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起眉头,问道:“煤矿吗?在这里?”
她伸出手臂指向北方,说:“在那边,一英里左右之外。早在30年代就开始了,但几乎没有带来什么经济效益。”
“就在那时,他们修建了梅多赛德?”
她点了点头。
“现在不在这里采矿了?”
“已经40年没有采过矿了。我想大部分梅多赛德人都失业了,是那片灌木丛林,不是之前提到的那片草地,你知道的。当他们开始建第一批洋房时,那里是一片完整的草地。后来他们要建更多的房子……于是他们就将房子建在那里了。”说到这里,她又打了个冷颤,然后改变话题,“你可以掉转车头吗?”
他点了点头。
“那……你慢慢来。”她迈开脚步就要走,又说道,“我要回去了,准备先沏点茶。‘车轮别墅’见,探长。”
她一边将水倒入茶壶,一边解释她制作陶器的“车轮”工艺。
“刚开始时喝茶只是为了疗伤。”她说道,“离婚之后,”说到这儿她略有所感地停顿了下,“我发现自己已经非常擅长煮茶了,这使我的许多老朋友都感到惊讶。”雷布思从她提到的“老朋友”这个字眼儿中发现,这些朋友在她的新生活里已经不重要了。“因此,‘车轮’也蕴含着生命之轮的意思。”她补充道。随后她端着托盘,将他带入起居室。
起居室很小,天花板也很低,随处可见的是一些带有明亮图案的贴纸。他留意到那些由釉陶制成的蓝色碟子和花瓶,正是贝弗·多兹自己的杰作。他确信她留意到了他正在观察那些样品。
“几乎全部是以前做的,”她尽力用不以为然的语气解释道,“我是出于某些感情因素才将它们保留下来的。”随着她将头发捋到脑后,手镯和手链从她的手腕上滑了下来。
“它们很精致。”他告诉她。她沏好茶,递给他一只看起来很耐用的蓝色杯子和茶托。他环顾房间四周,没有发现棺材和玩偶。
“在我的工作室。”她似乎又看出了他的心思,“如果你想看看,我可以去把它取来。”
“那麻烦你了!”他说。
于是,她起身离开了房间。雷布思突然感到幽闭恐惧,他觉得他喝的茶里放的根本不是茶叶,而是一些草药。他想把茶倒进其中一个花瓶里,但他没有那样做,而是拿出了手机看了看是否收到过新的短信。手机屏幕上一片空白,根本没有信号。他想也许是因为那堵厚厚的石墙,也可能是因为瀑布是个盲区,他以前就知道东洛锡安区就是一个收不到信号的盲区。房间里只有一个小小的书橱,里面大部分是手工艺品,还有几本关于巫师的书。雷布思拿起了其中一册,开始翻阅。
“那是善意的魔法,”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相信大自然的力量。”
雷布思将书放了回去,转过身。
“我拿来了。”只见她用双手捧着棺材,仿佛在进行某个庄严的仪式。雷布思向前迈进一步,和她保持一臂之距。当他轻轻地接过棺材时,意料之中的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她的精神失常了……这一切都是她做的!但他仍然将注意力集中于手里的这副棺材,它是由黑色老橡木和类似地毯大头针的黑色钉子制成的。木板应该经过测量后才锯成的,切割的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但似乎没有再加工过,全长大约八英寸。虽然雷布思对手工活一窍不通,但他可以辨别出这并非出自专业的木匠之手。她打开盖子,睁大眼睛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它原本是用钉子封起来的,”她向他解释,“我把它撬开了。”
一个小木娃娃躺在里面,双臂平放两侧,圆圆的脸上面无表情,穿着一身薄纱。虽然是雕刻而成的,但缺乏艺术技巧,表面的那些深纹明显是凿子留下来的痕迹。雷布思想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但是玩偶和盒子两侧的空间太小,他那笨拙的手指根本取不出来。于是,他将盒子倒扣过来,那个玩偶便落入了他的手中。他想比较裹在玩偶身上的布料和起居室里的多种面料,却没有找到明显相匹配的。
“布很新,而且很干净。”她低声说。他点了点头。这个棺材没有弄脏,也没有受潮,他觉得应该没在野外放多长时间。
“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贝弗……”雷布思压低嗓门,“现场没有其他不寻常的东西吗?”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我每周都会去散步,发现唯一不寻常的东西就是这个棺材。”
“脚印呢?”雷布思只问了一句简短的话,就主动止住了。他想也许他问得太多了,而她似乎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我没有看见。”她将目光从棺材转移到他的身上,“不过我仔细看了,因为我想它不会凭空出现在那里的。”
“在这个村庄里,有没有谁喜欢做木制品?或许是个木匠……”
“离这里最近的木匠住在哈丁顿。我现在不知道谁是……我的意思是,哪个头脑清醒的人会做这样的事情?”
雷布思笑着对她说:“我敢打赌,很明显,你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了。”
她也笑了,说:“我几乎没有想到什么其他的,探长。我是说,通常对于这样的事,我只会耸耸肩,但对于发生在巴尔弗小姐身上的事……”
“我们不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雷布思不得不回答。
“也就是说它们之间有一定的联系?”
“这并不意味着做这个玩偶的人不是个怪胎,”他注视着她说,“以我的经验,每个村庄都居住着这样的怪人。”
“你是说我——”门外的一声汽车鸣笛打断了她。“啊,”她踮起脚尖,惊讶地叫起来,“那位记者来了!”
雷布思跟着她走向窗口,见一位年轻男子从一辆红色的福特车里走了出来,而在后面的座位上,一位摄影师正在给他的摄像机安装镜头。他伸了伸懒腰,摇动着双肩,似乎是经历了漫长的旅途才到达这里的。
“他们以前来过这里,”贝弗说,“在巴尔弗小姐失踪时,还给我留下一张名片。当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她向前门走去时,雷布思跟随着她来到了会起居室。
“这不是最聪明的举动,多兹小姐。”雷布思尽力控制自己的愤怒。
她将手放在门把手上,向他的方向半倾斜着说道:“至少他们不会指控我是个怪胎,探长先生。”
他想再说些什么,但他们已经过来了,可那句话的伤害已经造成。
那位记者叫史蒂夫·霍利,他在爱丁堡办的格拉斯哥小报工作。他很年轻,20岁出头,幸运的是,他可能会接受劝告。如果他们想发表的是一篇正面报道,雷布思也不会费力去劝阻他们。
霍利个子不高,微胖,头发胶糊糊的,有些参差不齐,这使雷布思想起了“农民”警司房子围墙顶端的那唯一一条带刺的铁丝。霍利用一只手拿着本子和笔,用另一只和雷布思握手。“我想以前我们没见过吧。”他说。这让雷布思怀疑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然后他介绍说:“这位是托尼,我的助理。”摄影师哼了一声,将相机袋挂在肩上。“我们觉得,贝弗,如果带你去瀑布那里,你就把棺材一起带着。”
“好的,那是自然。”
“我们就不用费九牛二虎之力在室内摄影了,”霍利继续说,“倒不是因为托尼会介意,如果把他限制在室内,他就不能更好地发挥他的创造力和他那艺术家的才气。”“噢?”她以品评的目光看着摄影师。雷布思几乎笑了出来,记者和贝弗对于“创造力”和“艺术家的才气”有不同的理解。霍利很快明白了此刻的真实情况,补充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再晚点送他回来。在你的工作室里为你拍摄一张漂亮的肖像吧。”“这还算不上是个工作室。”贝弗用一根手指抚摸着自己的脖子,想了想,反驳道,“这只是一间用来存放我的机轮和图纸的备用卧室。我将白床单钉在墙上是为了帮助照明。”
“说到光,”霍利仔细凝视天空,插了句话,“我们要抓紧时间了,对吗?”
“最好现在就出发,”摄影师向贝弗解释道,“不会耽搁太久的!”
贝弗也抬头看了看天空,点头表示同意。雷布思不得不承认霍利这人还不错。
“你想待在这儿吗?”霍利问雷布思,“我们只需要15分钟就能回来。”
“我得赶回爱丁堡了,霍利先生,我能留下你的联系方式吗?”
“我应该带有名片的。”记者开始搜自己的口袋,并从一个钱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谢谢,”雷布思接过名片时说,“我可以和你简单聊几句吗?”
他领着霍利走出去几步,看见贝弗站在摄影师身旁,在问自己身上的衣服是否合身。雷布思感觉她没有说出村庄里还有另一位艺术家。于是,他背对着他们站着,以更好地掩饰他要说的话。
“你见过那个玩具娃娃了吗?”霍利问他。雷布思点点头。霍利皱了皱鼻子,“难道我们是在浪费时间?”他的语调听起来很友好,似乎是为了寻求事物的真相。
“几乎可以这么认为。”雷布思其实并不相信是这样,但他知道一旦霍利看见那奇异的雕刻,他也不会相信是在浪费时间。“不管怎样,今天在城外待了一天了。”雷布思接着说,尽力使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
“农村真让人难以忍受,”霍利承认,“和我喜欢的有一氧化碳的城市相隔太远了。更惊奇的是,他们竟然还派一名探长前来……”
“我们必须认真对待每一条线索。”
“你当然必须那样做,我能理解。我之前也打发走了一个探长,或许他还是一位位高权重的警官呢。”
“就像我说的——”雷布思正要说点什么,霍利已经转过身准备回去工作。雷布思抓住他的手臂,“你觉得这件事如果成为证据,我们是不是应该对此保持沉默?”
霍利应付性地点了点头,尝试着用美国口音说道:“让你的人和我的人沟通一下吧。”他抽回他的手臂,向贝弗和摄影师的方向转去,“贝弗,你打算穿什么衣服?我想,如此美好的一天,也许你穿一条短裙会更舒服……”
雷布思开着车前往回程的小路,他没有受到栅栏的阻止而一直向前行驶,他边走边留意周边,试图发现一些东西。走了大约半英里时,他发现宽阔的车道上散落着许多粉红色的碎屑,到了一道铁门前突然没有了。雷布思停下来,从车里走了出来。大门用挂锁锁着,透过门缝,雷布思看见一条通向前方树林的曲折的车道,树木挡住了一座房子。这里没有标志,但是雷布思心里明白,一定是杜松亭。大门的两边都是高大的石墙,墙的高度沿着门的方向逐渐降低。雷布思沿着主干道走了100码左右,翻身越过石墙往树林方向走去。
他意识到,如果自己想抄捷径,最终只能迷失在树林里。于是他沿着车道走过去,希望不要再碰见没完没了的曲曲折折的小路。
事实上他总是碰见曲曲折折的小路,他只得漫不经心地游荡着,一边走一边想:邮递员是怎样送邮件的?大概没有什么事会困扰约翰·巴尔弗吧。差不多走了5分钟,一幢房子出现在他的眼前,由于墙体老化,已经露出了板岩的本色,两端矗立着双层哥特式角塔。雷布思不想太靠近了,因为他不能确定是否有人在家。他猜想这里应该有某种安全防护措施——或许会是一个配备对讲机的保安——如果真是这样,也太隐蔽了。宅子前面是一大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两侧装饰着花圃。在这幢房子的远方,看起来像是一个牧场。雷布思没有看见汽车和车库,可能是因为自己是从后门进来的吧。他想象不出,住在如此阴郁的环境中谁会感到真正的快乐。在他看来,这座房子似乎总是皱眉蹙额,在尽力排斥着一切欢快的气氛。他想,也许菲利帕的母亲会觉得自己像一个陈列在博物馆无人观赏的展览品。突然,雷布思发现楼上的窗口处有一个人,只是晃了一下又消失了,会不会是一个幽灵呢?一分钟后,前门打开了,一个女人跑下楼梯,从铺着碎石的车道迎面向他走来,蓬松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她突然被绊倒在地,雷布思迅速跑过去想将她扶起来。她看见他,不顾已经摔破并且还粘着碎石子的膝盖,匆匆爬起来,拾起从手中滑落地上的无线电话。
“走开!”她尖叫一声。当她拨开脸上的头发时,他才认出是杰奎琳·巴尔弗。此话一出口,她似乎就后悔了,于是平息怒火,举起双手,说道:“你看,我太……只是……只是请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雷布思此时才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受伤的女人以为他就是诱拐了她女儿的人。
“巴尔弗夫人,”他举起双手,手心朝着她,“我是一名警察。”
她终于停止了哭泣。她似乎不愿进去,他们就坐在了门前的台阶上,她一直向雷布思道歉,而雷布思也坚持说该道歉的应该是自己。
“我只是没想到,”他说,“我是指,我没想到有人在家。”
她并不是一人在家。一位女警官来到门口,而杰奎琳·巴尔弗怒气冲冲地命令她走开。雷布思问她是否也要让他离开,而她摇了摇头。
“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她把湿透了的手帕还给他,她流这么多泪都是雷布思的错,他让她将手帕留着,她将手帕整齐地叠起来,然后又打开,一直反复持续着同样的动作。她将裙子下摆塞在膝盖间,仿佛忘记了自己受伤的膝盖。
“没有消息。”他平静地说,看到她眼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消失了,“这个村庄里可能有一条线索。”
“村庄?”
“瀑布。”
“什么线索?”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说这些,道歉道:“只是现在我真的不能说。”巴尔弗夫妇,一个住在这里养老,一个不在这里工作。她做的就是把这里的事告诉她丈夫,而她的丈夫则在电话那头焦急地等待着她的消息。即使他不这么做,或者他将在这里发现的消息封锁起来,记者也不会轻易放过的……
“菲利帕收集玩偶吗?”雷布思现在问她。
“玩偶?”手机在她手里转来转去。
“有人在瀑布下面发现了一个玩偶。”她摇了摇头,“没有玩偶。”她平静地说,仿佛觉得菲利帕的生活里有玩偶,而她却不知道,由此反映出她不是一个好母亲。
“很可能这是无关紧要的东西。”雷布思说。
“可能吧!”她停顿了一下,还是同意了他的观点。
“巴尔弗先生在家吗?”
“他在爱丁堡,稍后就回来。”她盯着手机。“没有人会打电话来,对吧?约翰让他生意上的朋友少打电话,以便保持线路畅通,家里的电话也一样。保持线路畅通以方便那些发现菲利普的人打电话,但他们不会再打来了,我知道他们不会的。”
“你认为她不是被绑架了,巴尔弗夫人?”
她摇了摇头。
“那会是怎么回事呢?”
她盯着他,哭红的双眼因睡眠不足形成了深深的黑眼圈。她低声说:“她死了,你也这么认为,是吗?”
“现在这么认为还为时过早,我知道有很多失踪的人在几个星期或几个月后才出现。”
“几个星期或几个月?我无法承受这么长时间的煎熬,我宁愿知道……一种结果或者是另一种结果。”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大约十天前,我们在爱丁堡的一些老地方逛街。实际上不打算买东西,只是在一起吃了点东西。”
“她经常回家吗?”
杰奎琳摇了摇头,说:“他害了她。”
“你说谁?”
“大卫·科斯特洛。他摧毁了她的记忆,让她想起一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最后一次我们相见……菲利普不断追问她的童年,她说那对她来说是最痛苦的记忆。她说我们忽略她,甚至想把她丢弃。简直一派胡言!”
“是大卫·科斯特洛将这些想法告诉她的?”
她挺直了背,深吸一口气,说:“我肯定是他干的。”
雷布思想了想,问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他是大卫·科斯特洛。”她并没有解开他的疑问。突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她笨手笨脚地按下接听按钮。
“喂?”
然后,她愤怒的面容缓和了下来,“喂,亲爱的,你什么时候回家?”
雷布思一直等她接完电话。他想起在新闻发布会上,约翰·巴尔弗只说“我”而不是“我们”,好像他对他的妻子没有感情,不存在……
“是约翰打来的。”她说。雷布思点点头。
“他经常待在伦敦吗?难道你在这里不孤单?”
她看看他,“我也有朋友,你知道的。”
“否则,我也不会有疑问了,你可能经常去爱丁堡吧。”
“是的,每周一两次。”
“你经常见到你丈夫的生意合伙人?”
她又看了看他,疑惑道:“雷纳德吗?他和他的妻子都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你为什么问这些?”
雷布思假装搔了搔头,“我不知道,我想只是闲聊吧。”
“不能这样。”
“不能闲聊?”
“我很不喜欢别人这样,总觉得每个人都想试探我。就如在商务聚会上,约翰总是提醒我不要泄露任何事,你永远不知道是谁在刺探银行信息。”
“在这儿我们不是竞争者,巴尔弗夫人。”
她微微低下头,“当然不是,很抱歉,只是……”
“没必要道歉,”雷布思一边起身一边对她说,“这是你们的家,一定有你们的规矩。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呢?”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她似乎有点释然了。无论怎样,雷布思估计只要杰奎琳·巴尔弗的丈夫在家,就得照他的规矩办事……
在房间里,他发现两位同事在起居室安静地坐着。女警官介绍自己是尼古拉·坎贝尔,另一名警官叫艾瑞克·贝恩,是来自费蒂斯总署的探员,大家都叫他“智囊”。贝恩坐在办公桌旁,桌上放着一个有线电话、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和一台录音机,还有一个连接在笔记本电脑上的手机。他已经证实刚才打电话的是巴尔弗先生,贝恩将耳机放回到脖子上。他喝着草莓酸奶,点头向雷布思打招呼。
“真是一件美差啊!”雷布思欣赏着他们工作的环境。
“如果不介意无聊的琐碎小事。”坎贝尔说。
“用笔记本做什么?”
“用来联系他那些令人讨厌的朋友。”
贝恩摇着一根手指指向她,解释说:“这是一种跟踪追查的新技术。”他一直专心地吃着零食,没有看见坎贝尔以口形暗示雷布思他令人讨厌。
“这个方法好极了,”雷布思说,“如果能够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贝恩点了点头,“大部分是来自朋友和家庭的慰问电话,居然还有几个疯子打进电话来。没有被列入记录中的人也可能会有所帮助。”
“请记住,”雷布思提醒他,“我们要找的人也可能是个疯子。”
“也许在这里不缺乏疯子。”坎贝尔说。房间里有三张沙发,她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面前散放着一些《加勒多尼亚》和《苏格兰野趣》。在她后面的桌子上还摆放着其他杂志。雷布思想,这些杂志应该是巴尔弗家的,每一本她至少读了一遍。
“什么意思?”他问。
“你已经去过村庄了吧?你没看到有疯子在树上弹班卓琴吗?”
雷布思笑了。贝恩却一脸困惑地说:“我没有看见。”
坎贝尔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因为在某个平行世界里,你跟他们一块儿坐在树上。”
“告诉我吧,”雷布思说,“新闻发布会上,巴尔弗先生提到过他的电话号码……”
“他不应该那样做。”贝恩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已经告诉他不要这么做了。”
“跟踪移动电话不是那么容易吧?”
“它们比有线电话难跟踪多了,不是吗?”
“但还是可以追踪的?”
“在一定程度上,有太多不可靠的电话。我们只能追踪一名用户,而且找不到前一周的信息。”
坎贝尔打了一个哈欠,告诉雷布思:“你知道我们的工作状态是什么样的吗?接二连三的激动与失望交叉进行……”
他不慌不忙地向市区方向行驶,发现大部分车辆都在向相反方向奔驰着。交通高峰期开始了,源源不断的商务用车向乡村方向驶去。雷布思知道这些上班族每天都在往返于边界区、法夫、格拉斯哥和爱丁堡之间。他们都说房屋供给部门应该受到谴责,因为在地理位置比较好的城市买一套三居室半独立式的住宅至少要花5万英镑,而这笔钱足够在西洛锡安区购买一座独立式住宅,或者在考登比斯购买半条街的房子。然而,居住在马奇蒙特的雷布思几乎没有什么拜访者,他收到的信件上的地址被那些不顾一切的购房客称作“占有者”。那是爱丁堡另一种现状:不管房价多高,总会有买家。在马奇蒙特,往往是一些旅店店主增加投资,或者是有孩子的父母购买大学附近的公寓。雷布思在他的公寓已经居住二十个年头了,他见证了这个地区的变化。这里居住着不同的群体,家庭住户和老人住户偏少,更多的是学生、年轻人和丁克家族,这些群体各自生活,似乎没有融合的迹象。居住在马奇蒙特的父母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孩子因买不起房子而迁居。雷布思现在仍然不认识和他同住一幢公寓的人,也不认识住在他两侧的邻居。他唯一了解的,是自己拥有一套私家房。更令他感到不舒心的是,他好像是这里最年长的。另外,他每次收到的信件和报价都显示,房价一直保持着上涨的趋势。
这就是为什么他打算搬家,当然并不是因为他找到了一个买得起房的地方。也许他会回到租赁市场,这样他就会有自由的选择:在乡间小屋住一年,然后在海边住一年,也可以在酒馆楼上住一年或两年……他知道这套公寓一个人住太大了,没有人待在备用卧室,许多夜晚他都会睡在起居室的椅子上。单间公寓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其他都是多余的。
那些回家的上班族开着沃尔沃、宝马和奥迪跑车从他身旁经过。雷布思想,自己是否要开车上下班呢。从马奇蒙特,他大约花费一刻钟步行去上班,这也是他唯一的体育锻炼。他实在是不喜欢每天开车往返于瀑布和市中心。当他回到市中心时天色已晚,街上已不像白天那样嘈杂,他猜测,今晚狭窄的主道上应该挤满了成群结队的汽车。
回到马奇蒙特,他开始寻找车位,找了很久也没有看见一个空位,因此他找到了搬家的另一个理由。最后,他将他的萨博停放在黄线上,走进附近一家小商店,买了晚报、牛奶、面包卷和咸肉。警局打电话来问他要不要回去一趟,他说没必要,随后他就回家了。刚回到家,他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将椅子移到起居室的窗前。厨房比以前更加杂乱了,连大厅里的一些东西都跑进厨房去了,他不记得那些家用电器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使用的,似乎从他住进这套房子就再也没用过。他曾请了一位油漆工用玉兰漆粉刷了墙壁,使房子焕然一新。有人告诉他没必要做太多翻修,因为一旦转卖给别人他们还会重新装修的,于是,他放弃了重新布线与装饰。物业中心告诉他,要估计这房子能卖多少钱是不可能的。在爱丁堡,如果你将装修好的房子投入市场,你将获取30%-40%的附加值。他的这套位于阿登街的房子能卖2.5万-14万英镑,他在银行没有未偿还的抵押债务,因此可以获得全额现金。
“有了这笔钱你就可以退休了。”西沃恩告诉他。也许吧,与前妻离婚时他写了一张将一半的房产支付给她的支票,现在他依然得和她分享这份房产。他会分一部分资金给女儿萨米,他认为这才是他想卖房子的重要原因。女儿萨米发生事故后,虽然摆脱了轮椅,但仍然需要拐杖。公寓的两段楼梯不方便她前来拜访,实际上,事故发生前她也不怎么来。
很少有客人来拜访他,他也不是一个好主人。前妻搬走后,他从来没有抽出时间去弥补感情的空白。有人把这座公寓称作洞穴,确实有一定的道理。“洞穴”为他提供住所,这正是他所需求的。住在隔壁的学生正在播放嘶哑的音乐,听起来似乎是20年前糟糕的雄风乐队(Hawkwind),现在可能由一些时髦的新乐队演唱。他翻看了自己的收藏,找到西沃恩给他播放过的那盒录音带,并开始播放。其中有三首歌源自The Mutton Birds的专辑,这支乐队来自新西兰的某个地方,其中一首乐曲是在爱丁堡录制的。关于乐队的这些信息都是西沃恩告诉他的,第二首歌叫《坠落》(The Fall)。
他坐下来,地上放着一瓶泰斯卡纯麦威士忌,味道清爽可口。他将酒倒进旁边的玻璃杯,举起酒杯对着窗户,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并没有将房子重新装修,记得刚装修房子时,他的老朋友杰克·莫顿也来帮忙了,而现在他已经去世,成为众多鬼魂的一员。雷布思想:如果我搬走了,杰克·莫顿的灵魂会不会找不到我呢?某种程度上他的确这么认为,而后变得更加失落,他又开始怀念他了。
音乐都是关于痛逝与救赎的。环境变了,人也会随之而变的。雷布思想:我不会因为看不见阿登街后面的街景而遗憾,是时候改变一下环境了。
[1]一种苏格兰软饮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