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夕祷(2 / 2)

“先把它们搁在一边。我们先找到规律,然后再设法解释例外。我们从外面看,每一个角楼有五个房间,而每一面墙有两个房间,每一个房间都有一扇窗。但是如果从一个带有窗户的房间,朝楼堡的内部走去,就会遇到另一个带窗户的厅室。这就表示有一些朝院子开的内窗。现在,从厨房和缮写室可以看到的天井是什么形状的?”

“八角形的。”我说道。

“太好了。八角形的每一边上完全可以开两扇窗。这就是说,八角形的每一边有两间内室喽?对不对?”

“是的,但是房间没有窗户。”

“总共是八间。每一座角楼的内厅都是七边形,有五面墙朝向每个角楼的五个房间。那么,另外两道墙跟什么邻接呢?不是跟一个沿着外墙而设置的房间,因为那样的话,房间应该有窗户,也不会跟一个沿着八角形的天井建造的房间连接,道理是一样的,否则那些房间就会非常长了。你就试着画一张草图,从上方看下去的藏书馆的鸟瞰图。你看,每一座角楼相对应的应该有两个房间与中央七边形的过厅相邻接,而又朝向与八角形的天井相邻接的两个房间。”

我按照我导师的建议试着画出平面草图,我兴奋地叫喊起来,“那么说,我们全都知道了!您让我计算一下……藏书馆总共有五十六个房间,其中四间是七边形的,五十二间近似正方形,八间房没有窗户,而二十八间朝外开,十六间朝天井!”

“而四座角楼每一座都有五个四边形的房间和一个七边形的中央厅……藏书馆是根据天体和谐的意念建造的,赋予多种神奇的含义……”

“绝妙的发现,”我说道,“可是,为什么如此难以辨别方向呢?”

“因为岔口的布局不符合数学的规律。有些房间可以通向其他几个房间,有些房间只通向一个房间,我们琢磨一下,是不是有些房间没有去别的房间的通道。如果你考虑这个因素,再加上缺少光线,太阳的位置也无法给你提供任何线索(又有幻觉和镜子的干扰),你就会明白,迷宫是怎样搅乱闯入者思路的,尤其是当他本来就因负有犯罪感而心神不定的时候。另外,你想一想,我们昨晚在迷路时,是多么的绝望。最严密的秩序产生最大的混乱:我觉得这是一种绝妙的计算。藏书馆的建造者的确是伟大的建筑大师。”

“那么,我们怎么能辨认方向呢?”

“到了这步就不难了。拿着你画的方位图,它多多少少符合藏书馆的路线草图,我们到了第一个七边形的过厅里,就马上设法找到两个没有窗口的房间之一;然后,我们一直向右转,经过三四个房间后,就应该到了一座新的角楼里,那肯定就是北角楼,直至回到另一个没有窗口的房间,它左边就应该跟七边形的过厅相邻接,它右边应该又可以找到一个与我刚才跟你说过的相同的通道,一直抵达西角楼。”

“没错,要是所有的房间全部通向其他房间的话……”

“的确如此。为此,我们需要你画的路线图。上面标出没有通道的墙面,这样我们就能知道走了哪些岔道。不过那样并不难。”

“可我们有把握见效吗?”我犹疑地问道,因为我觉得这似乎过于简单了。

“能见效。”威廉回答说,“实际上线条、角度和形象都是产生自然效果的缘由。否则的话,谜就无法被揭开。”他引证说,“这是牛津大学一位杰出的大师[4]说的话,可惜我们没有全懂。我们已经掌握怎么能不迷失方向,现在牵涉到怎样才能知道房间里书籍排列的规则。我们看到的从《启示录》引用的诗句能告诉我们的东西太少了,也因为许多诗句在不同的房间里重复使用……”

“而《启示录》那本书里可以引用的诗句却远远超出五十六条。”

“当然如此。可见只有一些诗句是有用的。挺奇怪,仿佛不到五十句,三十句、二十句……哦,得按照默林的算法。”

“谁的算法?”

“我家乡的一位巫师……对了,他们使用的诗句数目相当于字母表的字母数目!肯定是如此!诗句的行文没有用,要看诗句开头的字母。每一个房间由一个字母来标志,所有的字母拼在一起就构成了我们必须弄清的某个经文!”

“就如同一首用图像表示的回文诗,呈十字架形状或是一条鱼的形状!”

“差不多是这样,大概在建造这座藏书馆的年代,这种诗体很流行。”

“那句子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在进去的那座角楼的七边形过厅里,从那一幅比其他都要大的字幅开始……或者说……当然,是从用红颜色写的字幅开始!”

“那可就太多了!”

“因此会有许多诗句或者许多经文。现在你把你的路线图重新誊一遍,稍稍大一点,然后在观察藏书馆的时候,你不仅要用笔轻轻地标出我们经过的房间,以及房门和墙壁(还有窗户)所在的位置,还要写出房间里诗句的头一个字母,并设法像一位袖珍画师那样,把红色的字母写得大一些。”

“可是,”我钦佩地说道,“您是怎么从外面观察就能破解出藏书馆奥秘的呢?您在里面的时候却没有破解出来啊!”

“就如同上帝认识世界,因为他是在世界被创造出来之前,从外部用脑子认知世界的,而我们却不了解世界的规则,因为我们生活在已经形成了的世界里面。”

“这么说,从外面观察就能认识事物了!”

“对于艺术创造物是这样,因为我们可以重新思索艺术家的创作过程,而大自然的创造物却不行,因为他们不是我们头脑的产物。”

“可是对于藏书馆来说,这就足够了,是不是?”

“是的,”威廉说道,“但是仅限于藏书馆。现在我们去休息吧。在我明天早晨得到(但愿如此)眼镜之前 ,什么也干不了。反正也该睡觉了,睡吧,好按时起床。我尽量思考思考。”

“那晚餐呢?”

“啊,对了,晚餐。用餐的时辰已过,僧侣们已经去做晚祷。不过,厨房也许还开着门,你去拿点吃的东西。”

“去偷吗?”

“去要。向萨尔瓦多雷要,他已经是你的朋友了。”

“可他也得偷!”

“莫非你是你兄弟的守护神吗?”威廉用该隐的话问道。不过,我发觉他是在开玩笑,他是想说上帝是伟大而又慈悲的。因此,我就开始寻找萨尔瓦多雷,我在马厩旁找到了他。

“真漂亮,”我指着勃鲁内罗说道,就是为了跟萨尔瓦多雷搭腔,“我真想能骑上它。”

“那可不行,是院长的马。不过,要跑得速度快,不一定要骑好看的马……”他指给我看一匹强悍的马,但相当丑陋,“那匹马也相当快。你看,还有那边数过去第三匹马……”他想指给我看第三匹马。我笑他说的那种滑稽可笑的拉丁语。“你打算怎么驯养那匹马呢?”我问他道。

这样,他就给我讲了一个奇怪的故事。他说,任何一匹马,即使是又老又弱的马,都可以驯养得跟勃鲁内罗跑得一样快。只需在马吃的燕麦里掺入一种碾成粉末的叫做‘毒兰花’[5]的药草,然后再把鹿油涂在马的大腿上。而后骑上马,在扬鞭策马之前,让马脸转向东边,并凑近马耳朵低声说三遍以下的字:“Gaspare,Melchiorre,Merchisardo.”这样,马就会疾风般奔驰,一个小时能跑完勃鲁内罗八个小时才能跑完的路程。而要是在马的脖颈上挂上马以往在驰骋中撞死的狼的牙齿,那马就更不会感到疲倦了。

我问他是否自己试验过。他凑近我的耳朵,低声对我耳语说,那是相当难的,因为那种药草只归主教和他们的骑士朋友们种植。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特别难闻,他说他们用那药草来增加他们的性能力。我不让他把话说下去,并对他说我的导师晚上想在房间里读些书,打算在那里进餐。

“我来做,”他说道,“我来做奶酪薄饼。”

“怎么做呢?”

“很容易。你取一块不要太硬也不要太咸的奶酪,然后切成方形的薄片,或你喜欢的形状,并可加上一点黄油,或新鲜的猪油,在炭火上烘烤;等奶酪变软后,就把两个薄片叠在一起,加两次糖和桂皮粉,然后立刻把它端上饭桌,得趁热吃。”

“你快去做你的奶酪饼吧。”我对他说。他消失在去厨房的路上,并让我等他。半小时后,他端来一盘薄饼,上面盖着一块布,香味扑鼻。

“拿着,”他对我说道,还递给我一盏大油灯,里面装满了油。

“干什么用啊?”

“我不知道,”他带着诡秘的神情说道,“你的导师今晚想到什么黑暗的地方去,没准会用得着。”

萨尔瓦多雷知道的事情显然比我猜想的要多。我不再多加追问,就把食物给威廉端去了。我们吃过东西后,我就起身退回我的房间,或者至少是假装那样做。不过我还是想找到乌贝尔蒂诺,于是我又悄悄地溜进了教堂。

[1]Pierre de Maricourt,十三世纪法国科学家,著有《论镜子的功能》等论文。

[2]Baylek al Qabayaki(约1215—1285),穆斯林科学家,曾撰写过一部《对稀有石头的认知》的矿物学方面的著作,其中有一章论及磁石和海员们使用的指南罗盘。

[3] Averroè(1126—1198),伊斯兰最杰出的思想家之一。

[4]指格罗斯泰斯特(Robert Grosseteste,约1175—1253),英国神学家、哲学家和科学家。

[5]Satirion,兰科植物的一个变种,根部形似睾丸,有较强的激发性欲的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