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男 六(2 / 2)

“距离的确太远了。”惣兵卫说道,“仔细想想,这还真不是边寻人边走就能走到的距离,怎么看都像是赶路直行而至的。”

“没错。金六先生想必是趁夜带出阿稻小姐,押着小姐一路赶到了高尾一带。”

“带出小姐……从哪儿带出?”

“应是原本囚禁阿稻小姐之处。动员全村寻人,必定会搜遍村落周遭。若是人被找到,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或许是因此,方想到将人迁往偏远的高尾一带,以保无虞。”

“囚禁?难道金六将阿稻关了起来?”

“或许吧。想必金六先生曾将掳来的阿稻小姐囚禁于距村落不远处,也许是附近的小屋什么的。这纯属老夫的推测。人都掳来了,总不能将之藏于村内。即使藏得再好,只怕不出多久便要被人发现。”

“的确有理。不过囚禁一个人岂不得大费周章?”

“区区一名弱女子,只消花点银两,雇用两三名无赖加以监视,应该就能应付了。”

“如此一说,确实有理。”

“再者,当时遭茂助先生解雇的暴民,或许尚有数人滞留村内。再怎么说都是遭雇主放逐,其中必不乏对茂助怀恨在心者。”

“如、如此说来……原来是这样,看来迷恋阿稻的山窝成了帮凶?”

“绝无可能。”小夜开口说道,“山民虽被视为贱民,但毕竟也和咱们一样是人,绝无可能残暴不仁得将自己钟情的女人加以囚禁、亵玩。”

帮凶应是另有其人,或许是来自与山民起冲突的那帮人。小夜又补了这么一句。

“或许真如小夜小姐所言,这推论较说得通。”惣兵卫抱起胳膊,一脸严肃地说道,“一切均是金六因求爱未果犯下的暴行,帮凶则为对茂助怀恨在心的家伙。如此推测,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是的。或许这纯属老夫个人想象,但眼见众人决定入山寻人,金六先生想必被吓出一身冷汗。依常理,寻人者常于夜间聚集,并于次日清晨动身,毕竟人于夜间难以行动。因此,金六先生便率先志愿加入,并佯装较他人更早动身,趁夜将阿稻小姐给带了出去。”

“为何不委由监视的无赖代劳?既然人都雇来了,就吩咐他们将小姐带走,好让自己留在村子附近。如此安排岂不是不易遭人起疑吗?”

“不不。”老人挥手否定道,“若是等到次日清晨,衣衫褴褛之人强押个姑娘,在光天化日之下想必引人侧目。若是遭人盘查,这些人想必立刻会供出自己的名字。为了谨慎起见,金六才决定独自押人。”

真是独自押人?正马问道。

老人回答:

“从死者仅有金六先生一人推测,应是如此。他之所以选择高尾,除了熟悉路径、距离村落遥远外,或许可借口参拜药王院频繁往来,亦是考虑之一。”

若未入山,便不至于发生这桩惨祸了,一白翁语带悲戚地感叹道。

“山中可有什么东西?”剑之进问道。

“山中有山民。”小夜说道,“矢作大人称之为山窝,这两个字其实是个蔑称。此类流连旷野、睡卧桥下、不为土地国政所缚者自古便有,今亦如是。亦有人唤彼等作转场者、世间师、间师或间太,某些地方则以鳖助称之。总之,名称可谓形形色色。”

“鳖助?间师?”

这正是阿稻当时语无伦次地脱口说出的字眼。剑之进转头望向与次郎,只见与次郎两眼圆睁。

“如此说来……”

“陪同阿稻小姐生活了一段时日的,原来是世间师呀。”

“难、难道是平左?”剑之进握紧了拳头说道,“山窝……不,世间师平左遭茂助解雇后,宣称将返回山中便告离去。这山,或许就是高尾山。如此看来……”

眼见剑之进沉默下来,小夜把话接了下去:“有此一说,世间师乃傀儡师之后裔,且终生不下山。”虽偶有人落户定居,但定居一地者似乎极为罕见。平日四处漂泊,以制箕或捕猎鱼龟贩卖营生,不属任何一藩、任何一村,亦不受长吏头或非人头管辖,此类山民完全被排除于士农工商之外,就此点而言,看似与其他贱民无异,但亦与幕府毫无关系,且不为土地束缚,其实较其他贱民更无身份。世间师如赌徒般无主从之分,彼此以仅同族者通晓之暗语沟通,且谨守山民之铁则度日。”

“山民之铁则?”

“即山中生活所须遵从之规矩。由于世间师无主从之分,因四处为家而无地盘可据,故彼此间之信义便相形重要。”

有理,正马说道。

“一如奴家先前所述,彼等习于佩戴名叫山铊的双刃刀。一说此刀乃仿天丛云剑而制,但无从确认此说真伪。除此之外,亦有自在钩等独特工具。”

“那么凶器即为此刀?如此看来……”

“还真教人遗憾。看来杀害金六先生之凶手,正是这位平左。”小夜说道。

“小夜。”老人短促地喊了一声制止。

“不,老隐士,此案就是这么回事。昔日的世间师如今亦已是平民,既然犯了罪,理应受到制裁。遵照山民铁则便可营生的时代已成过去,如今……”

“山已不复存在。”小夜说道。

“没错。”老人一脸悲戚地低声说道。

“山已不复存在?”

“是的。”

“不过……”惣兵卫问道,“这个叫平左的为何要杀金六?难道仅为争风吃醋,山民就要下此毒手?未免也太小题大作了吧?”

“想必是目睹了金六先生的罪行吧。”老人说道,“依老夫推测,金六先生让阿稻小姐昏厥后,便将她装入袋中,或以其他手段悄悄搬运至他处,抑或秘密将她监禁。或许当时,阿稻小姐的心智便已陷入错乱。将人带入山后,金六先生这才开始盘算该如何是好,毕竟事前未曾作过任何筹划。”

“想必是如此。”惣兵卫蹙眉说道,“看来是被逼到绝境了。”

“他或许那时才想出了什么对策。但发现自己置身山中,阿稻小姐想必曾惊呼求援。结果……”

“就让平左看见了?”

“平左先生对阿稻小姐素有好感,眼见情况如此,当然要出手相救。”

“当然得出手相救。”惣兵卫忿忿不平地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眼见如此卑劣行径,堂堂男子汉岂能放任不管?”

“但万万不可杀人。”小夜说道。

闻言,惣兵卫也乖乖闭上了嘴。

“不论在什么时代,平左先生均不应下手杀人,何况明治法律已明定即便有仇,亦不得取人性命。不管是山民还是乡民,如今已无高低贵贱之分,亦应同受法律管辖。既然如此,不管有任何理由,杀人均是应受制裁之重罪。”

“小夜所言有理。”老人说道,“剑之进先生,世间师,即先生称之为山窝者,如今仍广为人所误解,想必往后也将如此,但今后的确不应再有此类歧见。只因其曾为贱民,便认为其穷凶恶极,只因其缺乏身份,便断定其罪孽深重,此类歧见实属愚昧。绝不可论断凡为山窝者,均是为非作歹之徒。但为平等起见,凡人只要犯了罪,便得受法律制裁。不管曾贵为大名者,或慈悲为怀之出家法师,只要杀了人,便得依法治罪,贱民亦应循此道理。遗憾的是,看来这位平左先生,的确曾为救助阿稻小姐而杀了人。”老人语带惋惜。

“但、但是,老隐士,如此说来,阿稻带回的娃儿不就是平左的……”

“不。依老夫之见,娃儿应是金六先生之子。各位想想,平左先生为救出小姐已不惜杀人,岂有对其凌辱之理?即便其对小姐心仪已久,两人也未曾有过任何往来,阿稻小姐就连平左先生的长相也不认得。即便再如何喜欢,似乎也不宜有所表示。平左先生乃一明理君子,即便遭解雇,归返山间前亦无任何抱怨或不平,岂可能狠心对身心俱伤的意中人下此毒手?”

“那么,当时阿稻已是有孕在身?”

“或许正是由于发现小姐已有身孕,平左先生才决定不将小姐送回茂助先生家。虽仅止于推测,但老夫认为,阿稻小姐当时想必已是不醒人事。”

“因此,平左先生才加以照护,并助其产子育儿?”

“在山中,山民凡事都办得来。”小夜说道,“不过,这已是往昔的事了。”她又补上一句。

“接下来,就看剑之进先生如何裁量了。”

老人说完,便略带悲戚地低头望向腿上的记事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