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是一个相对的概念。’我说。
“我们顺着屋顶的暗门进入另一个更大的储藏室,看上去是发货间。成箱的成品面料高高地摞在一起,这里的隔音效果更好,温度也相对宜人。
“我们停下来喘了口气,在通风口旁暖手——来自楼下的稍暖一些的空气顺着通风道从这里流出来。
“男孩示意我跟着他,我们来到一堆箱子后面的一处狭窄空间,这儿铺着稻草和毛毯,藏有一点少得可怜的食品,还有几本书和杂志,几段蜡烛头。
“然而这里并不是一个渴望读书和自由思考的孩子的秘密度假胜地,反而更像野生动物临时避难的洞穴。
“我们坐在那里,可以听到远处的追兵发出的叫喊。
“‘他们不会在这里找到我们的。’男孩说。他叹了口气,从一块布底下拖出一片脏面包,面包的一面已经长了绿霉,他小心地把长霉的部分掰掉,从剩下的部分上掰下一小块,贪婪地咀嚼起来。
“见我看着他,他挑出一块相对干净的面包递给我,虽然面包不是那么招人喜欢,但他慷慨的风度令人感动。
“我接过来,笑了。‘谢谢你。’我假装咬了一口,这一切并没有逃过他锐利的眼睛,他斜了我一眼,我只好真的咬了一口。
“‘弗莱迪,’他说,‘这是我名字。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孤儿?’我问。
“他苦涩地笑了起来。‘当然不是。我妈妈会来看我,带着茶和蛋糕。’
“她就是这样‘保护’你免受折磨的,我暗想。‘你是从柳林孤儿院来的吗?’我问。
“‘你又是谁?’
“我叹了口气,思索着我的下一步行动。这时我注意到一条毯子下面有本去年的《比顿圣诞年刊》,杂志已经变得肮脏破旧,我之所以立刻认出了它,是因为那上面刊登了你的第一篇——原谅我,华生,是我们的第一篇——耸人听闻的冒险故事。‘看来你喜欢读书?’我问。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把杂志塞进毯子里面,不让我看到。‘我读得很少。’他谨慎地说。
“‘孤儿院教你识字的?’
“‘我妈。去孤儿院之前。我再问一遍,你是谁?’
“‘弗莱迪,你也许读到过我的故事,我的名字是福尔摩斯,’我说,‘我是来调查几个孩子在这个工厂里失踪的事的,你会不会碰巧也知道这事呢?’
“费莱迪愣了一下,瞥了眼藏匿杂志的地方,他看上去既想要相信我的话,又无法相信。‘你才不是福尔摩斯,你看起来不像他。’
“当然,他说得对!我还是那个‘想找一份日间工作的比尔·麦克弗森’。我脱下帽子,摘下蜷曲的红色假发,露出我自己的黑头发,然后撕掉长长的络腮胡和小胡子,在他面前露出本来面目。他顿时张大了嘴巴。
“‘真的!’他说,‘你真的是他!’
“所以我想,你写的故事还是有点用处的,华生。‘那些失踪的孩子是怎么回事?’我问,‘快告诉我,弗莱迪,该走了。’
“一旦放下防备,弗莱迪就打开了话匣子。三个孩子失踪了,最后失踪的那个是他的好朋友。这些孩子都来自孤儿院,年龄在十到十二岁之间。
“绑架本身并没有被人看到,第一个孩子的绑架过程除外,但目击者没怎么看清楚。不过,弗莱迪当时注意到,有个‘块头很大的男人’站在通往工厂主楼层的门口,这个人在孩子们失踪期间出现过两次。他曾用手指点彼得,彼得是个瘦小的金发男孩,也是第一个失踪的,男人把彼得拖出了工厂,当孩子害怕地叫起来的时候,他向孩子许诺‘如果安静下来,就能得到一块糖’。这是别人最后一次看到彼得。
“就在那时,我做了一件令我后悔的事,华生。我拿出我随身带着的其中一张照片,给弗莱迪看,他脸色苍白地扭过头去,诅咒了一声,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认识他吗?’我问。
“‘这是彼得,’他说,声音很小,‘很好的小孩。你还有别的照片吗?’
“我连那一张都不该给他看的,上帝原谅我,华生,我否认还有其他照片。他突然转身面对我。
“‘我会杀了干出这种事的人。’他说。
“‘不,弗莱迪,法律会胜利的,我会亲自送坏人受罚,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说。‘现在,我需要你来帮助我。’我进一步问他‘大块头男人’什么样,但他也无法详细描述。
“‘难道没有人问起这些失踪了的孩子吗?’我问。
“‘我问过一次,我问他们我的另一位朋友保利去哪儿了,所以你才会看到我被锁在那里。他们告诉我,要是还敢问,你就是下一个。’
“‘弗莱迪,我们现在必须离开,’我说,‘你能把我们带到外面吗?’
“他点了点头。我很想知道他此前为什么不逃走。
“‘但我没有地方可去,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仿佛猜透了我的想法。
“‘我来想办法。’我说。
“于是,弗莱迪和我离开工厂,来到镇上。这时的温度甚至变得更低了,我注意到男孩的破旧衣服保暖效果有限,就到一家小店里给他买了厚大衣、围巾、帽子、手套和袜子。
“但我们不能在镇上随意走动,博登的人现在肯定知道了我在克莱顿庄园冒充男爵,又跑到监狱去的事情,而且他们很快就会听说有个访客从工厂逃跑了,最后将这几件事联系到一起。
“我需要在他们收网之前采取行动,进入停尸房,检查佩灵汉姆夫人的尸体。可这个孩子该怎么办?
“就在那时,我想起了斐洛医生的名片。我们来到小镇郊外的医生住所,那是一座小而舒适的平房,兼具住宅和诊所的功用。
“我按响了门铃,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孔武有力的金发女子开了门,她的头发扎在脑后,穿着简朴实用的短裙,系着战地护士使用的那种围裙,上面血迹斑斑。她带着询问的眼神站在那里。‘有什么急事吗?’她问,语气礼貌而且丝毫不轻浮。‘医生的工作时间结束了,他正在休息。’
“弗莱迪泪流满面,女子立刻软化了,她是安妮·斐洛,好医生的妻子。她蹲下来看着男孩。‘怎么回事,小伙子?’她和蔼地问。孩子伸出一只手,假装那里受了伤。她拉着孩子的手仔细检查起来,弗莱迪冲我眨眨眼睛。这个小鬼头!
“斐洛医生出现在他的妻子旁边。‘安妮,’他喊道,‘这是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的朋友,我经常和你说起他的。’
“我们很快便走进宽敞的厨房,来到火边取暖,这儿还有汤、茶和白兰地。弗莱迪吃起东西来像只饥饿的小狗,发出啧啧的声音,直到我温和地盯了他一眼才收敛。然而我们的舒适是暂时的。
“我问斐洛医生,对于佩灵汉姆夫人的死他有什么发现,他这样回答:
“‘克莱顿庄园的人没有召唤我,’他说,‘于是我找借口去了停尸房,打听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是否有人死亡,他们说没有收到任何尸体,但听说一个老农前一天晚上冻死了,我很吃惊,但也问不出来别的。接下来我去了墓地,令我恐惧的是,我发现几个小时前那里刚埋葬了一个人。’
“‘说出来可能没有人信,但我看到有块地方的积雪不见了,露出新翻的泥土。这件事无论验尸官或殡葬人都不知情,必有蹊跷之处。福尔摩斯先生,我相信他们今天下午三点的时候埋葬了佩灵汉姆夫人!’
“得知这个消息,我意识到时间紧迫,我不能休息,就告诉医生和他的妻子,我要尽快赶到墓园,把佩灵汉姆夫人的尸体挖出来,弄清谋杀的真相,我唯一感到庆幸的是她没有被火化。
“斐洛医生深知我的用意。‘我应该和你一起去,’他提议,‘土冻硬之后就不好挖了。’
“他的妻子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你不能做这种事,赫克托,你要为家庭着想,如果福尔摩斯先生被抓了,他可能会上绞架的。’
“‘可是,伯爵夫人怎么办!正义必须伸张。’他喊道。
“‘不,’我插嘴说,‘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和我同去,但是,如果明早我没有返回,请拍电报通知我的哥哥迈克罗夫特,这是他的地址。’”
讲到这里,见我有意打断他,福尔摩斯回应道:“我很抱歉,华生,我不能等你,我不得不马上去做,趁着夜幕的掩护。是的,这是实情:假如你和我一起去的话,结果可能有所不同。但请让我说完——”
我照做了,福尔摩斯继续往下讲。
“斐洛医生提供了我需要的铲子和镐头,以及防水雨衣和靴子。弗莱迪在炉火前打起瞌睡,斐洛夫人给他盖了条毯子,然后走过来。‘我很抱歉,’她说,‘但我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你怀孕了,我猜。’
“‘我的上帝!’她感叹道,‘可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还没有告诉赫克托呢!’
“‘桌子上有大黄,那边有镁片,你们的窗台上有不当季的橘子,你正面临晨吐的困扰。’我说。
“‘噢……好吧,让你一说,现在变得很明显了!’她说。像往常一样,华生,当我吐露我的推理方法时,人们都会觉得很简单。
“‘我会为你保密的,斐洛夫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允许他与我同去,这是我一个人的工作。但是,如果我能在天黑之前稍事休息,那就再好不过了,你们有休息的地方吗?’
“安妮·斐洛临时在书房的沙发上为我铺床,我站在窗前向外看,风力变强,雪花胡乱飞舞,一场暴风雪即将到来,我知道这给墓地的挖掘工作带来了新的挑战,有些担心挖不透冻得僵硬的泥土,但愿我能够胜任这项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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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译注:福尔摩斯在此处的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