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口女(2 / 2)

前巷说百物语 京极夏彦 20150 字 2024-02-19

“真是如此?你上回不是还将几个商人及同心骗得团团转?还信口罗织了那段寝肥还是什么东西的——”当时棠庵的确煞有介事地编出一段说法,硬是将长耳布置的幼稚机关说成了真有其事。仅凭一张嘴,便让一伙人听得心服口服。

“那桩的确是真有其事。”

“真有其事?”

“老夫并非信口雌黄,不过是陈述一己所知。老夫当时所陈,均是诸国口传、笔述之见闻。至于如何论断虚实、如何看待解释,就看听者个人判断了。”

“真、真有其事?”

怎么听都像无稽之谈。不仅荒诞无稽,且未免过于巧合。

当然是真有其事,棠庵回答。

“听来如此荒诞,岂可能真有其事?”

“准确地说,应说是一度被信为真有其事。某些地域传说其事属实,亦有些人认为其事属实。然若理解天地万物之道理,便可辨明实为荒诞无稽。”

原来他自己也不信。

“也就是说,这并非你自己罗织的无稽之谈?”

“没错。若纯为老夫所罗织,外人只消一番罗列检视,纯属虚构便不辨自明。此类陈述之真伪,只要略事调查,便能轻易辨明。如此一来,老夫不仅无法以此糊口,更失去身为学者之资格,甚至可能得面对国法制裁。毫无依据信口雌黄,终将使老夫信誉尽失。此类言说,或能投说书先生、通俗小说家之所好,但绘草纸或舞台戏码,可无法视为证据。听似无稽却有史料佐证者,老夫这等学者方能述之。而既然是出自学者之口,便较能取信于人。”

原来如此,他的招数原来得这么用。

“那么,可愿意把这知识借给我们?”又市问道。

“老夫稍早亦曾言及,知识借了也不会缺少。只要有银两当酬劳,需要多少老夫都乐于出借。好吧,两位需要的,是什么样的知识?”话毕,棠庵再度蹭起下巴来。

真希望他长了胡子。

“且慢。”

“怎么了?可是想起了什么?”

“两位方才提及的西田——可是西田尾扇?”

“哦?你是指那为一家看病的大夫?没错,就这名字。你听说过这个人?”

“那人——是个庸医。”

“大夫有哪个不是庸医?”

“绝无此事。切勿一竿子打翻一条船。此人医术尚称高明。”

“是吗?这种家伙,不都和阴阳师、咒师一个样?个个阴阳怪气的。”

“不。老夫方才亦曾言及,人的精神难以理论断,但身躯可就不同。若有哪儿不舒服,必有不舒服的理由。只要将此理由除去,病情便不至于恶化。至于兰学,则是将不舒服之部位去除。因此,大夫诊治并非毫无疗效。不过,若理由为精神方面,便须借咒术之力,方能收效。”

“原来如此,听来和木匠没什么两样。”又市说道。

没错,老人回答:“因此,坊间庸医,不是知识不足,便是技艺不足,总有一方略有欠缺。若不是因不谙此病而无法诊治,便是医术不足而无法医治。即便如此,仍自称能治愈此病者,便是庸医。”

“尾扇也有所欠缺?可是医术不够高明?”

“此人医术高明,知识甚丰,但独缺人情。”

“人情……”

“即认为大夫有义务将患病者医好、减轻其痛楚的同情与悲悯之情。事实上,身为大夫最重要的,就属这点。若以此出发,有助于增长知识、精进医术。”

“分明说自己对人情极不拿手,这下怎说得像你很懂人情似的?”

“当然懂,也明白自己缺这个。因此,老夫才无法成为大夫。”棠庵说道,“老夫总无法压抑求知欲望,无法设身处地为患病者着想。相比之下,尾扇则是以财欲填补人情短少之空缺,方能以行医为业。”

“他是个利欲熏心的家伙?”

是个守财奴,棠庵蹙眉说道:“尾扇生性见钱眼开,故绝不为穷人诊治。即便习性如此,却很重视名誉。因此,即便是家徒四壁的武家,也会入门诊治。之所以爱财如命,想必亦非爱慕奢华或物欲熏心,不过是错觉权力、名誉均可以金钱购之。或许,此人对武士身份甚是向往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婆婆支付的封口费用,正投其所好?”

旗本家中耆老主动低头,甚至奉上银两苦苦恳求。若西田真是这么个习性,当然要乐不可支。

“见此乃人命相关之秘事,依老夫所见,西田索求的数目理应不小。倒是……”棠庵突然摆出一脸苦闷神色。

“怎么了?”

“噢,又市先生那操京都方言的同伴……”

“可是指姓林的?”

“此事可是此人向尾扇本人打听来的?”

“不,是同小厮或男仆那儿探听来的。据说,此人雇用了为数不少的仆佣。”

“这可就奇怪了。”棠庵说道。

“有哪儿不对劲?”

“风声走漏了。”

“有哪儿走漏了?这些家伙不都是尾扇的手下?”

“手下?又市先生,尾扇并非盗贼,而是个大夫。有的只是弟子男仆,而非手下。此人如此利欲熏心,对弟子或仆佣理应是毫不信任。”

“哦?”

“此人就连对妻室亦甚是提防,一直将财库钥匙挂于颈上,连就寝时亦不离身。生性如此,岂可能将此等有利可图之事告知下人?两位不妨想想,西川俊政无论如何也是个旗本,石高必不下于二百石。而尾扇,碰巧抓住了这旗本的把柄。”

“也就是说,不可能仅讨一回封口费便善罢甘休,非得来个物尽其用不可?”

“不不。勒索强取,绝非能反复使用的手段,尤其武士并不似扮相般富裕。话虽如此,利用价值却不可轻忽。即便讨不了几个子儿,派得上用场的地方可是多不胜数,例如委其为自己与大家牵线结识什么的,大抵都能成事。不过,欲提出此类要求,必得遵守严守秘密之前提。”

“不不,且慢。诊断孩子死因时,同在现场的弟子不都亲耳听见真相了?”

“并无他人在场。”

“无他人在场?”

“和尚、大夫乃可自由出入达官家中的特殊行业。地位如尾扇者,出外诊治时或有小厮代为携行道具,但把脉时并不容许小厮一同入内,而是命其于门外待命。即便是弟子,亦不可进房,仅可静候于门外。商家或许尚有可能,但武家可不是简简单单便能深入。”

“这……”若是如此,如今这情况,又是怎么一回事?

“依老夫所见,想必是尾扇门下某一弟子泄了密。至于究竟是在外窃听得来,抑或察觉事态有异而于事后查出,就不得而知了。”

“且慢。你所说的究竟是指……”

“没错。也就是说,勒索者除尾扇之外,极可能另有他人。”棠庵说道,“从又市先生的同伴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探知看来,真相应是如此无误。不同于尾扇,弟子或小厮只要赚得蝇头小利,便可满足。由于心狭志低,不仅不如尾扇小心谨慎,也极易走漏口风。”

“不过,这些家伙有样学样地学主人勒索,究竟目标是什么人?”又市纳闷地问道。

“依老夫所见,目标可能有三。首先,是要求封口的始作俑者,婆婆阿清夫人。其二,是最可能因家门蒙羞而受害的夫君,俊政大人。其三,便是阿缝夫人本人。”

“最可能的会是其中哪个?”

“这……”棠庵蹭了蹭光滑无须的下巴回答道,“第一位,阿清夫人,乃主人尾扇的目标,这伙人理应避之。欲勒索,便得让阿清夫人知道自己知晓这秘密。如此一来,阿清夫人自会认为尾扇已将秘密外泄,尾扇也将因此失去勒索之机。当然,一己所为亦将为尾扇所察。若一己欲恐吓取财之事为尾扇所知,自是不妙。故应不可能是阿清夫人。至于夫君——想必也无此可能。”

“怎么说?”

“毕竟区区一介小厮,毫无可能面见旗本。此外,俊政大人对实情毫不知悉,理应不可能接受小厮这番说法。甚至怒斥勒索者欺官、当场将之手刃,亦是合于理法。即便不至于如此,想必俊政大人也将先同阿清夫人确认此说之真伪。如此一来,仍是同样结果,不,甚至将更加险恶。”

“如此说来,便仅剩此案委托人一个。”

棠庵蹙着甚是稀疏的双眉说道:“如此推论,答案似乎是如此。首先,阿缝夫人对阿清夫人恳求封口一事并不知情。也就是说,对阿清夫人知道实情亦是丝毫不察。”

林藏曾如此说。

“如此隐情,尾扇家中竟有人知情,着实教人诧异。此乃家中私事,依老夫所见,应是尾扇同阿缝夫人听取隐情时,碰巧为此人所听闻。总之,假定阿缝夫人不知婆婆要求封口,孩子乃死于阿缝夫人之手一事亦属实情,那么两位认为,此事可作何推测?”

“能推测出什么?”

“噢,倘若此罪行真由阿缝夫人所犯,既知实情,却似乎未试图守密封口,想必代表……”

“原来如此。”这代表阿缝夫人认为,实情尚无人知悉。

棠庵颔首道:“眼见无人调查究责,想必阿缝夫人以为,大夫于检视遗体时未察觉孩子乃遭蓄意虐死。如此一来——”

“原来如此。有心人只消透露秘密早为一己所知,欲勒索便是轻而易举。尤其以阿缝夫人为对象,更有如探囊取物。”

“没错。自己遭勒索一事,阿缝夫人当然无胆向以阿清夫人为首的家人透露,亦无法与家人商量。而此人之胁迫行径,亦不为尾扇所察。”

“原来如此。挟同一手段,尾扇可向婆婆、其门下之勒索者则可向咱们的委托人胁迫勒索——”

“想必正是为此,才前来委托我们不是?”

“有理。”不过……“若是如此,依常理,应是委托咱们代为对付那勒索的家伙才是。”

依常理,多是如此。

这……棠庵再度思索了起来。“或许是因自己确有遭人勒索之把柄,故难以如此言明。对自己犯的罪绝口不提,仅委托他人代为解决勒索,想必就连自己也难以说服。毕竟阿缝夫人似乎是位善人。此外,若是如此委托,阿甲夫人也绝无可能承接。”

的确有理。

“但如此以往,终将身陷万劫不复之境。”

“怎么说?”

“老夫稍早亦曾言及,人心之欲永无止境。有胆勒索他人者,一度尝到甜头,往后欲罢也是不能。”

一点也没错。又市曾见过的这类家伙,可谓多不胜数。

“即便对自己所犯之罪有再多悔恨,若是顺从恶徒之胁迫,不论财力或精神,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境。这点道理,就连孩子也懂。但为避免,必得将一己罪行公之于世。如此一来,自己的孩子、夫君、婆婆,恐全家都将被逼上绝路。想必阿缝夫人正是为此困扰不已,只能委托我们这不能登大雅之堂的行业代为料理。”

“原来除了难耐良心苛责,或许还有这个理由。”

若真是如此——这令人生疑的委托方式,便不至于无法理解。这桩差事之所以令人生疑,正是理应为一己之罪悔恨不已——同时还是个大善人的委托人,言行间总教人感觉似有隐瞒。怎么看都不相称。即便有着深深忏悔,似乎仍试图隐瞒些什么。

倘若实情真如棠庵这番推想,那么,这委托人便是撒了谎。但撒谎的目的,并非为了营造对自己有利的局面。

遭人勒索也是自食其果,故也只有默默承受。但委托人的目的,是避免更多勒索将于未来造成的不幸——不仅是自己,还有将祸及亲人的不幸。也就是说,此人欲借这番委托,一肩扛下或将殃及他人的灾厄。

的确,比起将银两交付勒索者,交给损料屋或许要好得多。

不过,这可真是桩困难差事。相比之下,强迫勒索者罢手要容易得多。但仅是如此,并无法将委托人的苦恼连根拔除。若是如此——

方才所言,纯属老夫臆测,棠庵说道:“毕竟,就连委托人是否真遭勒索尚无法确定,毫无任何佐证。若无佐证,听来再有道理的言说也不过是虚构。身为一介学者,实不应仅凭此指点两位如何行事。若不进一步查明……”

“我这就去查。”又市起身说道。

一个温暖冬日的午后,冈引爱宕万三前来造访正在市内巡视的南町奉行所定町回同心志方兵吾。

眼见平日滔滔不绝的万三,这回却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志方也不由得忧心起来。面带这种神情时,万三捎来的通常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怎么了?被如此一问,万三便要求志方能否前往番屋一趟。

万三表示有个身份不明的伤者被送到了自己这头。由于情况甚是难解,教人不知该如何处理,只得将其迁往番屋。小的实不知该如何裁定,万三双颊不住颤抖地说道。

“情况甚是难解——万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若是具身份不明的尸首,尚不难理解,但这回却是个伤者。难道是昏倒路旁,毫无意识?”

“并没有昏倒路旁。”

“伤者理应还有意识,只须问出身份姓名不就得了?听取后,便可将之遣至该遣之处。难不成有什么难言之隐?”难道是有谁欲取其性命——志方不禁纳闷。若是如此,可就草率不得了。

“并非如此。”

“那就给本官说个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是。想必大人也到过根津的信行寺。那儿不是有段陡峭的石阶?”

“本官知道。记得那石阶绵延甚长。”

“那女子,依小的推测,似是武家之妻室或千金,看来似乎是自那石阶上跌落。”

“自石阶上跌落?”

那石阶,少说也有五十阶。

“是的。总之,也不知是自哪一阶跌下的,正好摔在石阶下面的碎石路上,一个碰巧路过的双六贩子见状,连忙上前相救。虽然获救,但这女子头部重击,额头都裂开了,一张脸血流如注。”

“伤得如此严重,竟然还救得活?”志方说道。

万三则是语带含糊地回答:“没错,见此女满脸鲜血,路旁茶店的老太婆和寺内的小和尚全都赶了过来,将她抬进了寺庙里。众人发现此女虽血流如注,但性命不至堪虞。至此为止,尚属顺利——”

志方心中涌现一股不祥的预感。看来似乎是桩麻烦事。

“此女就连自己的出身、身份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不过从其打扮看来,似是正前去扫墓。”

“若是前去扫墓,便说明是个亲人葬于寺内墓园的施主。若是施主,住持理应认得才是。”

“然住持亦表示不识此女。不过,也或许是颜面肿胀,难以辨认所致。”

“颜面肿胀?”

可是撞伤了额头呢,万三蹙眉说道:“胳膊及两腿仅有扑打伤,但颜面可就……总之,大人亲眼见了,便会明白。”

压根儿不想看这副模样。“伤得连颜面都难以辨认?听上去的确麻烦……”

“没错。唉,寺内法师也十分无情。即便认不出是该寺施主,至少也该体现佛祖慈悲。谁知不过照护三日,便表示寺内无法继续收留。”

“这……若是就这么住下不走,当然困扰,但区区三日便要撵人,未免也过于性急。毕竟,此女伤势十分严重是不是?”

这……万三略显畏缩地说道:“其实,此女食量甚是惊人。”

“食量惊人?”

“据和尚所言,此女吃得相当多。一大早就要吃个三五碗,其他时候更不消说。长此以往,只怕寺内米仓都将见底,只得将之劝离,便吩咐当初救助此女的双六贩子将人带走。”

“这贩子也一直留驻寺内?”

“大人,世间哪来这种闲人?此人乃一双六贩子,是个有一顿没一顿的穷人。光是出手相救,已属仁至义尽。总之,庙方似是考虑有朝此女忆起过往,或要向恩人致谢,故和尚们曾向此双六贩子询问其住处。唉,这双六贩子或许也是贪图谢礼才救了人,岂料竟没能如愿。”

“真正原因,就是为此?”

“想必就是为此。总之,那双六贩子的住处,是一距小的住处不远的简陋长屋,根本不可能收留外人,尤其是个伤者,更何况还得应付那惊人食量,怎么看都是毫无余力,只得将人送到我这里来。”

“那么,由你来收留不就得了?”

嘁,万三以十手敲敲自己脖子说道:“大人别说笑话。我这儿已有祖母、老妈、孩子共五人,还得身兼二差,拮据得自身难保了。”

这志方也能理解。除了某些特定的地回,冈引的日子大多过得十分贫苦。

“那么,万三,即便得由你收留,想必日子也不至于过长。即便此女伤得再重,若有如此食量,想必不出几天便可痊愈。如此一来——”

伤就是好不了呀,万三以哭丧的语气说道。

“伤好不了?”

“没错。虽然站是能站起来,疼痛似乎也不严重,但额头的伤就是怎么也好不了,伤口反而裂得愈来愈大。吩咐此女尽快忆起自己究竟是什么人,好自理生活,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尤其额头上还顶着斗大的伤口,教人哪狠得下心送客?她现在这模样,入夜后若有谁撞见了,保准要被吓得魂飞魄散。这么说或许刻薄了点,但此女如今的模样,活像个骇人的鬼怪,就好像额头上又开了张嘴。”

哪可能如此夸张?志方回道。

不过是据实以报,万三回答:“那伤真的好不了,伤口还一天比一天大。”

“这怎么可能?”

但就是真的碰上了,万三说道:“而且还会一张一合,活像要答话似的,保证千真万确。眼见如此,小的不禁纳闷,该不会是上头那张嘴也要吃东西吧?”

不可谈论怪力乱神,志方怒斥道:“世间哪可能有这等奇事?”

“唉,小的原先也是如此认为。”

“既然如此认为,伤口无法痊愈,应是因庙方治疗欠妥,让什么脏东西给跑了进去所致,或许伤口里化脓了。看来若放任其持续恶化,只怕此女性命堪虞,宜急速送医诊治。只消请个大夫来瞧瞧,不就得了?”

“这小的当然知道。说来或许有失厚道,但小的何尝不想尽快送走这个瘟神?只不过,不仅伤口古怪,此女食量亦不寻常,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女人家吃得完的分量。故小的判断,普通大夫大概也不知该如何诊治。因此便请来——大人应该也记得,去年调查睦美屋一案时,在场的本草学者——”

当然记得。由于那个案件脱离常轨,撰写卷宗时,志方曾多方听取意见。

“记得那人姓久濑?”

“没错,正是棠庵先生。想必近邻的密医注定束手无策,小的便邀了此人前来诊治。”

“那位学者与你熟识?”

“怎么可能!小的不过是个瞎起哄的,那位先生可是学识渊博,熟知不少奇闻轶事。打那回起,小的便不时造访那位先生。”

“噢。瞎起哄的,有时也立得了大功。那么,那位学者如何论定?”

“这可就——”

在大街上拐了个弯,番屋旋即映入眼帘。大人请止步,万三喊住了继续走着的志方。

“怎么了?自身番不就在那头?还要等什么?”

“在见到此女之前,有件事得先告知大人。”

“什么事?久濑棠庵的诊治结果?”

“是的。或许伤者不在场时,较适于研议此事。但小的着实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邀其前来此处。”

“此处指的是?”

“正是此处。”

“邀来的,可就是久濑棠庵?”

没错,万三回道,并领着志方走向番屋旁的沟渠。

志方跟着走进小巷中,立刻见到棠庵伫立于一株毫无生气的柳树下。先生,我将大人给请来了,万三说道。

棠庵深深低头致意。“志方大人。上回承蒙大人关照,特此致谢。”

“先生多礼了,该致谢的应是本官。稍早已经听闻万三略述经纬,不过……”

此疾名曰头脑唇,棠庵说道。

“头脑唇——也就是说,脑门上长了第二张嘴?”

“正是此意。”

“这、这究竟……”

真有人生得出第二张嘴?世间真有这等怪病?

“此疾乃人面疮的一种。人面疮属业病,据传乃行止不正招徕之恶报,自古医书便有记载。此病不仅限于近世之吾国,自古便见诸于唐土。”

“是病,而不是伤?”

“此疾多以伤为发病之契机。由于患病者多为性带贪婪、邪险、暴虐、荒淫者,故世间视其为业病。”

“也就是说,罹患此病者,多为心术不正的恶人?”

“多见于心术不正却不属凶恶之徒,即恶性内蕴而不外显者。举例而言,如无故对世间一切厌烦不已、不知不觉步入邪险者,虽不表露但贪念甚深、仅欲放荡度日者——总之,此类心性人皆有之,但某些人较常人更为强烈。大人说是不是?”

的确不乏此类人。就连在奉行所内被视为食古不化的志方,亦不时起类似邪念。

诸如此类,即为病因,棠庵一脸严肃地说道:“此类性情,平日深藏心中。此类念头毫不值得褒奖,故愈是刚正者藏得愈深。俗话说物极必反,愈是压抑,便愈易反弹。沸水生蒸汽,若过于强烈,甚至可能将铁瓶重盖喷得老远。事前压抑得愈强,喷出时便可能喷得愈远。”

“棠庵,这道理本官也明白。敢问,这与那头脑唇有何关系?”

恶念可能自伤口喷出,棠庵回答。

“什么样的恶念?”

“此疾生于膝或肩者,称为人面疮,亦作人面疽。万治年间,曾有某膝生一口者至江户就医之记载。据载此人原为一庄稼汉,某日因争执殴打其父,过程中跌伤膝盖,后伤口处生一恶疮,据传此疮不时讨食果腹,若未能进食便痛苦难当。”

“膝、膝盖上的伤口,也能说话?”

“没错。说的便是深藏心中之欲念。问及因何与父相争,此庄稼汉端出诸多理由狡辩开脱,但其心性深藏贪念,此贪念将膝伤幻化为口,不仅能言语,还能……”

“还能进食?”伤口竟能言语、进食?如此荒诞无稽,如何相信?“此人面疮之说,着实令人难以置信。但先生所言即便属实,如此怪病,必属罕见。何况今回之伤乃于额上,与此说不尽相同。”

“正是因此,现于颈部以上者并不以人面疮称之,而称之为头脑唇。”棠庵回答道。

“额、额头上也生得出另一张嘴?”

“当然生得出。又因其生于头上,故较生于四肢上者更善于言语。”

“更、更善于言语?”

闻言,志方惊讶地两眼圆睁,并朝万三瞄了一眼。只见万三默默不语,一脸仿佛饮下苦茶的神情。

“本官从未听闻额、额上也能生此怪疮。难道真有此类案例?”

老学者先是苦思半晌,接着突然双手一拍。

“果、果真有?”

“没错。下总国曾有类似记载。某位居于千叶乡的乡士,一朝迎娶一后妻。”

“后妻,此人可是再婚?”

“是的,其原妻已经亡故,遗一幼子。此后妻持家甚是勤勉,故乡士将此婚事视为天赐良缘。孰料此后妻产子时,原妻遗留之子竟突然亡故。孩子死后七七四十九日——此事看似或有因果关联——该乡士于屋外劈柴。还请大人想象,劈柴什么样的动作。”

“劈柴?”闻言,志方便老老实实地想象了起来。他这人就是如此古板。

“乡士举斧欲劈时,其妻碰巧打后方走过。”老人摆出劈斧的姿势,继续说道,“也不知是何故,乡士对其妻在后竟浑然不察,举起斧头时,便这么砍上了其妻的后脑勺,将脑袋给砍破了,顿时血流如注。常人若遭此伤,往往一击便可致命,但也不知是怎的,其妻竟然保住了性命。不过——”

“不过伤口却迟迟无法痊愈?”

正如大人所言,老人低下头说道:“伤口迟迟无法痊愈,到头来,外翻的皮化为唇,露出的骨化为齿,胀出的肉则化为舌。”

志方试着想象这会是什么模样,不禁打了个寒战。想必十分骇人,教人唯恐避之不及。“果、果真生成了一张嘴?”

“是的,看来犹如脑袋前后各生了一张嘴,故人以二口称呼此疾。这张嘴,每逢某一刻便激痛难耐,止痛的唯一方法,便是喂之以食。只要送食入口,便能和缓疼痛。”

“这张嘴可是生在后脑勺上,岂能进食?”

“老夫推测,此应非实际进食。毕竟不论喂食多少,均无法填饱患者之腹。看来不论是人面疮还是头脑唇,进入伤口之食物应没有进入胃,而是于伤口内部溶解吸收。此一反应似有一时缓和疼痛之效,可谓以食代药,但纯属权宜之计。”

“噢——”虽然这番说明颇有条理,志方仍深感难以置信。

后来,棠庵稍稍提高嗓门说道:“乡士一家持续以此疗法对应,后来……”

“如、如何了?”

“竟听见伤口开始低声言语。只消竖耳倾听,便能听见伤口不断呢喃——一时失手杀害原配之子,我的错,我的错……”

“原配遗子是这后妻杀的?”

“没错。虐待继子这种事常有发生。人们往往忙着疼惜自己的孩子,疏于照料原配遗子,怠于喂食,导致孩子饥饿而死。此即这后妻长年隐瞒之实情。”

难、难道是冤魂作祟?万三说道:“惨、惨死的孩子的冤魂,透、透过那张嘴……”

“应非如此。”棠庵斩钉截铁地回答,“万三大爷怎么说也是个持十手的捕快,竟轻信冤魂之类愚昧邪说,难道不怕惹志方大人动怒?志方大人,您说是不是?”眼见对话的矛头转向了自己,志方连忙佯装咳了一声。

其实,就连志方自己也如此想。万三一脸不安地数度转头望向志方,并向棠庵问道:“先生,难、难道不是冤魂作祟?”

“世间并无冤魂。”

“没有吗?”

冤魂之说,纯属迷信,棠庵毅然说道:“至于老夫方才所述之头脑唇,则属疾病。一如稍早所言,此疾乃深藏心中之邪念,借碰巧形成之伤口宣泄而出。深藏心中,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秘密,影响、变化乃至操弄躯体,脱口暴露一己之罪孽。”

“哦?”

就此点而言,此疾应属心病,棠庵说道:“志方大人,头脑唇是病而不是伤,是以伤为契机发作之疾病。伤口之所以不愈,乃病因起于脑,等同于还有一人藏身患者心中。这一人,即告密者,是暴露连自己也不曾察觉之秘密或暗藏心中之罪业的阴影。伤之所以化为口形,不过是此疾之外在症状。故此疾乃心影之病。”

“若是如此,如何才能治愈?”

“想必得促其吐露缠身秘密。若病因为隐蔽之罪业,公之于世,便可去影除病。方才老夫亦曾提及,喂之以食,不过是一时止痛的权宜之计。”

“原来如此。那么……”志方望向番屋的屋墙。

大人,万三诚惶诚恐地说道:“情况便是如此。小的认为,大人面见此女前,对此疾应稍事了解。”

“嗯,本官已有些许了解。不过……”志方丝毫不解自己为何非得见这妇人不可。“此女人在何处?”

“正于屋后房间休息。其实并无休息的必要,不过那额头……”

“伤势如此严重?”

万三皱起一张脸,以难以听见的音量嘀咕着什么。

“事到如今,本官已不会受惊。有话就说。”

“是。那张嘴,竟能蠕动。”

“嘴能蠕动……可、可是指其能言语?”

说了些什么是没听见,万三连忙否定道:“但看它一张一合的,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此外,此女食量如此之大,或许确是因伤口疼痛难耐,须喂之以食所致。若是如此,便证明先生所言果然不假。”

原来之所以将志方领到番屋来,正是为此。

志方再次凝望番屋的屋墙,说道:“倘若真如棠庵所言,此女罹患二口之病,则表示其必是心怀自己也无可释怀的恶念,或曾做出不当行止,犯下难恕之罪。”

可有遣小厮陪同?志方问道。当然,万三回答:“正是为此,方将此女迁至番屋,同时还唤来双六贩子又市一同照料。若仅有一名小厮……只怕要给吓破了胆。不过……”

“不过,万三。即便本官面会此女,还是起不了什么作用。不知此女身份为何,仅知是名武家妻女。咱们町回对商家算是熟悉,武家妻女却认不得几个。”

一如其名,定町回同心的差事,便是巡守市内。由于受町奉行的管辖,除非偶尔接受请托得以进出藩邸,平日和武家并无任何联系。

“本官就连组内同侪之妻女长相都记不清楚。若不知此女身份为何、来自何处,本官也是爱莫能助。”

若是如此——棠庵开口说道:“老夫昨日曾于万三大爷住处见过此女。感觉似乎曾见过此人。”

“见过此人?”志方回过头来,定睛凝视棠庵,“言下之意,先生认识此女?”

“是的。虽印象薄弱,如今又面相大变,实难确证。但总觉得似乎曾在哪儿见过。老夫虽年迈糊涂,仍绞尽脑汁努力回想……”

“那么,可忆起了什么?”

“是的。彻夜回想,终得忆起。此女乃受深川万年桥旁之大夫西田尾扇诊治的患者。”

“西田尾扇?小的这就前去打听。”话毕,爱宕万三便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即便以最快速度,自此处奔赴深川,来回少说也得等个四半刻。即便今日天候稍暖,毕竟仍处严寒时节,总不能任凭老人家伫立路边商谈过久,但又无法先返回奉行所。这下逼得志方只得下定决心,先进番屋瞧瞧再说。何况棠庵亦促其同行,还真是想走也走不得。不,该说无法推辞这邀约。

步出小巷,穿过番屋正面的大木门,沿着矮墙走过,志方不由得做了个深呼吸。才踏上沙石道一步,志方便听见一阵怪异的声响。快步奔入屋内,来到台阶板前,只见两名脸色苍白的小厮惶恐地并肩而立。

“出、出了什么事?瞧你们俩吓成这副德行,是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

“大、大人,您来得正好。”两人说道,满嘴牙还不住打战。

“什么叫来得正好?你们俩挡在此处,教我怎么进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志方隔着小厮的肩头朝屋内望去,心中涌现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东西说话了。”其中一名小厮说道。

“什么?你方才说什么?”

“对、对不起,大人!”开口说话的小厮迅速闪向一旁,扑通一声在土间跪下,不住磕头。

“没什么好道歉的。好好把话说清楚。”志方朝屋内踏了一步,望向另一名看来较为镇定的小厮。其实,他对是否该直接走进屋里,仍有几分踌躇。“此人方才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是、是的,大人。万、万三大爷带来的那妇人,额头上的伤,竟然……”

“竟然开口言语,是吗?”随志方步入土间的棠庵问道,“想必伤口是开口说了些什么。”

“没、没错。方才此妇看似痛苦难耐,后来,此处竟然……”小厮指着自己的额头说道,“竟然像条鲤鱼的嘴似的……”

“快说!是不是那伤口说了什么?”志方如此怒斥,吓得另一名小厮先是一声悲鸣,旋即又泄了气般跌坐在地。

看来那伤口果真开口说了话。

究竟发生了什么?切莫慌张!志方推开两名小厮踏进房间,朝同样缩在屋内一隅的大家与店番命令道。但最慌张的,恐怕是志方自己。

一名妇人躺在地板上。妇人身旁蹲着一名肤色白皙、身穿彩衣的瘦削年轻男子。只见他身子弯得很低,却抬着头目不转睛地朝妇人额头凝视。想必此人便是那双六贩子。

志方走向妇人。那妇人背对志方,身子几乎动也不动。

“喂,究竟是……”

“嘘。”男子以食指抵唇示意。

“究、究竟是怎么了?”

“这张嘴……这张嘴开口说话了。”男子低声回答,接着又睁大双眼抬头看向志方,突然高声喊道,“这、这张嘴开口说话了!”

“什、什么?”

志方跪坐下来,双手撑地,将脑袋朝妇人探过去。男子先是蹦跳似的飞快起身,旋即又倒下身子,拉着志方说道:“大、大人,此、此妇的……”

“想必你便是救助此妇的双六贩子。此、此妇怎么了?”

“伤、伤口说话了!”

“你听见了?说、说了些什么?”

“说、说妾、妾身乃……”

“妾、妾身乃什么?”

“妾身乃菊坂町旗本西川俊政之妻阿缝。”

“什么?果真报上了姓名?”被志方如此一问,男子不住点头。志方转头望向大家与店番,质问他们是否也听见了,两人不住颔首,但毕竟屈居屋内一隅,没听清楚那伤口究竟说了些什么。志方再度向男子问道:“除、除此之外,还说了些什么?”

“还说自己杀、杀害了继子什么的……”

“此话当真?”志方揪起男子的衣领,激烈地摇动着说道,“真这么说?”

“是、是的。虽然音量细如蚊鸣,但确实说了——深悔此罪、愿偿己过,还因此惨遭恶徒勒索。”

“这、这……”志方松手放开了男子,望向伫立一旁的棠庵。只见这老学者二度颔首。

男子整了整衣襟并端正坐姿,浑身打战地接着说道:“还说——勒、勒索妾身之恶徒,一个名曰宗八,另一个为医者陆之十助。”

“此二人,为西田尾扇之弟子与下人。”话毕,棠庵抬头望向志方。

“此事当真?”志方挺起身躯,转身朝仍在土间不住颤抖的两名小厮命令道,“你,尽快前往西川大人宅邸查证此事。你,紧随万三前往西田尾扇宅邸,速速带回宗八、十助二人。”

小厮们回了声“遵命”,旋即奔出屋外,飞也似的前去执行。

双六贩子目送两人离去,接着便“哇”的一声惊呼,飞快逃离。志方朝躺着的妇人望去。

那妇人发出阵阵痛苦呻吟,颜面有一小部分朝着志方。额头果然开了个口。

真是教人羡慕呀,阿睦说道。她正看着一名由女仆陪同、一身威严地走在大街上的武家妻女。只见同行的女仆毕恭毕敬地捧着一个包袱,看来若非出门购物,便是外出送礼。

这妇人正是西川缝。

阿缝亲切地同女仆交谈,女仆也毫无顾忌地回话。与其说是主仆,看来毋宁像对姊妹。

“真希望自己也能过过这种日子。”

“你是指哪个?那女仆吗?”

即便是女仆,看来似乎也不坏。想必没几个妇人能如阿缝这般亲切和蔼、毫无隔阂地与下人相处。这绝不是下人被阿缝给宠坏了,而是自己干起活儿来甚至比下人还要勤快,眼见主人如此,下人自然也不敢怠惰。因此,西川家里的气氛总是一片和乐。

说什么傻话?当然是当那夫人,阿睦说道:“你瞧她那身行头,衣裳上的花纹多么好看。真巴不得能穿上那样的衣裳,仪态万千地在大街上漫步呀。”

别傻了,又市揶揄道。

“我哪儿傻了?”

“难道不傻?像你这种吊儿郎当的臭婆娘,哪当得上武家夫人?别说当一天,就连半刻只怕也撑不住。到头来不是哭哭啼啼地投河自尽,就是教老公给斩了扔进井里。”

“你这张嘴还真是恶毒。”阿睦鼓着双颊生起了闷气。

此处是根津权现的茶馆,也就是之前角助向又市交代西川家这桩差事的地方。至于为何大白天的就和阿睦窝在这儿吃团子,又市自己也想不透。

“哪儿恶毒了?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瞧你这口气,好像对武家是什么模样有多清楚似的。武家宅邸可不是你这种双六贩子混得进去的。想空口说白话,也别信口开河。”

“里头的模样,我当然清楚。”他与阿缝相处了十日。

阿睦伸长脖子嗤鼻说道:“况且,你瞧瞧这位夫人,那张脸根本配不上她这身行头。这么个丑八怪,有什么好神气的?我可要比她标致太多了。”

人家哪儿神气了?又市回道。

阿缝如农家姑娘般任劳任怨,长相也确实毫无惊艳之处。就脸庞与衣饰搭不上这点,阿睦所言的确不假。但阿缝与生俱来的认真与开朗,要弥补不甚出众的容貌根本是绰绰有余。

“若是神气点,或许看来还能美些。”

的确如此。

“想必是命太好,不需要神气吧?”

“武家也有武家的苦啊。”

又市喃喃说道:“别说得像你对这些人有多了解似的。我说阿睦呀,像你这种成天只懂得诈骗他人、游手好闲、饮酒作乐的恶婆娘,当然不知武家也有武家的苦。这夫人走起路来有说有笑的,或许背后可满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苦楚呢。”

真稀罕呀,你竟然为武家抬轿,阿睦两眼圆睁地说道:“总是将他们骂得像杀亲仇人似的。平时不是最厌恶这等人?”

“厌恶呀,当然厌恶。要逼我当武士,我保证是宁死不从。我可不愿和这些心性扭曲的家伙打交道。”

“你这不是前后不一致吗?瞧你这小股潜,到头来也不过是跟孩子一样爱闹别扭。怎么性子转得比四季还快?”

“少啰唆。”又市说道,啜饮了一口茶。阿缝渐行渐远的背影转过街角,自他的视野里消失。

想必早把我给忘了吧,从此再也不会碰头了,又市心想。

又市这张脸对阿缝来说,只会唤起一场灾厄的回忆。

即便这回撒了个瞒天大谎,又市仍深切觉得自己是何其技穷。不论横看还是竖看,自己在这桩差事里,都没施展任何值得夸奖的身手。

这回设的,不过是一场赌局。虽然亲手筹划了一切,但又市在事前并没有绝对的把握。即便已进行一番仔细探查,但仍有太多东西无法预测。诚如棠庵所言,人心是再想厘清也无从捉摸的。

只不过,又市自认为已谨慎循线厘清了真相。但也仅止于自认。真的仅止于如此自认。

棠庵的推论大抵正确。即便正确,仍有部分错得离谱,这是又市事后仅有的感触。毕竟一切均无从证明。况且,这回所设的局,怎么看都是思虑欠周。

阿缝的确遭人勒索。勒索者正是西田尾扇的弟子宗八与下人十助。又市他们根据林藏的调查结果锁定嫌疑者,再循西田的行事之道进一步探查,宗八与十助两人的恶行很快便进入了他们视野。既然雇主都是这副德行,弟子和下人也正经不到哪儿去。这两人没什么戒心,毫不团结,况且还都没什么口德。

不过费点口舌稍事笼络,宗八与十助便开始夸耀起自己的恶举。看来这两个家伙的口风原本就不紧。他们似乎在陪同尾扇前往西川家时,便嗅到了此事有几分不寻常。

西川家遣人来尾扇宅邸时,早已过了亥刻时分。不过,患病本不分昼夜,当时尚未有任何人起疑,大家都以为不过是有人患了什么急症。当时正好由十助应门,便赶紧拎起行头随主子一同动身。看在是个旗本之托的分上,尾扇并没有任何埋怨。从西川家来的折助对情况似乎也是一无所知,据说一路上未发一语。抵达宅邸时,一行人不是由正门,而是自后门被请入的。

果然如棠庵所言,十助奉命在门外静候。十助原本以为之所以得自后门进入宅邸,是因时值深夜,得避免打扰其他家人,但似乎也没瞧见任何人醒着。这种时候请来大夫,应是有人患了急症,按说应喧闹些才是——十助不禁起疑。

至于宗八,则是与尾扇一同入内。但两人竟被领到了主屋外的小屋中。而且,仅有这栋小屋点着灯,主屋竟是一片静寂——又教棠庵给说中了,宗八奉命于走廊等候差遣。

但也开始起了疑心的宗八,岂可能安分静候。他朝屋内窥探,竖耳倾听。自没关拢的拉门细缝间,他瞧见房内正中央一床被褥上,躺着一个瘦弱的孩子。胳膊与双腿都瘦得仿佛一折就断,而且血痕、刮伤、血瘀随处可见。那孩子已没有丝毫气息,远远就看得出他已经死去。

被褥边坐着一名有几分面熟的妇人,是个神情严峻的老妇——此人就是阿清。

宗八屏息聆听,将阿清与尾扇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里。

阿清询问是否可能使这孩子重生,尾扇回答已是回天乏术,并告诉阿清孩子死于饥饿,再加上身上留有严重施虐痕迹,可断言应是受虐致死。阿清先是沉默良久,最后才向尾扇低头,要求此事万万不得张扬。还支付了四份切饼呢,宗八表示。四份切饼即百两黄金。

据说阿清严词下令——不论对家人抑或外人,皆不可透露此事。

步出门外时,宗八吩咐十助忘了当晚之事。

这哪可能忘得了?发现这桩继子谋杀案的两人,便瞒着尾扇找上阿缝,试图勒索。

一回讨十两,勒索了两回,共讨得二十两,个性轻薄的宗八炫耀道,只消再摇摇这株摇钱树,还讨得了更多呢。

真是惹人钦羡呀——又市强忍着将这家伙痛揍一顿的怒气,随口应道。

接下来,又市便去找阿缝。

一报上阎魔屋的名号,阿缝便毫不犹疑地出门面会,并以恭敬过头的恳切态度道出了许多细节。态度虽恳切,叙述内容却完全不得要领,尽管聆听良久,依然听不出半点真相。

既然听不出真相,又市顿时有所警觉,心生一计。

看来向委托人阿缝询问真相,似乎有违阿缝本人的意志。况且以胁迫逼勒索者封口,此时似乎也不再有多大意义。当然,还是得摆脱这班家伙的勒索,但光是惩罚这两名恶徒,依然无法完满解决此事。

既然如此——

又市先向棠庵不厌其烦地打听了许多或许用得着的故事。接着又配合相中的戏码——名为头脑唇的怪病——找来长耳代制道具,并以那派不上用场的假伤口为底子,造了个可开可合的伤口。

不过是个骗小孩儿的把戏。就算造得再精巧,只消就近端详,就连傻子都辨得出真假,更不可能瞒得过大夫的眼睛。但除此之外,又市已是无计可施。

此外,又市还请求阿缝本人也帮个忙——佯装跌落石阶,撞伤脑袋,忘了一切,并暂时不返回宅邸。

听闻此请求,阿缝甚是惊讶,想必完全无法想象究竟为何得演这出戏。

届时碰上任何人问话,都别回答,只须依小的指示将戏给演下去,保证损失必可补平——又市如此断言。

即便完全摸不透理由,阿缝仍答应配合又市所设的局。或许对阿缝而言,除了死马当活马医,已是别无他法。

其实当时就连半点保证也拿不出。看来自己这张嘴还真是厉害,又市不禁笑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阿睦朝又市背后使劲一拍,问道,“好不容易能在大太阳下同我幽会一场,你竟这么吊儿郎当的。原本还纳闷你怎么静下来了,突然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不怕把人家给吓坏吗?”

“吓坏人家的是你吧。还有,别净说这种肉麻话,谁跟你幽会了?真要跟你幽会,我宁可讨个丑八怪回家当老婆。这饭就算我请客,吃完快给我滚,别让人大白天的就得忍受你这身白粉味。”

还真是嘴硬不认输呀,阿睦站了起来,鼓着腮帮子瞪着又市说道。

“嘴若不够硬,哪敢奢望靠小股潜这行混饭吃?总之快给我滚。”又市像赶狗似的挥手说道。

阿睦愤然转过身朝与阿缝相反方向快步离去。

“人赶得可真刻薄呀。”阿睦刚走,角助立刻现身。

不,其实正是感觉到角助来了,又市才刻意将阿睦赶走。

“我就是讨厌这些娘儿们,看了就教人消沉。”

我倒认为她还算标致,角助随口评了一句,便在又市身旁坐了下来。

烦人的娘儿们,生得标致又有何用?又市抱怨道。

“算了算了。倒是阿又,你这回又大显身手了。”角助说道,“真没料到真相竟是如此。”

“的确教人难过。就连我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这可是实话。

“唉——”这样的真相,还真是做梦也料不到,角助先点了份团子,接着又反复说道,“想不到——”的确想不到。“想不到真凶竟然是那婆婆。”

没错。持续向年幼的正太郎施虐,不给他饭吃,将他逼上死路的——竟然是他自己的祖母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