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圣诞节前夕,他告知克林,他要去匹兹堡庆祝圣诞节。当晚他便离开去了山里的简陋小屋——自然,他所有的山民服饰都保存在小屋里。在那儿他又变成老皮特。第二天早晨——圣诞节早晨,他早早起来,步行出发去镇上,因为他需要食品供应。尽管那天是圣诞节,一般店铺都关门,但他知道他能从杂货铺老板伯恩海姆那儿弄到他要的东西。他在早晨六点半钟到达大公路和阿罗约大街的交汇处,在那儿,他独自一人,发现了那钉在十字架上的可怕尸体。那个变异的T字意义立即使他胆战心惊。他急忙赶到一百码开外阿罗约路旁的家。后来其他人看到的屠宰场式的情景对他来说有着痛苦的意义;他立即意识到,纯粹出于偶然,克罗萨克前一天夜里来杀了可怜的克林(以为他是安德鲁加),砍下他的头,把他身子钉在了路标上。
他必须迅速思考。他该怎么办?由于命运意外的慷慨,克罗萨克现在以为,他完成了对安德鲁加的复仇;干吗不让他继续相信呢?通过永久冒充老皮特,不仅可以骗住克罗萨克,范所生活的小小的西弗吉尼亚世界也会被骗住……幸运的是,克林被谋杀时穿的那套衣服,是范本人几天前给他的一套旧衣服。他知道,阿罗约镇上的人会把穿这套衣服的人看作安德鲁·范——他们的校长;而如果他在那些口袋里再放几样能认出是安德鲁·范的物件,死者的身份就更不会被怀疑了。
从他的旧衣里弄到信件和钥匙后,校长偷偷回到交叉路口,从残缺的尸体上拿去所有跟克林身份相符的物件——这是一项令人毛骨悚然的工作,范现在回忆起来仍不由得浑身发抖——放上范自己的东西,然后故意急忙沿路走到远些的树林里。在那儿他生了把小火,把克林个人的物件烧了,然后等着什么人路过。
“为什么?”沃恩问,“为什么你不跑开,回到你的棚子里藏起来?”
“因为,”范简单地说,“我必须立即去镇里,用某种方法警告我的兄弟们,克罗萨克已经出现。如果我进了镇却对交叉路口的尸体只字未提,我就会被人怀疑,因为进镇时必须经过那个路口。如果我单独进镇叙述我的发现经过,还是很可能被人怀疑。但如果我等什么人路过,比如说邻近的一个无辜的人,我就有了一个‘发现’尸体的伙伴,同时进镇采购食品,给我兄弟们通风报信。”
迈克尔·奥金斯,那个农民,大约一小时后来到了抛尸地点。范,或者说,老皮特,巧妙地装成慢慢地沿路朝交汇处的方向走。他向奥金斯打招呼,那农民叫他上车,接着他们发现了那具尸体……至于其他情况,范冷静地说,“奎因先生出席了讯问,你们都知道了。”
“你通知到你的兄弟们了吗?”
“是的。在交叉路口发现克林的尸体后,我在自己家草草地写了封急信给托密斯——那个你们叫托马斯·布雷德的人。当我们激动地到达镇里时,我设法把信从邮局的门缝里塞了进去——邮局还关着门哩。我在信里简单告诉汤姆发生的事,警告他,克罗萨克大概一心在干着复仇的事。我写道,从那以后我就是老皮特,不管是他还是斯蒂芬,都要对此事只字不提。我,至少想要保护自己不受克罗萨克之害——因为我已经死了。”
“算你走运,”梅加拉痛苦地说,“当汤姆收到你的信后,因为无法联系上我,于是想必他写了我们发现的那张写给警察的纸条——作为最后对我的警告,以防在我回到布雷德伍德之前他就发生什么不测。”
两兄弟脸色苍白,神情紧张;身心都承受着巨大压力。梅加拉甚至变得心神恍惚。这时从外面的甲板上传来一阵嘶哑的笑声,他们吃了一惊,当后来意识到那只是海伦号的一个船员在嘲笑一个警察时,他们才放松下来。
“嗯,”艾萨姆终于相当无望地说,“知道事情的原委固然是好,但这又能怎样呢?就逮到克罗萨克而言,仍然是毫无办法。”
“这种态度太悲观了,”埃勒里说,“这是在为自己的无能寻找借口。先生们,有谁现在或过去了解特维尔和克罗萨克家族之间的世仇?沿那条线索进行一点调查,可能可以帮我们缩小嫌疑人的范围。”
“除了我们自己,没有任何人了解,”校长阴郁地说,“我自然也没告诉过任何人。”
“没有关于这世仇的记录?”
“没有。”
“很好,”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那么这段历史的散布者就只可能是克罗萨克了。虽然可以想象,他可能告诉了什么人,但这种可能性不大。他为什么要告诉别人?克罗萨克如今是成年人了——而且是一个被根深蒂固的复仇思想缠住的疯子。他会觉得,他的复仇必须由自己完成;那些事是不能委托给代理人或同党的,是吗,梅加拉先生?”
“在黑山是这样。”游艇主人严肃地说。
“当然,这对了解世仇哲学的任何人都不言自明,”亚德利教授说,“在古老的巴尔干世仇中,只有家庭成员才能消除污点,那种世仇比我们自己山民的世仇更为血腥。”
埃勒里点点头。“克罗萨克会告诉这个国家的什么人吗?几乎不可能。那会置他于受人摆布的境地,或者让自己留下踪迹。而克罗萨克,从他的聪明行事来看,是个小心谨慎的恶棍,虽说他是偏执狂。如果他找了一个同谋,他得拿什么回馈给人家?”
“问得好。”艾萨姆承认道。
“他抢劫了范先生屋中铁盒子里所有钱这一事实——”
“盒子里有一百四十美元。”范低声说。
“——表明克罗萨克手头拮据,遇到钱就拿,根本无力供养一个同谋。但你哥哥托米斯拉夫的家却没遭抢劫。那时肯定还没有同谋,因为如果有的话,那人不会放过偷走能偷的东西的机会(克罗萨克本身无钱回馈)。这两次谋杀是复仇,不是劫财……还有其他不存在同谋的迹象吗?有,在对克林的谋杀中,只有一个人在交叉路口被看到,那人就是维尔加·克罗萨克。”
“你试图证明什么?”沃恩咆哮说。
“我只是想证明,克罗萨克完全是独来独往,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复仇的欲望——从个人独有的动机、那可怕的方法以及一个孤僻者的行踪来判断。这些在某种程度上他都没有试图隐藏。记住,克罗萨克实际上通过两次在现场涂抹T,对他的犯罪作了签名。不管他疯还是不疯,他想必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一个同谋竟然愿意让自己——尤其在第一次谋杀之后——与这样一个堕落、无耻的躁狂者结盟,令人难以置信。”
“而所有这一切对你一无用处,”警官怒冲冲地打断说,“干吗要操心一个凭空想出的同谋?我们在寻找主犯的道路上寸步未行,奎因先生!”
埃勒里耸耸肩;显然,对他来说,排除克罗萨克秘密中一个可能的同谋或知情人,事关重大。
地方检察官艾萨姆不安地在两兄弟间踱步。“听着,”他终于说,“毕竟,我们不能被这事弄慌了手脚。一个人不可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必须了解更多有关他外貌的情况。假定你们两位今天不知道克罗萨克长什么样,难道就不能告诉我们更多关于他的其他情况吗——那些从小到大不会改变的特点?”
两兄弟互相看了一眼。“跛腿。”范说,耸耸肩膀。
“我告诉过你们那个,”梅加拉说,“小时候克罗萨克染上了一种轻微的股关节症——不毁损形象,但让他的左腿跛了。”
“永久性的吗?”埃勒里问。
特维尔兄弟看起来茫然不知。
“可能这跛腿在那以后的二十年里治好了。那样的话,威尔顿汽车修理铺老板克罗克的证词就会表现出克罗萨克聪明的另一面。他记得你们知道他小时候跛腿,他可能如亚德利已经指出的那样,一直装成跛腿……当然,假如他在这期间已经治好了的话。”
“另一方面,”警官厉声说,“这跛腿可能是真实的。你究竟为什么非要破坏我们得到的每一个证据呢,奎因先生——”
“哦,很好,”埃勒里冷冷地说,“克罗萨克跛腿。你满意了吧,警官?”他微笑着。“可是,我敢说,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跛腿,每当他作一次不常有的公开露面时,他会继续跛腿。”
“我们已经浪费了够多的时间,”沃恩抱怨道,“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你们两位从今往后必须得到充分保护。我想你最好回阿罗约,范先生,不要露面。我会派五六名警察跟你一道回西弗吉尼亚,并让他们留在那里。”
“哦,我亲爱的老天爷,”埃勒里呻吟说,“警官,你意识到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正好给了克罗萨克机会。我们可以假定,我们的策略是成功的,克罗萨克仍然不知道安德鲁加·特维尔在哪里,虽然他知道他活着。那么,我们集中对安德鲁加的任何关心,必然会引起克罗萨克的注意,如果他在监视我们的话——这是无疑的。”
“哦,你会怎么办?”沃恩挑衅地说。
“范先生应该尽量不事声张地被护送回他山里的小屋去——由一个人,而不是五六个人,警官。你们怎么不派一支军队呀?然后不能大张旗鼓地派人保护他。作为老皮特,他是安全的。我们越是少大惊小怪,对他会越好。”
“梅加拉先生——呃,梅加拉先生怎么办?”艾萨姆问。他看起来在选择这对兄弟的名字上犯了难。“也丢下他不管?”
“当然不是!”埃勒里叫道,“克罗萨克预料到他会被保护,他必须受到保护。公开这一事实,你们想怎么公开就怎么公开。”
当他们的命运被局外人讨论着时,两兄弟一言不发;他们偷偷摸摸地互相看看,梅加拉的面孔变得更加严峻,而校长眨着眼,不安地动着身子。
“你们两位先生在分手前还有什么别的事想要商量吗?”艾萨姆问,“有的话那就请快点说。”
“我一直在考虑这事,”范咕哝说,“我——我觉得我回西弗吉尼亚不明智。我有这种感觉,克罗萨克——”他的声音颤抖着……“我想我得离这该死的国家有多远就走多远。远得克罗萨克——”
“不成,”埃勒里坚定地说,“如果克罗萨克怀疑到你是老皮特,你抛弃那个身份逃走,会留下一个公开的让他跟踪的线索。你必须仍旧是老皮特,直到我们捕获他,或至少我们有了证据证明,克罗萨克看穿了你的伪装。”
“我想——”范润润嘴唇,“我不是一个很有钱的人,奎因先生。你很可能认为我是个胆小鬼,但我生活在那个魔鬼的阴影之下……”他奇异的眼睛火辣辣地放光。“我哥哥托米斯拉夫的遗嘱中有钱归我。我放弃这份遗产。我只想走开……”他话语的前后矛盾,支离破碎,使大家都感觉不舒适。
“不,安德,”梅加拉沉重地说,“如果你想逃走——嗯,你最明白。但是钱……我会预付给你。不管你去哪里,钱都是需要的。”
“有多少钱?”沃恩怀疑地问。
“够少的。”梅加拉冷酷的眼睛变得更冷酷,“五千美元。汤姆本来满可提供……但安德鲁加最小,在我们国家,有关继承权的观念被严格固守。我自——”
“你们兄弟中汤姆是长子?”埃勒里问。
梅加拉的脸红了。“不,我是长子。但我将补偿他,安德——”
“嗯,那事你们乐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沃恩说,“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范先生;你不能溜走。奎因先生对这事的考虑是对的。”
校长面色惨白。“如果你们认为他不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沃恩暴躁地说,“如果那会使你感觉好些,梅加拉先生会安排把属于你的钱给你,你可以把钱带回去。这样的话,如果当你不得不偷偷潜逃时,不至于身无分文。但我们能做的也仅止于此了。”
“加上我简陋小屋里自己的积蓄,”范咕哝着,“也是相当大一笔了。无论我去哪里都绰绰有余了……很好。我回阿罗约。呃,斯蒂芬——谢谢你。”
“也许,”游艇主人漫不经心地说,“你会需要更多的钱。要不我给你一万,而不是五千……”
“不。”校长挺直肩膀,“我只要应该归我的。如你所知,斯蒂芬,我总能为自己开辟道路。”
梅加拉畏缩着从床上爬起,走到一张写字台跟前,坐下来,开始写支票。安德鲁加·特维尔来回走动着。既然他眼下的命运已被定了下来,他看来急于离开。游艇主人站起来,挥了挥那张支票。
“你得等到明天早晨,安德,”他说,“我会亲自为你兑换现金,然后你可以拿了钱,上路回西弗吉尼亚。”
范迅速四下里看看。“我现在得走。我可以待在哪儿,警官?”
“我会让州警们照料你过夜。”
两兄弟互相对视了一会儿。“照料好自己,安。”
“你也是。”
他们的目光相遇,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晃动着,几近坍塌。但最后隔阂没有消失。梅加拉转开身,校长垂下肩膀,朝门走去。
当他们回到大陆上,安德鲁加·特维尔走在一群警察中间时,埃勒里拖长声调说:“有什么事打动了你们吗?不,这问题是多余的,确实有什么事打动了你们。为什么你看起来被斯蒂芬关于特维尔兄弟从黑山逃亡的解释弄得烦恼不安,艾萨姆先生?
“因为,”地方检察官说,“这是荒谬的,不管世仇不世仇。没有人会相信,三个成年人离开母国、改名换姓,只是因为一个小孩子有杀死他们的感情动机。”
“完全正确,”埃勒里说,大口吸进温暖的充满松树香的空气,“如此正确,以致我对警官没有以伪证罪当场逮捕他们觉得奇怪。”沃恩警官哼了声。“它使我相信,虽然克罗萨克的故事无疑是真实的,但关于他们的背井离乡,怕不只是由于害怕一个十一岁孩子不着边际的报仇的话。”
“你是什么意思,奎因?”亚德利教授问,“我不明白——”
“这非常明显!为什么三个成年人,像艾萨姆所说,会抛弃故乡,改名换姓,逃往异国?嗯?”
“警察!”沃恩低声说。
“一点不错。我向你们保证,他们离开是因为他们不得不离开,他们是在被一种比男孩克罗萨克更直接的危险所追逐。如果我是你,我会进行一次越海调查。”
“给南斯拉夫发电报,”警官说,“好主意。今晚我就发。”
“你得明白,”埃勒里拉长声调对亚德利教授说,“命运总喜欢搞恶作剧。他们从一个真实的危险那儿逃走,二十年后,潜在的危险又抓住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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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拉丁语,意为:“再受欢迎的客人,在朋友家连待三天也会遭厌。”语出普劳图斯的剧本《吹牛军人》。
[2]普劳图斯(Plautus,254-184BC),古罗马喜剧作家。
[3]米尼奥拉(Mineloa),位于纽约长岛。
[4]原指为宗教信仰而自愿捐弃生命的人,喻指“长期受苦者”。
[5]捕鸟时用来引诱同类的鸟。
[6]拉丁语,“疝气”。
[7]安德鲁加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