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枭可不会发光。”
“这回的话题与枭何干?”剑之进打断了这场无谓的争议,说道,“羽毛为何能生电,这道理我并不懂。说老实话,毕竟连猫也没养过,毛究竟如何发光,我也完全无从想象。当时将那火球解释成类似雷电的东西,我还听得懂,但鹭鸟发的究竟是什么光,就无法理解了。难不成是类似光藓的东西?”
“或许是反射吧?”惣兵卫说道,“好比雉鸡什么的碰上日照,会发出耀眼光彩。鹭鸟那东西或许也能在漆黑夜里反射月光。”
“漆黑的夜里哪儿来的月光?”与次郎说道,“总之,我认为这应该不是灯火般的火光,或许不过是形容鸟光,或俗称鸟火,即飞行时鸟尾拖曳的火光,据说即便是停下时,看起来也像是起火燃烧似的。会不会只是这个意思?”
“那叫电气什么的,是否也会发光?”
这么一问,大伙全都回不上话了。
“正马那家伙虽然可恶,但这类舶来的知识,除他之外还真是无人能问。虽不知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那家伙一说起洋人的好,便像在自吹自擂似的说个没完。倒是——”
正马今天怎么不在?惣兵卫左右张望。其实张望本是多余,大伙一如往常聚集在与次郎租来的住处,房内狭窄得根本无须转头。
“该不会是吃坏了肚子吧?”
是我没找他来,剑之进回答道。
仓田正马这位曾留过洋的假洋鬼子,亦是此三人的狐朋狗友之一,经常前来同大伙讨论此类异事。
“为何没找他来?那家伙不是比谁都闲吗?噢,难不成你不想再听到那家伙揶揄你落伍、迷信什么的?”
“你这心情,我多少也能理解。”惣兵卫说道,“那家伙的确惹人厌。唉,认识他这么久,我也是看在武士的情面上,才同他打交道的,否则看那家伙没有半点日本男儿的风范,早就同他一刀两断了。”
没找他来,并不是为了这个,剑之进怅然若失地说道。
“那是为了什么?亏那家伙还是个幕臣之后,却从头到尾一副洋鬼子德行,而且那浑蛋还从不干活,真是荒谬至极。”
“与他不干活、或是个假洋鬼子也毫无关系。问题在于他是个旗本的次男,而且父亲还曾在幕府担任要职。”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剑之进问完便扭起嘴角。
“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理由?”同样猜不透的与次郎问道,“该不会是有什么内幕吧?”
“官宪岂能有任何内幕?身为人民的楷模,我可是凡事力求光明磊落。”
“那为何不把理由说清楚?”这下就连与次郎也沉不住气了,“别说是咱们这位使剑的老粗,你这个巡查大人说话的模样,就连我听了都禁不住想抱怨。先是鹭鸟如何如何,接下来又是信州如何如何,只懂得向大家抛出谜题,就算特地为你找来史料,你也对作者的身份百般拘泥。”
你提的哪儿是信州的故事?惣兵卫揶揄道。
“这也是无可奈何。我并非学者,不过是个贸易公司的职员,怎么可能找到完全符合的史料?但即使再不精通,我也特地找来了《里见寒话》中的这则记述。不过是认为既然信州与甲州相邻,至少算是较为接近——”
“我知道我知道。”剑之进打断与次郎这番话搪塞道,“我并无任何抱怨,对你这番心意也由衷感谢。”
“是吗?但瞧你一脸不悦,抛出个谜要我们猜,都已经够让人头疼了,还频频抱怨人家身份如何、家世如何,一会儿说人不值得信任,一会儿又说故事不值得采信。现在又批评幕臣如何如何,教人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你究竟想问些什么。”
“一点也没错。”惣兵卫颔首说道,“若存心隐瞒,就别来找我们商量。若要商量,就不要有任何隐瞒。若是一开始就把话说明白,大家不都省事?贸易公司或许有假可放,但我这种武士可不能如此吊儿郎当。为了帮你个忙,今天我也是特地抛下道场公务来这儿的。”
“喂,你一个门生都没有,在道场或这里,根本没任何差别吧?”
谁说我没门生?惣兵卫回嘴时虽面带不悦,但并未积极辩驳,因为与次郎所言的确是事实。惣兵卫曾向山冈铁舟习剑,是个武艺高强的豪杰,如今于猿乐町主持一个道场传授剑术。但当下并不时兴习剑,道场门可罗雀。
去年为止虽仍有寥寥数名门生,但到了今年就完全绝迹了。正马曾如是说。
众人沉默了半晌。
“其实……”剑之进沉着脸打破了沉默,低声说道,“这回是受一位宫大人所托。”
“宫、宫大人?可是指官军?”
“这位大人曾为公卿贵族。噢,如今已改称华族了。而且还是东久世卿的同辈,曾官拜国事御用挂与国事参政,是个货真价实的大人物。”
“东、东久世?”惣兵卫惊呼道,“可是那官拜侍、侍从长的东久世卿?”
“据说这位大人曾与东久世卿一同为尊王攘夷运动效力,故维新后得以从政,曾历任多项要职。如今业已自政界引退,不再过问国政。”
“究竟是何方神圣?”
“乃由良公房卿。”
“由良?”惣兵卫再次失声大喊。
“我原本不想言明,就是怕你这家伙大声嚷嚷。”
“真是的。此人不就大名是鼎鼎的由良公笃之父吗?”
“由良公笃又是什么人?”
与次郎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他完全不了解任何华族和士族,对新政府的一切亦是一无所知。虽听说过太政大臣三实美或右大臣岩仓具视这些名字,但被问及左大臣是何人,就答不上来了。这并不是因为他对此类人物毫无兴趣,而是忙于应付生活,根本无暇他顾。
再者,与次郎满脑子依然是幕府时代的观念。他并非对这些阶层有多熟悉,但仍无法接受公卿与大名如今皆称华族。即便理性上接受了这事实,感觉上还是认为两者有所区别。
这由良公笃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与次郎问惣兵卫。
“是个儒学者。”
“儒学者?不是个公家吗?”
“是个公家又如何?儒学哪儿有分公家武士的?即便贵为天子,也得学习儒学哩。”
“是吗?”
与次郎还以为儒学是武士的学问。
“由良公笃乃前年以二十二岁的弱冠之年开办名叫孝悌塾之私塾的秀才儒者,甚至被部分人誉为林罗山再世。昌平黉出身者对此人亦是赞誉有加,据说还收有不少异国门生哩。”
“异国门生?异国人也要学儒学?据说儒学最发达的是中国与朝鲜,为何要专程到日本来学?”
是洋人呀,惣兵卫说道。
“洋人也学儒学?”
“真理本就不分东西。由良生性勤勉好学,曾积极学习洋文,据说造诣颇深。法兰西人什么的,儒学还研习得颇为认真哩。”
你可真清楚呀,剑之进说道。
“因为我有门生在他的私塾研习。”
“哈哈,原来你的门生是被抢到那儿去了?”
“谁说是被抢走的?”听见与次郎如此挖苦,惣兵卫不悦地把头一别,驳斥道,“剑道亦是为人之道。我不过是见时下的年轻人普遍修养匮乏,将门生送到那儿读点《论语》罢了。”
听他这番强辩,正马若是在场,肯定要痛骂他一顿,两人必定会吵起架来。幸好与次郎无意同这满脸胡子的莽汉争辩,仅将这番强辩当耳边风。
即便如此——
“原来这位秀才儒者的父亲是个尊王攘夷有功的华族大人呀。如此大人物,怎么会找上咱们的一等巡查矢作剑之进?”
这就是问题所在,剑之进一脸愁容地说道:“似乎是去年在报纸上读到那则关于火球事件的报道。”
“这等大人物,也会读那种荒诞无稽的小报?”
“总之就是读了。该怎么说呢,此人似乎对怪火颇感兴趣。”
“怪火?可是指鸟火?”
“正确说来,是对鸟和火感兴趣。此人年少时,似乎曾经历过与鹭鸟和妖火有关的事。但由良家代代尊崇儒学,不语怪力乱神乃其家风。故长年以来,对此事只得三缄其口。”
“现在却听到了你这妖怪巡查的名声?”
“当时,《东京日日新闻》的记者邀我进行访谈,我便以一白翁讲述的内容为基础予以答复。谁知事后,当时未有记者在场的报社却拿这则故事来开玩笑,有的报道佐以带有人脸的火球和与我酷似的巡查格斗的插图,有的将我的姓氏矢作篡改为萩,有的甚至胡乱将我的名字写成与萩正兵卫什么的。”
这下了哪儿有人认得出报道中的是谁?惣兵卫说道。
“那么,” 与次郎切回正题问道,“这位大人物问了你什么?”
剑之进闻言,立刻板起脸来,一个劲摩挲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