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被溅得湿漉漉的林藏缓缓起身。“又市。”
“别再给我唠唠叨叨的。咱们江户人可没什么好性子。”
“什么江户人?你根本是个武州人。”话毕,林藏跳上土堤,一溜烟地爬到石墙上。月光在他身后探出了头,林藏霎时被映照成一只黑影。
又市抬起头来。逃离京都时,也是在如此夜晚。当时你背后挨了一刀,你那姑娘给人从肩劈到了腰。姑娘都断气了,你却仍死命背着她……
那夜,我可辛苦了。你虽说我是个好逞强的窝囊废,但我可从没在你眼前落过一滴泪。而你,却每回都哭得稀里哗啦的。你说自己丢不丢人?
林藏,是不是?
“你也给我好好活下去。”抛下这短短一句,霭船林藏便转过身,飞也似的奔上桥头,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江户。
三
这天,南町奉行所定町回同心志方兵吾甚是忙碌。
平日,志方对町方同心这职衔与职务并无任何不满,但这天可就厌恶难耐了。不仅案发处拥挤不堪,还得被迫仔细端详那种东西——教他巴不得卖了自己的同心身份。
志方站在曲町自身番屋的白沙上。身旁站着冈引爱宕万三、下引龟吉与千太、小厮以及番屋的大家、店番、番太。木门外则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全都是为了一睹那种东西。
争相目睹那种东西比任何事都更为不敬。不,该说任何想看那种东西的人,本身的人格就教人起疑。难道世风已败坏到如此地步?
思及至此,志方再也按捺不住满腔怒火,喝令龟吉与小厮即刻将看热闹的人悉数驱离。此景当然教人气愤,不发顿脾气怎么成?紧接着,又差了个信使赶赴奉行所求援。此事绝非志方一人所能处理。
抬头仰望。一如多数自身番屋,此处亦建有望楼。
然而,望楼四角却挂着四具死尸。
死尸俱已发黑,双脚遭人以粗绳捆绑,自望楼四角倒悬而下。死状之凄惨,实难名状。
“是今晨发现的。”万三说道。
“今晨?这可就离奇了。自身番屋既有人彻夜留守,昼夜无别,其中更有番太参与,亦有遣人巡守。如此看来,昨夜似有疏忽职守之嫌。”
绝无此事,大家回道:“昨夜巡守亦一如往常,丝毫未有懈怠。”
“若是如此,何以无人及时发现?有人攀上房顶,本当有所警觉。何况不仅是攀上,还悬挂了死尸。且不仅是一具,竟多达四具。若有人留守屋内,岂有毫未察觉之理?看,死尸并非悬于人迹罕至的深山野地,而是番所望楼之下。别忘了此处是自身番屋,乃为维护町内治安而设。”
是,大家短促应了一声,旋即又低头跪下了身子。
“怎么了?难不成真有懈怠?”
“绝、绝无此事。昨夜,不,直至今晨,皆有捕快留守此处,亦有人巡视屋外。孰料……这……唉,竟然……竟然无人察觉。”大家再度下跪致歉道。
“倒是,”万三开口打岔道,“深夜——约丑时三刻时,曾有人于此处木门外互殴,是不是?”
是,番太诚惶诚恐地回答道。
“由于实在过于嘈杂,大伙儿便外出察看。只见四五名一身脏污的醉汉正打得不可开交。虽说是互殴,但在深夜里总不能任其滋事扰民。依常规,应将他们强押至板间盘问,但碍于人数众多乱了手脚,就这么教他们给逃了。是不是?”
番太再次畏缩地绷紧身子。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伙人作鸟兽散。毕竟,总不能为了追捕倾巢而出,放任番所无人看守。那么,想必就是……”
死尸就是那段时间给挂上的?志方问道。是,众人异口同声回答。
“也只能如此推测。诚如大人所言,若人都在屋内,岂可能没有察觉?”
“但——”
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唉,只能说,教人给乘虚而入了。孰能料到,有人敢将死尸挂在番所的屋顶上?大人办案心切,小的不是不能理解,或许听来像是狡辩,但大人千万别再责怪大伙儿了。”
“住嘴。万三,这可是对官府最恶意的骚、骚扰,不,已形同谋、谋反,简直就是践踏王法。”
这小的也清楚,万三诚惶诚恐地回道:“若不尽快逮捕真凶,势将有损奉行所颜面。不,较这更是严重。此等恶行,万万不可宽贷。”就连小的也给激得满腔怒火呢,万三语带愤恨、咬牙切齿地说道。
“嗯——”眼见万三这副神情,志方多少冷静了下来。
任谁见了,都要认为如此暴行不可饶恕。
可查证过这四人的身份了?志方问道。
“查过。右乃新富町长吉长屋的打火夫辰五郎,后乃根津片町当铺滨田屋的仆佣阿岛,左乃根岸町损料商阎魔屋的小厮巳之八,正中央的,则是受雇于这条小巷拐过去那头一家名曰伊势屋的小馆子的阿睦。这姑娘……小的也认得。”
“你认得?”
“是。”
志方心中一阵沉痛。原本不过是无名死尸,听到名字,才想起这几人原本也是血肉之躯。
“这阿睦,据说不久前还在深川一带干扒手。原为川越农家之女,因町内有亲戚为其担保,方得于此寄居。不知是去年还是前年,也不知契机为何,她突然与原本的狐朋狗党断了往来,就此金盆洗手,认真干活儿。虽说不上体态有多标致,但也是个人见人爱的可人儿。”
“够了。”再听下去,心中只会更难挨。“这四人有何关联?”
毫无关联,万三立刻答道。
“毫无关联?”
“是。或许是未经细致查证,但再怎么想,也应是毫无关联。不仅年龄各不相同,行业也毫不相关。”
消防、当铺、损料屋,就行业来看,四人生前应无往来。
“可有家人?”
“辰五郎从未成家,又是个打零工的打火夫。”
“打零工的……打火夫?不是灭火队的人夫?”
“并不是。虽不知其打火时都干些什么样的活儿,但仅限于人手不足时充当人夫,且游走于众组之间,并不隶属于特定头目。至于阿岛,虽已年逾二十有八,仍是一人独处,双亲早已亡故。当铺老板已是个八十高龄的老头儿,店内大小事实际上均由阿岛代为打理。巳之八乃飞驒出身,似乎是赴阎魔屋习商的学徒。”
“似乎?难道无从确定?”
“是的。目前虽能确认身份,但尚未与商家的任何人详谈。毕竟事发至今仅一刻半。”
有道理。或许,目前能判别身份,已属佳绩一桩。
虽不愿看到,志方仍抬头仰望。只见那名为阿睦的姑娘正挂在上头。不,如今甚至难以看出,这具尸首生前是个姑娘。
“着实令人发指。”
“的确是天理难容。是否该将尸首卸下?”万三问道。
虽然巴不得尽快将之卸下——
“得再稍候一阵。死后仍遭曝尸受辱纵然可怜,然而或许仍得供其他同侪详加查验。如此残虐不仁之恶行,必得以王法制之。想必不出多久,便将有同侪前来。”志方虽这么说,但依然不敢进入番屋。毕竟上有尸首,谁愿在其下啜茶?
果不其然,旋即有持大刀之小厮随行的与力一骑、笔头同心笹野以及多门、铃木两名同心赶至现场。幸好已事先将看热闹的人群全数驱离,众人得以谨慎卸下尸首,进行一场破天荒的自身番屋内查验。
四具尸首被并排放在番屋板间内。看来,四人乃遭凌虐致死。虽不见刀伤,但施暴痕迹于每具尸首上均清晰可见。
志方再也按捺不住,径自步出了番屋。与这伙同心凑在一起,哪可能办得了事?
万三紧追其后喊道:“请大人留步。”接着便一脸罕见的凝重神情,邀志方走向屋后的柳树下。
“怎么了?难道还有什么机密可禀报?”
“是的。大人可知——二三日前,多处均曾发现尸首?”
“不可胡言。”
“不,此话保证属实。光是小的亲耳听见的,便有五件。据说死者均为无宿人或野非人之流。虽知人命无贵贱之分,但似乎正因死者身份低贱,案件未受任何重视。”
岂有此理!志方说道:“不论身份为何,凶案毕竟是凶案,城内出现尸首,岂有放任不管之理?”
“大人,大义名分可不是处处管用。”万三打断志方的话说道,“大人为人处事光明正大,小的比谁都要清楚。深知大人为信为义,不惜赴汤蹈火。大人生性本是如此,小的此言绝非奉承。正是为此,小的即便力有未逮,亦深以辅佐大人为荣。故大人此番义愤,小的亦甚是赞同。不过,大人,世道并非如此。一如武士与百姓有别,身份之有无亦是高低有别。大人说是不是?”
的确如此。
“无须计较哪类人较有权势。同为武士,大名与随处可见的御家人本就天差地别,而浪人就连衣食温饱都难以解决。而同是庄稼汉,富农坐拥万贯家财,没有农地的贫农可就苦了。商人亦是如此。可见行行业业各有高低贵贱,高者藐视低者,低者仇视高者,世间众生就是如此度日的。市井百姓亦是同样道理。每个行业均有自己的规矩。甚至连长吏猿饲抑或非人,亦有自己的规矩得守。”
“此类人等亦有高低之别?但……”
“确有高低之别。或许常见他们混杂于城内,看似无任何分别,然实有贵贱之分,亦有行规依循。小的和大人受町方管辖,他们则受弹左卫门大人、车老大或加贺美太夫等以其规矩管辖。认为他们没有差别,实际上就是种藐视。原本并无藐视或受藐视之理。因此,小的认为,以其亦有贵贱之分视之,较为妥当。”
“但……”
大人想说的是,凡人均应一视同仁,是不是?万三说道:“没错,既生为人,本应无贵贱之分。但大人可要想想,咱们百姓并无切腹之责。武士蒙羞须切腹以明志,然小的这等百姓并不须为此自戕。由此可证武士与百姓的确有别。制裁小的的法,不同于制裁大人的法。即便大名为恶,町方的大人亦不得将之绳之以法。大人能逮捕的,仅限于我们这些百姓,同目付大人不得逮捕庄稼汉是同样道理。”
“你言下之意是……”
“小的所指,乃不论大人如何公正,都无从改变世间规矩。总之,非人这称呼本就不妥,虽称非人,毕竟也是普通人,只是并非百姓罢了。当然,长吏及猿饲也和咱们同样是人,唯一差异,不过是少了百姓的身份。这本非蔑称,不过是活在不同的规矩里。这回的凶案……乃发生于城内。”
“噢。即便是长吏非人之犯行,若事发于城内,便属町奉行所辖。”
“是,这小的也清楚。除非是武士,凡于城内犯罪者,均得由奉行大人裁决。不过,这些长吏非人——并不是凶手,而是遇害者。”
志方一时答不上话来。
“人既已死,身份、名号便无从判明,亦不知该依何种规矩处置。姓名未载于户籍簿上者,便不是百姓。同理,姓名未载于非人簿上者,便不是非人。若江户城内的四大非人头目均称不识,死者便连非人也不是。大人说是不是?”
没错,的确如此。
“除非世生巨变,天下规矩悉遭撤废,否则……”
“万三。”
是,万三诚惶诚恐地继续说道:“误作耸听危言,还请大人见谅。不过,除非天下真起巨变,否则无宿野非人必是取缔对象。抱非人则无被捕之虞。野非人见之必捕,被捕后不是登记为抱非人,便是遣送寄场或金山。这回遇害的,便是这种人。”
“你是说对这种人,无法公平裁决?”
别说是裁决,万三说道:“小的认为,就连调查都很困难。不过,大人,小的倒是认为,本案与那些无宿人之死似有关联。”
“什么?”
“昨夜……”万三指向番屋木门说道,“在木门外滋事者,绝非寻常百姓。”
“何以见得?”
据说一身龌龊。
“何以见得不是寻常百姓?单凭衣着尚不足为证,总得有些证明身份的——”
“大人,我们当差,绝非仅跟在大人后头四处游荡。自身番乃百姓为维持辖区内治安编制而成,番屋内亦保有户籍簿。辖区内之大小事,上至大家下至番太,均略有知悉。”
“这本官也知道。”
“是,小的也无须于大人面前班门弄斧。番太曾言,滋事者均不是相熟面孔,且全都未结发髻——这大人可记得?”
“未结发髻……”
“代表其均属不结发髻之身份。”
“就是说,凶手乃是非人?”
当然,万三说道:“况且,还不是普通非人,而是野非人。”
“且慢。若非非人,应不至于未结发髻。若尚未依非人制道遭捕,他们便如你所言,应是毫无身份,既非百姓,亦非非人,仅能以无宿人视之。划分并非如此清楚。”
是的,万三弯低身子说道:“故此,应是逃离小屋——也就是抛弃抱非人身份的逸非人。”
“逸非人?真有这种身份?”
“想必是有。想必大人亦知悉,番屋亦时有非人身份者出入。捕快、人夫不多由非人充任?若是抱非人,身份应不至于难以查明。”
的确如此。
“不过,大人,小的方才亦曾言及,野非人若被发现,便得逮捕,绝不可能逍遥法外。逸非人则更是如此。一旦被捕,便得受罚。更何况,这伙人还于深夜吵闹滋事,还是于自身番门前。”
“难道是调虎离山之计?这……”志方抬头望向望楼。
没错,万三回道:“这伙人佯装滋事,将番太诱出番屋,其他同伙再乘隙将死尸挂上望楼,这应毋庸置疑。佯装吵闹,不过是为悬挂死尸而施的障眼法。不过,这伙逸非人如此铤而走险,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
“难道是刻意犯上,意图谋反?”
“这……”虽曾言此举已形同谋反,但志方自己尚不这么想。“虽不知垂挂死尸者是否为野非人,但对他们而言,于自身番前佯装滋事比挂尸更是危险。即便如此,这伙人仍愿铤而走险。”
难道有祇右卫门在其后发号施令?万三说道:“若是奉祇右卫门之令——他们当然不敢不从。”
“这……”难不成……真是这操弄无宿人的大魔头?“此说不过是流言蜚语。官府公仆,切勿轻信此类无稽之谈。”
“岂是无稽之谈?小的听闻,火盗改已着手讨伐祇右卫门呢。”
“町奉行所亦有所行动。然而,并非对祇右卫门这一不知虚实之人物发令通缉,不过是对散播此无凭无据传言的不法之徒加以取缔而已。”
弹左卫门及车善七,则已正式对稻荷坂祇右卫门提出诉状。
取缔野非人并将之登记为抱非人的野非人制道,乃非人头之责。就制度而言,非人头为长吏头弹左卫门所辖,弹左卫门役所则与奉行所保持密切联系。在江户,无宿人为数甚众。若不加以妥善管理,江户治安将无以维持。若不以非人制道严加取缔,将之登记为非人,或归为乞胸、乞丐僧,就是依法逮捕无宿人,将之遣返回乡或遣送寄场。无论采取何种手段,均须强行将之纳入制度内,方可管束。
然而如今,逮捕已非易事。无宿人的确是与日俱增,但就捕者却是有减无增。相传之所以如此,乃无宿人如今有该冒名祇右卫门者统辖使然。此举形同藐视王法,故宜加取缔,以维法纪——此乃非人头提诉的理由。
的确是藐视王法。一如万三所言,每个人均须被纳入所属身份,并依该身份的规矩行事。既属某一身份,便有奉行其规的义务。然若不属于任何身份,便不受此约束。话虽如此,没有身份其实甚难营生。但若有其他奥援,可就另当别论了。
的确,或许真有意图摆脱非人头支配的不法之徒。如此一来,万三所说的逸非人便真有可能存在。此类传言,有时恐有招徕恶事之虞。
不过,那不过是无稽讹传,志方说道:“的确曾有个祇右卫门,但此人已于五年前亡故。”
“已亡故……大人此话当真?”
“不论世间如何讹传,此人确已不在人世。万三,此事万万不可张扬。稻荷坂祇右卫门,生前任浅草新町公事宿世话一职,由于严重贪渎为人揭露,遭弹左卫门通缉而遁逃。而后于柳桥的一家料亭与捕快对峙,杀害其挟为人质的姑娘后为町方所捕,依法裁定后遭官府斩首。”
“斩、斩首?”闻言,万三惊讶得两眼圆睁。
“没错,遭斩首示众。总而言之,祇右卫门确已亡故。虽未曾参与此案,但本官曾于北町轮值,见奉行所之卷宗清楚载有姓名、身份、原籍。故可明言,祇右卫门已经不在人世。”
“大人此话当真?”
“当然当真。故此,时下若有任何人以祇右卫门自称,且就连名号也相同,必是个假冒的骗徒。”
“不过是个骗徒?”万三一脸疑惑地说道,“不过,事发至今也不过五年。当时小的已是冈引了。”
“你任冈引至今已逾十载。自本官仍为见习同心时,你便已值此勤务。”
“是的。不过怎不记得曾有这么回事?或许只能怪小的孤陋寡闻。然而,若遭斩首至今不过五年,认识祇右卫门的应仍大有人在,而且这些家伙应也知悉祇右卫门已遭斩首。哪可能轻易骗得了人?”
“处刑时,官府曾刻意隐瞒祇右卫门的姓名身份。”
没错,当时未有公表。高札、幡旗上头,应是一个字也没写。
或许正因如此,志方说道。
为何没公表?万三问道:“何须刻意隐瞒?”
“祇右卫门为弹左卫门的下属,且为遭通缉的罪人,恐有损弹左卫门与奉行两方的颜面。故此,不得不谎称遭枭首示众者乃区区无名小卒。或许正因如此,方有祇右卫门尚在人世之说。本官推断,如今正有人利用此无稽之谈为恶。”
真是这么回事?万三双手抱胸,喃喃自语道。“不过,大人,即便真是冒名骗徒所为,如今真有传言直指某人冒用祇右卫门之名,令无宿野非人四处肆虐为恶。不,依小的所见,这不仅是个传言。虽未公表,实际上已造成极大祸害,百姓们可是个个吓破了胆呢。不,不仅是百姓,就连非人、长吏,也全都给吓得寝食难安。这可是个不争的事实。”
没错。吓得寝食难安——非人头的诉状上似乎就是这么写的。虽然志方不解这何须畏惧。
“祸害……指的是什么样的祸害?”
不胜枚举,万三说道:“任何大人能想象到的都有。相传,甚至挟人把柄要挟,迫人充当傀儡,代其为恶。”
“迫人充当傀儡?原来如此。”
借恐吓奴役他人。这岂不是比盗贼还卑劣?
至于这回的案子,万三抬头仰望望楼说道:“小的认为,只不过是杀鸡儆猴。”
“杀鸡儆猴?”
“用意是昭告世人,惹着祇右卫门,便是如此下场。大人,于自身番望楼垂挂死尸,确是藐视王法之举。但会如此认为的,仅是身为武士的大人。”
“难不成百姓见状,会作不同感想?”
“大人任职官府,须以执法为职志。而小的这等人,既是辅佐大人的下属,亦是受王法保护的百姓。人须守法,法亦可护人。大人的职责,是将盗贼或杀人凶徒悉数绳之以法,遇有穷人诉苦,亦须耐心倾听。如此一来,百姓对大人便毫无抱怨,且满怀敬爱之情。但这下子,”万三指向望楼说道,“被如此侮辱,百姓见状将作何感想?奉行所已不值信赖,官府已无力护民。凶手如此做,用意似乎在此。”
想不到同一件事,看在武士及百姓眼里竟是如此不同。志方不觉陷入沉思。
“大人动怒是理所当然,毕竟此举简直是对官府的大胆挑衅。不过,在我们看来,没有任何事比这更骇人。对百姓而言,这根本形同胁迫。”
“如此说来,的确是杀鸡儆猴。噢,且慢,但……又是针对谁杀鸡儆猴?论其用意,或许仅为夸示一己实力?”
“不,小的并不如此认为。或许,该回头想想日前发现的无宿人尸骸。这些遭人杀害的无宿人,或许正是祇右卫门的棋子。”
“什么?”这点可是从没想过。
“大人,小的想说的实为此事。或许有谁向祇右卫门吐出了毒牙,决意不放任其为所欲为,便挺身相向,杀了他的棋子,惹得祇右卫门勃然大怒,因此……”
“且慢,万三。如此说来,被人挂在上头的遇害者究竟是……”志方望向番屋的木墙。遇害者正躺在墙后。
小的也不知道,万三说道:“只不过,小的判断并非挺身相向者。那打火夫就不用说了,小的毫不认为损料屋小厮、当铺女伙计,乃至阿睦能有这能耐。若祇右卫门真如传言所述——或许习于拿对手的亲人开刀,因此便遣人杀害对手之家人至亲,以为报复——”
那么,就真是杀鸡儆猴了。若是如此,死者之间毫无关联,也是无可厚非。
不过,至今依然毫无确证,万三低声说道:“诚如小的稍早所言,这仅为一己推论。只不过……”
“不,无须进一步详述,本官也想通了。万三,本官多亏有你这么个好下属。即便这番推测有误,你助本官发现武士之眼界何其狭隘,对本官而言已是获益良多。不过,倘若你的推断无误,此事可就十分棘手了。首先,得证明的确有人冒用祇右卫门名号横行霸道,还得证明有人不愿姑息而挺身反击。犯罪本就不可纵容,然被害人暗地报复亦须禁止。更何况对此反击之报复已沦为残杀无辜者。如此一来,当然是兹事体大,岂不是犹如于官府无从察觉之处大开杀戒?”
依法依理,均不可纵放。
“是否该尽快详查众无宿人尸首的身份?”
“当然。本官将尽快通报调查该案的同心。接下来——”
或许得找出垂挂此处的死尸的家人至亲。
“哦?”万三自志方身旁凑出了脑袋,朝木门那头望去,“大人,没想到……阎魔屋的女店东,这么快就来收尸了。”这冈引说道。
四
一把将门推开,只见屋内一片狼藉。
此处是长耳仲藏位于浅草外围的居处。土间内有双严重磨损却大得吓人的木屐,以及一双老旧的竹皮草履。木屐虽被踢翻了,竹皮草履倒是依然摆放整齐。
拉门尽已满目疮痍。看来像是先给踢倒,又被踩破的。土间的水缸也破了,幸好水勺依然完好,又市掬起勺底余水,啜饮一口。之后鞋也没脱,便踏入了屋内。
长耳的住处其实是个工房,屋内虽宽敞,却毫无隔间。工具、绘笔、颜料散乱一地,看似材料的竹子与木材也撒了一地。灰烬自破裂的火钵倾泻而出,在榻榻米上叠成了一座小山,火钳更是倒刺在榻榻米上头。屋内物品悉遭毁坏,无一完好。
感觉四下无人。长耳他……难道也教人给杀了?
“人不在。”
啊!突然传来这么一声,将又市吓个正着,不禁失声高喊。
只见山崎寅之助跪坐外廊。
“大、大爷!你怎会在这儿?”
“在下一直在这儿,但仲藏可就不知去向了。从天花板上一路搜到茅厕,就连榻榻米都掀起来搜遍了,就是找不着那大块头的踪迹。”
“榻榻米下当然找不着。他可不是跳蚤。”
“不不,那大块头哪可能躲进榻榻米中?只是心想榻榻米下头或有地板夹层可藏身,孰料里头却连只老鼠也没有。这教在下着实参不透。那秃驴分明应还在屋内。”
“怎知——他还在屋内?”
“理应还在,至少遇袭前还在。”
“遇袭?”
“在下于一刻钟前入内,当时已是这副景况。正欲离去时,却感觉似乎仍有人藏身屋内。原本怀疑是否仍有来袭盗匪潜藏其中,但四下搜寻,却未见一个人影,连仲藏也没找到。正好奇究竟出了什么事……”
长耳也遇袭了?虽然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一看便知,情况绝不寻常。
“尚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呆坐此处,你就现身了。”幸好幸好,山崎说着,面露与此紧迫情势十分不符的亲切笑容。
话虽如此,完全没察觉大爷藏身此处,又市说道。
在下不过是屏住了气息,山崎一派轻松地说道:“多少还是起了点戒心。看见开门的是阿又先生,才卸下了心防。”
“大爷果然了得。”
常人若准备狙击外敌,总要冒出腾腾杀气。山崎则正好相反,一旦做好准备,反而不泄漏丝毫杀气。
又市走到山崎身旁,撩起衣摆蹲下。“不过大爷说那秃驴原本还在屋内,是怎么一回事?”
“噢,其实,在下稍早走在这条路前头那道土堤旁的路上,突见十五六名貌似乞丐的家伙自在下身旁快步跑过,怀疑似有蹊跷,便一路尾随其后至此。赶到时,他们已经闯入屋内。原本打算冲入屋内制止,但却错失先机,只得躲在那丛灌木里伺机行动。只见那群家伙在屋内大肆破坏了好一阵,最后终于鱼贯离开。待人一走,在下便火速冲进屋内,但现在看来已太迟了。”
“哪儿迟了?”
“该怎么说呢。眼见灶烟袅袅升起,在下以为仲藏人在屋内,孰料进屋一瞧,却不见人影,着实教人费解。”山崎一脸纳闷地继续说道,“看似恶斗将起,在下原本打算助阵救人。孰料那群家伙似乎是来搜屋的,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因应。后来眼见来者个个满脸狐疑地走了出来,这才发现那巧手的家伙——似乎是巧妙脱身了。总而言之,真是汗颜之至。”山崎低下头说道。
“何须向我致歉?护己当然是第一要务。倒是,倘若那家伙真脱了身,难道是赤足逃脱的?”又市朝门口的木屐瞟了一眼说道,“仲藏那家伙生得一双大脚,根本买不着合脚的木屐。因此,唯一能穿脚上的就只有那双旧木屐。一旁的竹皮草履,想必是大爷的吧?”
没错,山崎说道:“实在不习惯穿着鞋进人屋里。”
“在此处就别计较了,脱了鞋只会脏了自己的袜子,更何况如今还是这副景况……”
那些家伙捣毁得可真是彻底,山崎蹙起短眉说道。
“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看来是无宿人,且并非吃这行饭的,其中显然还掺杂了几名非人。看似没什么组织,不过是群乌合之众。正是因此,在下才没立刻出手制止。”
“巳之八、辰五郎、阿岛……全都死了。”又市说道。
在下也听说了,山崎板着脸说道:“此外,那与你熟识的姑娘也惨遭不测,是不是?”他指的是阿睦。“那姑娘可是遭殃及的无辜?抑或……”
“这都得怪林藏——噢不,的确是遭殃及的无辜。”又市回答。
“是吗?真是遭殃及的无辜?”山崎先是闭上了嘴,接着才又开口说道,“这已非遗憾二字能形容。死状如此凄惨,着实教人不忍。”
“大爷看见了?昨日那……”
曲町望楼上那……仅是忆起,心头便为之一痛。
“在下仅在远处围观。景况甚是凄惨。”山崎闭上双眼,继续说道,“唉,其实,就连喜多以及你大概没见过的政吉、舍藏几名阎魔屋的同伴也遇害了。不过是没教人给挂上去罢了。”
原来,丧命的不止四名。
“因此,在下才打算到此处瞧瞧,也纳闷为何不见你、林藏与棠庵先生的踪影。”
林藏回京都去了,又市说道:“看看能否靠他同京都那只老狐狸牵上线。不过,我是不抱多少期望。”
“原来如此。这下只能期望他安然脱身。对手的耳目可比官府灵光得多,此时欲自江户出逃,或许比通过关所还要困难。别说是山路或者海路,就连岔路也不安全。那么,棠庵先生上哪儿去了?”
“这我也不知道。”不知那老头儿如何了……
唉,山崎双手掩面说道:“这回咱们可赔大了,损失如此惨重,已是无从弥补。或许专责武行的在下不该如此灭自己威风,但这还真是教人难以承受。眼见同伴接连丧命,心里岂能不沉重?”
“这的确不像大爷说的话。”
这不是你的口头禅?话毕,山崎抬起了头来。
“我这么说过?”
“你不是常说,不想见人丧命?丢了命、杀了人,都是有害无利,你一直是这么说的。这的确是真理。丢了命所留下的窟窿,可是用什么也无法填补的。”山崎有气无力地站了起来,一脚将破了一半的防雨门踢到庭院里。
霎时,一阵风吹进屋内。
“依你这说法,阎魔屋这回可是抽了支下下签。黑绘马一案敢于出手,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不知天高地厚。唉,事到如今,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
那不过是个开端,又市说道。
“难道教咱们惹祸上身的,还不只黑绘马那桩?”
“咱们的确破了那场局,但对方这回的杀戮,绝非是为那桩案子报复。”
“何以见得?”
“当然不是。辰五郎、阿岛和喜多均未参与黑绘马一案,长耳也同样未插手。况且事发至今,都已过了这么久。此外,那回死在咱们手上的仅有鬼蜘蛛那伙人,这鬼蜘蛛并非那家伙的至亲好友,不过是花钱雇来的刺客。要说是为那伙人报仇,我可不认为祇右卫门这么讲义气。”
“那么,又是为了何事?”
“应是继该案之后,阎魔屋所承接的损料差事全都和那家伙对上了。”
“难道,那几桩事背后,均有祇右卫门插手其中?”
“似乎是如此。由于无从一窥其真面目,咱们总以为祇右卫门仅挑大有赚头的差事,实则不然。以一个大魔头而言,其行算是罕见。此外……”
“还有什么?”
“大爷可曾被人袭击?”又市问道。
“在下也遇到过。同样是非人,与其说是非人,看来更像是山民,噢,也可能是蓑作。”
“但大爷还好端端地活着。”
“没错。毕竟他们非道上高手,不过是胡乱出手。”
“大爷是否将他们给杀了?”又市问道。
“若是杀了又如何?”山崎反问道。
“大爷是否杀了来袭的无宿人?回答我。”
山崎静静地转头面向又市。“你认为如何?”
“若猜得着,哪还用问?”
“人在下是没杀。”山崎说道。
“此话当真?”
“绝对属实。在下的武艺有如镜子,遇强敌则强,遇弱者则弱。欲夺其武器,对方却手无寸铁,仅打算以肉身撞敌,遇上如此对手,在下反而无从招架,仅能在频频闪躲之余,伺机回以两三拳。”
“对方武艺甚弱?”
“对在下而言是如此。但阿又先生若是遇上,或许难有生机。”山崎说道,“对方杀气腾腾,人数众多。心生畏惧,必将为他们所擒。即便谨慎以对,与下手不知轻重者认真对峙,或有可能致使对手丧命,而仅搏倒区区一两人,最终仍将死于其他同党手中。”
“原来如此——”阿睦碰上了,当然毫无招架之力。“其实,亦有无宿人相继遇害。”
“无宿人相继遇害?”
“截至昨日为止,已发现五具不明身份的野非人死尸,今日又发现了三具,悉数死于他杀。看来案情绝不简单。”
“这……”闻言,山崎神色为之一沉。
“遇害者似乎是祇右卫门的棋子。”
“难道,已有人挺身而出,抵抗祇右卫门?”
“这……虽不知是否真有穷鼠噬猫,但遇袭的猫是反咬了回去。看来,现在双方就在这么你来我往。”
“且慢。咱们可没出手呢。”
“所以,才询问大爷知不知是怎么回事。”
“噢。”山崎手捂着嘴说道,“难不成怀疑——人是在下杀的?”
“要说没这么怀疑是自欺欺人。总之,大爷为了损料差事所杀的敌人仅限于鬼蜘蛛,但对方是否如此认为,可就不得而知了,甚至就连小的也会怀疑。无论如何,咱们碍了对方的事,而且咱们的身份也全被对方掌握了。”
大伙儿全都死了。除了原本正四处奔走的又市与林藏,悉数遇袭身亡。
“难不成,将死尸挂上望楼羞辱,就是对这反击的报复?”
“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那应是对咱们的恫吓。另一方面,似乎又有谁以强硬手段对抗祇右卫门。看来望楼一事,便是对此结果的杀鸡儆猴之举。”
“真是如此?”
“咱们非加以制止不可。”又市说道。
遭噬便要反噬,便沦为两相残杀——棠庵所指,正是这种情况。
“阎魔屋又如何了?”
“不知道。若没什么突发意外,这会儿应在举行巳之八的葬仪才是。”
“葬仪……”
巳之八才刚满十八岁。
又市望向庭院。造访此处已有数载,竟从未意识到有这么座庭院。仲藏总是从早到晚关着防雨门,足不出户地埋首打造奇妙的行头。
除了被山崎一脚踢进的防雨门,庭院内空无一物,半朵花也没种。只有围在外头的一道木墙,正中央还有一座寒酸的小祠。
这家伙根本不信神佛。看不出这座祠祭祀的是什么。又市自己也不祭鬼拜神。
只见挂在祠上褴褛的褪色布帘正轻轻摇曳。
哦?除了在防雨门被踢开时灌进屋内的一小阵,此时并没刮什么风。屋外完全无风。不过……
不对。只见布帘又晃动了一阵。
这可奇了。首先,这座小祠的位置就有点古怪,怎么看都像是搭错了地方。依常理,应将祠设在庭院更深处才是,看来亦非出于方位的考虑。况且,这座祠真有这么陈旧?难道是刻意布置得如此陈旧?
这对长耳而言确非难事。搭造戏台的大道具,正是仲藏这玩具贩子最得意的把戏。如此想来,这座祠的确启人疑窦。
“大爷刚才说——外廊下方也掀开来瞧过?”
“是瞧过。怎么了?”
“也记得大爷说,连只小鼠也没瞧见。是不是?”
“没错。虽没看得多仔细,但的确是什么也没有。”
“是吗?”又市站起身子,环视起一片凌乱的屋内。
屋内隔墙悉数打通,除梁柱外,放眼望去毫无遮拦,活像座铺满榻榻米的道场。壁橱的拉门也被卸下,好充当堆放材料的仓库。又市走向壁龛,不,该说是曾为壁龛的地方,发现就连此处也成了仓库,早已分不出上座、下座。原本堆积在内的东西全被推倒,该立起的东西尽数倒地。
又市以脚清开散乱杂物,在壁龛地板上踩了踩,只听到些微声响。再次使劲踩了一脚。
“怎么了?”山崎低头朝地板望去,问道,“阿又先生,你这是在做什么?”
又市泛起一丝微笑回道:“大爷,小老鼠或许没有,但巨鼠似乎有一只。”又市抬起一只脚,准备再朝地板踩个几回,就在此时——
山崎机警地站了起来,悄然无声地移到又市身旁。
“怎么了?”
“别出声。”山崎以双手护着又市说道,“看来咱们被包围了。”
“被包围了?”
“对不住,都怪在下一时大意。方才也说了,在下遇弱则弱。看来包围了咱们的,就是那伙无宿人。感觉得到他们心浮气躁,毫无纪律,散发的不是杀气,而是恐惧。呵呵呵。”山崎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继续说道,“阿又先生得有所准备。这回在下可帮不了什么忙。”
山崎悄悄滑步,侧身朝前移动。
“在下取不了这群家伙的命。噢,绝非因有先生同行而有所顾忌。想必先生亦知,在下从不携带武器,想必来者亦是手无寸铁。在下的武器,就是自对手抢来的行头。对方若无武器,在下亦与手无寸铁无异。”
山崎缓缓转了个身。
“跟高人过招可要轻松多了。来者浑身散发腾腾杀气,可见他们亟欲取咱们俩的性命。”山崎压低了身子,“因此,在下当然也不甘示弱。不过,门外汉心境烦躁不定,满心恐惧、嫌恶、伤悲、苦痛。遇上这些人,实不忍痛下毒手。”
“先生瞧,危急之际,在下话匣一开,便要滔滔不绝。”山崎边朝外窥探边说,“在下的弱点便是心易不宁,不耐沉默。心一静,便忆及死于在下之手的亡者,他们的死前神情、绝望哀号,总是教在下苦痛难当。在下所弑之人——第一个就是自己的亲生弟弟。”
“大、大爷——”
“呵呵呵。看来在下逗留屋内,实为下策。扬长而去却又再度折返——想必他们曾遣人留守,察觉咱们入屋后,便引同伙返回。既有留人窥探,可见长耳仍是安然无恙。”
来者——正藏身木墙影下。现在就连又市也察觉了。
“虽不知来者人数,但看来绝不止十几二十名。阿又先生,待在下一喊,先生立刻跳出窗口,头也不回地全力飞奔,在下将紧随在后,至少能击倒个两三名。仅动这么点粗,还请先生包涵。听清楚了吗?跑!”山崎喊道。
几乎眼也没睁,又市便依山崎吩咐,头朝下地往前飞奔。
与此同时,木墙骤然倒塌,有几人闯进了屋内。理所当然,有几个模糊人影挡在又市眼前。
又市撞开或踢开了这些人影,朝屋外一跃而出。
虽然跃出了屋外,却无法再往前行。此时屋外竟是人山人海,无数双手将又市抓得离地腾空,已分不出哪边是天,哪边是地。由于两脚难以着地,感觉像浑身都浮了起来。不过,也清楚感觉到有人正抓着自己的身子。
两眼一睁,只见无数双手脚。还有无数双眼、无数根指头、无数张龇牙咧嘴的脸孔。
还来不及惊呼,又市便翻了个跟头跌落地上,只感觉肚子朝地上使劲一摔。阿又先生,快逃,也听见山崎不知打哪儿传来的呼喊。
这下哪逃得开?就连站也站不起来,喊也喊不出声。
无数只手、无数只脚、无数个人。与其说是人墙,不如说是股人涡。
突然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怒吼,视野霎时豁然开朗。
又市看见了山崎。只见山崎正被许多扮相古怪的人包围,其中不乏披头散发者、头结发髻者,亦不乏看似座头者,更有满面胡须者、蓬头垢面者、头戴头巾者……不似武士或百姓的各色人等,正将山崎团团包围,完全看不出人数究竟有多少。
山崎使劲挣脱。但再怎么甩开,新的胳膊还是不断凑近。脏污的手、骨节突起的指、胳膊、掌心、拳头。宛如群鼠汇聚。看来犹如一大群饥不择食的老鼠,正在疯狂啃噬山崎。
这下,又市方才察觉自己也身处同样险境,顿时感到一股贯彻全身的痛楚与深不见底的恐惧。虽欲呼救,喉咙却喊不出半点声音来。
气道竟然给塞住了,也不知是脖子教人给勒着,还是喉咙教人给压着。不,或许是有谁正紧压自己身上。全身被紧紧揪住,毫无办法喘息。
心生畏惧,必将为他们所擒,教这些家伙给架住,脖子再给这么一勒,想必就全完了。
这下又市已被吓破了胆。
惧怕。
死亡。
丝毫喊不出声,感觉益发恐惧。愈是恐惧,便愈想呼喊。
我要死了。
突然感觉自己似乎触到了哪个姑娘柔软、沁凉的肌肤。这……必是幻觉。
又市心头顿时涌现一股温馨,原本的恐惧莫名其妙地随之烟消云散。
少啰唆。别碰我。给我滚一边去。少跟我拉拉扯扯的。阿睦。
对不住,阿睦。
山崎看来也撑不了多久。喂,大爷,你一身武艺,又有何用?
意识益发朦胧。就在此时,一股异臭倏地掠过又市鼻尖。只见几道火光不住旋转。微微火光,犹如鼠花火。看着看着,又市便晕死了过去。
五
只嗅到一股沉香的香气。微微睁眼,只见一道白烟袅袅升起。射入视线的细细微光,光滑的白瓷香炉,暗金色的摆饰。
噢,是谁死了?瞧这死亡的气味,死亡的光景。
那头一片漆黑,但这头仅是昏暗,点着一支蜡烛,看得还算清楚。
本以为地狱伸手不见五指,原来多少还有点光。这也是理所当然,你这么个窝囊废来到这儿,若真是一片漆黑,只怕要将你给吓得不知所措。喂,老爹,老爹是死了吗?像你这种臭老头儿,死了当然无人凭吊。你一归西,与那和你勾搭上的女人不就永别了?像你这种混账东西,死了最好。
“像你这种……”
“醒了吗?阿又先生。”
这家伙不是老爹,此人是……“山、山崎大爷?”
此处可是地狱?又市起身问道。和地狱差不了多少,山崎回答。
此处是个房间。又市正睡在地铺上。稍稍转下脖子,竟疼得要命。但不转也不成,只为了朝隔壁房间窥探一番。
房内有倒立的屏风、纯白被褥、短刀以及脸上覆着白布的——
“巳、巳之八?”
“没错。这里是阎魔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