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者异 一(2 / 2)

此刻——

祇右卫门的首级应该就被曝晒在小冢原法场那三尺高的枭首台上。这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恶棍在十天前伏法,经过一场严厉的审问后被判枭首之刑。

据传稻荷坂祇右卫门表面上是香具师的总管,但他并不是拥有自己地盘的香具师。祇右卫门旗下的人手,似乎都是各地漫游修行的宗教信徒、巡回艺人、无宿人或野非人,悉数是不属于江户四区非人头管辖下的非人。每逢町奉行所或弹左卫门临时要取缔无宿野非人时,总能在事前得到风声的祇右卫门便会通知他们,或者为他们斡旋居住或差事等,略施小惠绑住这些人,并以种种手段从他们身上榨取利益。

由于他深谙各种回避官府取缔的手段,因此实际情况总是让人无法掌握。干的已净是非法勾当,但祇右卫门最残酷的地方,其实是不把手下的人当人看。他总是戴着保护弱者的假面具吸引最低阶层的百姓,再利用他们的弱点要挟,使其沦为自己作恶的工具。指使扒手偷窃就不用说了,掳人勒赎、走私、抢劫、仙人跳、开设私娼寮和非法赌场,乃至杀人放火,只要是想得出来的坏勾当,祇右卫门均有染指。

虽然如此,祇右卫门还是没被逮着过。南北奉行所原本为搜捕纵火贼就已经够头疼了,根本无暇他顾。再加上没有人知道他的藏身处,以及他一切都假他人之手的手法实在巧妙。每当有恶事被揭发,下手的几乎都是无宿者,还未查到祇右卫门,线索就已断得一干二净。代祇右卫门被送上刑场的无宿者,据说已是多不胜数。果真是万恶不赦。

被他利用的替死鬼,或许并不认为祇右卫门对自己有恩,也没什么义务为他出生入死。百介认为这些最低阶层的百姓不得不依赖祇右卫门这种恶棍,不过是为了讨口饭吃而逼不得已。祇右卫门这种乘人之危的作为简直比暴力的威吓诈取还要残酷。传说中,祇右卫门就是这么个狠角色。

不过,这个恶棍终究得付出代价。也不知他巧妙的花招哪里出了纰漏,传言他遭到逮捕,是因为关八州长吏之首的弹左卫门实在看不下去了。也不知是怎么办到的,总之没经过什么大力搜捕,祇右卫门便乖乖落网了。而且还在两日前被拖到市内游街,最后遭斩首。

“说得是——”阿银心不在焉地回答,接着又懒洋洋地问道,“所以,先生到这儿来,就只是为了瞧瞧这大恶棍长的是什么模样?即使绕了这么大一圈远路?”

“噢,我倒是不关心他是否真是个恶棍。”

“不关心吗?”

“是呀。我关心的是,另一则传言。”

“什么样的传言?”

“相信阿银小姐也听说过吧。祇右卫门这家伙,该怎么说呢,据传是个不死之身。有人说他怎么杀也杀不死。不,该说是不论死几次都能复生。虽然不知是虚是实,但曾听说他已经死过两次,却两度威胁阎魔王让他回来。”

坊间的确有这样的传言。传说稻荷坂祇右卫门是绝对不会死的。

“这种鬼话,先生也相信?”

阿银这么一问,百介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

“噢,我是不大相信,不过毕竟真有这么个传言。阿银小姐,我呢并不只是搜集古老传说。而且只要过个一段时日,这则传言自然也会变成古老传说。传言的真相原本就难以还原,经过的时日愈久,细节也就愈难判明,而且还会不断被人添油加醋。每桩事件还是在变成传言前就开始搜集真相,方为上策。”

“这也是作家的天性吗?”

“与其说是天性,不如说是宿命。”

其实这并不是所有作家都有的毛病,不过是百介个人的宿命罢了。

“时下,坊间流传着许多传言,甚至有人说到了枭首示众的第三日,祇右卫门的首级就会睁开眼睛,接着便会口吐火焰飞往他方。”

这么一来岂不是成了妖怪?阿银一脸发愣地问道。

没错,的确是成了妖怪。百介回答。

“祇右卫门毕生打破了世间一切定则,既不拜神佛,也不遵法纪,净走邪门歪道,藐视一切法理,是个对法规、人伦与先人教诲均不屑一顾的无赖。这种人即使死了,对世间的怨念依然不灭,因此会化为无量之形,继续扰乱天规佛法。”

“听来仿佛佛祖还该怕他似的。未免也太没用了吧。”阿银说道,“如此说来,佛祖未免也太窝囊了。即使无法惩罚他,至少也该感化他。若是救不了现世活人也就算了,这下人都死了,怎么还拿他没奈何?某位有名的高僧不是说过:善人尚且往生,何况恶人乎?”

“哎,话是这么说,没错。佛教的教义原本就是尊崇佛法、勤修正道者便能得救,但祇右卫门这种毫无慈悲、毫不悟道的家伙可就另当别论了。欲拯救也无从,欲教化也无从,根本就是个妖怪。”

“不过,这种罪大恶极的家伙,死了不是该下地狱的吗?哪来得及复生呀!理应是人还没死,地狱火车就先来把他带走才是。哪有道理乖乖等在后头,待他把饭吃完再带他上路?”她语带揶揄地说道。

“症结就在这里。”百介说道,“有人认为祇右卫门生前藐视一切纲纪,总是为所欲为,胆敢打破一切规矩,挑衅所有王法,因此就连天理也拿他无可奈何。”

噢……阿银歪着脖子纳闷起来。“所以,他才会复生?真是没天良呀,该让这种人多死几次才是吧。”

“这就是另一个症结了。噢,虽然还没来得及确认虚实,但似乎有记录证明祇右卫门过去曾复生过两次。不过,我觉得这说法难以置信。总之,若他只是个普通的恶棍,管他是被处枭首还是磔刑,我根本不会感兴趣。但倘若他真如传言般厉害,这可就是个怪谈的好题材了。”百介说道。他喝下一大口生姜味浓郁的甜汤,叹了一口气,热腾腾的。

“而且这么多流言蜚语传来传去,都已经引起一阵轩然大波了。身为怪谈的爱好者,我哪可能不把这件事查证清楚?要是传言成真,果真出了什么怪事,好歹也得把经纬写下来。倘若真的要写,当然需要眼见为凭。这就是我的目的。”

“这就是作家的宿命吗?”

“没错,是宿命。”

“那,要去看了吗?”

“这——”

还是不敢看吧?阿银窥伺着百介的脸庞问道,这下又被她看穿了。百介也望向阿银,近看还真让他吓了一大跳。从某些角度来看,阿银像个清纯的姑娘,但若换个方位来瞧,又像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果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

“哎,当然不敢呀。把死尸曝晒街头这种事,我原本就无法接受。官府让咱们这些百姓看这个,还不是为了杀鸡儆猴,好为他们确立屹立不摇的威信。所以得让咱们知道这样的下场有多吓人,亲身体验恶事万万不可为。”

“反正只有爱看热闹的会去看。”这个巡回山猫不耐烦地扔下这句话,接着突然离开百介身边,背起了藤箱,“我要去瞧瞧啦,先生也来吗?”

“当、当然去呀。不是说过要去看了吗?”百介慌忙站了起来。要是独自被留在这里,百介八成,噢不,九成九就看不成祇右卫门的首级了。

“等等呀——”百介快步朝阿银追了上去,阿银走起路来健步如飞,百介还没来得及付完账,她就已经走得很远了,不论再怎么呼喊,她也没停下脚步,即便追上了,她也不朝身旁看一眼。她这模样的确有点奇怪。

“阿银小姐是怎么啦?我倒还想问阿银小姐为什么这么想看那首级呢?”

“就是来看看热闹呀。”

“真的吗?”

怎么看都不像只是来看热闹的。虽然和她没什么交情,但百介还算颇会看人。他知道阿银并不是个爱看示众首级的女人。当他再问一次时,这个巡回山猫霎时停下了脚步。

“怎、怎么了?”

百介慌忙窥伺起阿银的神色,只见她两眼直视前方,低声说道:“我和他有旧仇。”

“旧、旧仇?是指和稻荷坂祇右卫门吗?”

“没错。”她语气冷淡地回答。

此时,法场已映入了他们俩的眼帘。不过是一块平淡无奇的空地。空地一角以几支竹栏围起。一旁有座以木桩搭建,仅在里头铺有草席的简陋小屋。弹左卫门的下属就在里面昼夜交替地轮番看守。

前方右侧立着一块告示牌。在这块钉在木桩上的告示牌上面,记载着犯人的姓名、出生地、年龄、罪状与所受的刑罚。

告示牌后方立着两支涂有红色横纹的饰枪,以及突棒、刺股两支长柄缉捕道具。传闻这两支饰枪俗称福岛阙所枪,乃由来已久的不祥之枪。

左侧立着一面长条旗。这面以坚固和纸贴成的巨大长条旗,高度八尺有余。虽然从远处难以辨读,上头密密麻麻的黑字应该也是犯人出生地与年龄等记载。游街示众时,这面旗就被举在队伍的最前头。

然后,同样是平淡无奇的,宛如现场的树木、稻穗、屋宇、石头与芒草,那东西就静静地伫立在它理应存在的位置,让人感觉它和周遭景物一样自然。

那首级——

就静置在一座高约三尺的简陋木台上。看来是那么稀松平常。

原本以为现场气氛会是一片阴惨,事实却不然。虽然略有倾斜,但是耀眼的艳阳就高高照在这颗首级上。面色有点发黑——这是百介唯一的感想,其他毫无任何感慨——心中完全感觉不到一丝恐怖、恶心或伤悲。为了防止首级倾倒而在周围围上的土堆,看起来也仅让人觉得粗糙、滑稽。

“还要……再来一次吗?”阿银说道。

还要再活过来一次吗?只听到她如此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