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市被人斩首了。这诈术师竟然被人……而且是如此轻而易举地……
百介试着回忆又市的面容和仪态。但记忆竟是如此模糊,难以描绘出清楚的轮廓。想必是因结束得如此轻而易举,才会让人难以忆起。
百介完全无法想象,被斩首的又市会是什么模样。更甭提其首级竟还能开口诅咒,飞腾升空。岂有可能——
不。绝不可能有这种事。一定是哪儿弄错了。
对了。
百介使劲晃了晃脑袋。自脸颊上滑落的水滴随之左右飞溅。
不管又市如何神通广大,遭斩首后岂可能开口说话,甚至飞到屋顶上头?这些年来,又市已数度向自己证明世上根本不可能有这等怪事。到头来,总是发现妖魔鬼怪的背后,不过是这诈术师藏身其中装神弄鬼。瞒骗人的狐狸、幻化为人的狸猫、化为幽魂的马、抱着婴孩的妖怪、忽隐忽现的骸骨、心怀仇恨的妖魔、不死之身的鬼怪、发散火气的魔缘、漂浮洋上的妖物,甚至覆灭藩国的冤魂……不全都是这又市所设的局吗?
那么,又市既已不在人世,理应不可能再发生这等怪事才是。绝无可能。
百介再度晃晃脑袋,拭去面颊上的雨滴,接着步履蹒跚地追随在村民们身后。
不过,阵屋的屋顶上,果真可望见又市的首级。错不了,那正是又市的首级没错。
百介站在阵屋前的山丘上,哑口无言地凝视着屋顶上的首级。在百介身旁,则挤满了成群自土井藩辖下各村落赶来的村民百姓,个个也和百介一样,朝着首级举头眺望。
阵屋周围的几名武士,也同样浑身僵硬地仰望着屋顶。
“又市。”
百介好不容易张口吐出了这两个字,旋即就地蹲了下来。他心中当然不平静,但也并不感到多么悲伤或惶恐。惊讶是仅发生于一瞬间的情绪变化,若是能持续下去,就算不上是情绪了。
“山冈先生。”
转头一瞧,只见茂助正一脸憔悴地站在后面。
“方才前往奉行所的父亲与邻村村长遣使来报,表示今天深夜将有与力来访。”
“与力?”
“是的。奉行所判断此事已不是单纯的法理问题。因此,决定派人前来,向代官询问经纬。”
“看来,此事已到了超乎寻常的程度。”茂助说道,“虽有咱们努力制止,还是无法避免这桩惨祸。若天行坊大人地下有知,想必也是死不瞑目。要不,哪可能会发生这种奇事?只是,这光景还真是不可解呀。”
的确是如此。不论如何推断,都找不到将首级摆到屋顶上的理由。斩首的理由可以随意搪塞,但将首级摆到屋顶上,可就没任何意义了。倘若这首级是自己飞上去的——虽然百介感到难以置信——那么就绝对有什么理由了。否则,哪可能无缘无故地发生这等奇事?
天色越来越昏暗,聚集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百介跑下山丘,只为就近观察那首级。山丘下亦有百姓聚集,不仅男丁,就连老弱妇孺也一同围在阵屋外面。有人合掌膜拜,亦有人念佛颂咒。凑得更近点,还能见到几名小厮与一名年轻武士正朝屋顶仰望,浑身颤抖不已。
来者何人?一看见百介,年轻武士便皱眉喊道。毕竟百介这身打扮,看来完全不像个村民。
“我乃来自江户的旅人。”百介回答。
“旅人,在我藩领内做什么?”
“不,我原欲前往大坂,顺道滞留此地游山玩水一番。只不过,我与此六部是旧识。”不知何故,百介竟说出了实情。
“什么——此话可当真?”闻言,武士先是大吃一惊,接着又转为至为悲怆的神情说道,“其实此人……唉。”
武士含糊其词地说到此处,便闭上了嘴。接着眺望了屋顶好一会儿,才将视线徐徐移往百介说道:“先生应该也知道吧。村众们似乎已提起国诉。”
似乎是如此,百介回答。
“不出多久,奉行所派遣的巡检官员便将抵达此地。”
“是吗?似乎是难以解释了。”
“即便想解释,见到这首级,只怕也是徒劳。”武士转头回望首级说道。
百介亦仰望屋顶。天色已黑,首级的五官也泰半融入夜色中,变得暧昧模糊。
“此人,果真是我熟识的六部天行坊?”
“错不了,”武士回答,“这的确是那六十六部的首级无误,是代官大人于本日未明时,亲自斩下来的,而且还亲自——”武士以下颚指向一座赶工搭架的枭首台说道,“将首级摆到了那上面。至此为止,在下均亲眼瞧见了。未料——”
“未料,这首级却自己飞了上去?”
“没错。也不知是何时飞上去的。如此一来,吾等可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武士回道。
“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一名小厮正欲启口谏言,甭再说了,为武士蹙眉制止。
“先生若是该六部的旧识,在下便无须隐瞒。该六部是否曾图谋不轨,在下亦无从得知。但即便真有任何不法之事,这判决也难以令人心服。”
“此话何解?”
“吾等亦知悉该六部乃奉夫人之召前来。当时的使者,正是在下。在下亦曾向代官大人提及此事,但大人却未加理睬,似乎是患了什么心病。”言及至此,武士拭了拭额头。
午后一度止息的雾雨,又开始下了起来。
“那呻吟声,似乎又响起了。”一名小厮一脸惶恐地说道。
这不过是风声,武士说道。
“那首级会发出呻吟声?”
“没错。那六十六部,果真拥有高强法力?”
闻言,百介不由得眯起了双眼。那的确是又市的首级。丝毫不信天谴神罚的又市,死后竟会化为这等妖怪,实在让百介难以采信。
“对此,我深感难以置信。”百介回答道,“这六部的确曾以强大法力救济村民。但其首级竟腾空而起,发出呻吟一事——”
“并非只是呻吟。”武士在额头上挤出几道皱纹,环视着小厮们说道,“这首级甚至声称,吾等必遭天谴。其嗓音甚为骇人,驻守阵屋者闻声纷纷蹿逃。吾等虽为武士,亦非妖魔敌手,故如今仅余吾等三人,内心万分惊恐。但代官大人却丝毫不为所动,如今阵屋中仅余代官大人与夫人据守。”
不知不觉间,天色更转昏暗。秋日于倾刻间迅速滑落,四下旋即为黑暗笼罩。
或许是因整整一日未曾饮水进食,百介微微感到晕眩。静坐夜空中的惨白首级,看来越显朦胧。
就在此时,山丘上传来一阵悲鸣。年轻武士猛然回头,旋即再度望向屋顶。小厮们亦抬头仰望,发出一阵惊呼。只见屋顶上冒起一道火柱。
“起、起火了——”
火柱宛如猛兽般不断蹿升,于空中蜿蜒起舞 。四处传来阵阵惊呼。
“这、这火是——”
没错,正是二恨坊之火。
噢,此事经纬,不正与二恨坊之火完全相同?只见这火犹如一条翻转的巨龙飞上天际,拖曳着一道光在阵屋顶上不住翻腾。
百姓们个个惊惧不已,开始齐声念起佛来。
怎会有这种事?眼前的一切,究竟是虚是实?
此时,雷鸣响起。
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