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地乳 (2 / 2)

前巷说百物语 京极夏彦 19817 字 2024-02-19

“喂,文作,少在说到重点时打岔。那老头子吝啬成性,竟还愿意支付六百两,看来这可不是桩简单差事。那老狐狸这回如此大手笔,究竟是为了什么?”

又市先生,阿甲开口制止道:“我们须听完全部经过,方能决定是否承接。我们是损料屋,而损料多寡乃依损失之大小而定。虽然事先告知金额,或许是你们的规矩……”

“这小的比谁都清楚。不像我们凡事都得躲躲藏藏,大总管毕竟有头有脸,当然也不会轻易为金钱所动。之所以先亮出银两……不过是为展现诚意。”

“诚意?”

“即等同于事先告知这桩差事将是多么危险,但即便如此,还请大总管务必接下。”文作将金币重新包好,先静候半晌,方才再度开口,“其实,半个月前,有个无宿人行路时倒在奈良深山中。出手相救的山民发现,那人来自江户。”

“难道是——在逃之人?”

“没错。那人自称是个浪迹天涯的野非人。”

代表那人不受非人头的管辖。

“相信大总管亦知,世间不乏小的这种浪迹天涯、毫无身份的放浪之徒,此人亦是如此。起初,小的推论官府曾大肆捉拿此类人等,悉数遣送佐渡,此人即是自此地逃出。后来竟发现,其遭遇与此略有出入。此人自称,乃自妖怪魔掌逃出。”

“妖怪?”

“没错。该说——是个雄踞在江户的妖怪吧。”

“雄踞在江户?”

似乎确有其事,文作说道:“这妖怪——似乎专以长吏非人、乞胸猿饲、江湖郎中、骗子、地痞、无宿人等无身份者为目标。这类人等虽不属士农工商之流,亦不可等闲视之。尤其在关八州这一带,这类人等结成严密组织,既有头目管辖,亦有技职谋生。虽仍饱受歧视迫害,但贫农、匠人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商人虽坐拥万贯家财,但身份甚低。唉,只能说各行各业虽居处与营生手段略有出入,依然不脱人生百态。”话及至此,文作原本和蔼的神色突然紧绷了起来,“这妖怪——善于掌握此类低下贱民的把柄。噢,此类人等的确不时犯下些肆无忌惮的恶行,通常应将他们检举治罪,但这妖怪并不检举,而是挟此把柄,加以利用。”

“借此勒索?”

“勒索?这些家伙一穷二白的,只怕连一滴鼻血也榨不出。”

“那么,加以利用是指?”

“就是供其差遣。就逼迫这点而言,的确与勒索无异。但并非逼迫其支付银两,而是强逼其听命行事。”

看来,似乎是强迫他们从事非法恶行。

“方才小的已提及,即便是非人,亦有一技可供糊口,诸如鸟追、木屐匠。或以乞胸为例,甚至可拥有鉴札公开卖艺。倘若出了什么纰漏,又遭人告发而为首领所知悉,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就这点而言,非人与百姓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唯一差别,就是这些家伙穷到了极点。不过,百姓和庄稼汉中,亦不乏家徒四壁之辈。话虽如此,若是有固定职业的、有土地家舍的,或许还可以没收、充公惩处,但非人连这些都没有。瞧瞧小的就是如此,有谁日子能过得像小的这般逍遥?百姓上有高堂,下有妻房,就连想靠什么差事糊口都由不得自己挑,根本就是束手无策。”文作说道。

“这在下非常清楚。”山崎回道。虽贵为武士,山崎却寄身贱民窟,终日与这种人一同起居。

“也不知是从哪儿打听来的,这妖怪嗅到这些家伙的把柄,并以此对其施加威胁、供其使唤。一旦利用价值不复存在,当下抛之弃之。被利用的人,根本是欲哭也无泪。”

“这妖怪,”阿甲问道,“究竟是何方神圣?”

“小的也不知道,根本无法打听。此人表示,若是暴露了他的身份,小命恐将不保。”

“这——”

“噢,名号倒是打听到了。”文作先做了个深呼吸,接着才又开口说道,“稻荷坂祇右卫门。”

“且慢。”山崎打岔道,“关于这名号的传言,在下也曾听过。但也听说这不过是个无稽传言,此人其实并不存在。据传,这祇右卫门曾于弹左卫门大人门下担任公事宿世话一职,但数年前就已身故。”

还活得好好的呢,文作说道。

“难道身故之说实为谣言?”

死是死了,文作回答:“但正因此人分明死了,却还活着,才被唤作妖怪。”

这祇右卫门……分明死了,却还活着?

“那么——”阿甲的声音打破了房内的静寂,“可是要我们收拾这妖怪?”

“绝对不是。”文作斩钉截铁地否定道,“阿甲夫人,我们即便再傻,也不可能做如此骇人的请托。祇右卫门并不是黑道凶徒或江湖术士,而是个藏身于黑暗中的大头目。换句话说,其实是个无法撼动的对手。倘若我们的请托是如此巨大,只怕支付这笔银两的十倍、百倍都要嫌少。”

“那么——”

“虽无法战胜他,但要想报个一箭之仇,或许不无可能。有个黑绘马的传言,大总管可听说过?”文作问道。

“你说什么?黑绘马?”

“噢,阿又,看来你是听说过。祈愿夺命的黑绘马——这传言如今可甚嚣尘上。”

原来黑绘马与此事有关。

若是这传言,我是听说过,阿甲回答。

“不论怎么看,这都像是祇右卫门设下的局。”

“设局?会是个什么样的局?”

“而这逃跑的家伙,原本就是这黑绘马骗局中的一颗棋子。”

“棋子?被利用来做些什么?”

“被迫代其杀人夺命。”

“什么?”闻言,原本正坐的又市不由得单膝跪起。

“急什么?逼他下毒手的可不是我。总而言之,此人本是个无身份的焊锅匠,一接到祇右卫门的命令,便得代其行凶。此人有个卧病在床的女儿,为了医治其女的病,曾一度破门抢劫,还一时失手误杀了一个人,这就成了他的把柄。祇右卫门威胁若不听命,便将检举其罪行,其女亦将性命不保。”

“真听命杀了人?”

“杀了。不过杀的是个成天喝得烂醉的窝囊赌徒,在绘马上写下其名者就是他的妻子。眼见夫婿终日烂醉如泥,频频有人上门催账,逼得婆婆自缢身亡,三餐不继致其妻无乳可哺,尚在襁褓的婴孩也即将饿死。总而言之,巴不得夫婿及早归西的愤恨是不难理解。不过,对被迫行凶者而言,与此人毕竟无冤无仇,哪下得了这毒手?但若是不从,也没其他路可走,况且还限定须于三日内成事。对不是刺客的普通人而言,这自是一番折腾——”

趁夜潜入其宅,以湿纸捂住那沉睡醉汉,又拿被褥压住他——就这么听了命、成了事。

“这与误杀可不相同。若是失手,亦不可能期待祇右卫门出手相助,被逮的将是行凶的自己。即便顺利成事,若遭检举,依然是死路一条。虽然勉强下了毒手,事后还是夜夜难眠。只要是神智清楚的正常人,想必都难耐良心苛责。约十日后,又接到新的命令。这下给吓得惊骇不已,拒绝履行,到头来,女儿就这么走了。”文作说道。

“走了是指?”

“被人给杀了。真是教人发指呀,不过是个四岁的女孩儿啊。接下来……”

“且、且慢。文作,既已如此,此人怎还默不吭声?女儿都被人杀了,这下也没什么好在乎的。即便无法报一箭之仇,向官府告发又有何不可?”

“如此一来,自己不是也难逃法网?仔细想想吧,阿又,”文作说道,“有谁会相信一个无身份者的说辞?虽说的确是祇右卫门的指示,但可拿得出任何证据?何况此人还真亲手杀过人,再加上先前误杀的,可是背负了两条人命呢。向官府告发,无异于白白送命。”

这的确言之有理。

“此人因此被迫出逃。还请各位想想,即便是为人所逼,此人毕竟真杀了人,自然难挨良心苛责。若为官府逮捕,再如何辩驳也是死罪难逃。若仍逍遥法外,依然得频频依令夺命。一旦接到指示,便无法违抗。爱女已惨遭毒手,若胆敢违命,必将轮到自己性命不保。这下仅有发狂、自戕、逃跑三条路可走。因此,就选择了逃跑,万万想不到竟顺利逃出魔掌。”

“曾有追兵紧追其后?”

“追兵或许没见着,但祇右卫门所设的网络甚是缜密,缜密到根本无法察觉。网中之人彼此不识,等同于令素昧平生者彼此监视。此外,祇右卫门旗下不乏武艺高强的刺客,亦与黑道凶徒互通声息。欲逃离江户根本是插翅也难飞。”

“武艺高强的刺客……”角助惶恐地呢喃道。前些日子,角助才被此类刺客所掳,饱尝严刑拷打之苦。

“不过,文作,若是委托这些高人下手,不是要比不谙此道的门外汉稳当许多?”

这就是此局的高明之处,文作回答:“委托高人须斥巨资,门外汉则花不着半个子儿。此外,无论刺客如何身怀绝技,若频频使用,迟早要露馅儿。”

“有理。毕竟遇害者已多达四十名。”

“每个月都得杀个十来人,高人可不会如此干。而门外汉则不仅手法因人而异,方才所曾言及,即便失手,遭殃的也是行凶者本人,故下手时必然会确保万无一失。即便仍出了纰漏,祇右卫门也无须忧心,反正可供差遣的卒子多不胜数。倘若仍无法在期限内完成,届时再差个高人收拾便可。”

“原来是这么回事。”山崎不由得眉头一蹙,“不过,文作先生。在下仍有一点不明白,设这局能得到什么好处?”

没错,这点的确教人难以参透。

仲藏亦曾说过有谁能得到好处?在绘马上写了名字的,一个子儿也没支付。难不成这祇右卫门如此心狠手辣,却胸怀替天行道之志?

“当然有好处,”文作回答,“而且是莫大的好处。的确,丧命的尽是些酒鬼、赌徒、自食苦果的高利贷主之流,乍看之下,的确颇有为民除害之风。而委托者之所以祈愿,本是出于狗急跳墙,眼见事成,想必大多是满心欢喜,这就像押金……”

“押金?”

“或许以伪装形容较为妥当。只须写个人名就能除掉仇人,有什么比这更方便?这下当然要大受欢迎。不过,这黑绘马可不是写个名字上去就算了。被写了名字的注定丧命,无论是善人还是恶棍——”

“即便不是恶棍,也要丧命?”

“没错,并不限于恶人。如此一来,心怀不轨者便找到了可乘之机。”文作说道,“商场逢对头者、情场逢敌手者、欲恩将仇报者、因嫉生恨者、觊人财产者、争夺家业者乃至纯粹与人有过节者,一旦逮着这机会,可就都蠢蠢欲动了。原本还以为纯属无稽,但眼见被写了名字的真的死了,当然要认为,不妨自己也试试,反正若不灵验也就算了,万一仇人果真魂归西天,不就等于是平白赚来的?这等心怀不轨之徒,在江户本就多如繁星。”

没错。长耳的担忧果然成为了现实。

“事成后,绘马上的名字立刻被涂上黑漆,证据就此不复存在。一毛钱也用不着花,对利欲熏心者而言,当然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听来还真可悲,但看来的确如此。”山崎说道,“想必亦不乏打心底不信此说,不,该说是正因对此说嗤之以鼻,方有胆尝试者?”

“看来的确不缺这种人。这下终于提到要点了,还请各位听个清楚。一旦黑绘马上出现此类祈愿,祇右卫门便找来高人下毒手,迅速干净将事情办妥——也就是将人给杀掉。接下来……的确,黑绘马是被涂黑了,看不出曾有哪些人被写了名字,也看不出是哪些人写的。写名字的想必是满心欢喜,以为真相仅有天知,孰料……”

“真相仍有人知?”

这是理所当然。看了绘马然后下手夺命者岂可能不知?是哪些人写的,当然掌握得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接下来就借此强行勒索?”

“没错。只消问一句名字是不是你写的,对方就被吓得魂不附体了。这些利欲熏心的家伙,大抵也有身份、家产,方欲借害命得到好处。此局的目的便是利用这个把柄,强取这些好处。”

“岂有此理!”

原来其中根本没什么怨愤纠葛,也没什么伤悲苦痛,不过是场市侩算计的骗局。

非得尽快制止不可,文作说道:“绝不可让这把戏继续玩下去。至于制止是为了谁——绝非为了那些利欲熏心在绘马上写名字的家伙。当然,丧命者的确值得同情,但更可怜的,其实是那些不明就里地被迫行凶、办完事就被抛弃的卒子。各位说是不是?阿甲夫人,说到损失,吃最多亏的不就是这些家伙?凡是人,孰能无过,但因曾犯过错便惨遭利用,沦为谋财害命的帮凶,小的认为这实在是毫无天理。”

阿甲默不作答。

不知意下如何?文作问道:“阿甲夫人是否可破这黑绘马的局?如此以往,只会有更多人在不明不白中丧命。丧命的受苦,害命的更是受苦。玩弄人心、藐视人命,岂是天理所能容?”

“而独占好处的,只有祇右卫门一人。”山崎感叹道。

又市也说道:“的确教人发指。不过,老头子,这差事不就相当于要我们击溃这祇右卫门?”

“但阿又,这根本办不到。虽然谁都知道,这么个妖怪,理应除之以绝后患。”文作摇头回答,“那出逃的家伙一路逃到了大坂,方得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将经纬全盘托出。瞧瞧就连一文字老大远在京都,都同意接下这桩差事。但总不能自大坂率大军攻进江户,是吧?”

“为何不行?”

“这可不是黑道械斗,已不是有无大军可领的问题。祇右卫门的手下并不是什么大恶棍,不过是一无所有的弱者。也不管甘不甘愿,全江户走投无路的人都得听任祇右卫门差遣,就连妇孺,祇右卫门也不放过。有谁忍心率众蹂躏清白无辜的无宿人?”

的确是下不了手。而且,只怕届时连敌我都分不清。

“即便率军与其争斗,只怕也要落个四面楚歌的下场。此外,别忘了其手下尚有高人。与祇右卫门作对,无异于与全江户的恶徒作对。这种仗,谁打得起来?”文作一对眉毛竖成了八字形,一脸宛如咬了一口生柿的苦涩神情。

“这笔银两,”阿甲问道:“可是一文字屋准备的?”

没错,文作回答:“是狸老大代众受害者支付的。这笔损料可不仅是一两人份,而是所有遭祇右卫门蹂躏者的份。即便如此巨款,只怕都嫌不够。”

的确不够,阿甲回道:“不知仁藏先生负担如此巨款,是否有亏损的风险?容我冒昧,怎么想,都不认为先生会做出为素昧平生者支付六百两巨款的疯狂之举。”

其中必有什么内幕——想必阿甲是如此质疑的。这点,又市也不是没想到。一文字狸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又市对其本就敬佩有加。但也正因如此,仁藏十分精于算计,怎么看都不是个出于同情或关切,便愿支付六百两巨款的人。

文作一脸苦笑地回答:“噢,小的也料到,大总管对此将心怀质疑。就连小的都感觉这不像狸老大的处事之道。不过,阿甲夫人,老大确实认为此事不可以金额度量,亦无须讨价还价。对自己的出身,想必老大应是不常提及。如今,一文字屋仁藏虽是个统领京都一带不法之徒的大人物,但出身实为江户贱民。”文作说道。

“哦?”

“据说狸老大自江户出走时,本已决定终生不再归返,想必在此地必曾有过极为不快的遭遇。或许正是因此,方才认为此事无可容忍。”

原来是这么回事,当初之所以收留又市,或许也是同病相怜之举。

又市本是武州的无宿人,历经辗转漂泊,最终于京都落脚。

“若是如此,岂不是更该将这祇右卫门什么的彻底击溃?想必那老狐狸也巴不得这么做才是。若仅治标不治本,根本毫无意义。”

哪可能解决什么?不过是坐视受害者继续遭其蹂躏。倘若当年留在江户,或许就连又市自己都要沦为其手下卒子。

“但……”文作紧绷着脸,沉痛地说道,“万万不可除之。”

“为何不可?听起来这家伙穷凶极恶,简直就是禽兽不如。”

“的确,是个禽兽不如的妖怪。”

开什么玩笑?又市怒气冲冲地说道:“世间哪有什么妖怪?即便真有,又怎会要人助其敛财?这家伙根本就是个普通人,还是个违逆人伦、利欲熏心的混账。大总管、鸟见大爷,难道要放任这等恶徒继续胡作非为下去?”

“当然不可。但正如文作先生所言,如今我们也是束手无策。”

“怎会束手无策?只要借用大爷的身手……”

“你是说杀了他?”

“嗯……”

山崎有时也承接些取人性命的差事,但这并不表示他习惯用杀人解决问题。更何况,他也绝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取人性命。又市羞愧地低下了头。开口前,至少该稍稍考虑山崎的感受才是。

“也不是……这意思。对不住呀,大爷。”又市低声致歉道。

别放在心上,山崎回道:“倘若此事可借杀人解决,在下绝不吝于出刀。”

“没错,又市,靠杀人是解决不了的。看得出这位大爷身手不凡,但武艺再高强,也取不了已死之人的命吧?”文作继续说道,“总之,一文字狸迟早会出手。既然听说了,绝不可能放任不管。话虽如此,也无法立即出手。欲击溃祇右卫门,需要谨慎筹备、充足人手、绝顶智慧,也需要精力和银两。而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看来,咱们已没有时间慢慢筹划?”

没错,文作颔首说道:“黑绘马共有八十八枚,想必祇右卫门也不打算拖得太久。这八十八条人命,不知将由几个冤大头来背负,但不管有没有人被迫当冤大头,这八十几人注定难逃一死。况且,有一半都已经遇害了。”

“至少得阻止剩下的一半,是吗?”

“没错。为不让祇右卫门继续随心所欲地为恶,因此,想请问大总管,可否出手阻止?”文作再度直视阿甲。

只见这女店东先是低头沉思了半晌,接着才抬起头来。“想必,”话及至此,阿甲两眼朝角助一瞥,“即便不抵触祇右卫门本人,只要破了这黑绘马的局,便等同与祇右卫门作对。无论如何,我们都将与之为敌,是不是?”

文作默不作答。

“一旦察觉我们就是破坏此局的幕后黑手,我们注定将遭殃及,是不是?”

“想必是如此。”

“之所以值六百两,代表牺牲将非同小可。如此推侧,是否合理?”

“应是如此。”

“也就是说,这桩差事可能赔上阎魔屋的生计——不,甚至赔上我们的性命,是不是?若是如此,这笔损料的确是少了些。”

“言下之意,大总管无意承接?”

阿甲再度望向角助,看来是放不下对角助的牵挂。毕竟,曾差点教角助赔了性命。

文作丧气地垂下了头。“除了大总管你们,小的已无人可托付。那些不法之徒,只怕连祇右卫门一根汗毛也动不了。”

姑且不论动不动得了,只怕还没来得及出手,一切便注定要露馅儿。祇右卫门与哪些人有联系,完全无从知悉,唯一可确定的,是不法之徒中绝对不乏祇右卫门的帮手。若看不清谁和谁有来往,绝不可贸然行动。虽知敌暗我明却仍执意出手,无异于以卵击石。更何况用的是敌方的兵,哪打得赢什么仗?因此,除了阎魔屋旗下又市这伙乌合之众,已经无人可用。

言之有理。

角助认为如何?阿甲问道。平时,这个女中豪杰从未征求过角助的意见。看来去年那场横祸,仍教她无法忘怀。

请大总管尽管吩咐,角助回道。接着,又露出一抹微笑。

见到他这个神情,阿甲转头望向又市,接着又望向山崎,但什么也没说。又市也是不发一语。

“我们愿意承接。不过,有个条件。”阿甲说道。

“请直说无妨。”

“如你所见,我们均为不谙此道的门外汉,平时也以正职糊口。因此,是否加入这桩损料差事——望可由众人各自决定。若不参与,今后便当断绝与阎魔屋的一切往来。”又市先生,意下如何?阿甲问道。

到头来,果然不出长耳仲藏的预料。不知长耳将如何打算?想必会拒绝参与吧。又市虽向那玩具贩子夸下海口,若是被迫参与,干脆离开江户——

“算小的一份。”真是的。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傻了。

山崎则是默默颔首。

“不过,大总管,仲藏与林藏或有可能拒绝,也不知辰五郎与那群姑娘的意向。开出这一条件,是否严峻了点?”

“有理。文作先生,”阿甲问道,“说来惭愧。我们虽愿承接,但恐怕人手不够。届时若有需要,是否可同先生借点人手?”

岂敢不从,文作回道:“大总管果然英明,如此推量甚是正确。可想而知,没人愿意手下爱将死于非命。小的与玉泉坊乐于供大总管差遣。我们俩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一文字老大也预见可能有此情形。总之,就请大总管尽管吩咐。倘若需要更多帮手,小的可再召几人过来。”

那么,届时还请先生多多担待,阿甲低头致谢道。“此外,还有一点。”

“请说。”

“是否可将你们已掌握的消息毫无隐瞒地告诉我们?”

“小的所知的,方才大抵道尽——噢,倒是还有一件,就是为这黑绘马骗局担任帮手的刺客所用的伎俩——”

“伎俩?”

“虽不知其真实身份与实际人数,但这群刺客不以刀剑夺命。据说用的是绳索。”

“绳索?”

阿甲夫人,山崎低声喊道:“这不就是上回那伙鬼蜘蛛?”这群刺客便是上回袭击阎魔屋的凶贼。

原来是这群家伙,角助喃喃说道。

“倘若真是这伙人,那么当初被他们掳去时,对其人数与行凶手法大致已有掌握。当然,每个人的名号、藏身之处、背后有无后台等则无从得知,称不上对其知之甚详……”

行凶手法,是用绳索将人勒死,是吗?文作问道。

“就在下所见,鬼蜘蛛应有五人。是一群用网、风筝线、绳子、缝衣线等通常成不了武器的东西夺命的高人。或许蜘蛛这诨名,正是由此而来——但这不过是个人臆测。或许这群家伙也使用刀剑,可能还有其他同伙……”话毕,山崎朝玉泉坊不住打量。

大爷,又市问道:“可有任何胜算?”

由山崎这态度看来,应是有所盘算才是。看来他对敌情已有相当程度的掌握。

这山崎寅之助,是个懂得随对手本事选用行头,且能在夺取对手武器后将之诛杀的神奇刺客。

与高人交手,当然是毫无胜算,山崎回答:“但倘若这回的对手真是鬼蜘蛛,交起手来的胜算,至少比起完全摸不清底细的对手要来得大些。”

若是派得上用场,这家伙也供大爷随意差遣,文作朝玉泉坊瞄了一眼说道。

看来是用得上,山崎回道。

“不过,阿甲夫人。这回该如何设局?在征询众人意愿前,若不至少有个梗概,是否值得将性命托付于我们,只怕大家都无法判断。”

没错。这回该如何下手?

“又市,”山崎说道,“在下得先言明一点。这回不丢个几条人命,是分不出胜负的。对手不是刺客就是妖怪,欲迫其改邪归正、诱其弃恶投善、将之绳之以法——均不可能。”

“难道真的非得丢个几条人命不可?”

“这回非有这觉悟不可。难不成你依然认为,世间没有不得不为的杀人这种事?”

没有。当然没有。

山崎以严峻的目光直视又市说道:“也不知你怎么想,但在下也不愿杀人。只不过,也不能坐视更多人死于非命。一旦参与此事,便得置死生于度外,不是人死,便是己亡。倘若自己遇害,便将有更多无辜人等死于非命。设局时,这点务必谨记。”

“要我设局?大爷……”

又市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出口,密门便被嘎嘎作响地推了开来。站在门外的,是缦面形巳之八。这年轻小伙子,是角助的徒弟。

怎么了?角助问道。只见巳之八快步走到阿甲身后,在其耳边一阵窃窃私语。阿甲霎时变得一脸忧心。

大总管,怎么了?山崎问道。阿甲回答:“方才棠庵先生来报,任冈引的万三曾找先生求教。据万三所言,南町的志方大人……”

“志方大人——如何了?”

可是志方兵吾大人?又市问道。此人又市也知道,是个讲求正义的同心。

“志方大人似乎在黑绘马上,亲手写上了自己的姓名。”阿甲说道。

志方兵吾无法释然地回到了同心部屋。听志方转述此事的与力大石、笔头同心笹野频频露出一脸纳闷的表情,想必也同样无法置信。既然他们俩都无法相信,估计传达上去,上司也无法相信。反正就连志方这当事人都无法置信了,还能怎么着?

不,或许正该这么办。得将这令人无法置信事情改得可信。

上级告诉志方说将先思虑一番再向上呈报,故在此之前不要撰写卷宗。看来,上级也打算仔细检视,将此事厘清得较合理些。

不论如何,这场黑绘马骚动终究是平息了。

绘马与堂宇虽依然如昔,但已无人前往道玄坂缘切堂祈愿。不论昼夜,此处均已空无一人。

既然没人来绘马上写名,当然也就什么也没再发生。既然什么也没再发生,当然也就无从经办,甚至可说已无案可办。

——无可释然。

这场祈愿杀人的黑绘马骚动,一眨眼的工夫便告平息。

一踏进同心部屋,便有几名同僚“志方大人”“志方先生”地嚷嚷着凑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了成串志方无法回答的问题。

都得怪那瓦版。志方所做的,不过是睡了一觉。入睡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当然是无从知晓。仅能回答自己对一切既不知道也不明白,劝众人找目睹者打听。

“这……岂可能不知道?方才你都奉与力传唤前去禀报了,究竟向大石大人禀报了些什么?”

“在下仅能禀报自己无可禀报。都说过许多回了,当时在下正在就寝。负责彻夜戒备的,不是多门吗?”

“我们早已跟多门打听过,但完全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那胆小如鼠的家伙,早已被吓得不知所措。今儿个还在舍房里窝着呢。”

“请假休息了?”

听起来的确是有点丢脸。

“多门差遣来的小厮解释说他是吃坏了肚子,但谁都看得出这不过是为一己的失态开脱的说辞。多门那家伙事前还满口大话,直说世间无妖物,若有就捉来煮熟吃了什么的,原来这豪胆不过是虚张声势。这么个虚有其表的家伙,冷不防地亲眼瞧见了妖怪,当然要给吓成这副德行了。”

原来咱们这坂田金平不过是装出来的,众人齐声笑道。

就是这点。就是这点,令志方无法置信。

虽不是怀疑多门的供述,但这说法就是令人难以相信。毕竟,志方本人并没见到。自己没瞧见的,不予置评,志方也只能如此回答。

“志方先生真没见到?其他捕快、先生的小厮,就连爱宕万三都见着了。倘若仅有多门一人如此宣称,还可说他是讲梦话,但这下可就不得不信了。的确曾有什么东西现身呢。”

话是没错——曾有什么东西现身。至于究竟是什么,则无从得知。虽无从得知,但的确曾出现过。

依久濑棠庵的说法,这东西是个山怪,一种成了精的鼯鼠——名为山地乳。这种东西果真存在?

如何?被那东西吸取鼾息是什么感觉?木村揶揄道:“真是幸运呀,志方,这下你保证能长命百岁了。”

“别因事不关己就开这种玩笑。久濑棠庵虽博学多闻,但这回的判断似乎失了准。在下认为不值相信。”

“但你不是还好端端地活着?”

“那又如何?”

“同一天在绘马上被写了名字的五人,很可能都死了呢。只因没有任何人瞧见。”

“所以在下不都说了?在下认为此说不值相信。”话毕,志方站了起来。告诉众人将赴市内巡视,便步出了屋外。

这种气氛,教人哪待得住?这背后,必有什么隐情。

五日前——

志方所订的计策其实简单至极。首先,在绘马上写下自己的姓名。如此一来,自己当然要遭到谋害。通常,并不会有人要谋害南町奉行所同心。除非有什么深仇大恨,否则没人胆敢如此在太岁爷头上动土。即便真能顺利得手,奉行所也将为恢复威信而大举缉凶。因此,没什么人傻到不分青红皂白地与奉行所为敌。

然而,黑绘马这案子可就不同了。本案的前提是——夺命者并非普通人。

倘若遇害者均是死于神佛灵威,那么,不管是当差的还是普通百姓,均注定难逃一死。坊间传言若属实,志方注定将魂归西天。

但志方自认自己并不会死,或者该说,自己不会被杀害。

哪有什么灵威?下毒手的必是普通人。若是如此,想必不敢对同心下手。不,若是下了手,真凶便将难逃法网。不不,即便如此,刺客仍得出手。

志方若是逃过此劫,便将证明绘马灵验之说纯属无稽。凡被写上名字者必得一死,绝不会有任何例外。按说,是绝不会有。若是无人前来下此毒手,便证明这不过是个谎言;若是有人前来取自己的性命,只须抓捕便可。没错。将真凶绳之以法,才是最好的解决之道。但若真是神佛所为,便既无法逮捕,也无法治罪了。

志方自道玄坂折返奉行所后,除与大石咨商,亦央请为逮捕黑绘马一案之真凶借调人手。所幸大石对一切十分体谅。不过,说来也是理所当然。原本命令志方调查黑绘马一案者,便是大石。

接下来,志方将妻小送返娘家,独自镇守官舍。在志方看来,同心组宅邸所处的八丁堀一带,治安比任何地方都要好。许多时候甚至比武家宅邸更为安全。

八丁堀官舍内外,共配备了二十名捕快警戒,还加派三名同心轮值戒备。

无须担忧引人侧目。若什么事也没发生最好。如此一来,大可向百姓宣传绘马无效,灵验之说纯属无稽之谈。

借此,应能使绘马的魔力消失于无形。若真灵验,结果应不至于随有无戒备而有所差别。倘若区区二十名捕快守护便使其失效,哪还称得上灵威?

只是,志方仍希望能将真凶绳之以法。

制止谣传继续扩散虽是当务之急,但若无法抓住真凶,也就失去了意义。杀人乃滔天大罪,凶手应接受国法制裁。要想匡正人伦、维持治安,依法将凶贼定罪方为上上之策。有鉴于此,町方奉行所内的众同心,都认为非得将真凶绳之以法不可。

为此,志方命万三将此消息公之于世。散播同心志方兵吾于绘马上写下己名的消息,即等同于让世间知晓志方将借一己之死活,印证黑绘马奇谭是虚是实。志方的打算乃是——如此一来,对手便不得不出招。

不出多久,这一传言便已传遍坊间,只是较事实更为夸张煽情。万三经过一番思索,决定将此消息告知瓦版屋。一听说与广为人所议论的黑绘马奇案有关,瓦版屋自然不敢懈怠,立刻以惊人神速付印流布。翌日,激昂的叫卖声便已在大街小巷此起彼落。

各位看官,写了名便没了命的夺命黑绘马,现有一位町方同心大胆挑战,此人于绘马上写下名字,欲将装神弄鬼的骗徒绳之以法。倘能逃过此劫,便证明黑绘马之说乃无凭无据之骗局,但若真有神力,此人必将难逃一死。南町同心志方兵吾大人,为办此案赌上生死。此事经过详载于此,各位看官务必先睹为快——

据万三所言,那天的瓦版已是洛阳纸贵。

虽非本意,但志方在短短一日间,便成了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红人。如此一来,对方可就非出手不可了。

但即便凶手真敢现身,也势必无法出手。一出手便等于自投罗网。

即便志方真遭遇不测,凶手也将为众人所捕。即便凶手侥幸逃脱,至少也证明此事并非神佛所为。届时,只须让全天下知道黑绘马的灵力绝非神佛所为,不过是装神弄鬼的凶贼作祟。若是凶贼所为——不管是什么动机,为了什么目的——犯的都是杀人重罪。

一旦发现夺命者实为普通人,便不会再有人在绘马上写名字;若有谁写了,便可将行凶者绳之以法——这便是志方原本的盘算。不论结果如何,对破案均有所帮助。

孰料,志方所打的如意算盘无一奏效。

事实上,志方完全乱了阵脚,至今心中依然慌乱不已。

志方的预测中唯一应验的,仅有自己不会死一项,其他竟悉数落空。既然没能逮到刺客,当然也不能将之惩处。此外,志方还真曾遇刺。

不过,世间乱相已平定,黑绘马也不再危害人间。

——到头来,一切仍教人无法释然。

志方就这么满心郁闷地来到了曲町。

离开奉行所时,虽曾告知同僚是为外出巡视,其实不过是个借口。现在哪有心情巡视?他笔直走向番屋,之前曾吩咐万三调查此事。一踏进番屋,志方便先发制人地警告町役人、房东与小厮不可作任何询问,接着便趾高气扬地吩咐小厮上茶。正要啜饮第二杯茶时,万三回来了。

似乎是一路跑回来的,只见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直喘气。

如何了?志方简短地问道。

“噢。小的依大人吩咐,前去数过了。为谨慎起见,除了龟吉,小的还找来宫益町的利平先生一同算过,保证错不了。”

“有几枚?”

“加上大人的份,共四十四枚。”

“如此说来……”

没错,又增加了五枚,万三说道:“五日前被涂黑的有三十八枚,这绝错不了。大人写了第三十九枚。但如今被涂黑的有四十三枚,大人写的则没被涂黑。”

“难道本官写了后,还有其他人去写?”

“是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被涂黑的又多了五枚。”和死尸同样数目,话及至此,万三吩咐小厮也给自己上杯茶来。

“大人,依小的之见,那五具分布于涩谷一带与官舍附近的死尸,应是被人在黑绘马上写了名,也就是被山地乳给吸了鼾息的受害人。”

“山地乳?世间怎么会有这等妖物!”志方斥道。

“若要说无,还真是有。大人如此不愿相信小的所言,是否稍嫌严酷了些?小的对大人如此忠心耿耿,难道还不值得信任?”

“绝无此事。这……本官不过是……”虽不至于不信任……

“唉。小的深知大人生性多疑,但这回可不愿让步。跟上回那只大蛤蟆不同,这回的妖物可是近在眼前。倘若真是看走了眼,小的随时愿意返还十手,跳河自尽。反正都老糊涂了,也当不了什么差。总之,大人的确被那妖怪给吸了鼾息,卧榻上还留有那妖兽的毛束呢。”

毛束……的确是有一些。陈尸街头的五人衣服上,也沾有同样的毛束。

那妖怪个头很大,可吓人了,万三说道:“六尺,不,或许有八尺,生得一身长毛,虽看不清腿是什么模样,但据棠庵先生所言,这妖物仅有一足。如今想来,似乎曾见其蹬跳前行。突然间也不知打哪儿冒出来,可将藏身隔壁房间屏息窥探的小的一行人吓出了一身冷汗。”

没错。

志方于官舍内布下了陷阱。位于八丁堀的同心组官舍,是栋占地百坪的民家屋宇,模样与武家宅邸迥异。志方于门前、玄关、庭院、后门、两邻以及对门的官舍前各配置了两名捕快,寝室隔壁的房间则由万三、多门及两名小厮负责监视。此外,还安排了每组两名的三组捕快,时常于八丁堀内来回巡视。

不过,虽力求万无一失,志方也认为防备不宜过度严密。若无法诱使对手前来,再好的陷阱又有何用?

然而,门前与玄关的戒备毕竟不得疏忽,仅能吩咐其余捕快尽可能不露身影,以利埋伏。

理所当然地,负责于隔壁房内监视的多门四人,也不得不屏息藏身。酷爱擒凶的多门英之进自告奋勇,负责彻夜警戒。通常一家团圆的房间,这下却挤满了武士。

负责外出巡视的数组捕快,若是发现可疑人等,也不得当场逮捕,而应先行纵放。即便所遇之人甚是可疑,也该先佯装不察,由一人跟踪,另一人则赶赴诘所,向驻守的同心禀报。

志方则在面对庭院的房间中铺设卧榻,在众人环视时单独就寝。屋门虽应避免锁得过度严密,但过度开敞也会惹人生疑,故仍依平时习惯处理。虽说欲请君入瓮,若看来过度松懈,只会更令对手起疑。

来了,便是自投罗网。不想被捕,便不会来。既已如此布局,不论结果如何,志方均是赢家。即便真有闪失,丢了性命,自己仍是赢家。

孰料……

第一天,一切平静无奇。

第二天,或许是瓦版起了效果,看热闹的人开始聚集,但依然没什么异样。黑绘马的夺命限期,乃是三天。

到了第三天,气氛终于紧张起来。看热闹的百姓也暴增至始料未及的程度。现场变得人声鼎沸,活像一场大祭典。

即便得维持秩序,也不能自警戒者中抽调人手,只得央求上级调派人力前来管控。据频频出入官舍的万三所述——六刻半时现场人山人海,活像在举办烟火大会。身处宅邸内的志方虽没亲眼瞧见,但也听见了嘈杂人声。可见万三的形容即便夸大,人数仍是相当可观。

不过,管控若是过度严密,反而可能弄巧成拙。为引凶贼入瓮,还得适度保留破绽。

亥刻一过,屋外终于静了下来。不同于他处,此处毕竟是八丁堀同心组宅邸,想留下来看热闹也难。

四下一片静寂。

烧水沐浴后,志方便躺到了床上。起初还难以入眠,后来仍是睡着了。一心以为刺客无胆入侵。

“突然间,庭院那头的纸糊拉门无声无息地被拉了开来,只见那妖怪已经矗立外廊。若是从庭院进来的,在那里警戒的两名捕快理应瞧见才是。但两人却坚称什么也没瞧见,遮雨板也关得紧紧的。”

“怎么可能?屋内不是有你们四人镇守?”

正因如此,别说是小的,万三语带不服地回道:“就连多门大人也瞧见了。”

“这本官也听说了。不过,你们为何没立刻拉开拉门现身?”

因那景象看得我们不知所措呀,万三回答:“若是普通人,我们当然要一跃而出,就地擒拿。这绝对是肺腑之言。小的为大人忧心不已,三日来均是食不下咽。多门大人亦是如此。谁都知道多门大人血气方刚,与志方大人截然不同——噢,失敬失敬,总之,人皆知其气性刚烈,是不是?眼见小的吓得浑身发抖,多门大人立刻紧握刀柄,一把推开小的,朝门缝这么一凑——”万三摆出了个窥探的姿势,“紧接着就发出一声悲鸣。唉,这也难怪,任谁瞧见那活像熊的妖怪——不不,若是只熊,大人老早便挥刀斩之。多门大人哪会把熊放在眼里?”

“即便不是熊,也应挥刀斩之不是?”

“但若是贸然上前,只怕小的、大人和多门大人均要死于非命,而首当其冲的正是大人。那毕竟不是凡世的东西。”

“既能亲眼瞧见,怎不是凡世的东西?若非凡世之物,岂可能留下毛束?”

万三表示,那妖物朝沉沉入睡的志方面前一蹲,伸长脖子将嘴凑向志方的鼻头——

“本官若是瞧见此景,想必当下便能判断形势危急。见一妖物将嘴凑向熟睡的人,怎不担心妖物将此人给吃了?”

“不不,那妖物看起来绝不像是要将大人给吃了,不如说像在窥探……噢,看似在吸取大人的鼾息,但也像在确认大人是否熟睡……”

“但……”

“噢,大人要说的,小的也不是不知道。但眼见情况如此,我们这头也得先静观其变。形势虽危急,但稍有闪失,只怕要害大人丢了性命。那妖物的嘴都凑到大人鼻子上了,若是教它一口咬下,可就全完了。”

这的确不无道理。

“此外,小的也得为多门大人的名誉略事辩护。多门大人绝非心生胆怯,依然勇猛果敢,只见他像这般沉着等待,随时准备拔刀上前。”万三手伸向腰际,摆出拔刀的姿势。“弓箭手藏身拉门之后,多门大人亦是刀出鞘口,小的不仅都亲眼瞧见,也在屏息静候一跃而出的良机。”万三压低身子,两眼不住转动。“等着等着——感觉似乎等候了许久,但这其实不过是错觉。”

“何以见得?”

“事实上,小的一行瞧见那山地乳,不过是刹那间的事。事后询问背后的两名小厮,多门大人与小的摆出架势的时间,不过是数到三的工夫。”

“的确是刹那间的事。不过本官还有不解——多门既已在窥探形势……”

“是。”

“为何不纵身而出?”

“不是不纵身而出,而是那妖物一眨眼便消失无踪。只见多门大人迅速拉开拉门,想必是认为这气势将吓得那妖物从大人身旁抽身。孰料……”

“已不见其踪?”

“没错。而大人亦在此时起身,高呼一声‘怎么了’。”

志方起身时,房内的确什么也没有。

“此时,外廊的拉门也关得好好的。听到大人一声呼喊,庭院那头的两名捕快自遮雨板破门而入,玄关与屋内的众人也纷纷朝寝室赶来。后来的事,大人也都知道了。”

没错,后来发生了些什么,志方的确都知道。只见拔刀出鞘的多门目瞪口呆地站在自己眼前,赶到寝室的众捕快似乎也是一脸茫然,个个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

“如此说来,多门是自那时起被吓破了胆的?”

不论志方如何询问,多门均是只字未答。

“毕竟一个妖物就从自己眼前消失无踪。在此之前,多门大人可是勇猛如虎,但眼见那东西就这么一溜烟地……”

——真教人无法释然。

到头来,并没擒到什么凶手。众人就这么挨到了天明,志方也依然活得好好的。并没有逮到什么凶贼,反而冒出了个妖怪。

天才刚亮,又有大群看热闹的百姓涌赴现场,八丁堀再度人山人海。不久,与力和笔头同心亦赶来确认志方是否无恙。志方现身众人眼前时,甚至响起一阵欢呼。

完全不知该如何禀报。此外,黎明时分,即欢呼响起约四半刻后,还发现了五具身份不明的尸体。

沟渠水面上一具,路旁树下一具,桥下一具,澡堂旁小巷内一具,大街正中央还有一具。

五名死者穿的衣服形形色色,看不出彼此间有任何关联。一开始的判断,是皆于同一时间倒地身亡。但有五人同时丧命,且个个相距一町,岂不过于凑巧?

至于死因,亦是难以查明。五人身上均无刀伤。虽不乏颈骨或脊椎断裂者,但看起来应不是自屋顶摔落,教人猜不出怎会死于骨折。于沟渠发现的遗体,看起来也不是溺亡。

此外,每具尸体均沾有兽毛,与志方寝室内残留的毛束完全相同。这着实教人无法参透。

因此,万三便邀久濑棠庵前来判明。似乎是过于担忧志方的安危,万三事前便曾向棠庵求教。想必是一返回涩谷,便趁志方去奉行所做事前报备时前去造访,对其说明了全事原委。

当时棠庵如此回答:“依老夫所见,应是名为山地乳的山怪所为。”这博学的老头儿劈头直断道,并表示唐土称此妖为山魈或山精等等。

一如其名,此妖栖息山中,本国以山父、山爷、山亲爷、山丈、山鬼等称之,名称因地而异。也有传说称高龄成精的蝙蝠、鼯鼠先是化为野衾,历经一劫,复化为山怪。此妖物栖于深山,识读人心,故又名悟妖。就这悟字判断,这妖怪应是懂得察知对方心中所想。

深山幽谷中,或许真有此类妖兽栖息。但此处并非穷乡僻壤,亦非山中寒村,而是人声嘈杂的江户。万三也曾质疑,江户既无山,哪可能有什么山怪?

志方这番话,却换来棠庵这番回答:“这山地乳,不时入侵村庄,吸取入睡之人的鼾息。遇袭者,必将于翌朝前毙命。不过,遇袭时若为他人目击,则遇袭者将得以存活。不仅得以存活,据说还保证就此长命百岁。”久濑棠庵一脸正经地总结道。

这番说法,被一字不漏地登上了瓦版。

黑绘马的真面目,乃深山妖物。既非神,亦非佛。既非灵验,亦非神威。并非如人之愿,不过是妖怪假神佛之名取人之魂——瓦版如此刊载道。

此外,对遇上山地乳该如何趋吉避凶,亦有详载。即便被人于黑绘马上写名亦不足畏,仅须委人彻夜戒备,便可免遭其妖法所害,即可免于一死——已有多家瓦版如此煞有介事地详述。

不仅如此,还加注——被山地乳袭击却得以存命者,保证将长命百岁。

听来,还真是因祸得福。想必是这番舆论奏效了,志方心想。

凡被写上名字的人均难逃一死——正是因此,这黑绘马才蔚为流行。但倘若可免一死,将会如何?况且,避险方法还十分简单。

黑绘马的夺命期限为三日。仅须邀人彻夜戒备三日,便可除灾解厄。戒备者什么也不用做,只须睁眼目击,原本的死劫便能转为福寿。这比写名还要简单。

如此一来,便不会有人再写。写了也毫无意义。半信半疑者将因此失去兴趣,相信者则是更不可能付诸行动。毕竟写了,反将助宿敌长命百岁。

总而言之,这不过是胡言乱语。被人写名要命丧黄泉,被人瞧见却能延年益寿——两种说法同样无稽,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还真是无稽之谈。但遗憾的是,志方虽如是想,却找不出任何证据。志方保住了性命。五名死者却悉数丧命。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志方感叹道。

“怎么回事……敢问大人所指为何?”

“噢,那缘切堂,在本官写了名字后,哪还有人进出?不是差了地回利平严加看管?”

“没错。入夜后的确无人踏足。但在八丁堀的骚动结束后,戒备者便悉数撤回了。”

“那么,继本官后的那五人的名字,是被何人以何法写的?而被人写名的五人,为何不是死在自己的栖身之处,而悉数路死街头?”

“这当然是因为没能取得大人性命,那山地乳在回程途中便……”

“若那妖怪借吸取鼾息取命,难道五名死者当时皆露宿街头,且还在距官舍同等距离的地方入睡?况且,倘若真是那妖怪所为,未依规矩而于白天写下己名的本官,何以仍遭袭?”

这,只得请大人向山神求解了,万三说道。

——无法释然。

志方兵吾也仅能眉头一蹙。

又在闹什么别扭?削挂贩子林藏说道。

不都顺利交差了?文作也说道:“至少截至目前,堪称一切顺利。阿又,想不到你竟然想得出如此妙计,佩服佩服。”

一阵风自河岸吹拂而过。天气依然带股寒意。

这小伙子,近来特别偏爱这类装神弄鬼的招式呢,林藏揶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