尔·哈米特,代表作品如美国独特的行动派侦探小说,雷蒙德·钱德勒是现任代表选手。心理悬疑派则有英国的法兰西斯·艾尔斯、理查德·赫尔[164]、伊莉莎白·霍尔丁[165]、艾瑞克·安伯勒[166]、美国的多萝西·B.休斯[167]、威廉·艾利希[168]等已有定评的作家。

不过这些作家才刚开始慢慢被翻译介绍进来,尚未对日本的侦探小说界造成影响。上述作家中唯有约翰·狄克森·卡尔深刻影响了战后的横沟正史及高木彬光。卡尔是与奎因几乎同时出道的老作家,但不知为何,战前在日本一直不受重视。然而到了战后,随着口袋书大量涌入,也出现了许多卡尔的支持者,像我也是到了战后,才真正注意到卡尔的作品;横沟君读了卡尔后大受刺激。关于这一点,他曾经对我说:

像范达因或奎因那样,检察官和警官抵达犯罪现场,一一询问关系者的写法,不合我的性子。可是卡尔的作品并非那种老套的本格作品,一开始就引人入胜,我也想挑战这种形式的作品。

换言之,就是因为有卡尔的作品,才会诞生《本阵杀人事件》、《蝴蝶杀人事件》。

最后简述一下战后木木高太郎君与我之间的论战。前面曾经提到甲贺三郎与木木君的论战,但是到了战后,情势一转,变成了他与我的论战。

本格派与文学派之间的对立从以前就一直存在,第一期的大正到昭和初期,从“本格派”与“变格派”的称呼中就可以看出这一点。本格派只有甲贺与滨尾两位,其余的作家全是变格派;此外还有另一种称呼,像甲贺就属于“健全派”,而我是属于“不健全派”。可是若问哪一边较为文学,变格派、不健全派是比较富文学性的。

昭和十年前后的第二期,就如同先前所述,本格派的甲贺与纯文学派的木木君僵持不下。本格派并没有改变,另一边却从过去的“略带文学趣味”一跃成为“纯文学式”表现。木木君甚至主张侦探小说必须成为最顶尖的纯文学。

当时我二者都不赞同。我当然不赞成甲贺的文学剔除论,但我也无法同意木木的纯文学论。因为我认为执意变成纯文学,不知不觉中侦探小说独特的趣味会消失。特别是近代的纯文学几乎就等同于现实主义,如果侦探小说追寻这种方向,彻底追求现实主义,那么爱伦·坡所创造的解谜小说也将会步向灭亡之路。换言之,在不破坏侦探小说独特乐趣的前提下,我是个文学论者。从一开始我就主张毫无不自然之处的侦探小说没有魅力可言,这个想法现在也没有改变。

而木木与我的想法相左之处,在战后的第三期以两人笔战的形式浮上台面。简而言之,木木认为侦探小说原本的特色,亦即谜团与逻辑的趣味再怎么出色,或深具独创性,若不是高度的纯文学,就根本不该得到重视。而我的想法当然不是排斥文学,但我认为不管在文学方面多么出色,若是在谜团与逻辑的趣味上不够出类拔萃,以一部侦探小说来看仍旧是失败的。看起来像是在从不同的角度说同一件事,不过实际争论起来,中间还是有一大段距离,论点也涉及许多方面的差异。

我仍然认同爱伦·坡所发明的形式,尊敬英美的代表性作品,但木木扬弃自爱伦·坡以来的一切侦探小说,意欲创造一种全新的纯文学式侦探小说。这番雄心壮志确实值得尊重。然而以现实面来看,这简直是如同要求芭蕉[169]再世的至难之事。而木木本人当然也还未能出示范本。

因此截至目前,这场论战完全是抽象的理论之战,但只要它是抽象的理论之战,不管争论到何时,都不会有一方弃械投降。可想而知,再继续议论下去也只会发展成相互揭短的混战。因此我希望这场战争到此为止,拭目以待木木创作出所谓的纯文学本格侦探小说。

(收录于早川书房《续·幻影城》、青蛙房《乱步随笔》)推理小说今昔

在日本,该类型小说的名称与内容从来就不一致。英美不同,一直留心使其名实相符,因此现在几乎不使用“侦探(detective)小说”这种称谓了,过去他们把该类型小说统称为“mystery”,这阵子也并用“crime novel”的说法。这样一来,就能囊括所有的细分类别了。不管是纯粹推理小说、单纯的犯罪小说、冷硬派小说、悬疑小说,全都囊括进去了。因为它们的共通点都是以犯罪为主题,因此英国的侦探作家俱乐部不像美国那样称为Mystery Writers协会,而是Crime Writers Association。犯罪作家这个名称感觉不是很好,但英国人好像不在乎。

战前日本几乎都称为“侦探小说”,战后木木高太郎率先使用“推理小说”[170],后来不断得到认可,现在已经普及了。

就像前面提到的,“侦探(detective)小说”这个名称在英美已经极少使用了。detective是指有detection的所谓本格侦探小说,在本格以外的风格更为强势的现在,这个名称已经不太适切了。

那么“推理小说”这个称呼又如何?从字义上来看也十分狭隘,甚至比“侦探小说”还要狭隘。“侦探小说”的话,只要小说中有人进行侦探活动,即使没有逻辑推理,也说得通;但“推理小说”的话,如果没有推理,就名实不符了。英美现在没有相当于“推理小说”的说法,鼻祖爱伦·坡写下侦探杜宾登场的小说时,当然没有detective story这样的名称,所以爱伦·坡称其为“推理的(ratiocination)小说”。爱伦·坡的作品以逻辑获得快感为主要目的,这样的称呼完全适切。可现今,无论是西方还是日本,大行其道的是本格以外的非本格作品,这类作品并不以逻辑趣味为主,因此“推理小说”这个名称就不恰当了。从字义来看,符合“推理小说”之名的,只有所谓的本格作品而已。

无论是战前的“侦探小说”还是现在的“推理小说”,日本使用的名称内涵都极为狭隘,但它的内容,尤其在战前,与西方相较之下更要包罗万象。我称这个现象为“日本侦探小说的多样性”,予以辩护。不过其实连在西方不被归入侦探小说类型的作品,都被称为侦探小说。

即使在战前,本格作品也难得一见。只有主张正统侦探小说的甲贺三郎与滨尾四郎两位一直孜孜不倦地创作着而已,其他作家都转到其他类型了。我自己也是如此,只写了《心理测验》等几篇本格作品,其他作品大都是怪奇小说路线。大下宇陀儿曾说“即使马(侦探小说)头长角(侦探小说以外的文学味)又有何妨”(范达因及甲贺三郎认为角是多余的),不愿被局限在本格的范畴内;梦野久作醉心于爱伦·坡侦探小说以外的作品,净写些怪奇小说;而海野十三的天赋其实在空想科学小说及科学冒险小说中才得到更好的发挥。横沟正史在战前写的也都是些如《鬼火》的怪奇小说。

以上是创作侦探小说初期的作家,昭和十年左右开始崭露头角的第二期代表作家有小栗虫太郎与木木高太郎,他们为侦探小说添加了以往作家所没有的趣味。小栗用超逻辑与百科全书式的炫学建构了宛如“猎奇博物馆”般的诡奇风格;至于木木,他的作品可冠于思想小说之名并深具文学味,两位给侦探小说带来第二期兴盛繁荣的力量。

接着历经战争的空白时期,战败之后随即进入了第三次兴盛期。这个时期侦探小说杂志多达十四种,其中的代表《宝石》销售量高达十万册。基于占领军的方针,彼时封建式的大众时代小说几乎被禁止,所谓的中间小说[171]也尚未出现。败战之后两三年间,由于只有侦探小说可读,出版社一窝蜂地重新出版战前作家的旧作,这一时期堪称火爆。趁着此次风潮,横沟正史、角田喜久雄等人初次发表类似英美黄金时期的本格长篇杰作,此外新人有香山滋、岛田一男、山田风太郎,稍晚则有高木彬光崛起。我将之命名为侦探小说第三次兴盛期。

在这个时期,横沟等人陆续创作出风格类似英美“黄金时期”的本格长篇,这在日本的侦探小说界是一件划时代的大事。可是这样的长篇在日本固然稀奇,但此时的英美,本格侦探小说的黄金时期早已过去,冷硬派、心理悬疑与冒险小说超越了本格作品,大受欢迎。而这些英美作品接连被翻译介绍进来,受此影响的日本作家,风格也开始呈现出意义异于战前的多样性,日本终究没有迎来英美“没有本格作品,就没有侦探小说”的所谓黄金时期的漫长时代。

这第三次兴盛期中,持续创作本格侦探小说的也只有横沟、高木两人而已(角田一待大众时代小说复活,便潜心于那个领域的创作,很少再写本格侦探小说了)。香山滋专心于怪兽小说,岛田一男倾向以报社记者为主角的行动派小说,而山田风太郎则全力创作时代小说、怪奇小说,后来出现的众多新人,也甚少涉及纯粹侦探小说。

刚才我提到英美黄金时期,这里简单说明一下。“黄金时期”一词出于美国评论家海格拉夫的《为了娱乐而杀人》,书中使用的名称后来得到普及,指从一九一○年代中期到一九三○年代中期的英美风格。这段期间优秀的本格作家与作品频频出现,呈现出纯粹侦探小说黄金时期的繁盛景况。

侦探杂志经常举办问卷调查,票选出世界推理小说的前十名,并将之整理发表。战前自不必说,即使看看去年的投票结果,日本人投票选出的前十名,占了大多数的作家与作品依然属于二三十年前的英美黄金时代。再说去年的例子,是日本版《希区柯克推理杂志》从二十七名作家与评论家手中回收问卷整理而成。说到去年,英美的本格作品当然早已式微,日本也只有一小部分作家还在创作本格作品,然而问卷统计之后的结果却如同下列,依然是黄金时期的作家与作品呈现出了压倒性的优势。

奎因《Y的悲剧》;克劳夫兹《桶子》;范达因《主教谋杀案》;范达因《格林家命案》;艾利希《幻之女》;克里斯蒂《无人生还》;菲尔伯茨《红发的雷德梅因家族》;勒鲁《黄屋奇案》;钱德勒《漫长的告别》;菲尔伯茨《黑暗之声》;克里斯蒂《罗杰疑案》;法兰西斯·艾尔斯《杀意》;柯南·道尔《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共十三部作品。

其中艾利希、钱德勒、艾尔斯是黄金时期以后的作家,而勒鲁、道尔是黄金时期以前的作家,此外其余八篇全都是黄金时期的作家和作品。

英美的黄金时期持续了二十年以上。这段期间,说到侦探小说,几乎都指本格作品;而在日本的《新青年》杂志上颇受欢迎的比斯顿、雷贝尔等,在英美不被当成侦探小说。所以,那时候我不得不写下《日本侦探小说的多样性》等文章加以辩护。

可是本格一枝独秀的英美侦探小说界,也从上世纪三十年代中期开始显现出异于日本的多样性。冷硬派的鼻祖哈米特开始写小说的时间比黄金时期中坚分子的奎因及卡尔更早,但他确立作家地位,却是在一九三○年以后。冷硬派仰仗高级知识分子评论家,终得认可,成为美国独特的文学性侦探小说,拥有许多追随者。

另一方面,承袭出现于战时英国的文学性谍报小说系统的心理恐怖小说——心理悬疑——被分出来,自成一派。代表作家有英国的格雷厄姆·格林[172]、艾瑞克·安伯勒、法国的乔治·西姆农、美国的康乃尔·伍立奇(别名艾利希)等。不同于此,后来还出现冒险小说这样的称谓,专指本格味较淡、犯罪心理小说式的、或是风俗小说式的风格,但此一类别与心理性的悬疑风格有所重叠,无法明确划分。都不追求逻辑快感是二者的共通处。

我记得同样是三十年代后半,有一种说法甚为流行,主要是将本格侦探小说中的人物描写比喻为人偶或棋子,画蛇添足之外还与现实脱节。本格作品推崇诡计的创新,但诡计几乎已经用尽了,再加上人偶、棋子之说横行,使得接下来的作家创作时纷纷转向冷硬派的风格,也有作家投入精力于心理悬疑或冒险小说,朝现实风格迈进。话虽如此,本格派也并非消亡了。尤其是英国,现在仍有许多本格作家,只不再是主流罢了。

我必须声明,我并不喜这样的转变。我性格别扭,对一般小说毫无兴趣,只受到侦探小说和怪奇小说吸引,所以还是喜欢侦探小说味十足的侦探作品。和一般小说难以区别、侦探小说味淡薄的作品无法满足我。可是风格与黄金时期相同的作品我受够了。虽然无法想象面目一新的纯侦探小说会是什么模样,但我想也只能等待如同爱伦·坡发明爱伦·坡式的侦探小说那样,再出现一个新的爱伦·坡创造出形式完全崭新的纯粹侦探小说。我一向主张,新艺术的诞生总是受到优秀天才或团体力量的牵引。因此我认为侦探小说不会融入一般小说,不会被逐步吸收,而是会出现一位新人,创造出个性鲜明、形式新颖的侦探小说。

入选去年度日本版《希区柯克推理杂志》十大杰作的,大部分都是黄金时期的作家作品,但在这个榜单公布的一年前(昭和三十四年),英国作家朱利安·西蒙斯[173]广征各方意见,后将整理结果发表在《星期日泰晤士报》上,在日本也蔚为话题。而最佳九十九部杰作中,当然有不少黄金时期的作品入选,不过入选的作品,品类远远超出了本格范畴。《天方夜谭》、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威廉·福克纳的《圣殿》、毛姆的《英国间谍阿兴登》、达夫妮·杜穆里埃的《蝴蝶梦》、格雷厄姆·格林的《职业杀手》等也出现在榜单内。专业推理作家的作品与非纯粹侦探小说的作品同样榜上有名(这最佳九十九部杰作的作家与作品名,与其他各种排行榜一同收入中岛河太郎所著的《推理小说笔记》当中)。

相较于去年的日本问卷调查结果,这份西蒙斯的排行榜更能反映当前推理小说界的倾向,它认同了黄金时期推理小说界看不到的多样性。传统的推理小说当然存在于现代的小说类别中,但另几个分支的力量日益壮大,若想有一个足以涵盖各分支内涵的称谓,只能冠以“Mystery小说”或“犯罪小说”之名了。

日本这几年似乎也赶上英美的潮流了。就像先前也提到的,战败之初,横沟、角田、高木等人只写本格作品,终于拉近了与英美黄金时期的距离。后来登场的众多作家中,专注创作纯粹侦探小说的只有鲇川哲也、仁木悦子、笹泽左保[174],其他大多数作品特征就和英美近年来的一样,本格味更淡,其他元素更加突出。

有人说这是东西方偶然的巧合,倒也并非如此。现代日本推理小说风潮的兴起,应该是从芥川奖作家松本清张以推理作家身份声名大噪开始的,昭和三十二年,他的短篇集《颜》获得日本侦探作家俱乐部奖。可这场创作风潮并非凭空而来,在那之前有那么长一段翻译推理小说周期。借着蓬勃的态势,我预言翻译小说风潮之后,必定会有一次创作高潮,但没想到它以空前的规模出现了。

翻译小说的风潮也是盛况空前。引领该风潮的头号功臣是早川书房,“早川口袋推理丛书”在五六年间出版了五百多册。一家出版社在短期间内只出版一种品类——推理小说,且数量如此之大,我想全世界都找不到第二个例子。东京创元社虽然起步稍晚,但出版的作品数量也不逊于早川书房。我从两社出版的第一部推理作品开始收藏,目测它们在书架上占据的面积,创元社的丛书及文库本和早川推理分量差不多,或许创元社还要更多一些。

这次的翻译风也刮到了本格以外的作品,因此获得了不喜欢登场人物模式固定的读者群的青睐。此外,也有越来越多的作家开始喜欢翻译推理小说。我并非空口胡说,印象最深刻的是昭和三十一年左右,《日本读卖新闻》上大篇幅连载了福永武彦[175]、中村真一郎[176]的《门外汉侦探小说问答》。福永武彦甚至也写起了纯粹侦探小说。

此时,文坛作家的先驱有松本清张、有马赖义、加田伶太郎、菊村到等人,此外大冈升平、安部公房[177]、柴田炼三郎[178]、藤原审尔[179]、吉行淳之介[180]、梅崎春生[181]、中村真一郎、远藤周作[182]、三浦朱门[183]、曾野绫子[184]、新田次郎[185]、石原慎太郎、邱永汉、南条范夫[186]、小沼丹[187]等人,亦涉足推理小说的创作,最近水上勉[188]大热,名气直追松本清张。

我将这个时期命名为推理小说第四次兴盛期,而在这个时期活跃的当然不光文坛老作家,主要是在专门杂志《宝石》上出道的作者。除了高木、岛田等来自刚战败后的第三次兴盛期的作家以外,在这个时期崭露头角的还有飞鸟高[189]、日影丈吉[190]、鲇川哲也、土屋隆夫、多岐川恭、高城高[191]、星新一[192]、竹村直伸[193]、大薮春彦、户板康二、桶谷繁雄等人。从飞鸟到多岐川(原名白家太郎)的这五个人,是以前就已经出道的作家,但因为他们主要活跃在昭和三十年以后,因此也在此归类。

此外还有各种奖项,通过这些奖项出道的作家们也都相当活跃。

【江户川乱步奖】每年征求长篇推理小说,得奖作品由讲谈社出版。得奖者有昭和三十二年度的仁木悦子、三十三年度的多岐川恭、三十四年度的新章文子、(三十五年度得奖者从缺)最近获奖的是三十六年度的陈舜臣(在日台湾人)等四人。仁木悦子的获奖作品《只有猫知道》早于松本清张的《点与线》,成为销售十几万本的畅销书,也成了中坚出版社投入推理小说出版的契机。多岐川恭获得江户川奖的同年拿下了直木奖,更巩固了他在读者心目中的地位。他也是继昭和十一年度的木木高太郎后,第二位获得直木奖的推理作家。笹泽左保在角逐三十四年度的江户川奖时夺得副奖,不过他依据评审委员的意见修改了作品,后由讲谈社出版,大获好评,跻身为一线作家。

【周刊朝日—宝石奖】昭和三十三年,在当时的《周刊朝日》总编扇谷正造提议下设立,但后来由于扇谷氏调到其他部门,便终止了,只举办了三十三、三十四年两届。得奖作家当中有佐野洋、树下太郎[194]、黑岩重吾[195]等众多实力派作家。黑岩重吾并获得三十五年下期的直木奖。

【电视“夜之稜镜”奖】这个奖只在三十四年举行过一次,第一名为河野典生[196]。

【日本版EQMM】早川书房的《埃勒里·奎因推理杂志》征求刊登在美国杂志上的短篇作品,结城昌治[197]获得了第一名。他接着发表了漫画推理长篇作品《胡子男们》,博得好评。另外,日本版EQMM总编辑都筑道夫[198]现在也是专业作家,以其异色风格大受肯定。

除了上面提到的作家以外,还有以崭新的谍报小说作家身份受到瞩目的中薗英助[199]、海渡英祐[200]等人。

第四次推理小说的兴盛期,涌现了许多前所未见的划时代事件。这一期的作者水平就是如此惊人,规模浩大。我试着列举主要事件如下:

(一)日本的推理小说终于进入了长篇时代。在西方,无论是一般小说或推理小说,全新长篇作品一般都以单行本的形态出版。相对于此,日本只有用于在杂志上刊登的短篇需求量大,除非是相当受欢迎的人气作家,否则不会接到长篇连载的邀稿;而以单行本形式出版的推理小说,一年最多只有十几部而已。然而这几年来,松本清张、有马赖义等人的单行本,还有仁木悦子的得奖作品空前畅销,引起了大出版社极大关注,除了出版连载小说以外,也出现直接出版全新长篇作品的趋势。过去一年顶多十几本,近年来则是一个月就出版十几本以上,总算接近西方的出版规模了。我认为这不应该流行于一时,而是和西方一样,成为日本推理小说的出版模式。

(二)许多普通作家对推理小说表示兴趣,并发表推理作品。战后有坂口安吾的长篇《不连续杀人事件》(昭和二十三年)打头阵,但许多文坛作家开始对推理小说发生兴趣,是在前述的翻译小说风潮之后。多年前也有过这样的现象。在第一次兴盛期以前,大正初、中期,谷崎润一郎、佐藤春夫、芥川龙之介等人的短篇小说中有许多富含侦探小说元素的作品,对初期的侦探作家造成了相当大的刺激,可是这些文学作家的初衷并非为了投入推理小说的创作。相对于此,近年的文坛作家则竞相发表标榜为推理小说的作品。此外,无论是松本清张还是水上勉,他们都是长年来在普通文学的领域耕耘,却靠着推理小说一跃成名,获得众多读者后便专心创作推理小说的作者。这是该时期才出现的全新特征。

(三)社会派推理小说优势凸显。刚才我说和英美一样,所谓的本格推理小说在日本也日渐衰落,其他趣味的作品成为主流。而在现今的日本,社会派推理小说的作品最受欢迎。这与松本清张的自身有密切的关系。松本的风格是充分理解本格的趣味后(他所钟爱的本格是弗莱彻、克劳夫兹那一流源的),更倾注心力在本格以外的社会性元素上,这种特征的作品占了多数。他之后的作家或多或少都选择了这个方向,可以说松本缔造了一种流行。于是,目前的日本推理文坛就呈现出了社会派占了压倒性优势的态势,但也并非没有其他流派存在。本格派有横沟正史、高木彬光、鲇川哲也、仁木悦子、户板康二、笹泽左保;极短篇有鬼才星新一;日本式的冷硬派有高城高、河野典生、大薮春彦;而幽默及漫画派有小沼丹、结城昌治;谍报小说有中薗英助等。其他虽然无法明确分类,仍有风俗派、怪奇派、意外派,日本推理小说品类的丰富程度绝不逊于西方。整体来看,小说本身的水准提高,也是该时期的一大特征。

(四)非推理小说界人士、文艺评论家、学者积极撰写推理小说评论。从大正到昭和初期的第一期,当时的第一线文艺评论家平林初之辅不断发表推理小说评论,除此之外,鲜有评论家关注推理作品。其后除了偶有文艺评论家撰文评论,更多的是推理小说界的评论家的批评,媒体也极少介绍。战后,平野谦、荒正人、大井广介[201]诸氏引领推理小说评论,近年则有中田耕治[202]、村松刚[203]、大内茂男[204]、丸谷才一[205]等诸氏加入,不断评论推理小说作品。这也是该时期的一大特征。

(五)推理作家接连获得直木奖。过去以推理小说获得直木奖的推理作家只有昭和十一年的木木高太郎一人,然而自昭和三十三年起,每年都有一名推理作家获得直木奖。三十三年的多岐川恭、三十四年的户板康二、三十五年的黑岩重吾、三十六年的水上勉,此为前所未有的盛况。

(六)推理小说首次成为畅销书。推理小说卖出十万册以上,是史无前例之事。松本清张的每部作品皆成了十几万或二十万册以上的畅销书,推理小说奖出身的作家中,仁木悦子的《只有猫知道》成了十几万册的畅销书。我的书在战前最为畅销,将长年来再三出版的数字合计后,也有二三十万册,但一次销售的册数顶多只有三万左右。近年来在销售册数的部分,也呈现出划时代的增长。

以上是我以整理资料的方式谈论了推理小说的今昔。人活得一久,虽有许多羞愧之事,但也有不少值得欣喜之事。作为共同走在这条路上的一分子,能够恭逢这样一场划时代的推理小说盛况,实为欣喜之至。

(收录于讲谈社《子不语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