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见到委托人(1 / 2)

那天晚上,我们被迫在多佛过夜。我和福尔摩斯挤在一间狭小的旅馆客房里,暴风雪导致的渡轮延迟,致使大批滞留的旅客涌入旅馆。次日,福尔摩斯曾短暂地冒雪出去,拍了好几封电报,其中包括给拉-维克托莱小姐的回复,知会她当天上午十一点在她的公寓等候我们。

离开巴黎北站,我们越过冰雪覆盖的街道,穿过一排排挂着晶莹剔透的冰柱的行道树,向蒙马特高地走去。那里有家福尔摩斯喜欢的餐馆,名叫“法国酒鬼”,我们可以在会见客户之前去那里消磨时间。时间尚早,而且我早就想喝一杯咖啡了,也许还得来个面包卷,但福尔摩斯却给我们两人都点了普罗旺斯鱼汤。事实证明,这道来自马赛的炖鱼非常丰盛和美味,它是这家餐馆全天都会供应的菜品,虽然对我来说口味略有偏激,但我欣慰地注意到,福尔摩斯津津有味地全吃光了。

每当我这位朋友瘦削的身形现出可怕的憔悴之态时,我总会多加警觉,三十五岁之前,我从未被这个问题困扰,而现在我意识到,适当地采取预防措施也许是明智的。

我们穿过树木掩映的弯曲街道,来到拉-维克托莱小姐的住所。蒙马特高地的这片区域相当宁静,几乎堪比乡村,一点也不像是个同著名夜生活场所接壤的地方。点缀在古老屋宇之间的空地和带花园的小屋披上了雪毯,不远处的街道后面时有磨坊的风车显现。

我们来到一栋窗户上有精致优雅的花格图案的三层楼房前,按响了门铃,很快,我们来到了三楼,面前的门被漆成了一种不太常见的墨绿色,而门扇上那只华丽的黄铜门环似乎在邀请访客的进入。我们敲了敲门。

一位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打开了门:身穿墨绿色丝绒晨衣的“樱桃切丽”艾米琳·拉-维克托莱(这是她的娘家姓)站在我们面前,她的晨衣和门的颜色完全一样,完美地映衬出她绿色的明眸和褐色的头发。让我吃惊的,不仅是外表美,她还有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淑女气质——闪烁着聪明才智的火花,再加上女性特有的诱惑力,几乎让我无法呼吸。

然而,她明亮的眼睛下面的阴影和明显苍白的肤色却泄露了她的悲伤和担忧。她扫了我们两人一眼,似乎在转瞬之间就能将看到的所有细节消化吸收。

“啊,福尔摩斯先生,”她微笑着对我的同伴说,“我很欣慰。”她散发着光芒四射的暖意,转身面对我,我竟然莫名其妙地脸红了,“您一定是福尔摩斯先生最神奇的朋友,华生医生,我猜得对吗?”我伸出手来,想和她握手,可她却俯身吻了我,然后吻了福尔摩斯——按照法国的礼节,把我们的左右两边脸颊都亲吻了一遍。

她身上的味道和她的信一样芳香怡人——是福尔摩斯说的“姬琪”香水的味道——而且笑的时候会尽量控制自己,避免脸上出现“嘴巴咧到耳根”的那种笑容。不过,我们此行是为严肃的事件而来。“小姐,我们随时为您效劳。”我开口道。

“是‘夫人’,”她纠正我,“谢谢。谢谢你们过来,而且速度如此之快。”迷人的法国口音更是增加了她的魅力。

我们很快便在她这座豪华公寓客厅中一座漂亮的小壁炉旁边坐了下来。房间的装潢选取的是法国风格的棕褐和奶油色调,天花板很高,铺着浅色的东方地毯,沙发上搁着的丝绸软垫绣有含蓄的条纹图案。与这种自然色调的背景形成对比的是好几束艳色的鲜花,眼下这个时节,鲜花的价格定然不菲,花束周围散放着几条五颜六色的丝绸围巾,像天上落下的彩虹。显然,我们的客户是一位拥有成熟鉴赏力的女性。

她首先为没有仆人的服务道歉,然后亲自为我们端来了热咖啡。

“我的丈夫会很快回来,”她说,“女仆去购置杂货了。”

福尔摩斯叹了口气。

拉-维克托莱小姐打量着他:“我有丈夫,这是真的,我只是没有提到他而已。”

“您没有结婚。”福尔摩斯说。

“啊,可我结了。”她说。

福尔摩斯哼了一声,突然站了起来:“华生,走吧,恐怕我们此行是在浪费时间。”

我们面前的女士跳了起来:“福尔摩斯先生,别走!我请求您!”

“小姐,您并没有结婚。如果说您需要我的帮助的话,那么我需要的无外乎是您的完全坦诚,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她默然不语,似乎在想些什么。我不情愿地站起来,福尔摩斯去拿他的帽子。

“坐吧,请坐。”她最后说,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我同意您的看法,这件事非常急迫。但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坐了下来,福尔摩斯依然站在那里。

“在提到过您的几篇文章里,您都声称自己有丈夫,然而没人见过他,也没人描述过他的样貌,我的调查结果也证明没人见过您的丈夫。而且现在,在您的公寓里,我注意到许多女性使用的东西,却没发现男性在这里生活的迹象,您的丝巾挂在本应是男主人使用的安乐椅背上——如果男主人存在的话——壁炉架上摆的书也是女性更有可能喜欢的,而且这里缺少吸烟用具,您自己的烟盒除外。”他指了指搁在茶几上的一只精工细作的银烟盒。

“是的,这是我的。您想抽烟吗,福尔摩斯先生?我不会介意的。”

“哈!不,谢谢。我提到的细节都只是些小小的表象,而最明显的证据是您左手戴的戒指。我发现它是假的,不仅设计粗陋,而且有点大,不符合您手指的尺寸。鉴于您对颜色和服装的讲究程度,还有这个房间的装饰,戒指方面的疏忽表明您的婚姻是虚构的。所以我不得不假设您这样做,是为了让男性仰慕者远离你,来保持你所需要的平衡,这样做似乎有效果,因为您看上去非常自由。”

一切似乎显而易见,而我却没有注意到这些事实。

拉-维克托莱小姐沉默不语,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微笑。“好吧,这一切都足够明显,”她说,“只说明您比大多数人更敏锐。”

福尔摩斯哼了一声:“我还没说完……”

“福尔摩斯——”我警告道。

“根据我的理论——虽然未经证实,但是从您给我的第一印象判断,您可能不相信任何男人。”

“我只是在评估您的能力。”

“不,您已经评估过了,通过那封信。”

“那么,您是如何仅仅通过五分钟的接触,外加看了一眼我的客厅之后,就得出如此冒犯我个人隐私的判断的呢?”

“福尔摩斯。”我再次恳求他。我们正在跨入一片危险的领域。

他没有理会我,身体前倾,灰色的眼睛径直盯进她的眼底:“您是个艺术家,从您的声誉来看,还是个了不起的艺术家,这种艺术家往往性格狂暴、多变……而且容易异想天开或者心生绝望。您的音乐天赋,加上您对色彩的感受力和高雅的鉴赏力——从这里的装饰和您的装束可见一斑,无一不证实您具有艺术家极度敏感的性格。您以爽快和智慧的行事方式作为面具,试图掩饰自身强烈的情绪化特质,而这种行事方式不仅仅是一张简单的面具,因为尽管您存在性格方面的弱点,但它和您的批判性思维足以让您有能力实现职业生涯的成功。即便如此,您仍然需要自我欺骗,因为就内心和本质而言,您是由情感驱动的生物。”

“我是艺术家,我们这个群体的特点就是情绪化,您的发现并无新意。”她厉声说。

“啊,可我还没说到重点呢。”福尔摩斯说。

我把我的咖啡杯放回碟子,两者相碰,发出“当啷”一声。“咖啡,相当美味。我可以再来一杯吗?”我尴尬地问。

他们都没有理睬我。

“那您的重点是什么?”女士问。

“您和伯爵育有一名私生子,虽然我还不知道详情,但想必您那时非常年轻,伯爵很有可能是您的初恋情人,当时您多大年纪?”

拉-维克托莱小姐静静地坐在那里,我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但室内的温度似乎明显有所下降。

“十八岁。”

“啊,我知道我是对的。”

“也许吧。接着说。”

“很明显,他背叛了您,因为您并没有嫁给伯爵。作为极为敏感的年轻姑娘,他的背叛一定深深地伤害了您。我猜,您从那时开始就不再相信任何男人,然而您的浪漫灵魂的每个部分都在渴望爱情。”

我们的客户轻微喘息了一声。

福尔摩斯的话如同挂在房间里的小冰柱,他有时意识不到这样的话语可能有多伤人,然而,拉-维克托莱小姐随即便恢复了镇定。

“精彩,福尔摩斯,”她微笑着说,“您好像在这些方面深有体会。”

“我此前并不知道——”

“啊,不!我感觉您刚才说的话是您本人的经验之谈。”

一抹讶异之色从福尔摩斯脸上闪过:“恐怕不可能。现在我们还是转到当务之急上来,讨论一下您的案件。”

“是的,说得对。”女士说。

他们都坐了回去,像开赛前的拳击手那样努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暂时维持彼此之间的和平。我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紧张地坐在椅子边缘,就清了清嗓子,想要转移话题,缓和气氛。

“香烟,要抽吗?”我试探着问。

“不。”他们同时说。

福尔摩斯率先开口:“您的儿子多大了?九岁?十岁?”

“十岁。”

“您是怎么发现他失踪了?也许讲法语对您来说更容易?”福尔摩斯用更为温和的语调问。

“啊,不。我还是讲英语吧。”

“如您所愿。”

拉-维克托莱小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拉扯着墨绿色晨衣的下摆:“每年圣诞节,我都会去伦敦看我的小埃米尔,地点在布朗酒店,一个男人会送他来见我,这个男人是‘中间人’。我们会在一间美丽的茶室里共进午餐茶点,埃米尔和我,我会送他礼物,问他这一年过得怎么样,试着了解他。会面的时间太珍贵,而且太短。今年,会面被取消了。我给他们写信、拍电报,没有回复。最后,我终于从中间人口中听说,埃米尔和他叔叔住在海边,有些时候可能不方便过来见面。”

“但是您怀疑这个理由。”

“他没有叔叔。”

“这些一年一度的会面,从他出生之后就开始了吗?”

“是的。这是我与他父亲的约定,伯爵的安排。”

“这一代的佩灵汉姆伯爵名叫哈罗德·博尚凯,对吗?”

“是的。”

“请您从头开始,介绍一下孩子的情况。”

“埃米尔十岁,在同龄人中个头偏小,身体瘦弱。”

“多小?”

“大约这么高,”拉-维克托莱小姐抬起手掌,在离地面四英尺左右的地方比了一下,“金发,像他的父亲,绿色的眼睛像我。他是个长相甜美的孩子,性格安静,喜欢听音乐和读书。”

“这孩子认为您是谁?”

“他以为我是伯爵家的朋友,没有血缘关系的朋友。”

“伯爵会陪同孩子去伦敦吗?

“埃米尔,”我提示福尔摩斯,“他的名字是埃米尔。”

“没有!我没有见过哈罗德——呃——伯爵,自从……”她的声音颤抖起来,面露悲痛。我感觉福尔摩斯压下了一声不耐烦的叹息。

“那么是谁带埃米尔到布朗酒店去的?”

“伯爵的跟班,波默罗伊,他有法国血统,而且很亲切,他理解什么是母爱。”讲到这里,她尽力保持的镇定突然崩塌了,仓促间只得用喘息掩盖呜咽。我递过自己的手帕,她感激地接过去,擦了擦眼睛。福尔摩斯依旧不为所动,然而她的感情是发自内心的,我敢肯定。她努力镇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