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嘁!”又市别过头去说道,“这种忙傻子才帮。即便一两一分全归我,也别想打我的主意。长耳这家伙说得没错,你这就叫活该。胆敢梦想靠人家遗骸发财,这下遭到天谴了吧。”
“你在胡说些什么?遭天谴的是你自己吧?况且,绊倒我的可不是什么降天谴的鬼神,而是那个东西。”林藏指向一株枝杈茂密、高耸入天的橡树说道。
“瞧你还真是胆小如鼠,竟然教一株树给吓着了。”
“别瞎说,给我瞧个清楚。”
只凭月光,哪可能瞧得清楚?!走近橡树用灯笼一照,这才发现树枝下似乎挂着个什么东西。
该不会是碰上钓瓶卸妖怪了吧?又市嘲讽道。难不成你是两眼生疮了?林藏却双颊不住痉挛地回道。
“除了这株树哪还有什么?挂在树枝下头的究竟是————”
“林藏,”仲藏突然插嘴问道,“你该不会瞧见有人自缢吧?”
“自缢?”一行人这才发现,吊在树枝上的似乎是条腰带。
“混、混账东西,此话可当真?”
当然当真,林藏缩起脖子回答:“当时我浑身是汗地拉着这东西,路过此处时,突然瞧见那上头吊着个人影……”
“你这混账,瞧见这种事怎不早说?现在哪还顾得上扶起那棺桶!喂,林藏,那上吊的家伙去哪儿了?”
“去哪儿……这我哪知道?我正是惊见那人影吊在树上,急着把人救下才给绊倒的。又市,我拉他两腿一把可是为了救他一命,而不是为了成全那家伙上西天。谁知竟换来你一顿臭骂。真是好心没好报。”
“救人一命?瞧你说的。自咱们碰头起,你就只顾着照料这大得吓人的棺桶。桶里的人都死了,难道分不清死的活的孰者重要?还是你只顾慌慌张张,没来得及把人救下,就眼睁睁看着那人上吊死了?若是如此,你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看来这下还得多埋一具遗骸。”
“为何非得埋了人家?这不成活埋了?”
“若还活着,当然成了活埋,但人不都死了?”
“还活着呢,就在树林里头。”
“在树林里头?”
不过是有点意志消沉罢了,林藏噘嘴说道:“我抢在上吊前将人托住,当然还活着。正是为此,大板车才给翻进了沟里,棺桶也倒了。这下我还能怎么办?总之先将那人抱下,发现也没受什么伤。虽然性命保住了,但那人仍一味哭着求死,我还能怎么帮忙?只好将那人给放一旁了。难不成还得安慰一番?我可是忙得很,还累得筋疲力尽。长耳大爷说的没错,再这么折腾下去,只怕天都要亮了。这一切,还不都是被那夜半时分在这种鬼地方寻死的姑娘给害的?该被安慰的应该是我。被人救了一命,却连一句感激话也没说,眼见救命恩人碰上困难,也没帮半点忙。既然如此,我何必照顾那姑娘?”
“姑娘……是个女人?”又市再次抬头朝树上仰望。
真是麻烦,长耳嘀嘀咕咕地登上土堤,走到树后时突然高声惊呼:“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呀。喂,阿又,这下可不得了了。”仲藏先将灯笼朝自己脸上一照,接着又将火光移向树后喊道,“你瞧,这不是阿叶吗?”
“阿……阿叶?”
“你认得这姑娘?”
“有谁不认得?这姑娘可是————喂,阿叶,你没事吧?振作点,起得来吗?喂,阿又,还在那儿发什么愣?快过来帮个忙。”
又市依然惊讶得浑身僵硬。
真是拿你没辙,长耳朝又市瞥了一眼说道,接着径自伸手拉起坐在树下的阿叶,牵着她步下了土堤。
没错,那女人的确是阿叶。只见她面无血色,但或许是黯淡月光与微弱的灯笼烛火映照使然。她环抱双肩,身子不住打战。虽是个热得教人发汗的秋夜,她看来却像冻僵了似的。
出了什么事?又市问道。
一直是这模样,林藏回答:“否则我哪可能问不出个所以然?”
“我可没问你。阿叶,是我呀,我是又市。”
“阿————阿又大爷。”阿叶原本飘移不定的双眼在刹那间凝视又市,接着又垂下了视线。
“喂,阿又,先别急着问话。谁都想知道内情,但也别这么不通人情。瞧她都给逼到自缢寻死了,想必是碰上了什么非比寻常的事。”
“可是和音吉……可是和音吉起了冲突?”又市问道。
或许起冲突反而是好事。
不,又市这问题似乎给了阿叶不小的刺激,她激动地抬头否定道。
“不是起了冲突?”
“音吉大爷他……已经死了。”
死了?原本站在一旁观望的角助不由得高声惊呼,旋即问道:“喂,你口中的音吉,可就是睦美屋的赘婿音吉?他……死了?”
听见角助如此质问,阿叶的神情益发悲怆。
真的死了?
角助一脸惊讶地问道:“阿叶,难不成是你将他给……”
将他给杀了?仲藏直摇着阿叶肩头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该不会是为这情郎尽心尽力,被迫数度流落风尘供养他,到头来忍无可忍,一时盛怒下了毒手吧?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亲手杀了情郎又懊悔难当,便决定追随情郎赴黄泉……”
“瞧你胡说个什么?”又市打断了长耳这番滔滔不绝的臆测,“阿叶,你就说来听听吧。究竟是……”
“不、不是奴家下的手。音、音吉大爷他————”
“音吉他怎么了?你为何要自缢寻短见?”
别逼人逼得这么急,林藏握住又市的胳膊制止道。少啰唆,给我滚一边去,又市怒斥着将林藏的手一把挥开。
“因、因为奴家……”
“噢,我们都知道,你不是个会犯下杀人这种滔天大罪的姑娘。”
“因为……奴家杀了人。”
“什么?难不成音吉果真是教你给……”
“不。奴家是、奴家是将睦美屋的店东夫人给杀了。”
你杀了阿元夫人?角助惊讶地问道:“音、音吉大爷和阿元夫人两人都死了?”
“你这家伙老大呼小叫个什么?角助,难不成你们阎魔屋与睦美屋之间有什么生意?抑或————”话及至此,长耳闭上了嘴。
我说阿叶,你就说来听听吧,又市斜眼瞄着仲藏的长耳朵说道。
阿叶垂下头去,低声说道:“今晚,店东夫人突然将奴家唤了过去。店东夫人与音吉大爷平时都待在主屋外的小屋内。奴家一到小屋,便看见音吉大爷仰躺在地上,脸还被一团被褥捂着。”
“被被褥捂着?”
“是的。接下来,店东夫人就怒斥奴家:你瞧,音吉死了,都是教你给害的————”
“此言何意?”
“奴家也不懂。紧接着,店东夫人突然掏出一把菜刀冲向奴家。奴、奴家教这举动给吓得……”阿叶静静地伸出左手。只见她指尖微微颤抖,指背上还有道刀痕。就着灯火仔细打量,一行人这才发现她的衣裳也被划得残破不堪,还沾有黑色的血渍。“奴家使劲挣扎,回过神来,才发现店东夫人已经……一肚子血倒卧在地了。”阿叶说道,“而且菜刀还握在奴家手上。奴家被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便离开了店家,失魂落魄地四处游荡。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条大河旁,原本打算投河自尽,但就是提不起胆子,只好一味朝没有人烟的地方走,走着走着便……”话及至此,阿叶抬头仰望巨木。
“弑主可是滔天大罪呀。”林藏低声说道。
瞧你这蠢材说的,又市怒斥道:“这哪叫弑主?阿叶既非睦美屋的伙计,亦非睦美屋买来的奴婢,不过是在那儿寄宿罢了。你说是不是?”
“或许是这样,但毕竟是杀了人呀。”
你这蠢材,还不给我住嘴!又市闻言勃然大怒。仲藏连忙制止道:“阿又,少安毋躁。这卖吉祥货的家伙说的没错。阿叶,可知现在睦美屋怎么样了?接连出了两条人命……”
奴家也不晓得,阿叶回答:“除非是被唤去,否则不论是店内伙计,还是买来的奴婢,平素均不敢踏足店东夫人和音吉大爷所在的小屋。因此,或许尚未有人察觉……”
“那么……”
“那么什么?阿又,你该不会是想助她脱逃吧?”
“倘若尚未有人察觉……不妨趁夜……”
“阿又,你这是在打什么傻主意?不管是助她藏匿抑或助她脱逃,肯定都行不通。待天一亮,店内众人就会发现出了人命。你想想,出了两条人命,阿叶又消失无踪,如此脱逃,不就等于坦承人是阿叶杀的?如此一来,官府肯定会立刻下令通缉。”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阿又,可别小看奉行所。况且她还能往哪儿逃?区区一个弱女子,哪有办法逃多远?难不成你打算陪她一起逃?”
“噢,要逃就逃吧。咱们可立刻张罗一艘小船循水路逃,亦可考虑入山藏匿,总之,能往哪儿逃就往哪儿逃。”
说什么蠢话,仲藏怒斥道:“你这是什么蠢点子?”
“蠢点子?只要能奏效,点子蠢又有什么不对?”又市反驳道。
毛头小子,少些诡辩成不成?长耳高声一喝:“阿又,别再编些教人笑掉大牙的蠢故事了。该不会是老包着那头巾,你的脑袋也给蒸熟了吧?先给我冷静冷静,别净说些意气用事的傻话。你以为自己算哪根葱?你以为自己是阿叶的什么人?多少也该考虑考虑阿叶的心境吧。”长耳抚弄着自己的长耳朵说道。
“阿叶的心境……”
“没错。她可曾说过想往哪儿逃?阿叶可是一心寻死,方才还要在这棵树上自缢呢。她这心境,你这毛头小子非但没设身处地关切过分毫,还净出些压根儿派不上用场的馊主意。”
又市望向阿叶纤瘦的双肩。只见她的肩膀至今仍颤抖不停。
“可、可是,长耳的,阿叶对音吉或许曾眷恋不已,不不,说不定至今仍有眷恋之情。总之这都不打紧了。受人哄骗、卖身供养,都是阿叶的自由,不关咱们的事。但这回可不同。被人一再转卖,到头来还阴错阳差地杀了人,若就此伏法,可就万事休矣。若被逮着了,保准是枭首之刑。难道咱们甘心眼睁睁地任她遭逢这等处置?阿叶,你难道就甘心如此?”又市问道。
阿叶只是默默不语。林藏朝阿叶低垂的脸孔窥探了一眼,接着说道:“唉,不管是阴错阳差还是什么,犯了罪就是犯了罪。我说阿又呀,我也欠你一点人情,想来也该帮你点忙,但不管怎么说……都不认为你能逃得成。”林藏说道,“若是先逃脱后就被逮,的确是死路一条。话虽如此,阿叶姑娘,我也不认为就这般情形而言,你杀人就非得偿命不可。既已有一死的觉悟,或许你不妨考虑将前因后果据实解释,求官府发个慈悲,判你个从轻发落。”
“求官府发个慈悲?姓林的,你何时开始变得这么爱痴人说梦?世事哪可能如此美好?这儿可是人人精打细算的江户城,你还以为会碰上以人情裁案的乡下代官?这年头光是偷个五两,脑袋瓜子就要落地。此案即便不是死罪,也不是叩几个头就能了事的。阿叶她可是————”
别说了,阿叶浑身无力地垮了下去。又市连忙将她一把托住,只感觉到她身子的阵阵颤抖。
“阿又,你也太多管闲事了。”长耳说道,“这不叫多管闲事叫什么?唉,林藏也是太讲人情。或许,此事还是成全阿叶的心意较为————”
“长耳的,别再说了。”又市瞪着仲藏说道,“难不成你言下之意,是她死了要来得好些?”
“我可没说死了好,不过是……”
给我住嘴,这下又市可动怒了:“不管什么时候,人死了都不是好事。无论一个人是狡猾还是邪恶,是卑劣还是悲惨,是困苦还是悲怆,苟活都比死要来得强。你说是不是?因此,我当然得帮助阿叶活下去。”
“那么,说来听听吧,你打算怎么帮阿叶活下去?阿又,你以为自己成得了什么事?只懂得说些场面话逞英雄。一个来自奥州的姑娘一再被吃软饭的情郎推进青楼,到头来忍无可忍而杀了人————实情是何其无辜,处境也着实堪怜。但再怎么说,这都只算得上自作自受。”
“哪有这道理?”
“就是这道理。又市,世事就是如此。林藏不就是出了点纰漏,才失去立足之地的吗?人碰上什么岔子,多半是自业自得。自己留下的烂摊子,还得自己收拾。但有些烂摊子,再努力也收拾不了。阿叶不就是试着自己收拾自己犯的过错?对音吉的迷恋和自己所犯的罪,只消朝那树头一吊,就悉数解决得干干净净————想必她就是怀着这决心上这儿来的。既没银两,又没身份,就连个可投靠的亲人都没有,除了一走了之,哪还有什么法子可想?凭你的这些馊主意,能解决什么?”
这下,阿叶的头垂得更低了,还在又市的怀中呜咽起来。
“长耳的,难不成你认为她已走投无路?”
“毛头小子,我不过是让你知道,空凭你那些馊主意压根儿解决不了这难题,就给我闭上嘴吧。你的这些胡言乱语,只会教阿叶更伤心罢了。”话毕,仲藏朝又市瞪了一眼。
此时,他那巨大的身躯背后有个声音喊道:“且慢。”角助开口说道,“听你们俩说了这么多,情形我大致清楚了。唉,开玩具铺的说得的确有理。虽然有理……”角助走进又市与仲藏之间,探了仲藏的神色一眼,接着又朝低垂着头的阿叶脸上窥伺。“噢,你就是阿叶姑娘呀。唉,真是可惜。”
“可惜?你在可惜什么?”
难道不可惜?角助抬头望向又市再次感叹,接着便解释道:“当初若是没遇上音吉那家伙,想必老早就嫁为人妇,或许还生了个娃儿呢。不不,即便不是如此,若是为她赎身的大财主没魂归西天,如今可能也在大户人家里当个少奶奶。”可惜呀,真是可惜,角助仍不住感叹。
废话少说,又市向角助怒斥道。
说这些,只会令阿叶更伤心罢了。
“你骂什么?听来,你似乎认为碰上此事,又是一桩赔本生意?”
喂,角助,你说够了没有?长耳抓着角助的肩膀骂道。
“好了好了,大伙儿听我说。京都来的毛头小子,你也给我听好。你方才不也说,那桩仅收一两一分的差事是桩赔本生意?”
“当然是赔本生意。不过,这与此事有何相干?”
“的确是毫不相干,但两桩同样是赔本生意不是?棺桶这事是因估错了价而赔了本,但救阿叶姑娘一命这桩,则是天外飞来的赔本生意。那么,又市大爷。”角助凑向又市说道,“倘若真有决心帮助阿叶姑娘,那么,你可愿支付这桩赔本生意的损料?”
“什、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你可愿扛下这两条人命,即赔偿此事所造成的亏损?”
“还、还是不懂……”
“问你是否愿意扛下这损失。”
“扛下这损失?”
大概得要个三十两,角助说道。
“三、三十两?”
“只要你愿意支付这三十两,这件事所造成的损失,就由敝店来负责收拾。”
“是准备由你们店家顶下这条罪?”
不不,角助竖起食指解释道:“并非顶罪,而是扛下损失。可别忘了我们是损料屋。只要收取相应的费用,就能将扛下的损失销账。阿叶姑娘所犯的罪、林藏所下的功夫,均能一笔抹消,一切也都能给编出个条理。”
喂,角助,仲藏摇着角助的肩头说道:“你是认真的?可有什么盘算?”
“用得上的行头全都凑齐了。这回还得请你这开玩具铺的帮个忙。只不过,该支付损料的客官已经殒命,若不找个人代为支付,就要成为真正的亏损了。”
“这回的客官,正是睦美屋。”长耳说完,露齿一笑。
你说如何?又市大爷,角助催促道:“我也知道对初出茅庐的你来说,三十两不是个小数目。但我没要你立刻付清。即使分摊成五年十年也没问题。不知意下如何?”话毕,角助露出一脸微笑。
四
翌日正午刚过,位于神田的杂货盘商睦美屋,小屋房间内发生了桩怪事。
不,说是正午刚过时发生的,或许并不正确。这怪事多半是前一天夜里发生的,只是正午过后才被人发现罢了。
最先察觉情况有异的,是送午饭的仆佣们。
主屋与小屋间,有一走廊相连。
两名端着店东与店东夫人午饭的女佣以及一名端着茶盆的小厮,于正午时分自走廊来到小屋时,竟拉不开拉门。打了声招呼,屋内也无人回应,只听见阵阵鼾声般的声响传来。这下三人只得返回主屋,向二掌柜如实禀报。
打招呼无人回应,还传出阵阵鼾声,这些都说得通,但门拉不开就不寻常了。因此,二掌柜便领着三人前往小屋。
途中,二掌柜便直觉情况有异。鼾声是止住了,但门还是拉不开。似乎不是因为门后有人挡着,或是以一根顶门棍抵着。
起初,二掌柜推想大概是门轨卡着了,但旋即察觉似乎不是如此,便向后退了几步,将拉门打量了一番。拉门竟然有点膨胀,就连门框也由里向外弯曲。看得他百思不得其解。
理应垂直的门框竟然弯曲,看来的确十分离奇,教人感觉仿佛整栋屋子都扭曲了。活像是屋内有个什么东西胀了起来,将拉门朝外挤压。由于力量强大,压得拉门无法左右滑动。二掌柜无计可施,试着朝屋内喊了几声,依旧无人回应,只得领着女佣一行人返回主屋。
似乎是出了什么事,但无法确认屋内情况,二掌柜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下只能静观其变。孰知,到了未时,小屋那头依旧没半点声响。这下二掌柜可慌了,只得通报大掌柜小屋内似乎情况有异。
听完叙述,大掌柜同样是听不出个所以然。因此,大掌柜便前去察看。
“孰料小的竟然见到整座屋内塞满了肉————”
且慢————南町奉行所的定町回同心志方兵吾打断了大掌柜激动昂然的陈述。
“你叫什么来着?与助?与助,你的陈述中,有两三点有违常理。在你继续陈述前,我们来将疑点稍事澄清。”
是,与助深深磕了个头。
“首先,你曾提及三名仆佣于午时送饭至小屋。你们店东通常都在小屋内进食吗?还是仅有今日,譬如卧病在床什么的,才会如此?”
“噢,平日均于小屋内进食。”
“平日均是如此?也就是说,早中晚三餐,都得由人送至小屋?”
“是的,但并非每日。入夜后店东可能外出,唯在家时必由仆佣送饭。有时还可能送上夜宵或酒。”
“那么,为何直到正午才发现异状?没人送早饭过去?”
“店东早上并不进食。”
“不吃早饭?”
“是的。店东大爷经常会吃,但早饭时分人大多在店内。而店东则是……”
“且慢且慢。怎会有个店东大爷,又有个店东?”志方问道。
“噢,店家真正的店东其实是阿元夫人,店东大爷则是赘婿。”
“也就是说,老婆才是店主?”志方皱眉问道。
“是的。噢,我们店东,不,阿元夫人早晨起得晚,故不用早饭。”
“起得再怎么晚,直到正午都没步出卧室,你们难道没察觉有异?难道这女店东无须打点店务?”
“是的。”与助一脸困扰地搔首说道,“店务均由小的承担,其余洽商、采买等事务则由店东大爷————音吉大爷负责。阿元夫人仅负责检视账簿等……”
“亦即这名曰阿元的女店东仅负责发号施令,还日日睡到正午才起身?”
是的,与助垂下头答道。
唔,志方低吟一声,略事沉思后说道:“好吧。不过与助,送饭过去的仆佣为何立刻作罢?”
“作罢?敢问此言何意?”
“门拉不开,或许没什么稀罕。不,或许稀罕,但也不是没可能发生。但换作常人,若是打声招呼却未听闻响应,理应察觉情况有异才是。若是有心护主,即便得破门而入,亦是在所不辞。但这些仆佣为何连开也没试着开,便告折返?”
“噢,这……”与助缩起下巴,一脸尴尬神色。
“别怕,尽管说。”
“遵命。阿元夫人她最恨被人吵醒,我们仅能静待夫人自行起身。唉,倘若贸然将其唤醒,必将引夫人动怒……还请大人多多包涵。”与助双手撑地致歉道。
“汝无须为此致歉。原来如此,说简单些,这名曰阿元的女店东,若是教人唤醒就没好脸色?”
是的,与助再度叩首回答:“况且,店东的怒气有如熊熊烈焰,若是女佣小厮犯此大忌,不仅要惨遭痛斥,还可能当场遭店东解雇。”
“唉,若是如此,就真的没话说了。”志方蹙眉说道,“那么,那二掌柜————记得名叫贯次?同样是喊也没敢喊一声,便告折返?”
是的,与助拭着额头上的汗珠回答。
“看来,这阿元是个自甘堕落、还有着猛烈脾气的妇人?”
诚如大人所言,与助平身低头回答。
“原来如此。”志方望向身旁的手下。
阿元的放浪形骸可谓无人不知,手下的冈引————万三扼要地说道。
“无人不知?”
“是的。不仅饮酒毫无节度,醉了还会大发脾气。对家务、店务几近无心经营,花钱从不节俭、用人毫不体谅,待人粗暴,稍看仆佣或伙计不顺眼,不是一顿拳打脚踢,便是挑毛病借故扣薪酬,稍有触犯,即刻解雇。总之,是个有名的母夜叉。可取之处,大概仅有不纵情于男色一项。故此,店家之经营,实由音吉与这位与助所承担。”
“原来你们店东……唉,也罢。”志方如此总结。
“噢,倒是……这……真不知该如何……”与助旋即又闭上了嘴。
再难启齿的也尽管说,知道些什么,全都给我全盘说来,志方命令道。
“遵命。其实,昨夜阿元夫人曾与店东大爷……”
争吵?冈引万三说道:“这店家夫妇常争吵,也是众所周知。”
“是的。”与助自怀中掏出手巾,拭了拭汗。大掌柜看来颇为困窘。难道此事如此难以启齿?天气虽没多热,他额头上还是布满了汗珠。真不知他冒的是热汗,还是冷汗。
别怕,说来听听,志方说道:“凡事有本官扛着,无须顾忌。”
“遵命。店东大爷他……音吉大爷对阿元夫人从不敢忤逆。故此,虽不知坊间是如何议论,但这应称不上争吵。”
“总是只有音吉挨骂?”
“是的。音吉大爷他只有挨骂的份儿。昨夜情况尤其激烈,若是劝阻,夫人必将盛怒益形,故我们这些下人也仅能装作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即便如此,辱骂声仍是不绝于耳,过了半刻才静下来。”
“当时大概是什么时候?”
“辱骂声约自戌时开始传出。当时,阿元夫人已喝了相当多的酒。噢,事前夫人曾数度高喊,命我们送酒入房……”
“对辱骂其夫的骂声可充耳不闻,但命令还是得听?”志方再度蹙眉。看来果然是个母夜叉。“这个活儿,你们干得可真辛苦呀。”
“是的,噢,不不,小的并非此意……”
“必须对主子尽忠,即便是商家,这心意还是教人敬佩。不过与助,如今你们主子已经亡故,更何况还不是个好主子。包庇恶主,可称不上真正的忠义。本官亦知人死鞭尸绝非乐事,但这回你得将忠义抛在一旁,一切据实陈述。”
小的遵命,与助叩首回答,脑袋垂得几乎要贴到了榻榻米上。“昨夜,阿元夫人的确曾发过脾气。记得是……噢,亥时,当时夫人命我们传唤阿叶过来。”
“阿叶也是个仆佣吗?”
“这……”
是个青楼女子,冈引万三把话给接下:“这家店其实也从事相当于青楼女子中介的事情。这名曰阿叶的女子,就是这家店所经手的吉原娼妓。不久前才被赎身,一度自吉原金盆洗手,孰知为其赎身的曲町当铺店主不久便告辞世,阿叶只得返回店内,静候店东为其介绍其他娼馆。与助,有无不符之处?”
诚如大人所言,大掌柜回答。
“噢。那么,这阿叶如何回应?”
“阿叶姑娘亦熟知阿元夫人的脾气,一听传唤,立刻诚惶诚恐地前往小屋,至于夫人为何传唤,我们就不便过问。后来发生了些什么,小的也就不清楚了。”
“这阿叶,如今身在何处?”
“噢,不可能在其他地方。如今正与其他姑娘在大房内————”
“她人在店里?”
“是的。稍早小的曾略事询问,阿叶姑娘表示任由夫人责骂半刻。唉,诚如大人所言,阿叶姑娘是自娼馆回到店内来的,而且,这已经是第四回了。”
不知怎的,为其赎身的恩客个个都魂归西天了,冈引万三向志方耳语道。
“第四回了?”
“是的。似乎红颜本就福浅……”
“每回只要赎身恩客一死,这阿叶就会回到店里?”
怎么想都觉得难以置信。阿叶姑娘在江户举目无亲,与助说道:“或许是因阿叶姑娘生于遥远异乡,唉,说来,敝店对姑娘而言,就形同老家吧。话虽如此,事情发展到这地步,娼馆也顾虑这姑娘命凶带煞,似乎仍未有任何一家愿意收留。在找到新雇主前,只能于店内静候。”
“可是为此遭到责骂?”
“是的。夫人斥其为吃白饭的瘟神。唉,其实阿叶姑娘根本没什么过错,一名姑娘出落得如此标致,当然有众多恩客争相为其赎身。”
“不过是碰巧遇上店东心情欠佳?”
“是的。不过遭训斥一顿后,阿叶姑娘便被夫人赶了出来,于子时前便回到了大房。”
“子时?”
“是的。”
“那么晚了,你们都还醒着?”
“不。店内伙计与仆佣————包括小的在内,全都睡了。阿叶姑娘自夫人处回到大房时,其他姑娘们已经入眠。阿叶姑娘说她当时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留神,将大伙儿给吵醒。”
“如此说来,最后一个见到阿元与音吉的人,就是这名曰阿叶的姑娘?”
诚如大人所言,与助诚惶诚恐地回答。
“这阿叶,可曾提及当时有什么异状?”
“阿叶姑娘表示,当时一切如常。敢问大人,是否应传唤阿叶姑娘到此质询?”
志方先是瞥了万三一眼,接着才说道:“先同你问个清楚吧,这姑娘本官稍后再行传问。那么,仆佣与二掌柜于午时察觉情况有异,后来你便————对了,到未时,你便上那小屋一窥究竟。你方才是这么说的,是不是?”
“是的。当时乃未时时分,阿元夫人睡到这时限仍未起身,也是常有的事。至于拉门有何异状,先是听闻二掌柜说门拉不开,并有歪扭,待小的赶赴小屋时,竟见到……”
那时,拉门的确古怪。一如二掌柜所言,似乎有什么东西自房内将拉门朝外推挤。由于拉门胀得歪扭而有了缝隙,与助便自缝隙朝房内窥探。谁知,竟然什么也看不见。只见有个具有弹力的东西塞满了整个视野。与助完全看不出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但似乎就是这东西自房内将拉门给撑胀的。
眼见这东西古怪,与助丝毫不敢碰触。只得步出小屋,自庭院绕至小屋后方。屋后有扇隔扇。虽知擅自拉开隔扇朝内窥探,必将换来夫人一阵暴怒,但眼见情况有异,与助还是鼓足勇气,下了决心。谁知定睛一瞧,景况更是教人忧心。竟连那隔扇也胀了起来。门框也出现断裂。当然,隔扇纸也都被撑破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自屋内溢出,将隔扇纸给撑破了。怎么看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塞满了整个房间。与助战战兢兢地伸出指头,碰了碰那东西。
“那东西……竟然是肉。”
“肉?此言何意?”
“那东西颇为柔软,触感与人的肌肤无异。”
“难不成是人肉?”
“是的。虽不易言喻,但触感颇似女人的乳房或腰腹。”
“也就是说,拉门与隔扇,就是被这人肉给撑坏的?”
正是如此,与助再度叩首,脑袋低得几乎要将额头贴到榻榻米上。
“听来确是奇事一桩。”
“是的。小的见状,亦是不得其解,连忙将店内其他伙计也给叫来。”
“其他伙计也看见了这酷似人肉的东西?”
“是的,都看见了。”
唔,志方轻抚下巴低吟一声,接着便转头望向万三。
咱们的冈引龟吉也看见了,万三一脸苦笑地说道。
“本官还真是无法想象。喂,你叫与助来着?是否弄清楚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是。依小的所见,那东西应、应该就是我们店东阿元夫人。”
“什么?”
“怎么看,都像是阿元夫人胀成的……”
一派胡言!志方怒斥道。虽说是怒斥,但嗓音中似乎夹有一丝胆怯,“人怎、怎么可能胀满整个房间?这么胡言乱语,谁也不可能相信。那房间大概有多大?”
“约有二十叠————”
不可能,绝无可能,志方怎么也无法相信。
“能将二、二十叠的房间都给塞满,这东西岂不是和马————不,甚至和鲸一样大?人哪可能胀得如此巨大?不不,姑且不论大小,人又不是纸气球,岂有膨胀之理?”
小的也甚感不解,与助拭去额头上的汗珠回答:“小、小的这番话,听起来像是辩解,但小的无才无学,自是无从解释清楚,仅、仅能依小的亲眼所见、亲手所触,尽可能向大人陈述。恳请大人多多包涵。”与助连磕了好几回头,继续说道,“方、方才所言,保证句句属实。即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小的也绝不敢犯下欺官重罪……”
够了够了,志方安抚道:“本官绝无责怪之意。方才嗓门大了点,乃是因此事实在异于常轨,如此而已。”
“是。小的也觉得像是被狸猫幻术所惑,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小的还瞧见我们店东阿元夫人所着寝衣的一角,被压在那胀大的肉团下头,才判断那东西应该就是店东胀成的。只不过,这等异事着实教人难以置信……”
“着实教人难以置信?你看了也不信吗?”
“是的,因此才邀龟吉大人前来。”
也不是什么大人,他不过是我们的冈引,万三补上一句。
“经过一番研议,又邀来一位学士评断。”
“学士?”
“也不是什么学士,不过是个寄宿长屋的隐士。我到这里时,那隐士尚未离去,便命其于邻房稍候。那人名曰久濑棠庵,自称现居下谷,曾为儒学者,今沦为一介本草学者。不过,的确堪称饱学多识。”
“那学士也瞧见了?”
“是的。当时虽啧啧称奇,亦不忘巨细靡遗,仔细检点。查看一番后,那人表示或许不宜靠近,故小的命店内众人退下。”
“不宜靠近?”
“是的。理由为————此乃一病变。”
“病变?”
“那人推论,或许是一种源自奥州的病变。”
“奥州?倒是记得去年津轻风邪曾蔓延过一阵子。此病变,可是类似的东西?”
“这小的就不得而知了。只不过,敝店亦包办奥州土产的买卖。店东大爷,也就是音吉大爷年年亲赴津轻,小的也怀疑,或许与此病变不无干系。”
“唔,真有令人膨胀的病变?而那学士说,这病变……还有传染之虞?”志方问道。
“据、据说并不会传给男人。况且,只要缩回原貌,便不必再担心。”
“会缩、缩回原貌?”
是的,与助回答:“棠庵先生抵达时,那东西已开始逐渐萎缩。”
“后来如何了?”
“后来,小的就没再去小屋,毕竟……那东西看起来实在骇人。”言及至此,与助突然激动落泪。
“够了,你起来吧。若真发生这等怪事,你们受到惊吓也是在所难免。只是……”一切着实教志方摸不着头绪。总而言之,要将案子给办下去,还是得亲眼瞧瞧才能算数。志方便在万三、龟吉和与助的陪同下前往小屋。
此时,已是黄昏六时钟声将响时分。日暮时分的斜阳将走廊映照得一片昏黄,茶褐色的小屋处则呈一片昏暗。
拉门的确是被什么东西给压弯了。但压弯拉门的东西已看不见。
自缝隙朝屋内窥探。若与助所言属实,那东西应已缩回原貌。
由于门框歪了无法滑动,志方遂命手下卸下拉门。只轻轻一推,拉门便松脱了。
房间内一片凌乱。不,与其说凌乱,或许以毁坏来形容更为恰当。
首先,榻榻米————不,地板已凹陷成擂钵状。壁龛严重损毁,像是有个巨人跌了一跤,将整块地方给压陷了。烟草盆、灯笼、床头屏风等陈设俱遭压损,悉数给挤到了房间各角落。被褥不知怎地挂到了楣窗上,碎裂的酒壶与酒杯的破片活像是被碾压过,全都平整地摊在榻榻米上。
此外,房间一角还有个姿势歪扭的扁平男尸。怎么看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
房间正中央则有————
“啊,那可就是你们店东?”
“噢,不,这……”与助以手捂口,惊讶地回不上话来。
房间中央————也就是擂钵状凹陷的中心————有一团被压得扁平的被褥。
被褥上面————
一个身躯胀得硕大无朋的女人呈大字仰躺其上。与其说是躺在上面,或许说是压在上面更为恰当。
这女人身躯半裸,不,几可说是全裸,仅有腰际围着一块破烂的内裙。看似原本穿在身上的寝衣已裂成碎片,除了部分残余尚披在肩头,其余的都散乱于这副巨躯周围。她的胳膊、双腿都如巨木般粗壮,腹部宛如一座隆起的小山,硕大的乳房朝左右两侧下垂,躯干粗得连男人都无法环抱,已到了教人看不出大致有几贯的程度。
志方看得目瞪口呆。过了大半晌,方才回过神来,深感身为同心,对这副光景目不转睛,着实有失体面。他连忙正了正衣襟,再度问道:“快、快回话。这是否就是你们那名曰阿元的店东?”
“这……”万三一脸纳闷地回道,“这家店的店东是个体态尚称婀娜的中年妇人。或许称得上丰腴,但绝不至于————总而言之,小的还真没见过如此壮硕的女人。这体格,看得人瞠目结舌,简直到了可在两国一带供人观览的程度。”
“万三,适可而止,勿失方寸。”眼见这巨女看似已无气息,志方申诫道。
哎呀!与助突然高声一喊。
“怎么了?”
“这、这女人发上插的,的确是我们店东的发梳。此外,她身上的寝衣亦是……”
“哦?那么,这女人,不,这亡骸……”也就是说,这亡骸正在缩回原貌?“凭相貌,可否辨识?”
“这……也看不出像,还是不像。”与助一脸为难地说道。
这也难怪。都胀成了这副德行,相貌哪还辨识得出?更不要说人死后相貌亦会有所改变。志方抬起尸骸下颚,想看清她的样貌,但旋即打消这念头,朝另一具遗骸走去。
由于榻榻米严重凹陷,行走起来甚是艰难。
另一具遗骸————被压得扁平的男子,神情甚为痛楚,看来应是活活给闷死的。
“这又是谁?”
“此、此人乃音吉大爷无误。”与助含泪回答。
“此男尸毫无外伤。既无瘀血,亦无出血。不过,看来死时甚是痛苦。由此推测,似是死于窒息。万三,你怎么看?”
“看来的确像是被什么给活活压死的。”而且还给压得扁平。
“你也认为是被压死的?”志方再度望向女尸。
难不成此女一度胀满全屋……并将睡在身旁的男人活活压死?
的确。倘若此女胀满全屋,共处一室的人的确是插翅难逃。眼见其胀大的巨躯导致拉门歪扭、门框断裂,旁人别说是逃,就连想吸口气恐怕也无法做到。
只不过……这种事真有可能发生?
“这、这的确是怪事一桩。但究竟……”
此怪名曰寝肥,此时突然有个嘶哑嗓音出声说道。
转头望去,只见一年约五十的矮小男子伫立一旁。
“官府大爷辛苦了。”男子谦恭有礼地低头致意。
此人即小的稍早提及的久濑棠庵,万三向志方说道。
“哦?本官为南町之志方。棠庵,你说此怪名曰寝肥,这寝肥究竟为何物?”
“寝肥,乃罹患嗜睡病症的女人。奥州一带以此称呼睡癖不雅的女人,用意或为申诫女人不宜嗜睡。总而言之,这是一种因自甘堕落的生活习性而导致的骇人重症。”
“自甘堕落的女人,便会罹患此病?”
“是的。晨间不起、彻夜游乐、龌龊不洁、无精打采、行仪不雅、口出恶言、慵懒怠惰……上述恶行,或许人人都有,唯万万不可行之过当。过于自甘堕落,便有违人伦,此等心态,极易吸引疫鬼病魔缠身不退。女人一旦罹患此病,身躯便将不住膨胀,因而……以寝肥称之。”棠庵说道。
“寝肥?”
“既已如此,宜诚心供养,以慰其灵。”棠庵如此总结道。
五
喂,阿又,听说了吗?阿睦以一如往常的女无赖口吻说道,一屁股坐到又市面前。
又有啥事了?又市以粗鄙的语气反问道。
就是昨日睦美屋那桩寝肥的怪事呀,阿睦回答。
“别傻了。那不过是流言。”
“嘁,你这化缘僧懂什么。这可不是流言,而是真有其事,甚至还上了瓦版呢。写着什么某店女店东像只河豚般胀了起来,将丈夫给压成扁扁一摊。还说什么若是慵懒度日嗜酒嗜睡,就会变成这副德行呢。真是吓人哪。”阿睦说道。
“哪个傻子会听信这等无稽之谈?若真有这种事,像你这种邋遢女人不早就胀成一团了?”
“关、关我啥事?”
“正因你有这种想法,才会怕成这副德行,对不对?原来荒诞的流言还有这作用,或许能吓得你活扎实些。真是无聊至极。”话毕,又市便闭上了嘴。
此事当然不是真的。
后来————
阎魔屋的角助跟阿叶一起赶回了睦美屋。这趟路当然得赶。若是为人察知,可就万事休矣。同行者,还有又市。
没错。又市答应支付三十两的损料。如此一来,就等于委托阎魔屋代办这桩差事。
幸好三人抵达时,睦美屋已是一片静寂。那时,店内众人早已入睡,无人察觉发生了什么。角助探了探店内的情况,便吩咐阿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自己房间,更衣入睡。
阿叶甚是紧张。这也怪不得她,毕竟没多久前才失手杀了人,甚至意图自缢了断。但角助劝她无须担忧,只须告诉自己什么都忘了,什么事也没发生————不,就当作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什么也没发生过便成。并吩咐她先将染血的衣物藏好,逮住机会再扔。若有人问起身上的伤,就说是挨了夫人一顿毒打。
只要做到这些,便能将你所犯的罪行悉数抹消。
阿叶依然半信半疑。
又市也难以置信。
万万不可置疑,角助如此重申。
正如阿叶所言,小屋内的房间中,果然有两具亡骸。
一具是参加睡魔祭的音吉。据长耳所言,音吉是个以男色勾引姑娘,并将姑娘的骨髓都给吸干的大恶棍。他是勾引了阿叶,数度逼其沦落青楼的混账东西。但同时,也是阿叶钟情的情郎。但那时已成尸体一具。
看来音吉应是死于窒息。他脸上蒙着被褥,像是别人硬蒙上去的。看来正好,将亡骸仔细检查一番后,角助如此说道。至于这正好指的是什么,又市当时一点也不明白。
另一具亡骸,便是睦美屋的女店东阿元。阿元死于腹部的刀伤。这刀伤,便是阿叶造成的。
看得出当时曾起过激烈争执,整个房间内仿佛被人给翻了过来。不仅是阿元与阿叶的那场争执,似乎在那之前,就曾发生过什么冲突。或许是音吉与阿元起了争吵。而这场争吵,导致音吉死于非命。看来应是阿元下的毒手。不过,阿元曾怒斥阿叶,说音吉是被阿叶害死的。这句话究竟是何用意?
直到当时,又市依然参不透这点。
此时,角助褪去阿元身上的寝衣。接着又要求又市帮个忙,表示将减免一成损料。
问要帮些什么,角助吩咐须将房间内的一切悉数打碎。
悉数打碎?
万万没想到,要设的原来是这么个局。又市便依照吩咐将床头屏风踩坏,将酒壶摔毁,又将烟草盆压碎。
不出多久,林藏与仲藏也现身了。当然,还搬来了阿胜的亡骸。
四人一同将阿胜搬进房间,接着又将衣衫悉数褪去的阿元搬了出去。同时,亦不忘解开阿元的发髻,再将一丝不挂的尸首以草席裹覆。
原来如此。
如此一来,也为林藏省了些力气。阿元的亡骸不及阿胜的一半重,轻轻松松掘个小窟窿便可埋葬。
这差事还真是无趣。接下来的琐事,就由我来收拾吧,仲藏说道。
所谓琐事,想必是将地板掀起、抽出被褥的棉絮什么的。接下来,就是那张蛤蟆皮了。
跟人的肤色一样的、巨大的蛤蟆皮————原来这就是寝肥的真面目。
虽然尚未剪裁成形,但仲藏似乎已将那张皮缝制成袋状。想必是打算略事加工,将之固定成自拉门、隔扇内朝外挤压的模样,以那皮袋塞满每道缝隙,再以风箱将之吹胀。
似乎仅能如此。
这张皮并没有庞大到能胀满整个房间的程度,再加上如此一来,只怕仲藏本人也要给压扁。故此,想必皮革仅准备了填满缝隙的份。布置的规模愈小,折叠起来也愈容易。
如此说来,瓦版上提及的那位学士,似乎也是阎魔屋找来的。
之所以称这是种病症,以须静待其缩回原貌为由将店内众人支开,想必就是为了让仲藏乘隙离去。
真是一派谎言。全是这伙人捏造出来的。虽是捏造的,坊间大众还是信以为真。
不,或许并非如此。恐怕没人相信这是真的。这等无稽之谈,哪有人会轻易相信?一如又市斥其荒诞,坊间大众听了,只怕也仅止于半信半疑。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