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吉罗拉莫斩钉截铁地说,“我也没有见到过,但是有。”
乌贝尔蒂诺摇了摇头,其他人都默不作声。我发现他们都对吉罗拉莫先生的话不以为然,那天威廉也把他看作傻瓜。不过威廉试图继续刚才的谈话:“无论怎么说,不管是真是假,这个传言告诉我们阿维尼翁已处于什么样的道德氛围之中了。在那里,无论是谁,剥削者或被剥削者,都觉得自己是生活在一个交易市场,而不是一个代表基督的宫廷里。约翰登上教皇宝座的时候,人们说他的金库有七万金币,而现在有人说他聚敛的钱财已达一千万以上了。”
“这是真的。”乌贝尔蒂诺说道,“米凯莱啊,米凯莱,你要知道我在阿维尼翁见到多少丢人的丑事啊!”
“我们尽量公正一些吧,”米凯莱说道,“我们的人也犯过错误,这我们都知道。我听说,方济各会的人武装攻打多明我修道院的时候,他们把敌对修士们的财物抢劫一空,强迫他们守贫……正因如此,在处置普罗旺斯的属灵派时,我不敢反对约翰……我想跟他达成协议,我不想伤害他的自尊心,只求别玷辱我们的谦卑。我不想跟他谈及金钱,只望他允许对《圣经》作出正确的解释。这就是明天我们要跟他的使节谈的事情。总而言之,神学界的人,不全像约翰那么贪得无厌。至于一些睿智的人在决定对《圣经》作某种解读的时候,他就可能不会……”
“他?”乌贝尔蒂诺打断了他的话,“你可真不知道他在神学界的疯狂之举。他想一手遮天。我们已经见到他在凡间的所作所为。至于天上……咳,我对你说的他那些思想还没有公开,但他私下跟他的亲信已商议过,这我可以肯定。他正在策划一些神学主张,谈不上邪恶却很疯狂,那些主张将有损于我们教义的精髓,将削弱我们传道的力量!”
“哪些主张?”人们异口同声问道。
“你们问塔罗尼吧,他知道,他曾经跟我谈论过。”乌贝尔蒂诺转身问贝伦加·塔罗尼,在过去的几年里,他是教廷内部最坚决的敌对分子。他来自阿维尼翁,两天之前加入方济各会的使团,跟他们一起来到了修道院。
“那是一个模糊不清而又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塔罗尼说道,“约翰似乎支持这么一种观点:主张正义的人在最后的审判之后才能看到赐福的远景。他对《启示录》第六章第九节已思索很久了,里面讲到了第五印被揭开:那些曾为神的道、并为作见证被杀之人的灵魂都出现在祭台底下。每个人都得到一件白衣,要他们安息片时……约翰对此评论说,这表明他们在最后的审判完成之前,是见不到上帝本体的。”
“他是跟谁说的这些话?”米凯莱惊恐地问道。
“到现在为止,只跟少数亲信说过,但是这话已经传开了,听说他正准备一个公开的讲话。不是马上发表,也许过几年之后,他正在跟他的神学家们切磋……”
“哼,哼!”吉罗拉莫咀嚼着食物冷笑。
“不仅如此,他好像还想走得更远,主张在那天到来之前,地狱的门就关上……连魔鬼也进不去。”
“耶稣啊,帮帮我们吧!”吉罗拉莫大声说道,“要是我们对有罪之人不能用死后会立刻进地狱的话加以威胁的话,那我们以后怎么跟他们说呢?”
“我们被掌控在一个疯子的手里,”乌贝尔蒂诺说道,“但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提出这些主张……”
“宽容的教义烟消云散了,”吉罗拉莫抱怨道,“连他自己都不能兜售什么教义了。为什么一个犯下了兽行的神父为了免受如此遥不可及的惩罚而要缴付那么多的金币呢?”
“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乌贝尔蒂诺有力地说道,“那时刻就要来临!”
“亲爱的兄弟,你是知道这一点的,但是贱民却并不知道。事情就是这样!”吉罗拉莫大声喊道,他已经没有品尝食物的雅兴了,“那是多么邪恶的念头,准是这些传道的修士们灌输给他的……咳!”他摇了摇头。
“可这是为什么?”切塞纳的米凯莱一再问道。
“我不认为有什么理由,”威廉说道,“他想做一种试验,一种自豪之举。他真是想做一个能管上天又能管尘世的人。这些议论我早就知道了,奥卡姆的威廉曾给我写过信。我们走着瞧,最后究竟是教皇如愿以偿,还是神学家们,整个教会的声音,上帝子民们的意愿,主教们……”
“噢,在教义方面,他会让神学家们也服从他的。”米凯莱忧伤地说道。
“不一定,”威廉回答说,“现在我们生活在神学界的志士仁人不惧怕宣称教皇是异教徒的年代里。研究神学的学者以他们的方式代表上帝子民的声音。如今连教皇也不能与他们分庭抗礼。”
“更糟,这就更糟了,”米凯莱惊恐地喃喃低语,“一方是一个发疯的教皇,另一方是不久后就会要求自由诠释《圣经》的上帝子民,尽管他们是通过各自的神学家之口……”
“怎么?你们在佩鲁贾有过什么不同的做法吗?”威廉问道。
米凯莱好像被击中要害地惊跳了一下:“所以我想见教皇。如果他看法不一致,我们就无能为力。”
“我们等着瞧,我们等着瞧吧。”威廉神秘地说道。
我的导师果真有敏锐的洞察力。他是怎么预见到米凯莱本人居然会决心依仗帝国的神学家和上帝的子民来谴责教皇的呢?他又怎么预见到,四年之后,约翰会发表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学说,以至在整个基督教世界掀起一场暴动呢?如若赐福的远景迟迟不见,那么已故的人怎么能为活着的人说情呢?对圣人的崇拜又会有怎样的结局呢?正是佩鲁贾方济各修士大会最早敌视并谴责教皇,而奥卡姆的威廉则是站在第一线,他坚守自己的观点寸步不让。这场斗争延续了三年,约翰临到寿终正寝才对自己的说法做了部分修正。几年后,我听到过描述他一三三四年十二月在红衣主教的会议上露面的情景。当时他已近九十岁高龄,风烛残年,他从未显得如此干枯瘦小,他脸色苍白地说(这只善于玩弄文字游戏的老狐狸,不仅违背自己的事业,还否认他顽固不化的立场):“我们承认并相信,脱离了肉体并且彻底净化了的灵魂,将在天国跟天使和耶稣基督在一起,他们将与上帝面对面,清楚地看到他神圣的本质……”到此他停了一下,谁也不知道他是因为呼吸困难,还是因为想强调他表示反对的最后一个邪恶愿望,“那得看已脱离躯体的灵魂所允许的情况和条件。”第二天早晨,是星期天,他叫人把自己扶到一张靠背长椅上,在红衣主教前来吻过他的手之后,他就死了。
我又把话题岔开了,讲述一些跟正题无关的事情。不过餐桌上余下的谈话实际上对读者理解我所讲述的事件并没有太多的帮助。方济各会使团的成员商定了第二天应取的态度,评估了一个个对手。他们忧心地评论了威廉所说的贝尔纳·古伊要来的消息。将由勒普热的红衣主教贝特朗率领阿维尼翁的使团参加会议的消息,更令他们不安。两位宗教裁判官似乎太多了:这表明他们是想用异教的议题来反对方济各会。
“更糟糕的是,”威廉说道,“我们将要把小兄弟会当做异教来对待。”
“别,别,”米凯莱说道,“我们得谨慎行事,不能危及任何可能达成的协议。”
“依我看,”威廉说道,“尽管我们为会晤成功做了不少努力,这你是知道的,米凯莱,我仍不相信阿维尼翁方面的人来这里是为了达成什么协议。约翰是要你只身去阿维尼翁,而又不给你任何保证。要是你不亲历这次会晤就去了那里,那就更糟了。”
“那么,你忙了好几个月,就是为了实现在你看来毫无意义的一件事情。”米凯莱痛苦地说道。
“我是奉你和德国皇帝之命才这样做的,”威廉说道,“何况,对敌人有更多的了解不算毫无意义。”
这时,有人通报第二个使团已经到达修道院了。方济各会的人起身迎接教皇派来的人。
[1]Norcia,佩鲁贾城附近的小镇,以饲养猪和牛为主。
[2]指法国国王腓力四世(1268—1314)。
[3]Robert the Wise(1278—1343),意大利教皇派领袖。
[4]指教皇格列高利七世,一〇七三年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