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应是老夫参与的最后一场局。唉。
事后,又市先生似乎又参与了某件规模庞大的差事,从此自老夫眼前消失。由此推论,那应是北林那桩大事件事发四年后的事了。
没错,剑之进先生日前所作的推测大抵都说中了,真不愧是位明察秋毫的慧眼巡查。但那番推论是否悉数言中,可就另当别论了。其中仍有些许误判。遗漏的,是与胤房卿相恋的姑娘的出身。事实上,胤房卿的对象并非什么地方乡士之女。
是的,那是一场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恋。不过,其实也可说是一场谋略。唉,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到更妥当的言辞形容。
乍看之下,我国如今已是个统一国家,但骨子里并非如此。一如前回老夫曾提及的山民,仍有不少不受朝廷或幕府管束的居民,于国境之内生息。他们为数虽少,亦不乏崇拜与朝廷祭祀的神明有别的神祇者。例如诹访一带祭祀的古神,至今仍不乏人信仰。只消细心追查便可发现,此类古神仍为数众多。
是的。倘若一地祭祀的神明与他处有别,就某种意义而言,便算得上是另一国家。但随着融合、摩擦与吸收,骨干可能随之掏空,或以各种形式妥协变化,然而其中可能仍有部分坚持拒绝妥协。
在此类拒绝妥协者中,有曾与朝廷结下深仇大恨者。而我国祭祀神明之大宗,乃天子是也。故此,朝敌这一字眼听似指涉幕府军,但亦泛指自古便与朝廷有旧仇旧恨者。这类朝敌,或有部分依然存在。
不,不,老夫所指并非如此晚近。例如出云之神,不是曾有让国天孙之传说?此一传说,可上溯神话时代。
没错,这已是远古时代的故事,但的确不乏坚持此类神明争斗,誓不退让者。曾有某一部族,试图向天子寻仇。此事之发端,即肇因于此。
什么?是否如此严重?
噢,严重或许称不上。不过人之行止,于任何时代均是大同小异,神明亦是如此。总之,请姑且相信真有此部族存在。
当年,正值行将改朝换代之时。噢,距维新萌芽虽仍有三十年,但的确称得上是巨变前夕。各地动乱频仍,硝烟四起。幕府政权之基础业已开始动摇,想必已不难看出。
先生对此有所质疑?不过,当年的确如此。与次郎先生年岁尚轻,或许无从体会。
与次郎先生毕竟生于幕末,长于幕末,想必难以想象曾有长治久安、天下太平之世。老夫则是于安定治世中渡过人生前半,能亲身经历改朝换代,原来根本无从想象。但后半生可就不同了。这感觉,活像原本立足的船上,倾刻间竟化为船底。总之,脚下与大海仅一板之隔,随时可能倾覆倒转。
或许为数尚少,但已有部分百姓预测,幕府或有可能倒台。如此一来,亦不难想象坐镇京都的天子届时或可能成为倒幕之盟主。但对老夫曾于稍早提及的对天子怀恨在心者而言,这绝非好事。
没错,正是如此。此部族想必认为,待幕府倾覆,天子随王政复古取回政权,将为时已晚。不趁此时放手一搏,更待何时?
唉。此事之发端,即此部族将一位姑娘送入宫中,试图取天子的性命。谁知这姑娘竟……没错,竟与胤房卿……两人之间竟萌生爱苗,一切便因此变得错综复杂。
这姑娘原本的盘算,想必是欲利用胤房卿接近天子。但不知不觉间,却对胤房卿动了真情,甚至还怀了胤房卿的骨肉。
是的,正是如此。
总而言之,这下也顾不得对方是敌,自己是奸细,毕竟两人原本就是门不当、户不对。这姑娘只得偷偷将娃儿生下,产后便自京都销声匿迹。
自始至终均不知实情的胤房卿,当然对此女的突然消失感到大惑不解,仅能以门不当、户不对徒留遗憾解释,教胤房卿悲伤得难以自已。唉,或许是思恋有之,愧疚亦有之。除此之外,胤房卿还是个少见的热爱孩儿的爹。他多方搜寻,也找不着人。但哪儿可能找得着?
找了三年依旧一无所获,胤房卿便决定透过出入其宅邸的座头,委托江户的诈术师代为寻人,并用尽一切手段筹措一笔银两。这座头,正是公家大人与又市先生等无宿人的沟通桥梁。自此,又市先生便奉托搜寻此女与娃儿的下落。
又市先生神通广大,原本就不乏各种探听管道,消息自然灵通,不出多久便找到了。唉, 找到时却发现——
没错。又市先生发现,将这姑娘送入宫中的,竟是个意图行刺天子的部族,而且还不是个单纯的朝敌。
当然不单纯。这部族对天子怀的宿怨,绝非仅仅一两百年的旧仇,而是自神话时代持续至今,始终无法消弭的深仇大恨。
经过一番调查,又市先生发现那姑娘携子返回了故里。这部族习于漂泊度日,总是迁徙于群山之间,当时正于距京都不远处的葛城山一带落脚。不出多久,这诈术师便找到了这部族的踪迹。不论是修行者、卖铁商人、转场者、毛坊主、钵叩 还是巡回山猫,都常与又市先生互通有无。
这姑娘人是回去了,但坚不透露娃儿是和谁生下的,仅谎称于道路上遭人玷辱成孕,出于孩儿无罪而不忍堕胎,只得辜负族人所托,未能建功便提前折返。
唉,若是供出真相,娃儿的性命注定不保。
对情郎、族人均得隐瞒真相,想来也真是无奈。为此,诈术师想出了一个妙计。没错,便是依其惯用手段设局。
是的,这回的局,仍是将一切佯装成妖物所为,以图圆满解决此事。遗憾的是,这回却出了点岔子。
噢,并非又市先生有了什么闪失,而是那部族起了内哄。不,不,以内哄两字形容似乎有失妥当。其实,是部族内主张持续出手的激进一派与主张静待时机成熟的稳健一派起了争执。好比忠臣藏举行赤穗城开城评议,不也分裂成了寻仇与殉死两派?此时,这姑娘为激进派怀疑,经过一番诘问,终究还是将真相全盘托出。只因娃儿衣上,印有由良家之家纹。
没错,事情便因此败露。这娃儿原来是京都公家的私生子。
真相败露后,这可怜的姑娘便惨遭杀害。如此下场,可真是凄惨呀。
唉。
幸好娃儿保住了一命。不,或许族人认为这娃儿迟早派得上用场,打算借子胁迫胤房卿供其摆布。唉,事实上,那姑娘并非遭到肃清,而是拷打者出手过重,方才导致其殒命。
唉。这些族人本非恶徒,不过是对其信念深信不疑,导致出手过重而已。但不管有什么大义名分,杀人毕竟是杀人。
这下,事态已是刻不容缓。故此,又市先生便设了一个可同时欺瞒双方的局。
又市先生先是邀来幻术师德次郎,成功骗过众族人。
是如何骗过的?就是让又市先生扮演神明。说来还真是不敬。又市先生这惯以护符擤鼻、以经文拭手的无信仰之徒,这下竟化身成神明。
没错,正是这部族祭祀的神祇。此神名曰建御名方,即让国神话中的大国主命之子。对了,诹访神社亦祭有此神。
不过,此名叫南方众之部族,祭祀建御名方的方式似乎与他处有别。据传,此部族供奉的神体,乃建御名方的头骨。
又市先生向此部族下谕道:本神乃建御名方,凡祭本神者,必洗耳恭听,同族相争,至为愚昧。何况以同族之血玷污大地,更是大不敬。为此,本神将赐罚汝等。
没错,这神明大为震怒。首先,又市先生向杀了姑娘的一伙人说道:尽搜吾骨。即这神明表示,自己的尸骨分葬诸国,这伙人须前往各地探寻挖掘,将之悉数搜齐。
噢?神明可有骨头?
问得好。依常理,当然是没有。不过,此部族宣称自己供有此神之头骨,当然深信除此之外,尚有其他骨头流散他处。
不过,又市先生这命令绝非空穴来风。方才老夫亦曾提及,又市先生与诸国山民均有联系,或许曾听说此部族确有类似传说。总而言之,唯有藉此,方得以将立场较为强硬者驱至远方。
闻言,这伙人立刻上路。毕竟大家都听见了神明亲口降谕,只消将骨头凑齐,神明便可重返人世。
这假神谕的目的,实乃抑制过于激进的行动。较之取天子性命,先将骨头凑齐方为当务之急。反正这些骨头怎么可能真找得到?更遑论得悉数凑齐。但较之冒搏命之险草率复仇,先行搜骨听来似乎要稳当许多。
没错。毕竟神明已亲自言明,只要成功搜齐神骨,自己便将复活代族人复仇。这提议听来当然是较为可靠。
接下来,又市先生又向剩余的族人表示:汝等必以牺牲供奉本神。须赴本神之圣地,奉上生人献祭,并驻留该地,静待悉数搜齐之神骨归返。事成之后,本神将重返现世,再度治理此国江山。
言中提及的牺牲得是个娃儿,即年幼的公房卿。至于圣地,没错,正是信州之深山。
族人对这番神谕当然深信不疑。南方众自信州抬轿将公房卿送过一山又一山,最终抵达了蓼科山。当时,阿银小姐已在那里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