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当然。不过是隐秘前来,你可别张扬出去……”
真的会来吗?惣兵卫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突然听见一个不熟悉的嗓音如此问道。
木门再度敞开,此时站在门外的是三名蓄着胡须的男子。其中一个是剑之进,另外两人则是生面孔。一个戴眼镜、身形矮胖、看似书生的男子步伐轻盈地走进房内,语带兴奋地问三游亭圆朝是否真会到场。
“你、你是何许人?”
“噢,敝姓鬼原,于《假名读》担任记者。”
“假、假名读?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假名垣鲁文创办的《假名读新闻》呀。”剑之进说道,“去年才将报名改成了这以平假名拼音的简称。这位则是《东京插图新闻》的印南。两人对怪谈均有浓厚兴趣,这回答应不撰写报道,只求参加。总之无须担心,这回的事保证不会张扬出去。但是……比起他们俩的嘴,你这大嗓门更让人担心哩。”
惣兵卫本想将口风一向不紧的正马好好训斥一顿,但看来自己的嗓门之大,就连房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倒是与次郎。”剑之进也没坐下,便朝与次郎喊道。
“噢,一切均已备妥。灯笼都张罗好了,怪谈会的进程也大抵有了个腹案。接下来,仅须决定与会者陈述的顺序……”
“我没想问这个。”剑之进打断与次郎说道,“这两人均准备叙述多则怪谈,这点毋须担心。倒是一白翁不是指定将有一名在场驱邪的和尚?”
“可是指国枝慧岳法师?”
“没错。这慧岳……名声似乎不大好哩。”话毕,剑之进向鬼原使了个眼色。
“名声不大好?”
“没错。药研堀的老隐士为人谨慎,应不至于胡乱推荐人。唉,或许只是我多心,但据鬼原所言……”
此人至为危险,鬼原说道。
“危险?”
“表面上的风评的确不差,相传不仅擅长趋吉辟凶、加持祈祷,还能行医救人。但骨子里却是一见女色便淫心大起,还曾杀过好几个人哩。”
“杀、杀过人?”
“没错。”印南把话接下去说道,“平时十分正常,一旦兴奋起来,便会失去理智,不仅好挟蛮力奸淫施暴,遇女抵抗更是下手凶残,甚至还曾数度将人折磨致死。”
“为何没被绳之以法?”惣兵卫问道,“此等好色狂徒,若不绳之以法,岂有此理?这风声未免荒唐,想必是出于忌妒的诽谤中伤吧?”
“不,这绝非空穴来风。”话毕,鬼原在与次郎身旁坐了下来。这个身形矮胖的报社记者探出蓄着胡须的脸,低声说道:“这法号慧岳的和尚,本是个萨摩藩士,维新前曾干过某些不宜公开的隐秘差事。依理,此人应能于新政府中任职,却弃此权利出家。”
“可是因这家伙握有政府的什么把柄?”
“似乎如此。噢,或许真正原因,并非此人挟政府把柄作什么要挟,而是这号人物的存在原本就不该公开,故难以做出妥适安排。”
“这可是真的?”
“我可不大相信。”惣兵卫一脸狐疑地说道,“干你们这行的本就是鬼话连篇,说这种话更是教人难以置信。正马,你说是不是?”
“不,或许真是如此。”正马说道,“家父尝言,如今的政府官员都是杀人凶手。唉,或许仅是丧家犬虚张声势,也不知此言是否值得采信,但即使仅采信一半,或许也是真有其事。毕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不过……倘若这是事实,一白翁为何要推荐这等角色?”
与次郎坦承自己着实猜不透,剑之进亦同意道:
“在下对老隐士亦极为信任。故此,宁信老隐士推举此人,个中必有一番道理。”
“你可是认为,老隐士心中或有什么盘算?”
“这无从得知。才疏学浅如在下者,怎么可能察知老隐士的心思?但倘若这传言的确属实,身为官宪,可不能视而不见。”
惣兵卫嗤鼻揶揄道:“哼,你当的也是官差,还不和这人同样是新政府的走狗?”
“别这么损人。在下既非新政府的傀儡,亦不属萨摩长州派,至少还有明辨是非的风骨。别忘了在下亦是个……”
在下亦是个正义之士,剑之进似乎是这么说的,但两名报社记者却异口同声地把话接了下去:“是个妖怪巡查,是不是?”
“别再这么称呼我。”
“大人,这称呼哪儿有什么好嫌的?试想,世上有哪个巡查有幸在好事之徒举办的百物语怪谈会上担任干事?”
这两个印报纸的说得好,惣兵卫高声大笑。
“对了,与次郎。”正马突然开口打断惣兵卫的刺耳笑声,说道,“今早你不是表示想到了什么点子?可是有什么企图?”
“没错,你不是说想到了什么计谋吗?”原本呆立的剑之进这下也坐了下来。
“又是企图又是计谋的,瞧你们说得还真难听。说老实话,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点子。真的一点也不特别,不过是突然间的灵机一动罢了。听说由良公房卿也将与会时,我立刻想到,不妨开个小玩笑。”
“要说就说清楚。”惣兵卫厉斥道,“少学咱们这巡查大人卖关子。”
“噢,其实……不过是纳闷公房卿为何要参加这种聚会罢了。”
“这有什么好纳闷的?”
“对公房卿而言,此事有什么重要的?不过是其子与几名愚昧门生起的一场争执。再者,争论世上有无妖怪,议题本身也幼稚至极。不过,这都比不上真正召唤妖怪这主意来得荒谬。别说是公笃本人对此不以为然,就个人所知所闻判断,公房卿对此类争议应也是毫无兴趣,理应透过咱们这位妖怪巡查代其子打理便可。大家说是不是?”
“没错。”正马回答,“若不是公房卿出面,场面也不至于变得这么大。”
的确如此。将与会的文化人,想必悉数是公房卿邀来的。否则公笃对此必是提不起劲,对提振私塾名声想必也毫无帮助,理应不至于四处张扬。正马所言至为有理,把场面弄大的,理应就是公房卿。如今已是如此大阵仗,公笃即便想打住,也已是骑虎难下。
不过,与次郎怀疑最欲进行百物语的,其实是公房卿。上回的青鹭事件到头来得以平安落幕,虽有公笃的亲信出人意料的脱逸常轨之举,除此之外可谓一切平安。听取一白翁的建议后,剑之进仅告知公房卿,世间确有青鹭显灵之说。
当然,公房卿始终不知这场青鹭显灵的背后其实是御行又市一伙人所设的巧局。不,这真相就连剑之进等人也不晓得。知真相者,仅一白翁、小夜及与次郎三人。
也就是说,公房卿已相信世上真有鬼神,毕竟自身经历教他不得不信。故此,公房卿可能有意借此证明。世间是否真有超乎人知之鬼神,或是否真可能发生超乎人知之事。
与次郎如此判断,但或许只是他自己多心。
唯有虽知谎言非真,但又诚心信之,人方能安稳度日。虽置身五里雾中,双眼为谎言所蔽,但仍能遨游梦中。虽明了梦境非真,仍对其深信不疑,唯有如此活于梦中,人方能安然度日。据说御行又市曾如此说。那么,就让公房卿再做场梦吧,与次郎心想。
最初的青鹭化身乃巡回山猫阿银所扮,二十几年前的青鹭化身则为小夜之母。据说小夜与阿银貌似挛生,若是如此……
其实,真的没什么特别,与次郎再度搪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