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林藏正在长屋里呼呼大睡。这时节,也没多少吉祥货的生意可做。
既不冷,也不热,这天气说来算是舒适,但总是教人放不下心。依理,这时节应要开始热了才是。窝在江户混日子,是感觉不到什么兆头,但看来今年恐怕真要闹饥荒了。这天候还真是不祥。
三人来到阎魔屋前时,也不知是何故,竟然聚集了一大群人。
巳之八咽下一口气,旋即钻入人群中。
正当又市打算追上去时,突然被人一把握住了胳膊。转头一瞧,出手者竟是山崎寅之助。
“别过去。”山崎说道。
“别过去?大爷,这究竟是……”
别多话,过来,山崎拉着又市与林藏的衣袖,将两人领进小巷中。山崎也是个代阎魔屋打理隐秘差事的浪人,原本是个当官差的鸟见役,貌似平凡,却有着一身不凡身手。
怎么了?究竟出了什么事?
山崎一把攫住频频质问的林藏的胸口,大喝住嘴。
“住、住嘴?鸟见大爷,也不先把道理给讲个清楚,别这么粗暴成不成?”
“总之,闭嘴给我听好。”山崎一把推开林藏,弯下身子说道,“你们俩先自己找地方打发时间。一刻后到堀留町的庚申堂去,届时我会将事情给解释清楚。”
“我们能上哪儿打发时间?”
给我闭嘴,山崎使劲戳了林藏一记说道:“知道了吗?若想保住小命,就乖乖依我说的做。”这个个头矮小的浪人边朝大街窥探边说道。
不待山崎把话说完,又市早已转过身,自小巷走上了大街。小心翼翼地佯装对身后的骚动毫不在乎,快步离开了根岸町。
的确不大对劲。那不分青红皂白的气势,与平日的山崎明显迥异。若山崎所言不假,看来只要稍有踌躇,小命恐将难保——又市如此直觉。
依吩咐打发了一刻钟后,又市便动身前往庚申堂。抵达时,林藏与山崎已在屋内等候。
你来晚了,一瞧见又市,林藏便一脸不悦地低声抱怨道。
山崎先是不发一语,仅以眼神示意又市将门掩上,接着才缓缓说道:“昨夜,阎魔屋的大总管与角助教人给掳走了。”
“大总管教人给掳走了?”
山崎瞪着林藏骂道:“嚷嚷什么?你就不能安静点吗?”
“噢,对不住对不住……”
“都已经是第二天了,是否知道两人为什么被掳走?”又市打岔问道,“又不是孩子,怎还傻傻地教人给掳走?”
虽是女流,但阎魔屋店东阿甲可不是个简单角色,不仅对情势的观察疏通毫无懈怠,干这门生意也让她养成了谨慎细心的习惯。至于角助,虽手无缚鸡之力,但也不至于毫无抵抗,就乖乖被人给掳走。毕竟也曾见识过不少大场面,而且侍主之心也甚是忠诚。碰上这种事,应会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保护阿甲才是。依理,两人应不至于轻易被人给掳走。
打昨夜就没回来,应是被人给杀了吧?看来如此推测较为合理。
两人倒是还活着,山崎说道:“虽然直到刚才仍是下落不明。昨夜有个损料屋同行的集会,由于大掌柜喜助患了热伤风卧病在床,大总管便与角助一同赴会,出了门就再没回来。这下店里可急了,原本打算通报奉行所,但又担心被官府发觉暗地里干的那些差事。除了大总管和角助,店内知道此事的就只有巳之八一人。被逼得狗急跳墙了,巳之八只得上在下这儿通报。由于去奉行所不过是自找麻烦,在下吩咐他再等上一日,好好安抚一下店内众人,就先差他回去了。接着在下便赶来探探情形,孰料竟是这副模样。”
“哪副模样?”
你瞧,山崎以下颚指指大街说道:“方才,角助被人给送了回来。”
“教人给送了回来?”
“整个人用草席裹着,扔在店门外。”话毕,山崎便噘起了嘴。
“给送回来时,人可还活着?”
“说来凑巧,似乎是在被吓破了胆的巳之八上你们那儿禀报,而在下又尚未赶到这儿来时给送回来的。待在下抵达时,大街上已经聚集了一群爱看热闹的家伙,惊慌失措的伙计从店里冲了出来,摊开草席一瞧,发现裹在里头的竟然是角助。”
“听起来,人似乎还活着?”
勉强算是活着,山崎回答。
“勉强?大爷,他究竟是……”
“至少少了半条命。被打得浑身瘀血,一张脸肿得完全变了个样。虽一息尚存,但连话也说不了。稍稍挪下身子,便疼得仿佛要没命了似的。总之,只得赶紧吩咐店里人将久濑阁下给请来。”棠庵虽是个曾研习儒学的本草学者,却也略谙医术。“久濑阁下没多久就赶来了。正当大家将角助放上门板,准备抬进店内时,你们俩就来了。”
“大爷,这些我们知道了。但为何……为何制止我们上前?”
山崎自怀中掏出一张纸,默不作声地凑向两人,接着说道:“角助的肚子上让人贴了这东西。”
“肚子上?”
“是在下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乘隙剥下来的。店里的人即便瞧见了,保准也看不出这是个字谜。”
林藏一把将纸片抢了过来。“这……喂,阿又。”似乎是一张瓦版。“你瞧瞧,阿又。这不就是之前阿睦拿给咱们看的瓦版吗?快瞧瞧呀,阿又。”
又在嚷嚷什么?山崎呵斥道。
的确是那纸记载乘夜偷情的家老切腹的瓦版。
“这又暗示了什么?”
被这么一问,山崎两眼直盯着又市回答:“还会是什么?角助被人给打得少了半条命,如今仍徘徊于生死之间。再怎么想,租赁茶碗、餐盘、被褥的损料屋,理应不至于与人结下如此深仇大恨才是。角助那家伙,想必是因台面下的差事结下的恩怨而遭到报复。至于是哪件差事结下的,想必就是瓦版上记载的这桩。”
“遭人报复?难道是被仇家给找上了?”
“报复?”山崎笑得半边脸不住打战地回答,“看来可以这么说。”
问题是,这桩差事是阎魔屋所干的这消息走漏了。
“说得也是。天下如此辽阔,料到一个偷情武士与损料屋之间有关联者,理应一个也没有,再怎么绞尽脑汁恐怕也猜不到。那么,是哪个人出了纰漏?绝不是我。阿又,难道是你?”
“没有任何人出纰漏。”
“那是怎么回事?”
“倘若直接参与这桩差事的哪个人在哪一处出了纰漏,那家伙理应立刻就教人给掳走才是,岂可能相隔这么久才出事?”
有道理,这桩差事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而且被掳走的,还是坐镇幕后的阿甲夫人和角助。依此看来,应是委托人那头有人走漏了风声。”
“是委、委托人泄了密?”
“想必是如此。”
“难道忘了这行切勿张扬的规矩?”
“委托人哪懂得什么规矩?”又市说道。
或许是收受了对方银两什么的,林藏喃喃说道:“总之,也不知泄密者是遭人胁迫,还是被人买通,但你们俩仔细想想,真正干了这桩差事的在下和你们俩,都还安然无恙,阎魔屋竟——”
“难道,对方知道整件事是阎魔屋安排的?”
“没错。由此看来,应是委托人中有人泄了口风。”
“难不成是土田家的人干的?”又市立即产生出了如此联想。
倘若土田的家人察觉土田左门是遭人设计才丢了官位,当然要愤懑不已。
“在下也不清楚。土田于母藩似乎有个妻子和一个刚出嫁的女儿。但据说这女儿在土田切腹后,被逐出了夫家。土田在家人眼中似乎是个良夫慈父,本性嗜色如命这事,想必家人难以置信。眼见如此结果,心中必然存疑,想必也怀疑或是遭人嫁祸,当然是满腔愤恨。不过,阿又,其遗孀或遭夫家休妻的女儿,可干不出如此野蛮的勾当。”
“难道是雇了帮手?”
“想必是如此,况且还不是什么简单的小人物。即便雇的是武士或黑道流氓,吃过土田亏的领民多如繁星,理应也找不着目标下手。倘若是从中揪出一个套些话来,再循线找上咱们的损料屋……”
“难不成是咱们的同行?”又市猜道。
绝无可能,山崎说道:“再怎么说,阎魔屋也是个损料屋,既有台面上的面貌,也有台面下的嘴脸。这些家伙绝不是咱们的同行,似乎从未在台面上露脸。将他们当同行,可是注定要吃大亏的。”
“难道是些仅在暗处跳梁的家伙?”
说起来,又市忆起第一次受邀为阎魔屋效力时,阿甲曾说过这么句话——我们阎魔屋只跟正经人做生意,不得与不法之徒有任何牵连。虽然又市也不知这两种人该如何区别。
“难道,此事是土田的家人或亲友委托这些家伙出手的?”
“虽不知委托的是什么人,但大致上就是这么回事。况且,好戏可还没上场。对方的差事——就是阿又说的代土田左门寻仇,现在才要开始呢。”
“光是乘夜掳人痛揍一顿,还不能善罢甘休?”
“想必对方志在取咱们的性命。”山崎说道。
“如此说来,阿甲夫人不就已……”
已遭不测?
山崎否定道:“不。阿甲夫人想必还活着。”
“是吗?可是大爷,对方可没取角助的命啊。虽然被打得仅剩半条命,人还是给送了回来。难道不是认为将他修理一顿,便已足够?大头目是放不得,但放下头的喽啰一马,应是无伤大雅……”
也不是,山崎否定道:“那些家伙可没放角助一马,虽然刑求时刻意避开要害,但对方毕竟将角助给狠狠拷问了一顿。”
拷问?林藏回问道,接着便转头望向根岸町的方向说道:“还真教人想不透。不过,就连角助这小角色都被修理成那副模样,阿甲夫人不就……”
“倘若杀了阿甲夫人就能罢休,事情也不至于拖到今日,只须乘隙偷袭,当场把人给杀了不就得了?为何还要把人掳走?更无须将角助给送回来。的确,角助不过是个小角色,根本无须留他一个活口,即便顺道将他也给杀了,那些家伙也是不痛不痒。这代表即便杀了大总管,这些家伙的差事也不会就此告终。”
“原来如此。送回角助是个警告,大总管则是充当人质是吧?”又市说道。
“若是当人质,那掳人不就是为了勒索?这些家伙是打算向咱们店勒索点银两?”
又市朝林藏脚踝踢了一记。
“你踢什么?”
“姓林的,你虽是京都来的,也别老把银两挂在嘴上。山崎大爷,你的意思是,对方打算拿大总管当引子,好诱咱们现身?”
山崎点了点头。
“诱、诱咱们现身?咱们不也同样是小角色吗?”
“谁管你是小角色还是什么的。想必对方是打算将参与那桩差事的家伙给铲除殆尽。”
“不会吧?我可不想死呀。”林藏改成盘腿坐姿说道,“若是如此,好戏还真是接下来才要上场。”
不仅是又市、林藏和山崎,就连巳之八也参与了这桩差事,还有居于浅草的玩具贩子仲藏、鸢之辰五郎,以及不知靠什么行当糊口的喜多与阿岛两名姑娘,算是桩劳师动众的差事。
“光逮住大总管,并无法得知所有手下与帮手的身份。不,想必对方正是为了查出有哪些人参与,才先将大总管给掳去。但大总管也不是好惹的,不至于三两句要挟就乖乖泄露口风。”
“想必是不会松口。”
“那只母狐狸可顽强了。想必角助也没松口。正因再怎么刑求也套不出半点话来,对方才将只剩半条命的角助给送了回来。”
看来既非为了杀鸡儆猴,也不是被放了一马,角助是被当作要挟口信给送回来的。
“伤到这程度,或许难逃一死;即便活下来,也随时能取他性命。从这纸瓦版看来,这也可能是对方所设的陷阱——或许打算借此观察出入阎魔屋的人,一见有谁对这东西有反应,就杀。”
“难怪大爷要制止我们进去。当时我们俩若是傻乎乎地冒出来,可就正中对方的下怀了。”
“想必对方已将店内伙计、往来客人摸得一清二楚了。倘若与台面上生意无关的你们俩惊慌失措地露了馅儿,十之八九要被对方给盯上。想必很快就要将你们俩给逮了,逼问还有哪些同伙、局是如何设的。”
这我可不愿意,林藏说道:“哪有这种荒唐事?报复我们,根本是找错了人。阿又,你说是不是?”
“不……”的确是做过了头。土田的确是个恶棍,但对方绝没找错人。
“那么,咱们该如何回应?”
“在下已吩咐巳之八同其他人联系,叮嘱大家这阵子切勿在阎魔屋周遭走动。”话及至此,山崎突然闭上了嘴。
感觉似乎有人来了。
就在山崎弯下身子警戒的同时,有人推开了对开的门。
不知何时,屋外已是一片昏暗。虽然还不到傍晚,但厚厚的云层将日照光线遮掩得十分微弱。来者似乎是巳之八。
“巳之八,你……”
然而巳之八不仅动也不动,也不说一句话。
他这样子看来不大对劲。又市还没来得及察觉情况有异,巳之八背后的黑影已开始行动。
不待身手矫健的山崎向前冲去,巳之八突然双膝跪地沉了下去,原本紧贴其后的人影顿时映入三人眼帘。
黑影融入昏暗的天色中,看不太清楚。
“对、对不住……”巳之八颤抖地说道,背后似乎被把刀给顶着。
“教人给跟踪了?”山崎简短地问道。
并非如此,黑影回答道:“追着一个小跟班的屁股跑?这等丢人现眼的勾当,我可不干。”
“噢,原来不是跟踪,而是逼他带路。”
喂,别动,黑影威吓道:“胆敢动一下,我就要了这小鬼头的命。”
“别管我——”巳之八话没说完,旋即打住。这才发现他的喉头似乎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原来他不是被刀给顶着,而是脖子被一条细细的带子给缠着。这下巳之八已是语不成声,只听得出他似乎喊了声“大爷”。
山崎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压低了身子。“倘若牺牲你的小命能助我们脱身,在下不惜送你一程,可惜这似乎也于事无补。喂,咱们被包围了。”山崎望向又市说道。
“果然聪明。若想保命,就别轻举妄动。”
“在下是不爱白费工夫。我们横竖都保不了命。反正你无论如何都要取我们的命不是?”
“果真是明察秋毫。不过,我们不会太早要你们的命,除非你们急着赴黄泉。”
“噢,看来你手里似乎还有其他人质,我们还是温顺点好。”山崎跪坐下,想必是打算静候对方露出破绽。
山崎寅之助虽是个浪人,但并无佩刀。总是借隐藏杀气让对手放松警惕,乘隙钻入其怀中夺取武器,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取其性命。不仅手法神乎其技,武艺也十分高强。
不过,这次他似乎难以施展身手。就连对方拿的是什么武器都瞧不见。
“听你这语气,似乎早已知道我的来意。这下我可省了不少工夫。”
“没错。是为了代立木藩江户留守居役土田左门报复是吧?”山崎说完,旋即望向又市。
“报复?呵呵,瞧你说的,还在说梦话吗?”话毕,黑影笑了起来,同时四周也传来一阵笑声。
果真教人给包围了。
“谁说梦话了?”林藏使劲朝地上跺了一脚说道,“做梦的是你们吧!那好色老头儿根本是自食其果,还不是因为沉溺女色,才落得这般下场?丢了官位本是报应,切腹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找上我们,根本是找错了。”
“喂,这下又说咱们找错了人呢。”
四周的笑声更响了。
“笑、笑什么?虽不知你们是什么来头,但看来绝非泛泛之辈,干个差事也该把前后经过厘清。土田分明是个下三烂,难不成你们愿为这下三烂抬轿?”
“臭小子,少在这里穷嚷嚷。”黑影朝堂内踏进了一步。巳之八也随之微微哀号了一声。“正如你说的,我们并非泛泛之辈,别把我们当成跟你们一样的门外汉。”
“门、门外汉?”
原来你们这些门外汉自以为是替天行道?难怪差事干得如此荒唐。来者怒斥道:“我们可不在乎你们是损料屋还是什么,就是看你们碍眼。也不懂得称称自己的斤两。若仅干些恐吓勒索什么的是惹不着人,但你们这些日子可是玩过了火。这些差事,分明是我们的活儿。”
“什、什么?原来是来砸场子的。难不成我们抢了你们的饭碗?”
“少放肆!”林藏吓得闭上了嘴。“以为自己有几两重?老子收拾起你们这群家伙,比捻死只蚂蚁还容易。”
没错。这伙人无须露脸,只消将与阎魔屋有关的人悉数除掉便能了事。若真有这打算,想必不出三日便能完事。就连最上头的阿甲都被他们轻而易举地掳了去,这伙人的能耐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你们干些什么勾当,原本与我们毫无关系。何苦找我们麻烦?”山崎问道。
“因为你们玩过了火,也不想想自己不过是门外汉,只得算你们自作自受。若不是受人所托,我们或许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既然受了委托……就得做完这桩生意。”黑影说道。
“即便听说了土田的恶行恶状,也不愿罢手?”又市问道,“还是说,土田是不是个恶人,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
“没错。这不过是桩生意。”
“唉,果真如此。看来我们的确是门外汉,尤其是我,要比其他同伴更天真。那么,身为门外汉,我倒想问问,是谁委托你们办这桩差事的?”
黑影不屑地嗤了声鼻。
“唉,看来高人是不会泄露这点口风的。”
“将死之人,知道了又能如何?不过,就让你们带个忠告上黄泉路吧。你们做什么,都与他人无关。但虽与他人无关,讨来的终究是要还的,有时还得还个两三倍。干一桩要了人命的差事,当然也可能让自己性命不保。凡是高人,便得带着这觉悟干活儿。不论碰上什么,都得紧守口风,只有门外汉才会四处张扬。”
巳之八仍在痛苦挣扎,看来他的脖子上仍有东西紧紧勒着。
“这觉悟,我现在有了。”
“小伙子,你还算懂道理。既然懂道理,就顺便将其他同伙都给供出来吧。”
“我们岂能出卖同伴?”林藏顶撞道,但被山崎制止。
“若供出其他同伙的名字,就会饶我们一命?”
“大、大爷,你……”山崎紧紧压住林藏,让他闭上嘴。
“说呀。还是怎么都不可能放过我们?”
“当然不可能放过。方才不都说了?你们横竖都是死路一条。只不过,若你们能老实招来,那婆娘就能尽早解脱。她还真是出人意料地顽固,但再这么下去,想必也挨不过多久。那婆娘……”此时,四下传来一阵哄堂大笑。“都被折腾到那地步,想必已是生不如死。此外,倘若你们赴黄泉前不愿从实招来,逼得我们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恐怕与此事毫无牵连的家伙也得遭殃。”
“这不是白白耗费工夫吗?都说是做生意了,你们这不就等同于赔本?”
“呵呵,正因为不想赔本,才要你们从实招来。反正大家都难逃一死,说不说又有什么差别?京都来的,你也不想孤零零地踏上黄泉路吧?既然要走,何不多拉些同伙做伴?但话说回来,此时还要逞强讲义气,届时伴儿也要多些就是了。难道你贪生怕死到这地步,非得多拉几个同伙才甘心?”
林藏挣脱山崎的手回道:“要杀要剐都请便。若要殃及无辜,到头来只会为你们招来更多怨恨。方才你不也说了?讨来的都是要还的。即使是门外汉,怨恨也不比高人少多少。”
“这我们当然明白。”黑影说道,“若不明白,哪干得了这行生意?”
“好。”又市突然如此应道。
林藏一脸讶异地问道:“喂喂,好什么?”
“你说的觉悟和我们的立场,我都想通了。不过,身为一介门外汉,我倒想知道一件事。你们既然说是做生意的,不就是为钱干活儿?既然是为钱,我倒想问,倘若我们愿意支付多过你们委托人一倍的银两,是否愿意放我们一条生路?”
“你这是在讨饶吗?”
当然不是,又市回道:“我和这京都来的不同,虽说也没什么好自豪的,就是没多少耐性。现在已打消这念头了。此外,虽不知你们能收到多少酬劳,但我哪来足以赎回这条蚂蚁贱命的银两?不过是出于好奇,问问罢了。”
“还真是视死如归呀。”黑影似乎稍稍松了松勒在巳之八颈上的绳子,“做生意讲的是信用。不管你支付两倍还是三倍的酬劳,已经谈定的差事还是不得反悔。此外,倘若我们答应饶你一命,但一收下你的银两再将你给杀了,不就两头都赚了?”
“若是被你给杀了,不就连谴责你背信的机会都没了?”
“当然没了。反正,我们不是拦路打劫的,还不至于从死了的家伙身上讨些什么。但遇上讨饶的,可是完全不搭理。倘若原本的委托人多给些银两下令喊停,我们还能就此收手,但除此之外,一旦出手,我们就没打算回头。”
“我懂了。”这下又市铁了心坐直身子,摘下头上的包巾,目不转睛地望着黑影。
只见那黑影头戴遮住双眼的圆顶头笠,身着褐色无袖斗篷,斗篷下露出黑色瘦腿裙裤,扮相颇为怪异。
“喂。”又市高声大喊,“老子家住曲町念佛长屋,名叫又市,是个卖双六的小毛头。”
喂,阿又,林藏慌忙制止道:“为何要报、报上名号?”
“都到这地步了,还有什么好隐瞒的?给我听好。五日,能否再等个五日?若愿意再等个五日,我将和盘托出所有同伴的名号、住处,以及局是如何设的。待我招供后,再将我们给杀了也不迟。意下如何?”
“又市!”山崎高声怒斥。
又市看也没看山崎一眼,便说道:“大爷也能否等个五日再出招?此时此地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对彼此都不划算。”
“但你——”
又市点了点头,接着再次喊话道:“喂,你,没听过你报上名,不知该如何称呼。总之,我和这京都来的家伙,你们只消放个屁就能解决。但这位大爷可就不同了。看上去很是平凡,身手可是十分了得,想必是不会乖乖把性命交给你们的。看来,你们应有四人,若大爷认真同你们拼拼,取个三条命应该没问题。若是运气好,或许我们大爷还可能取胜呢。”
黑影藏在圆顶斗笠下的双眼朝山崎打量一番,山崎则默不作声。
“看来,的确有可能。不过……”
“且慢且慢。”又市伸手制止道,“若你们真是高人,今日放我一马,来日账还是算得成。想必我们这位大爷终将难逃一死。姑且不论我们的死活,你们也不希望自己的人白白送命吧?如何?何不考虑考虑我的提议?”
“等个五日,到头来又会有什么不同?我可不认为五日后,这家伙就肯乖乖受死。”
“这,就由我来担保。大爷意下如何?”又市问道。
山崎蹙起眉头,默默沉思了半晌,接着便回了声“好”。
“这……”林藏惊叹道,“喂,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大爷怎能轻易说好?这分明就不好!我可不从。有谁愿意乖乖受死?我绝不——”
“认命吧,林藏。”又市使了个眼色,林藏仍是一脸不解。
真看不出你们究竟是认命还是不认命,黑影说道:“小伙子,多苟活个几日,又有什么意义?况且,抛弃同伙,独自为自己的小命求饶,岂不窝囊?”
四下又传来一阵抿嘴的笑声。
“别狗眼看人低。我可是比谁都清楚自己插翅也难飞,否则何苦报上名号?虽知报上我这名号也添不了多少信用,但反正我们时时受你们监视,即使隐姓埋名,同样逃不出你们的手掌心。即便是无名小卒,只要能够活一天,也不甘心赔上性命。别说是我,其他无名小卒也是如此。总之,我们不过是你们随手一拧就能拧死的无名小卒,过个五日,就能将整件事完全摆平。五日后回这儿来,届时就听我和盘托出。倘若五日后仍不见任何动静,就动手将我给杀了,接着再来个大屠杀也不迟。我们大爷也答应了,只要愿意等,届时他便会打不还手。不过,这五日内,谁也不许出手,并且得保证被掳去的我的同伴的安全。不知意下如何?”
傻子才会相信你,黑影笑道:“好吧,姑且还你这无名小卒自由之身,看看你变出什么花样来。”黑影同意道。
四
又市叹了一口气。虽未死心,但还真是束手无策。山崎、林藏和巳之八均已被扣为人质。三人乖乖就缚,想必是出于对又市的信赖。当然,又市也不是毫无盘算。原本就是略有把握,才敢夸下海口,但事到如今,还是想不出什么妙计。当时不过是被逼得狗急跳墙,才急中生智地提出保证,事到如今,不过是多挣得了五日阳寿罢了。其实,也不过是因为自己贪生怕死。不知同伴们是否也知道。
又市不过是个小股潜,浑身上下只有一副三寸不烂之舌派得上用场,山崎与林藏要比谁都清楚这点。眼见他抛下同伴逃命,想必也不会有多少抱怨。
要逃吗?即便丝毫没这打算,又市仍在心中如此喃喃自语。这条烂命值不了几个子儿,况且再怎么逃,也注定逃不出那伙人的手掌心。即便真有运气逃过这一劫,往后也注定走投无路。再怎么说,逃跑就意味着服输。
不过,这次根本无关输赢。
打一开始,对方就没把自己当回事。似乎都没有派人来监视,就是个证据。一如那黑影所说,又市完全成了自由之身。或许表示那伙人认为又市这么个小角色也不可能有什么能耐,既然如此,何苦派人监视?反正必要时,随时都能将他逮住杀了。
因此,又市才得以自由行动。即便如此,又市还是不敢与仲藏等人联系。生怕一旦做出这种举动,即便无人监视,也将迅速露出马脚。何苦将尚未被揪出的同伴交到敌人手上?又市心想。真是窝囊呀。又市不禁笑了起来。现在可谓是走投无路。是哪里配了?哪里配得上小股潜这称号?真是引人发笑。分明没什么能耐,还胆敢逞口舌之快,夸口自己将有惊天动地之举,岂不让人笑话?
在庚申堂被包围时,又市判断欲绝处求生,唯有请对方撤销与委托人之契约一途。对方所言不假。那伙人干的不过是生意,其中既无仇恨,亦无情义。若是如此,这必为至上良策。不,除此之外,已别无他法可想。
据山崎所言,嗜色如命的土田左门,在家竟是个良夫慈父。查探实情时,又市所闻亦不乏类似观点。藩士与领民中,甚至有不少对左门甚是景仰。看来此人虽易为女色所迷,办起事来却十分干练。不,想必这土田左门,在许多方面的确堪称伟人,除了有那唯一缺点……
但不管声名、人望有多么令人钦佩,一个人也不可为所欲为。反之,不管一位多么伟大的人物,只要有些许不良行径,依然注定有人受害。既然有人受害,便得讨回损失。
原来如此。看来土田左门之所以自尽,并非因其武士身份。
如今,又市认为左门或许是在得到武家的裁决前,以死负起身为人的责任。或许是深为一己犯行所耻,方决定踏上以死谢罪之途。不过人已死,动机已是无从查证。
即便如此,又市认为左门做的恶事,其家人必不知悉。若家人毫不知情,左门之死看来便甚是唐突,甚至是一桩悲剧。而其赤身裸体潜入邻家女佣卧房的行为,看起来也像是遭人施计诬陷。虽然这的确是施计诬陷。
左门是个伟人。母藩虽是个小藩,但江户留守居役毕竟是个要职。若是遭人诬陷而失势,家人当然要臆测是有人欲与其争权夺利所致,绝不可能想到或许是农户因妻女遭奸淫而行的报复。
若是如此,便不无可能说服其家人。又市打的,就是这么个算盘。
倘若左门之妻女是委托人,那么即便将其夫、其父生前恶行据实以报,想必也不可能轻易相信,甚至连此形同人死鞭尸之言都不愿听。不过,又市自认必能将她们说服。毕竟是凭舌灿莲花之技混饭吃的小股潜,这点自负当然不至于没有。若是女人家,理应不难同意左门的行径是如何令人发指。若能如此说服,便可能使其妻女打消复仇的念头。至于撤销的酬劳,只须由阎魔屋支付便可。
又市原本是如此盘算的。无须设局,亦无须罗织花言巧语哄骗。只须据实禀报,以真相说服便可。
又市估算,若能尽快行动,五日应是绰绰有余。
孰料,这如意算盘竟打不成,情况完全出乎又市的意料。
左门之妻对丈夫的恶癖早已知悉,而且还为此恶癖所苦,只能默默忍耐。其女亦是如此。
仔细想想,此恶癖早已超乎厌妻纳妾、沉迷于寻花问柳的程度。每晚强与自己女儿同龄的不同女人共度春宵,百般凌虐后再踢出门外,其色迷心窍的程度,已到了万劫不复之境。
左门的荒唐行径,在接下留守居役一职赴任江户前便已开始。家人岂可能毫不知悉?既然知悉,便不可能毫无感觉。左门所为令妻子甚是痛心,曾数度好言劝阻,但左门总是不为所动。
左门位高权重,颇有人望,故除家中亲人,藩内无人敢据理谏之,何况又得顾及武家,甚至母藩的体面,故家中无人敢与外人咨商此事。
赴任江户后,左门的行为变得更加荒唐。
左门之妻对丈夫的恶行忧虑不已,据传曾向妻女遭左门染指的人赔以银两,尽可能弥补其夫之罪。这些银两似乎就成了阎魔屋所收下的酬劳。
真相与自己的推测的几乎完全相反。
左门之死,的确令他的家人悲不自胜。本已出嫁的女儿,亦因此被遣回娘家。但同时,又市发现左门一家也因此松了口气。
那么,差人报复的究竟是谁?
这下,又市无路可走了。
时间仅剩一日半。如今,已没有充足时间再前往下野。只得快马加鞭赶回江户,先去立木藩的江户宅邸碰碰运气,但实际上还是无计可施。
又市朝立木藩藩邸内的栎树下一坐,再次叹了一口气。
真要乖乖受死?不。死的可不止又市一个。阿甲、山崎、林藏、巳之八也都难逃此劫。既与对方有了协定,如今也只得将尚未被发现的同伙一一招出。如此一来,长耳仲藏也将遭逢杀身之祸。
这不就等于人是我杀的?又市自怀中掏出包巾,朝头上一绑。既然难逃一死,至少也该向仲藏把经过解释清楚。要是毫不知情就莫名其妙送了命,那秃驴想必也不服气。
又市感觉坐立难安。就在此时——
“小老弟。”栎树后突然有人这么一喊,“小老弟可是有什么苦恼?”
此人嗓音颇为粗犷。回头望去,只见树后站了个彪形大汉。或许是满脸胡子的缘故,看不出他的年纪。
又市默不作声,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对方。
“瞧小老弟你年纪轻轻却不住叹气,任谁见了都不免好奇呢。”话毕,巨汉在树下坐定。此人装扮称不上洁净,看来既不是武士,也不是百姓,难以看透其身份。
“好奇我吃哪行饭的?噢,算是个工匠吧。”巨汉说道。竟然被他给一眼看透了。“瞧你神情不大寻常。噢,但想必是不愿意让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知道,我也没打算多问。但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小老弟,你该不是打算寻死吧?”
“倒没打算寻死,只是有人要取我的性命。”又市回答。这可是真话。
听起来还真危急,巨汉说道。
“的确危急。唉,我自己反正是烂命一条,没什么好在乎,但还得拉上许多人陪葬,可就不合算了。根本不值得为那桩事赔上好几条性命。”怎么算也不值得。
“赔了性命,事情就能解决?”
“哪可能解决!”又市也坐了下来,“我没打算说什么大道理,但人命这东西除了一命换一命,还能用什么偿?”
“意思是杀了人,就该偿命?”
“但这不就成了单纯的以牙还牙了?”报复根本没任何意义。
“你认为,人不该报复?”
“我可没这么说。但吃了亏就想讨回来,到头来对方还是要找你算这笔新账。虽不知武家的决斗是怎么一回事,但复仇这种东西永无止境。被人杀,杀了人,再被人杀,不过是挟着仇恨的你来我往罢了。双方都非得将对方杀个片甲不留才能甘心。除了换来满心的空虚,这么做还能赚到什么?”
瞧你这小鬼头,说起话来还真有趣呀,巨汉笑问:“这么做真的一无所获?”
“当然一无所获,双方都吃亏。一再反复地一命换一命,到头来根本没半个赢家。杀人的和被杀的,都明显吃了亏。不过,有时牺牲一条命,倒是可能救回好几条命。”
“若死一个能救回许多个,牺牲便是无可厚非?就是所谓一杀多生,是吧?”巨汉问道。
“世间哪有什么是真正非不得已的?总之人死了,保证就一了百了!”又市大声说道。同一个素昧平生的家伙说这些有何用?“切腹、决斗、复仇都一样,又不是打仗,却得杀一个是一个的,有什么好开心的?难道非得杀了人,才分得出胜负?老头子,难道非得如此不可?”
“或许有些时候,别无他法。”
“别无他法?”又市气愤地手击树梢说道,“就算再走投无路,也绝对有办法消弭化解。是顾此失彼,还是彼此两全——全看有多少智识。”
“智识?”
“没错。”
“看来,你还没死心呢。”
“何以见得?”
“刚才你曾嘀咕自己反正是烂命一条,没什么好在乎。还以为你早有了大不了一死的觉悟呢。”
但有谁甘心一死?又市说道:“我可不是贪生怕死。反正根本没什么来世,谁死了都是一了百了,何其爽快。我不甘心的是,如今我若乖乖受死,便将殃及许多同伴。我——”
想救他们?巨汉问道。
“我哪会有这志气?方才都说了,是不合算令我不甘。我天生最恨的,就是不合算。”
“不合算?”
“没错。对方若仅是讨回自己亏损的部分,我倒是心服,况且我们的确讨过了头。但为此就得将我们赶尽杀绝,显然就是对方讨过头了。”
不仅讨过了头,对他们也没半点好处。
“小老弟。”巨汉说道,“不讲道理乃世间常情,哪可能事事合人意?勤奋认真不一定有福报,放浪形骸也不一定就有恶报。讨了太多的、被讨太多的,世间损益本就常不能两平,人不过是通过承受和遗忘,一点点说服自己接受这事实罢了。”
“为人的悲哀我当然晓得。不过,老头子,”故此,世人方需神佛——棠庵曾如是说。“在腥风血雨中求损益两平,并非唯一的仁者之道。有时靠欺瞒、诈取、诱骗,亦可使人做个好梦。例如神或佛,即是个好梦。世间既无神无佛,岂可能有什么妖魔鬼怪?反正世间一切净是谎言,大家明知是欺瞒,怎还不懂得适可而止?”又市说道。
“你这小老弟还真是有趣。”巨汉简短地说道,缓缓地站起了身子,“或许真如你说的,在这无神佛的世间,也不是全然无活儿可干。你这番话可点醒了我。”
“你……究竟是什么人?”又市问道。
巨汉也没回答,只是径自说道:“就让我告诉你真相吧,小股潜又市。”
“你、你……”又市摘下头巾,跳到巨汉面前。
“这桩差事的委托人,其实是农户。”
“什么?”
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土田左门的确贪恋女色不可自拔,但抛开这个恶习不谈,其实是个广受藩士与领民爱戴的大善人。虽好以亵玩女子为乐,但除了这点,倒是颇为人景仰。此人工作勤勉,虽有权有势,但也善于融通。常挺身助上,亦不惜舍身济下。就此而言,土田倒是个可钦可敬的人物。这些事,想必你也听说过。”
“这……不过……”
“任勘定方时,土田鉴于藩内农户生计窘迫,曾向上陈情,力谏因应之策。”
“喂,这……”又市愈听愈狼狈。原本还不觉有任何异样,这下,这陌生巨汉突然令又市毛骨悚然起来。
巨汉继续说道:“立木藩地狭山多,不仅土壤贫瘠,气候也不稳定,对庄稼汉而言,是块难以维持生计的恶土。不仅得留意作物是好是坏,就连丰年凶年也难以预测。此外,藩国财政也十分窘迫,向上缴纳的年贡却又无法依收成好坏而有所增减。若为便民而如此融通,藩政必将无以为继。”
“那么,土田为此做了什么?”
“为农户设了私田。”巨汉回答道。
“私田?”
“绝非为了中饱私囊而设。私田的收获均背着藩府秘密封存,逢凶年便酌量挪出,以充年贡之不足。”
“这可是土田私自的行为?”
“当然。倘若为藩府察知,这些田地的收获亦将被计入估量范围。如此一来,百姓便无法再有额外积蓄。毕竟碰上凶年,所有田地均难有丰收。”
“但,这虽是为百姓设想,依然算是渎职啊。若为上官所察……”
当然要以严刑论处,巨汉说道:“身居要职,却背着藩府、藩主知法犯法,当然是滔天重罪。噢,其实在此之前,土田早已有多项贪渎,诸如浮报年贡、篡改账簿等等。但,当官的渎职通常是为了自肥,土田可不是如此。”
“难道是——为了百姓?”
“没错。托土田之福,领民得以数度免于饥馑与贫困之苦。既无须再卖女、杀婴,亦不再死于饥饿。因此,无人对土田有任何不满。”巨汉说道。
“如此说来,难不成……”
“没错。无论如何位高权重,有谁能频繁夺取领民的妻女?只怕就连藩主也办不到。不少百姓,其实是自发献上的。虽然土田贪恋此道的确属实。”话及至此,巨汉转了个身,抬头朝仓房屋顶望去。
“那、那么,土、土田这家伙或许是因——”
“噢,或许的确真是期待此类回报而行的便民之举。但不管居心何其不良,土田的作为还是拯救了不少人。其中的确不乏为此备尝难以弥补之辛酸者,但大多数对他依然心怀感激。毕竟……”
“心怀——感激?”
“毕竟,土田多次渎职,却从未被举发,甚至不见任何人起疑,升官之路上还能扶摇直上——原因无他,仅证明土田的确是个好官。若是为私利私欲而渎职,想必土田的官帽老早就不保了。”
“且慢,这我懂了,但……”
“哼。”巨汉挺起胸膛,收紧下巴,转过头来望着又市说道,“若是依你的裁量,农户们应是益多于损不是?获益者可是要比损失者来得多呢。”
“这岂能以人数多寡裁量?”
“没错,是不该以人数多寡裁量。”巨汉那有着一脸胡须的脸庞颤抖地说道,“至亲遭人所夺,妻女遭人凌辱——有多么痛苦,我十分清楚。我也曾经历过这种惨事。”
“你也曾经历过?”
已是陈年往事了。话毕,巨汉举目望向远方。只见低垂的云朵在天际翻涌。
“不过,又市,心境本就因人而异。有人宁愿死于饥馑,也不愿爱妻遭夺;亦有人认为与其饿死,不如卖了女儿换口饭吃。”
人心不可度量,这话棠庵也曾说过。
“无人有资格指责他人。人都是以一己之基准衡量世间,若将他人基准强加于自己身上,便会令内心扭曲。凡是人,心或多或少皆有扭曲。这扭曲,有人可以忍,有人则挨不过折腾而被打倒。有人含泪忍辱,有人则心生抗意。”
“你是哪一种?”
“我?就像现在的你,曾犹豫过。倘若自己忍下去,大伙儿便能得救。倘若自己抗拒了,大伙儿便难逃一死。因此,起初我忍了下来,但终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就这么栽了下去。”
“栽了下去?”
今年必将无雨,巨汉说道:“委托损料屋干这桩差事的农户,不难理解。受托的你们的做法,也不难理解。但很多时候,世间可不是单凭算计便能度量的。”
“这下我比谁都清楚了。”
“土田左门之所以切腹,真正原因是储藏的私米被发现了。土田任江户留守居役期间,暗地里将这些私米运到了江户。倘若储于母藩境内,只怕迟早要被察觉。交由百姓各自储藏,被发现也是早晚的事。有鉴于此,最安全的私藏之处,就是此处。”男人说道,敲了敲仓库的土墙。
“就在这座仓库里?”
“没错。这座仓库原本就是用来储米的,毕竟米都得在江户缴交。堂堂一任江户留守居役,竟然暗地里为百姓储藏私米——这种事,任谁也料不到。”
又市抬头望向仓库。
“孰料土田中了你们设下的圈套,被逮捕并送返母藩。眼见官拜江户留守居役的他因此失势,心生欢喜的绝非藩内农户。原本就虎视眈眈的各色人等,这下全一跃而上。土田颇有人望,而树大总是招风。想必立刻有人察觉仓内储有大量与账目不符的米,当然要立刻禀报藩府。”
“他是因此才切腹的?”
“那还用说?和女人私通,大可以遭人陷害搪塞。但暗藏私米,可就是再怎么解释也没用。这些米……”巨汉再度敲敲土墙说道,“如今仍储藏在这座仓库里。倘若让藩府查出这些米的来源,所有农户都要遭殃。私田一事也会被藩府发现。如此一来,一切努力便化为泡影。大农户们将被斥为渎职帮凶,当然要被论罪惩处。因此,在藩府查出实情前,土田只得自我了断。”
“打算借此揽下所有罪名?”
巨汉颔首说道:“土田寻死,并非因为一己之罪心有忏悔,而是想借一己之死掩饰众人之罪。”
想不到真相竟是如此。
“如此一来,此处的私米就能被解释成土田为中饱私囊,长年自年贡米中暗自扣下的赃物,私田的存在也不至于遭藩府察觉。为了救农户,除此之外已无他法。但是,”巨汉举头望天,继续说道,“说来还真是讽刺。今年不仅遇上干梅雨,天候还偏寒。倘若这无雨寒天持续下去,今年注定是个凶年。去年、前年均歉收,如今铁定要闹饥荒。这下众农户当然要认为……”
“今年,这米就要派上用场了?”
“没错,对农户而言,即便罪不殃己,也将失去攸关生死的米粮。”巨汉语带忧郁地说道。
“这……”真是始料未及。
“这下立木藩的百姓,对耍点小诡计将土田大人这衣食父母逼上绝路的家伙心生愤恨,也是情理之中。又市,你说是不是?”
当然是无话可说。“但如此一来……”
不行不行。土田死了,又市一伙人将死,百姓也难逃死劫。原本不该死的全得丧命,还有什么比这更教人不甘?
这下根本无计可施,巨汉说道:“正如你之前所言,的确是走投无路。这下已不是顾此还是失彼,而是注定要落个两头空。但即使如此,又市,或许你仍能想出办法?”巨汉转过满是胡子的脸,以锐利眼神直视又市,“若有办法可救,我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助我一臂之力?”
“当然。”
“你……”
且慢,只要将这些米送还众农户……
不过,倘若这真是天降神罚……
“不,根本没有办法。咱们既无人手,亦无时间。况且,对了,若是连雷都不打一个,根本无计可施。”
“雷?只要打雷就可以?”巨汉问道,“只要打雷,现世谎言就能转为梦境成真?”话毕,巨汉满是胡须的脸上泛起笑容。
五
一个风雨欲来的梅雨季节傍晚,爱宕万三前来南町奉行所,造访定町回同心志方兵吾。
志方甚感心烦,不住犹豫是否该带把伞,直懊悔没早点离开番屋。今年天干雨少,真有天降甘霖倒也还好,若最终没降雨,志方也不愿带着一把收起的伞在城里巡视。干同心这行的,总希望自己时时都威风八面。
万三淌着一身比平日还多的汗水,神情也比平日还要慌张。这下属虽然办事认真,为人正经,但一看到他面露这种神色,志方便不知该如何应付。
果不其然,一见到志方,万三立刻殷勤致歉。
志方完全不知他有什么该道歉的。怎么了?志方问道,自己都感觉到口吻里满是不耐。
“大、大人。这该如何启齿……小的有个亲戚……”
先喝口茶吧,志方说道。否则瞧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些什么都听不清楚。
“小的有个亲戚……”
“别老是亲戚不亲戚的,快把话说清楚。”
“是。”万三一口气将茶饮尽,并以两手揩了揩嘴,“小的有个住在常陆筑波村的亲戚,算是个远亲吧,不久前捕获了雷。”
“这亲戚是否无恙?”这下志方益发对没早点出门巡视感到后悔莫及。
人是无恙,万三回答:“他们那儿本就有猎雷的习俗,只是没料到这回真的捕着了。”
“雷不是类似光线的东西?落雷或许能起火,但应该没有确切实体。没有确切实体的东西,哪能捕着?难不成,你那亲戚捕着了一个披着虎皮腰巾的鬼?”
哎呀大人,万三面带不悦地回道:“请别揶揄小的成不成?”
“是你在揶揄我,对不对?究竟捕着了什么东西?”
“捕着了一只异兽,一种叫雷兽的动物。据传此兽栖息于深山之中。”
“有这种东西?”
“大家似乎是这么传的。小的不学无才,曾向棠庵先生求教……”
万三开始说明这雷兽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志方无奈地在台阶板上端正坐姿,先吩咐番太再沏一壶新茶,接着便打起精神聆听万三的解释。
“依你所言,这貌似鼬的动物能翱翔天际,伴雷光落返凡世时,即为落雷?”
“噢,也不知是否真是如此。小的不才,全是现学现卖。不过,试着向两三人打听后,发现这雷兽尚算广为人知呢。”
向哪些人打听?志方问道。长屋的房东、烟草铺的老店东及经营私塾的浪人,万三回答。
“人人都知道这东西?”
“是的。不过,烟草铺那老店东不仅吝啬,疑心也重,认为这东西不过是寻常的鼬,但毕竟老早就听说过。老店东表示,雷多降于巨木……”
“没错。”
“巨木遭雷击则轰隆迸裂。而巨木中多有鸟兽筑巢,见此景,它们必感惊慌。”
“惊慌?应是尽数毙命吧?”
也不至于全数遭殃,也不知是何故,万三得意地说道:“动物可是很灵敏的。大人,小的就连只猫也捉不住呢。不过即便再灵敏,动物毕竟也难抵雷击,就算不死,也要晕厥过去。”
“这我不懂,但或许真会如此。”
“那老店东认为,当人前去察探落雷造成的损害时,有些晕厥的动物便突然惊醒,一溜烟地仓皇逃窜。人见此景,方生雷兽之说。”
“喂,万三。此事到底有什么好道歉的?”志方问道。
“大人先别急,且听小的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