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防大蟆 (2 / 2)

前巷说百物语 京极夏彦 20289 字 2024-02-19

岩见已经做好死于疋田刀下的准备。

既然不允许二度决斗,只要岩见在堂堂正正的对峙中死去,疋田便能安然逃过这一劫。但这些打群架的可就碍事了。

因此,得将他们给——解决掉。

或许可在途中动点手脚,使这帮人无法及时抵达决斗现场,然而这回却使不上这招。据说与这伙打群架的同行的继任藩主已经下令——务必等见证人到场,方可开始决斗。

这下再怎么耽误这帮人,也仅能延迟决斗罢了。

鉴于此,阿甲与山崎商议出下面的布局。

首先,将九人中的四人留在岸边。要如何办到暂不清楚,似乎是准备让这四人暂时无法站立。两人的盘算是——若全数负伤,对方或许会再派出一帮人马。但若有五人幸免,决斗应将如期执行。既然都来到这儿了,应不至于为等候所有人伤愈以致耽搁个把月再举行决斗。又市也同意这揣测。届时的决斗局面,将是包含岩见在内的六对一。

接下来,便轮到仲藏上场。他得想出个计策,使决斗现场陷入混乱。再由山崎出马,将残存帮手悉数解决,好让疋田顺利取走岩见的性命。倘若疋田不愿下手,便由山崎斩杀岩见。待混乱一过,看来便像是疋田胜出。

“这是哪门子傻主意?若仅是拖住打群架的,让两人一对一决生死,至少算是合情合理。但为何非得取委托人的性命不可?”

“那武士若是不死,此事便无法完满解决。”

“谁管它完满不完满?若是死于仇人刀下也就算了,但为何必须得杀了他?到头来,我们不过是助人自戕的帮凶,还称什么……”

死是个损失——阿甲曾如此说过。

“客官如此要求,咱们哪有什么办法?”

“咱们就该如此搪塞?再者,那大爷不是还说,届时也顾不得其中有几个帮手可能丧命?”

“是呀。这和埋伏在路上或客栈里乘隙出手不同,这是在围有竹篱的场子里,在众人环视中,还得在刹那间收拾妥当,何况周遭还有捕快和见证人。此外,那些帮手想必个个武艺高强,出手时根本无暇斟酌轻重。”

“为救一人性命,得死六个人?这怎么看也不划算。”

是不划算,长耳事不关己地说着,在地图上标了个记号。

“但阿又,这就是咱们的差事。倒是要我想个计策……究竟该如何把这差事办成?”长耳皱眉说道,“如此困难的局,我还是头一回碰上。究竟该如何障住围观者与捕快的视线?喂阿又,你也帮忙出个主意吧。”长耳拍拍又市的肩头说道。

“我哪想得出什么主意?这种不划算、谋害人命的勾当——我压根儿不想当帮凶。若真想得出该如何设局,不如干脆立刻上本所去,将那姓疋田的给放走不就得了?”

“他若肯逃,哪还难得倒我?”

“都已被官府给逮着,还有人等着取他性命,放他逃他哪会不逃?任谁都要逃吧。”又市说道,旋即一把抢过长耳叼在嘴上的烟斗,百无聊赖地把玩起来。

就是不肯逃呀,长耳露出一口大牙说道。

“为何不逃?”

“疋田这家伙似乎早已决心一死,被捕后便斋戒沐浴,将胡须、月代剃得干干净净,还备妥一套白衣,就这么虔心静坐,等候死期到来。你认为叫这么个家伙悄悄遁逃,他会乖乖听话吗?”

“真教人难解。”这种决心究竟有何意义?又市完全无法理解。

“你这种用经文擦屁股的家伙哪会懂?这个疋田,想必真是遭人嫁祸。自己的清白,有谁能比自己更清楚?因此选择脱藩落脚江户,独自担下莫须有的罪名。”

“或许真是如此。”

“真相定是如此。也不知是奉藩主之命,还是为了让继任藩主保有颜面,疋田一开始便已做好背负污名死去的觉悟。离开藩国时,便知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无稽——山崎曾如此痛斥。果真是无稽至极。

因此,鸟见大爷才得杀了那蠢武士呀,长耳说出了这令人不忍听闻的事实。“他判断,即便没那些帮手,疋田也不打算好好招架。而岩见也不愿杀疋田,宁可死于仇人刀下。两人都像在舍身喂虎,哪是什么堂堂正正的决斗?如此下去,保准没完没了,要有个结果,只得让两者中牺牲一人了。”

而正是得有人牺牲这点,最教又市不服气。

“为此就得取人性命,岂不流于粗糙?何不用哄骗的伎俩?若真要找,法子多得是。”

“唉,你说的不是没道理,但事情已是迫在眉睫。说服、哄骗都需时间,让人心服也费日耗时。总而言之,明日见证人便将抵达江户,非得赶紧想出个妙计不可。看来该用点火药呢。”长耳两手抱胸说道。

“你手里有这种危险东西?”

“这……有是有。这回的酬劳不低,使用火药倒不至于亏本。”

“可是来自藩国赐予岩见用于决斗的经费?他打算以这笔经费,了断自己的性命?怎么看都不划算。”又市将烟斗一把抛开。

此时房门突然嘎嘎作响起来。

真是冷得要人命呀,只见林藏伴着冷风步入屋内,嘴上还直嚷嚷。一察觉屋内没任何东西可供取暖,立刻绷起脸抱怨道:“混账东西。天寒地冻的,我在外头四处奔走,窝在屋内的你们俩也不知道把屋子弄暖些好招待我?”

“少啰唆。可有探到什么?若只是四处奔走却一无所获,我差只狗去探信息还省事些。”

“卖双六的,给我闭上你那张嘴。”林藏作势要踹又市一脚,接着便在仲藏身旁坐了下来,“可别把我这卖削挂的给看扁了。不过,造玩具的,我查到了好多可疑的事。稍早去了川津藩的江户宅邸一趟,据我所查,杀害岩见兄长的真凶,大抵正是藩主之子,也就是这回的见证人。因此,那人才要极力隐瞒。”

“少卖关子,知道多少都给我说清楚。我已经被烦得头昏眼花了,听到你这嗓音只会更没耐性。”

你这张嘴还真是刻薄呀,林藏脸绷得更僵了,说道:“不是说,事因是盗领公款什么的?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真正原因是情杀。”

为了姑娘争风吃醋?又市问道。不,是为了男人,林藏回答。

“为了男人?”

“没错,为了男人。阿又,听了可别吓着,令那藩主之子倾心不已的,正是被逮捕的疋田。”

“对疋田倾心不已?”

看来这家伙似有断袖之癖,长耳呢喃道:“不过这也没什么好稀罕的。”

“若是常人,的确没什么好稀罕。但这可是藩主之子呀。”

“不管是藩主之子还是将军之后,这癖好与身份毫无关系,不也常常看到和尚结伙上阴间茶屋作乐什么的?阿又,瞧你生得细皮嫩肉的,难保哪天不被这些家伙给相中呢。”

“混账秃子,我哪儿生得细皮嫩肉了?藩主亵玩娈童、和尚亵渎死尸,又与我何干?不过,这种事理应不可对外张扬,可是家臣透露的?”

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探来的,林藏说道:“不过,阿又,这在藩中可是个众所周知的秘密。那少主的口碑可谓奇差无比。立场上虽不便对外张扬,但一旦提及,大伙儿便有如溃堤般痛骂个不停呢。”

“那么,是谁对谁倾心?”

“当然是少主对疋田呀。只是再怎么勾引,这疋田也不从。”

若没兴趣,当然抵死不从,长耳揶揄道。“姓林的,若是被我勾引,你可会跟从?”

“被你这糟老头儿给勾引,就算是熊也要跳崖寻短。总之,真不懂这些有头有脸的大爷们都在想些什么,疋田之所以不从,似乎是因心中另有其人。”

“难道是那姓岩见还是什么的人的兄长?”

“没错,疋田心仪的人,应为其兄。因此,少主对疋田与岩见百般刁难,但岩见对其中缘由当然毫不明白。只是,为情痴狂的少主,早已色欲熏心。”

“已失去了理智?”

“看来是如此。”

反正人都死了,已是死无对证,林藏说完,冷得打了个哆嗦。“根据折助那老头儿的说法,这姓疋田的是个笃信朱子学、为人光明的正人君子。虽说为人正直不代表不好男色,但他若无断袖之癖,想必曾对少主几番训斥。”

“斥其不应有此癖好?”

“详情并不清楚,但若是如此,问题可就无关男色女色了。少主早已公私混淆,为激情所驱而无法自拔,况且,还胡乱揣测心生嫉妒。”

“原来如此。”

又市哪懂什么朱子学。但不至于不知道武士们——至少表面上——厌恶卑鄙软弱,重主从长幼之序,也力求贯彻始终。因邪念衍生疑念,挟权势为难下属——不管是否出于理智,亦无关男色女色——均非正道所能容。

“难道是严斥少主不可违背伦常?”

“想必是如此。只是这少主,心智早已为激情所盲。即便没如此,遭下属训斥,况且还是循理说教,当然要心生不悦。唉,或许是认为自己的断袖之癖为疋田所鄙视。”

“因此斥其无礼,一刀斩下?”

“这应该不至于。被斩的是被视为情敌的岩见,不是吗?你们说这少主是不是无法无天?对疋田,就这么从意图染指转为怒不可抑。换作常人,碰上举止如此荒唐的少主,理应向其父申诉吧?”

“至少该将此事公之于世。”

但疋田没这么做,林藏说道:“眼见主子如此荒唐,这家伙竟也不愿背弃,担心若是张扬出去,会使少主颜面扫地,便试图说服少主此等行止有违伦常。”

“武士还真是死脑筋呀。”

“的确是死脑筋。也不知是为了尽忠,还是保全武家体面,到头来,竟换来一场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于是就被嫁祸成母藩公敌?”

“真是愚蠢。”又市对这桩差事已完全提不起兴趣。

不管是藩主还是少主,男色还是女色,一个胡乱猜忌的混账,因误解而错杀无辜,整件事就是如此荒诞。

遇害者平白受到牵连,当然可怜。这可是个赔上性命的大损失。但依常理,尚可惩罚这因误解错杀无辜的混账,以法理弥补遇害者的损失。虽然人死不能复生,这损失虽无法获得真正补偿,但多少也算是尽了人事。

但这回——

别说是惩罚,凶手不仅逍遥法外,还依然一派威风。

而为了保护这凶手——遇害者的亲人,竟被迫夺取被嫁祸者的性命。为了避免这场无谓的杀戮,竟得赔上更多条性命。

那分明遭受最大损失的亲人,也将于决斗中殒命。这回设的,就是这么一场局。兄长之死,加上自己的死,对岩见而言,绝对是个毫不划算的大损失。

“咱们这算哪门子的损料屋?”又市觉得自己活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儿,一把无处宣泄的怒火在心中熊熊燃烧。

我怎不知你这么爱发脾气?长耳缓缓起身说道:“虽说你是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这么爱发脾气,可就真像个小孩子了。”

长耳的,可想到了什么主意?林藏问道。

“哪这么容易?这回若是稍有疏忽,保准要出人命。而那一带既没有山,也不能用火药将他们给炸飞……”

“你这秃子,怎么老打这种吓人的主意?可别连自己的命也给赔上了。”

“哼。”长耳蹭了蹭耳朵说道,“我正打算连同自己也给炸飞呢。”

“也太吓人了吧?唉,不过这回的差事实在麻烦,不难体会你想干脆来个玉石俱焚什么的。但是……”林藏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迅速挪到长耳面前说道,“糟老头子,这件事或许可让阿又来办。又不是要厮杀什么的,无须弄这么大动静。是否可在事前先耍点小手段什么的?”

“事前?”

“为山崎大爷带路时,我已掌握了那伙帮手和那好男色的少主的行踪,就连他们寄宿何处都知道。”林藏自怀中掏出一张纸,“不管是需要带路还是献计,我这卖吉祥货的林藏可是样样精通。但那位大爷要我什么忙也别帮。你认为那家伙只身一人是否真办得来?”

何须担心?仲藏回答道:“这下对方想必已折损四人。不是断了脚筋,就是断了骨头,而且全都伤在眨眼间,让人以为是出于偶然。”

“但那伙帮手可是个个武艺高强。而咱们那家伙别说是一副寒酸相,就连把刀也没有。”

“只有傻子才带刀。”又市自原本的正坐改成了盘腿说道,“话说回来,姓林的,你见着那好男色的少主了吗?”

“当然见着了,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林藏眯眼说道。这神情,表明他根本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弱不禁风?就是说,这家伙只会虚张声势?”

“的确爱虚张声势,众藩士对其似乎嗤之以鼻。论权位虽是高高在上,但无人与其交好,当然是满心怨气,而且还住在主屋外的小屋。虽常裹着包颊头巾,试着让自己看来威武些,但充其量只和寻常的御家人一样罢了。不过,我不太懂得凭衣着辨识武士的层级。”

“川津藩并不是个富庶的藩。有这种没出息的儿子,摆在大名行列中哪可能出头?”长耳以略带揶揄的口吻说着,将地图折了回去,“不行,还是想不出个法子。”

“老头子,我看你就别太伤神了。就随便张罗一场吧,只要稍稍把人给吓得一愣一愣的,剩下的就交给那位大爷处理。不是说他身手不凡?”

“武艺再高强有什么用?届时那里满是看热闹的家伙,除了有捕快警戒,四周还围有竹篱呢。”

“那么,只消让众人朝其他方向望一望,不就得了?”

“竹篱该如何挪开?”

“只要动点手脚,让它容易倒塌就成了。反正这东西是在事前造的。届时只要弄出一阵大声响,趁众人朝那头张望时,一口气将它给推倒。如此一来,看热闹的人群便会涌入场内,再趁这混乱……”

好点子,长耳模仿林藏的口吻说道:“小子,原来你偶尔也会出些好主意。那么,噢……”仲藏再度摊开地图,指着说,“对了,这儿有片森林。决斗场是此处,只消在这头弄出点声响——不,光是声响恐怕不够,得久久地引人注目才成。看来还得在这片森林上头弄出个什么……”

“会是什么?”

“如今哪有时间再造出什么大东西。手头有什么就用什么……”

要用那蛤蟆?又市问道。

“先以大蛤蟆慑人,再乘隙杀人?怎么又是个骗孩童的把戏?那原本无须送命的五名帮手,和那姓岩见的窝囊武士,都得随这无聊的把戏命丧黄泉?真是不值……”

着实不值,又市再次感叹道。

南町奉行所的定町回同心志方兵吾,听说于本所举行的决斗有怪事发生的传闻,乃决斗的两日后,即正月十日的事。

传闻内容无比荒诞。仇人武士被逼入绝境,于决斗中使出妖术——于堂堂正正的决斗中使用妖魔之术,可谓卑劣至极,此人简直就是前所未闻的恶棍。此一传闻,于街坊间传得甚嚣尘上。

捎来这传闻的,是冈引爱宕万三。

由于想不通这妖术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志方便向万三询问。是,万三先是恭敬回应,旋即苦笑道:“别说是大人,小的也感到难以置信。”

“本官并未问你相信与否。欲知的是这一坊间传闻的全貌。惜本官孤陋寡闻,对妖术一无所知,即便听闻降魔或障眼之术等诸多解释,亦是无从想象。可是什么类似儿雷也变幻术的东西?”

“是的,正如大人所言。”

“正如本官所言?难不成,此人化成了一只硕大无朋的蛤蟆?”

老实说,正是如此,万三回答道。

“真的幻化成蛤蟆?”

绝不可能。

“禀告大人,此乃街坊传言,故仅听信五成便可。该场决斗的一方为一个姓疋田的浪人,身高足有六尺,满面胡须,貌似钟馗,是个可与石川五右卫门相比的不法恶徒。另一方则为一个姓岩见的俊俏武士。两人样貌之悬殊,犹如牛若丸对上弁庆。”

万三干起活儿来颇有两下子,唯饶舌这点着实教人困扰。通常得耗上好些时间,方能自其言语中听出要点。志方本欲催其尽快切入正题,但仍决定耐住性子听下去。

“只可惜……这复仇者没有牛若丸般的身手,”万三语带嘲讽地说道,“这牛若丸剑术奇差,别说是乌天狗,就连只乌鸦只怕也打不过。决斗将由何方胜出,早已是一目了然。这么个复仇者,别说是无从斩敌雪耻,想必自己还得命丧仇人之手。或许眼见情势如此,疋田即便早已为本所所捕,依然是一派悠哉,一无所惧。”

“一派悠哉?”

“是的,悠哉得有如上酒馆作乐的逍遥人。”

据实说来,别吹嘘得像你亲眼见过,志方斥责道。但传闻就是描述得如此活灵活现,万三回道:“总之,想必此人必是身手不凡,若有哪个不知好歹的小子冲上去,只消手指一捻就能使其毙命。孰知那复仇者志在必得,为报一箭之仇,竟自母藩遣来帮手,共差出一名、两名、三名……”

“本官听闻共九名。”

一共遣来了九名帮手。怎么看,这帮手都多得异常。或许的确是我弱敌强,但再怎么说,十对一绝算不上是堂堂决斗。志方原本对此纳闷不已,听闻经纬,方知两方实力原来如此悬殊。但思及至此,志方又开始质疑了。万三常将话说得夸张,何况这次说的又是从流言蜚语里听来的。就连信个一半,只怕都要嫌多。

再怎么想,九人也实在过多。

一下来了九人,这人哪能招架?万三说道:“不管武艺如何高强,以一当十也是毫无胜算。唉,话本故事什么的虽常有好汉快刀斩敌十人甚至二十人的情节,毕竟是虚构杜撰。大人说是不是?”

志方从未与人搏命,但想到要一次击倒十名拔刀剑客,的确毫无可能。

“唉,小的不比大人,就连见个老婆子拿菜刀都要害怕。若是见人拔刀威吓,只怕要吓得屁滚尿流了。那家伙虽武艺高强,面对十人也是毫无胜算。原本以为仅有小伙子一名,准备轻松取胜,这下发现敌众我寡,当然是要吓破胆了。”万三嘴叼十手、比出打手印的架势说道,“因此,就如此这般……”

“又不是在做戏,岂有可能?”

可是大人,当时的确有怪异声响传出呢,万三说道:“据说周遭霎时响起一阵大鼓般的隆隆声响,在场众人全都听见了。噢,不仅是在场的人,就连两国,不,甚至番町一带都有人听见,似乎是响彻全江户的大街小巷呢。”

“本官怎没听见?”

倘若番町听得见,八丁堀哪有听不见的道理。别说是在奉行所内,倘若当时正在城内巡梭,理应听得更清楚才是。

你也听见了?志方问道。似乎也听见了,万三回答。

“似乎?”

“是的。如今回想,当时似乎是听见了。噢,就连下引千太也听见了,直说活像有人在放烟花呢。”

且慢,志方打岔道:“烟花与大鼓,声音哪可能相同?”

“同样都是隆隆作响不是?小的当时人在筑地,听见的的确是烟花般的声响。但仔细想想,这个时节,况且还是早晨,哪可能有人施放烟花?一定是有人在击鼓施妖术。”

“妖术……”这着实教人难以相信。或许的确曾有什么震天巨响,但要说是妖术,还真难以信服。

“这下,好戏开始了。”不为何,万三先是一番左顾右盼,接着将十手朝后腰一别,敞开双臂说道,“有只这么大的蛤蟆现身。”

“那东西真是只蛤蟆?”

“的确是只蛤蟆,况且还不是只普通的蛤蟆。若只是闯进了只大蛤蟆,理应不至于令十名剑客停止决斗。生得再大,也不过是只蛤蟆,一踢或是一踩就能摆平。但这只蛤蟆却有小山那么大。”

“有小山那么大?”

“是只比牛比马都大、高约一丈的大蛤蟆。还浑身冒着毒烟,张着血盆大口呱呱鸣叫。”

“荒、荒唐。这等无稽之言,就连傻子听了,只怕也是一笑置之。绝不可能有这种事。”志方说道。

是的,的确是绝无可能,万三擦拭着十手说道。“听来的确是荒唐之至。”

“明知荒唐,还如此向本官禀报?”

“方才不也说了,小的也不信哪。不过大人,当时可是有不少人在场围观呢。在场看热闹的就不必说了,就连深川那头也有人瞧见了那大蛤蟆,甚至连河对岸的浅草也有人看见呢。看来必定是硕大无朋呀。”万三仰面说道,“大人,小的认为官府若是放任不管,似乎不妥,才向大人禀报此事。”

“放任不管?”

“遇妖言惑众者必得严加查办,大人不是常把这句话挂在嘴上?”

“当然得查办。”

“那么,此事不也该严加查办?若是放任不管,本所七大不可思议,可就要添上这桩大蛤蟆大闹决斗场,成为八大不可思议了。”

“连你都说这流言蜚语该查办……”

小的不过是据实禀报,万三说道:“因此,大人,至少该去探探实情究竟为何吧。这可是一场官府颁发了书状许可的决斗哪。”

虽不知万三是何居心,但他的话也有几分道理。这的确是奉行所颁布书状,经过查证,双方才举行的正式决斗,理应是留下了些记录。

不对,官府的记录,不过是徒具形式。

上头记载的顶多是时刻、场所、胜败。至今未曾见过任何记录,载有诸如大哈蟆现形一类荒诞无稽的事迹。

万三外出巡视后,志方思索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耐不住性子,前去造访本所方的诘所。抵达时,诘所内仅有一名年轻同心。

志方表明身份后,同心似乎吃了一惊,想必是担心自己出了什么差错。志方只得委婉表示,自己不过是前来询问一桩私事。

此同心是个新人,名曰田代。

田代连忙沏茶招待,递上茶后便开口问道:“那么,请问大人欲询问些什么?”

“是关于前日举行的川津藩士决斗一事。”

是否真有大蛤蟆现形这种事,实在无法劈头就问。不得已,志方只得先确认那仇人的传闻是否属实:“本官听说,那姓疋田的是个擎天巨汉——”

田代两眼圆睁地回答:“不,绝非什么巨汉。虽算不上矮小,也仅约五尺六寸,体格大抵与志方大人相当。”

“可有蓄须?”

“哦?”这下田代双眼睁得更圆了,“获川津藩通报将之拘捕到案时,月代与胡茬是没剃干净。后经比对确认身份——事实上,一开始就认定必是此人无误,但还是得与町方记录略事比对,确认无误后,便告知将有复仇者前来决斗。大概是有了一死的觉悟,此人立刻要求一身白衣装,并请求斋戒沐浴,此时便将胡须给剃干净了。敢问大人为何询问这些?”田代神色不安地问道。

“这……本官不过是对……噢,对帮手的人数感到质疑。据说帮手多达九名,如此人数并不寻常,理应无法获得官府认可,本官好奇其中或有什么隐情。”

“噢,其实在下也为此大感惊讶。但决定者为该藩的藩主,批准者又是奉行,在下也不便过问。”

的确不便过问。

“正是为此,本官才好奇这仇人武艺究竟是多高强。根据街坊传闻,此人是名长相凶恶的巨汉……”

“其实,是因复仇者武艺过低。”话一说完,田代立刻捂住了嘴,“噢,请大人见谅,在下不过是……”

“别放心上。无须拘谨,本官今天的询问,绝非为了公务,你大可率直陈述。那位姓岩见的武士,武艺真有这么弱?”

“这……应说自身手判断,并不高强。”大概是担心再度失言,田代依旧以手捂嘴,踌躇了半晌方才如此回答。

“是身手给人如此印象?”

“噢,不仅是身手,不论怎么看,都看得出剑术必不高强。不过,时下也没多少剑术高强的武士——噢,在下似乎不该说这种话……”

“直说无妨。本官也同样没拔过几回刀,更没与人正式比武过。”

虽然如此,护刀与琢磨剑术倒是从不怠惰。志方就是这么个人。

田代有气无力地望着志方,为他再添了一杯茶说道:“总之,其剑术应是不强。话虽如此,此事于其母藩甚受瞩目,据说此乃川津藩首次决斗……”

“因此得顾及颜面?”

“这……其中应是有种种顾虑。看来疋田的确是个高人,想必是为防万一,经过审慎计议,方才决定差出如此人数。”

疋田真是如此高强?志方问道。

气魄的确是不小,田代回答:“当时,疋田就被拘禁于本诘所内侧那房间。毕竟从无前例,不知该如何处置。此处并非牢狱,也无法将其囚于囚笼。大人亦知本所方仅有同心二名,名义上须和与力一同轮值,但从未见任何与力前来。”

“据说此人当时一派悠闲?”

“也不知该说是悠闲,还是严肃。除用膳、如厕外,多于此处虔心静坐。”

年轻同心伸手一指。指尖另一头,是块陈旧的榻榻米。且坐姿总是坚毅英挺,田代说道。

“静心等候死期到来?”

“想必是如此。此人虽看似志清节高,但似乎并非如此达观。据传他是担忧盗用公款遭人举发,故而在斩杀对其盘查的上司后脱藩遁逃。不过,看来完全不像如此卑劣之人——”噢,在下又失言了,田代再次捂嘴致歉。

还真是个老实人。

“那么,这场十对一的古怪决斗,过程如何?”这才是志方最想探听的。

田代费力地叹了一口气。“事实上是六对一。自品川宿的客栈前往川津藩的江户宅邸途中,有四名帮手负了伤。”

“是遇上了什么纠纷吗?”

“不。这几名,似乎是被倒塌的木材压断了腿骨。因此,当日仅余五名帮手抵达决斗会场。虽然五名也算多了——”此外,尚有那名见证人,田代再次叹了口气说道。

“据说,那名见证人,乃是自母藩专程赶来的?”

“是的。但关于此人身份,本所一概不知,就连个介绍也没有。仅口头呈报将有此人到场,姓名、身份却只字未提,仅要求接待此人时,务必待之以礼。”

“原来如此。光是派遣见证人这一特殊举措,动机便已令人费解,连姓名也不愿报上,便更教人难以理解了。”

“噢,那不过是个特例,与其说是特例,或许称之为例外更为恰当。虽有口头呈报,但未曾呈交任何书状,故此见证人并非官派公差,就连旅途中亦是极力隐秘。看来此人不同于其他九名,并无表明姓名身份之义务。”

的确如此。

至于这见证人……言及至此,田代一时打住,叹了第三口气。接下来,便开始叙述起这场光怪陆离、教人难以置信的决斗的经过。

当日五时,决斗于本所诘所旁的日枝神社境内举行。

虽为仇人,但疋田伊织却着一身白衣到场,于本所二名同心、一骑与力、四名小厮的警护下正坐场内,静待决斗时刻。决斗场外围有竹篱,由八名小厮警护。

五时前,已有五十余名围观者群集现场。

距决斗开始尚有四半刻前,复仇者岩见平七、五名帮手及一名见证人亦抵达现场。

复仇者及其帮手六人进入竹篱中,见证人则立于稍远处的镇守之森入口处。田代解释该处正好无人围观,能清楚观览决斗,亦表示当时天气寒冷。志方记得当日天虽大晴,但决斗乃于拂晓时分举行,想必现场仍是寒气逼人。

时候一到,与力宣布决斗开始,复仇者岩见便依例报上姓名。杀兄仇敌疋田伊织,吾将在此与汝一决胜负——想必当时还说了这么番话。

接下来,五名帮手亦依序报上姓名。

本所与力也翻开事前记有五名帮手姓名的账簿,逐一确认。

其实,这些举措根本毫无必要。决斗看似规矩烦琐,事实上,其中有不少并未正式遵行。除某些特定地区严禁决斗外,执法上其实出人意料地和缓。如今,为不共戴天之仇决斗被视为美德,就连百姓或庄稼汉都能为仇一决生死,也不乏因拒绝报仇而受罚之例。

总之,官府对决斗的态度毕竟仅止于奖励性质,法规的执行上才会如此和缓。

五人依序报上姓名得花点时间。被迫伫立寒风中,田代冷得双腿直打战。就在第五名报完名,决斗即将展开时——

“突然传出一阵隆隆声响。”

“隆隆声响?是什么样的声响?”

“噢,这该如何形容……颇似隅田川的烟花那震耳欲聋的声响,就像有谁在施放那叫二尺玉还是什么的。”

“果真是烟花声?”

“大人也听说过?”

“不——”志方不敢坦承自己听说当时传出一阵大鼓声。大人听人说是大鼓声吧?田代苦笑道,想必已知道外头流传些什么。

“看来大家都认为那是大鼓声。不过,那声响不似戏班子的大鼓声,而是与祭典上的大鼓声较为近似。听来轰隆轰隆的,就像射击大炮时的声响。此时,其中一名帮手脱口说出了虚空太鼓这个字眼。”

“虚空太鼓,这是什么东西?”

这下田代笑得更是开怀了:“该如何说呢,据说是神鬼一类的东西,似乎是出没于周防一带的妖怪。大概是类似咱们传说中的——狸猫马鹿囃子什么的。”

“类似狸囃子?难道,这虚空太鼓指的是——分明无人击鼓,却传出阵阵鼓声?”

正如大人所言,田代朝大腿上拍了一记,接着说道:“防州一带似有传言,古时曾有个神乐班子遭遇船难,不断击鼓求援,但终因无人援助而命丧黄泉,其魂至今仍击鼓不辍。”

难怪那帮手会当这是鼓声。这与万三的说法颇有出入。与其说是添油加醋,不如说是遭万三曲解。

不不,实情绝非如此,田代说道。

“什么事绝非如此?本官一句话都还没说呢。”

“噢,大人该不会是认为,决斗中竟还能忆起这远古传说般的鬼怪故事,这帮手还真是有闲情逸致吧?”

是没如此质疑,但若要这么想,也无可厚非。

但实情绝非如此,田代再次强调,并解释道:“当时确有天摇地动之巨响,在场群众亦为之动摇。围观者、官府的人、复仇者与众帮手,甚至原本处之泰然的仇人均大为惊慌,有的甚至为这古怪声响给吓得失声惊呼——”尤其时值新年,周遭本是一片宁静,田代说道,“那声响乃自镇守之森那头传出,约五六响过后,森林上方……”

据说森林上方冒出了古怪的东西。本所的田代等人——包括仇人在内——均面向森林而立,因此看得一清二楚。

现身的,竟然是只巨大的蛤蟆。

“巨大的蛤蟆?”

“没错。在下也亲眼瞧见了。如今回想,又深感难以置信,不禁怀疑当时是不是看花了。”

若是比森林中的树木还要庞大,那么就不仅是数寸数尺,而是身长数丈的庞然大物了。世上真有如此巨大的蛤蟆?

“不是幻觉?”

“不,那东西确实存在,绝非幻灯或海市蜃楼般的幻影,就连林中树木都为之晃动。那东西,是拨开枝丫钻出来的。”

“且慢。”那蛤蟆……“难道就是那仇人疋田……借妖术召唤来的?”

不不,田代挥手回答:“那……那蛤蟆并非……这下还真不知该如何形容。在下有把握断言,那绝非疋田念了什么咒,或施了什么法给变出来的。总而言之,世上是否真有如此巨大的蛤蟆,抑或那是狸猫还是什么给变出来的——在下亦知这说法无稽,总之是完全无从判断。话虽如此……当时那里的确冒出了这么个东西。”田代望向志方背后的拉门说道。

那里是一片辽阔森林。志方试着想象那较林中树木更为巨大的蛤蟆得是什么模样,但终究是徒然。

“毕竟此处举行决斗已是史无前例,还初次目击那么一只巨妖。”这也是理所当然,志方回道。换作是自己碰上,想必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继怪声后,又有个怪物现身,决斗场外的人群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围观者原本大多背对大蛤蟆现身的镇守之森,这下有的奔逃,有的吓傻,有的欲一睹妖怪的真面目,同时骚动起来,硬生生将竹篱给压塌,围观者你推我挤,就这么将负责戒护的小厮们一同挤进了决斗场中。

原本伫立仇人身旁的本所与力同心,连忙同小厮一同收拾乱局。毕竟惊慌失措的五十多名围观百姓悉数涌入了举刀对峙的七名武士之中。

“当时直觉,千万不能让任何人伤着。毕竟情势已是一触即发,一番厮杀箭在弦上,除了复仇者与仇人,其余五人均已拔刀出鞘。”但乱局怎可能这么容易收拾。大蛤蟆仍傲然耸立于蔚蓝天际下,仿佛在嘲笑地上的一团混乱。

就在此时,距镇守之森最近的人——头裹包颊头巾的川津藩见证人,突然以让复仇者报上姓名时更为惊人的大嗓门怒吼起来。当然,是朝着林中那只大蛤蟆。“大胆妖物,胆敢扰乱决斗这尽忠尽孝之举,瞧我如何治你!”如此一阵高喊后,这见证人旋即纵身入林。当时我们忙于将百姓驱向一旁,根本无人有暇追随其后。”

“那么,这见证人后来如何了?”

“这……”田代拍了拍额头说道,“在下也不知该如何形容。”

“别卖关子。”

那见证人,自此一去,便未复返,田代回答道。

“什么?难道至今仍未归返?”

“别说是仍未归返,整个人可以说消失无踪。想必那位见证人果敢挥刀斩向那妖物。”

“那妖物又如何了?”

“旋即与见证人一同失去踪影。如此硕大妖物,却在转瞬间消失无踪。事后诸与力曾入林检视,却连一丝痕迹也没找着。当然,亦不见任何步出林外的迹象。毕竟如此庞然巨躯,若移动了,任谁都看得到,怎么看都是凭空消失。”

“姑且不深究那妖物消失无踪——不,这当然须追究,唯在此暂时不谈。但就连那见证人也失去踪影,岂不是事态严重?可曾向奉行所禀报此事?”

“并未禀报。”

“为何不禀报?那见证人不是个身份尊贵的人物吗?”

毕竟此人身份不明,田代在一番抱头苦思后回答:“就连姓名也无从知晓。关于这个见证人的事,诸帮手坚持绝不可对外张扬。向川津藩位于江户的宅邸探听,亦探不出个究竟。”

“岂可能探不出个究竟!派遣见证人一事,不就是川津藩要求的?”

“是的。该藩于通令中表示,派遣此人一事务必保密,要求我们竭力配合。”

“原来如此。此人此行,必须隐匿。”

“是的。因此我们不仅未将此人记录于书面上,亦未向町奉行所禀报此事。”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噢,当然,我们曾向川津藩禀报此事经过,然该藩仍未有任何回应。本所方——自称本所方,实不过是个奉行所,哪能采任何行动?此乃该藩之内务,非本町官府所能管辖。若是出手,便成了逾权。因此,亦曾考虑通过奉行,向目付咨询。”

这岂不是办过了头?志方说道:“首先,奉行必要大感困扰——尤其若这见证人身份尊贵,或许便非得向大目付禀报不可——不,即便如此,大目付大人想必也是无可奈何不是?”

没错,田代一脸困窘地说道:“唉,怎么看都不似有任何阴谋,毕竟冒出了个妖怪。”

“正是如此。不过——”若仅是冒出了个妖怪,或许还能斥之为无稽之谈。但若有人丧命,可就不得等闲视之了。“你们是否判定此人已为那蛤蟆所害?”

“不,我们的判定正好相反。”

“正好相反?”

“我们认为,见证人驱除了那蛤蟆。”

“驱除了那蛤蟆?”

原来也能这么解释。

毕竟那蛤蟆就此消失无踪,的确也能说成是遭了驱除不是?田代说道:“承蒙此人果敢入林驱除蛤蟆,决斗方能安然实行——我们也只能如此解释。”

的确如此。妖怪于转瞬间消失于无形。当时无人入林搜寻该见证人。有鉴于当时的纷乱,这也是理所当然。

包含田代在内的两名同心,将喧哗不已的围观者聚于一处,小厮们也将竹篱重新立起。

“就在那转瞬之间。”

“还发生了什么事?”

不就是那场决斗?田代一脸尴尬地转头望向志方说道:“当时重要的是决斗,虽有蛤蟆现身,也不过是个干扰。”

田代所言的确有理。决斗是主,妖怪蛤蟆现身不过是从。志方为掩饰尴尬,刻意咳了一声:“重要的是决斗,没错,蛤蟆一事的确离题。那么,那仇人结果如何?”

顺利遭复仇者斩杀,田代说道。

“于、于如此乱局中?”

或许这乱局反而奏了功,年轻同心苦笑道:“自上至下,众人见有妖怪现身,均惊骇不已,唯有复仇者岩见大人一人丝毫不为所动。岩见大人仿佛是既没瞧见那蛤蟆,亦未听见虚空太鼓,眼中似乎除了仇人,无法容下任何事物。设身处地想想,这感觉的确不难体会。这毕竟是场决斗,众人亦已报上姓名。事前,岩见大人恐怕是极为紧张。毕竟——如此形容,还请大人包涵——此人武艺甚弱。至于仇人疋田,则是眼见怪事发生,心生狼狈而未及时防御,教岩见大人得以凭对等功力制敌。”

决斗中,疋田伊织终于命丧岩见平七刀下。这本所方同心说道。

喂,阿又,读到了吗?——只见阿睦手持读卖,一路闪躲着醉客快步跑来。又市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原本就难喝的酒,这下可要变得更难喝了。

平时,阿睦对流言的嗜好就教人不敢恭维。今日更是无心领教。

少在这儿嚷嚷,给我滚一边去,又市不耐烦地挥手赶人。别把人当狗赶成不成?阿睦噘嘴说道,在又市身旁坐了下来。

看来人是赶不走了。

“瞧瞧这幅画。真有这么大的蛤蟆?”

“都这么写了,想必是有吧。”

有是有,只不过皮下其实空无一物——那东西,不过是长耳造出来的装备。

真是教人难以置信呀,阿睦两眼直盯着画说道:“据说还像烟雾般来,又像烟雾般去,这难道不惊人?记得老家越后,也有大蛤蟆出没的传说。据说可达三叠大,浑身长瘤,但也没听说能如此来无影去无踪哪。”

“少吓唬人了。你老家不是会津?要扯谎也该有个分寸吧。”

瞧你今天心情似乎不好哪,阿睦先是手搭又市肩头,旋即整个身子都凑了过来。

又市将她一把推开。“是不好,非常不好。所以不想嗅到你那一身白粉味。少缠着我,给我滚远点。”

万万想不到,那骗小孩儿的把戏竟也能奏效。那张胀起来能塞满整座戏台的大蛤蟆皮,于事前被挂在镇守之森的树尖上。听见林藏与角助点燃火药炸出的隆隆声的信号,潜身树上的长耳再以风箱将之吹胀。不仅是一场以原本派不上用场的大道具赶鸭子上架凑合成的把戏,情节还如此荒诞。未料竟获绝大奇效。或许是人在目睹过于荒诞的光景时,失去判断使然。由于是具内里空无一物的皮囊,收缩起来也十分容易。仅须算好时机在上头开个孔,一只大蛤蟆就能在转瞬间缩至一副被套的大小。

真是无稽至极,又市说道:“哪可能有这么大的蛤蟆。”

“方才你还说真的有呢。”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又市一把将阿睦推得老远。碰触到阿睦肩头时残留掌心的柔软触感,让又市感到一股莫名的嫌恶。给我滚一边去,又市转身背对阿睦咒骂道。

视线自茶碗移向酒馆门外时,又市在绳暖帘的缝隙间瞥见了山崎的身影。

山崎也正望着又市。目光交会时,山崎露出微笑。真教人毛骨悚然。

“喂,阿睦,求你行行好,上别处去吧。光是听见你的嗓音就够教我头疼了。这壶酒送你,快给我滚——”并未回头看阿睦一眼,又市便往背后递出了茶碗。

谁稀罕你这臭酒!阿睦起身说道:“用喝剩的浊酒就想把人家打发走?当我阿睦是什么了?你这混账秃子,可别狗眼看人低呀。”

阿睦连珠炮似的在又市背后不住痛骂,之后一脚踢开椅子离去。又市将原本递出去的浊酒一饮而尽,待阿睦那泼辣的嗓音远去后,山崎走到了又市面前。

“没打扰到你吧?”

“没,还该感谢大爷助我脱困呢。”

那姑娘生得挺标致不是?山崎先是回头朝门外望了一眼,接着便在又市面前坐了下来。“可是个吓人的婆娘?”

“再怎么也没大爷您吓人。”

这男人的确吓人。

长耳所言果然不假,山崎的剑术甚是高强,在又市所见过的剑客中,想必无人能出其右。

当时——他竟背着众人,来了一阵快刀斩乱麻。

他像一张迎风飘动的碎布,毫无抵抗地钻向对手怀中。直到触上凶器的瞬间,他柔软的身手与亲切的笑容都丝毫未改。山崎似乎是利用对手手中的武器,将对手给制服的。凶器就在牺牲者自己的手上。

不须使的气力,就不该使——原来这还真有道理。根本无须特地带着沉甸甸的大刀威吓人。

“大爷可真是不简单哪。”又市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山崎说道。

山崎的笑容下潜藏一股杀气。不,或许这男人就连一丝杀气也没有,便能取人性命。

真正不简单的,是你才对,山崎说道。

“我哪里不简单了?”

“我和大总管原本的计划,的确不够周密。你一番修改过后的,才真正划算。你比谁都适合吃损料屋这口饭呢。”

“划算?”这种差事,哪有什么划算不划算可言?

不,或许此事的确该以划算与否来论断。当然不简单,山崎将酒壶递向又市说道:“拜你的妙计之赐,咱们方能不辜负委托人所托,让仇人保住一命。”

没错,疋田并未丧命。读卖瓦版上刊载的——其实并非真相。

又市说什么也无法接受。毫无罪责反而损失最大的委托人,竟得舍己之命成全大局,怎么想都不对。更何况或许还得拖累五名帮手共赴黄泉。而仇人疋田本就清白,也无须为此偿命。

话虽如此,为保住疋田一人的性命,却得赔上六条命,怎么想都是不划算。

又市为此绞尽脑汁,在聆听林藏的叙述,并帮助长耳准备行头时,终于想出一个良策。他赶紧同阿甲商量。阿甲也决定改采又市的提议。

虽然时间所剩无多,计策还是做了大幅改动。

长耳负责的行头过于巨大,如今要改也是无法。毕竟即使不改,都要赶不及竣工了。原本计划中的把这大蛤蟆挂在决斗场旁的森林里、以火药炸出巨响造成混乱、在竹篱上动些手脚,这些都未更动。

唯独——角色换了。

又市与山崎乘着夜色潜入川津藩江户宅邸,绑架了那名见证人,即继任藩主川津盛行。

山崎的身手的确是超乎想象地矫健。整个过程十分顺利。

自藩邸劫走少主,听来像暴戾之举。事实上,这么做并没有多困难。继任藩主此次秘密入城,表面上人并不在江户。而林藏的一番查访,也探出这少主并不受藩士们爱戴的内情,此外,这少主也没什么身手。虽是杀害岩见之兄的真凶,但川津盛行的武艺并不高强。对山崎而言,擒拿他就如制服一个小孩子般轻而易举。

至此,大致上还算顺利。但接下来的,可就是场大赌局了。

又市将假扮成盛行。两人体格相仿,只须换上衣裳、披上包颊头巾,自远处看应是难以辨识。但若碰上与盛行熟识者,或许一眼便要被识破。

只是决斗的时刻甚早。值此时节,清晨六时天色依然昏暗。话虽如此,抵达本所时或许天已大亮了。只不过……

幸好五名帮手不仅无一望向又市,连四目相接都力图避免。继任藩主果然为众人嫌恶,就连藩邸也未派人随侍。

途中步行时,又市力图与五名帮手保持距离。挂在腰上的大小双刀,带起来沉甸甸的。又市这才知道,刀原来有这么重。这根本不是什么武士灵魂,不过是杀人凶器罢了,纯粹是为取人性命而打造的沉重铁块。若非如此……

倘若光凭佩刀便能证明自己是个武士,又市这下不就成了个武士?山崎所言果然不假,这东西不过是个饰物。

决斗场布置得像个挂着草席的戏台子。跑龙套的戏子们照本宣科地报上姓名后,烟花开炸,大道具应声出场。围观者个个惶恐不已。新年期间的江户城一片宁静,让烟花听来甚是响亮。一片寒空,将大蛤蟆的身影衬托得甚是清晰。

又市高声呐喊,快步奔入林中。这见证人非得自此处抽身不可。

竹篱倒塌,围观者涌入,现场陷入一片混乱,捕快们也被推离仇人身旁。

趁这短暂的空隙,山崎藏身人群中,悄悄地奔向疋田,使劲一撞将之撞晕,拖向拜殿一旁。拜殿下方,堆有事先准备的干草。

干草堆下藏的,便是失去神智被换上一身白衣的川津盛行——实为真凶的继任藩主。

疋田一到,这少主便被拖上决斗场。此时,山崎间不容发地挥刀将其颜面劈成两半,让人无从辨识容貌。

事前,岩见已被告知此计划。自拜殿下拖出的盛行乃真正的杀兄仇人,故应由岩见亲自手刃。不同于疋田,盛行与岩见同样不谙剑法,而且此时还失去了神智。任岩见刀法再怎么拙劣,依理也能轻易诛之。不过,岩见并无一刀两断之功力,说不定就连盛行的性命也取不了。话虽如此,也不能先代其下刀。盛行非得由岩见当场以手上的刀诛杀不可。

但山崎的刀法的确了得。一见岩见走近,山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取过其刀,为其诛杀了真正的杀兄仇人。飞溅的鲜血染红了岩见的白衣,山崎身上则几乎没沾上半滴,迅速自现场销声匿迹。

大爷果真了得,又市说道:“瞧大爷当时的身手,活像是为了杀人而生似的。”

“哼,说什么傻话!”山崎以不客气的口吻说道,并在茶碗里斟上酒,“为一己所为感到不耻,再怎么贬低我也是徒然。你说的没错,我就是靠伤人混饭吃的,说穿了根本是个刽子手。世间大概没几行比这低贱。”你说我低不低贱?山崎两眼盯着又市问道。

“我可不是个喜欢藐视别人的人。”

是吗?山崎说道,随即将茶碗中的酒一饮而尽。“尽管藐视我无妨。我知道自己吃这行饭,只有遭人藐视的份儿。不过阿又,再龌龊、再操劳的差事,有时的确能助人弥补损失。为人承担沉重、难挨、悲戚的损失——这种令人厌恶的差事,可是没几个人愿意承接的。”

“这说法的确有理。不过大爷,这仍是诡辩。不就是刽子手的开脱之辞?”

“没错,的确是教人难以容忍的诡辩。所以……尽管藐视我吧。”话毕,山崎露出笑容,并在茶碗中斟满了酒,“我也说过,这种事根本无关胜负。若要以胜负论,我绝对是个输家。只要有违正义,一切便都成了谎言。夺人性命,会是哪门子的正义?话虽如此,若是心生同情,就什么事也办不成。就连死于自己刀下的,当然也要教自己同情。我所做的……”

“不过是门差事,是不是?”

没错,不过是门差事,山崎吊儿郎当地回答。接下来,这浪人又啜饮了一口酒。“只不过,我并不是因为喜欢而干这等野蛮差事。人能少死一个,就该少死一个。这点想必阿甲也认同,因此才采纳了你的妙计。托你那妙计的福,那被迫寻仇的委托人及被拖累的帮手们才得以保住性命。丧命的,就这么从六个减成了一个。”

“但……还是有个人丢了性命。”

“这也是无可奈何,只能说那家伙是自食其果。起初是岩见之兄一人遇害,这回丧命的也是一人。而这个人,正是杀害岩见之兄的真凶。”算起来是划算,山崎一把将酒壶抢了过去。大概是看又市没有递出茶碗。

“也算是以因果报应做了个了结?”

“你还是不服?”

“没错。这么说或许有点冒犯大爷,但小的仍然不服。”难道就没个法子,能不失一命地完满收拾?到头来,又市还是感到遗憾。

“那少主的确是个心术不正、愚昧昏庸的混账。莫名其妙地杀了人,又因此导致更多人不幸,让更多人深恶痛绝,为此又得多死几个人——逼得大家参加这场毫无根据的假决斗。即便如此,那姓岩见的武士和那个疋田,原本就知悉实情。是不是?”

“想必是知道。”

“分明知道,却从没动过杀了那少主的念头,是不是?”

“没错。”

“岩见与疋田,均有一死的觉悟。而你……正是救了他们俩的恩人。”山崎说道。

“我哪儿救了人?再如何绞尽脑汁,设下的局还是得有一人送命。”

“又市!”山崎厉声一喝。这一喝,声音之大惊动四座。此事毕竟不宜张扬,山崎旋即恢复原本的沉稳语调低声说道:“没有一桩损料差事是教人心服的。干这行经手的不是货物或银两,而是人。与人扯上关系的差事往往说不清道理。顾此便要失彼,总有一方得蒙受损失。反正世间本无绝对的公平,咱们只能就这么把日子过下去。人就是如此可怜,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