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一间不起眼的半地下小酒吧,每天晚上只有少数几个固定的客人光顾。来客在这里要上一杯龙舌兰或威士忌,在昏暗的灯光和缭绕的烟雾中沉迷买醉。
今晚光顾酒吧的人比往常更少。吧台上只坐着两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男子,背影肃穆,沉闷寂寥。调酒的小哥偶尔能听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
“他们在到处找你……”面色黝黑的小个子男人低声说道。
“我跟教授说过,找不到我要的东西,我是不会回去的。”冷傲英俊的男子说道。
“可是,现在内部对你好像有不同的议论。”
“什么?”
“有人把你说成是叛逃者,说你打算背叛组织。”
冷面美男轻哼一声:“无所谓,随便他们怎么说。”
“依我看,你在做的事,不过是徒劳,反而会害了别人的性命。”小个子男人说,“那个牧笛子的死恐怕跟你脱不了关系吧。”
“那是我的失算。”男人说,“但是,我敢肯定他掌握了什么秘密。”
“那位大人是不会让你接触到知情者的……”
“不过是比谁的速度更快而已。我正在找牧笛子之前接触过的人。”
小个子男人叹了一口气,眉间浮现出无奈的神色:“真拗不过你。如果你非要找牧笛子的线索,我这儿倒是有个消息。”
“是什么?汤川!”
“我知道牧笛子此前预订了一张下周一的火车票,是从北京到成都的临时客车。”被叫作汤川的男人故意神秘地眨了眨眼。
“临时客车?春运加开的那种?”男子疑惑地问。
“是,而且昨天有人从取票点取走了那张车票。”汤川再次意味深长地说。
“那是要做什么?”
汤川笑了笑,无辜地摇着头说:“那就不知道了。不过,如果有了牧笛子的身份证和车票,或许可以代替他上车吧。春运期间的检票可没有那么严格,尤其是这种运载上千人的临客……”
“你的意思是,会有人替牧笛子去接头?”
汤川摇了摇头,说:“威汀,我只负责提供情报,至于要怎么利用,就是你的事了。”
茂威汀的眼角露出一丝忍耐的笑意,说:“你小子的情报总是稀奇古怪。”
“还有更古怪的呢。听说,你现在跟一个女刑警住在一起?”汤川挑逗般挑了下眉,使得那双小眼睛更显滑稽。
“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不值得你操这个心。”
“怎么不值得?如果你知道了那女警的身份……”
密室中的尸体
到处都是人。简直就像法西斯集中营。
空气污浊的火车车厢,狭窄破旧的座椅,挤得满满当当的过道,面目可憎的乘务员……这一切更让人感到旅程的单调无味和情绪无处发泄的烦乱。真没想到,二十一世纪竟然还有人需要搭乘这样的交通工具。
吴卓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踏上了从北京开往成都的临时客车。报纸版面编辑让他写一篇关于“春运”的报道,描述返乡旅客的心情和故事,还美其名曰“温情之旅”。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专门跑重大刑事案件的深度报道记者,什么时候沦为社会八卦版的跑腿儿的了?
带着一种既悲愤又莫名其妙的心情,吴卓百无聊赖地倚在窗边打盹儿。他的四周坐着一群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好像是一起回家的大学生团体,一路上欢声笑语,好不热闹。吴卓一开始还饶有兴致地跟他们说了会儿话,但终归觉得跟不上90后的思路,只得假装瞌睡,脱离了谈话。
入夜之后,年轻人也意兴阑珊下来,说话声小了不少,大部分人进入了梦乡,偶尔有人起身去打水或者上厕所。吴卓在梦境中突然感受到一股急迫的尿意,憋醒过来——大概是刚才整瓶矿泉水灌进去的效应。他坐起来观察了一下,就快步往厕所方向走去。
可是,过道两边的厕所都被占满了。刚才坐在他对面的叫作周正元的女孩正等在门口,见到他来,尴尬地笑了笑,说:“哎,都有人呢!”
他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站到另一扇门边等着,努力忍耐住身体里面不断翻涌上来的冲动。可是,人有三急,真到了那个份儿上,等一分钟都如同在地狱中煎熬。他忍不住拍了拍厕所的门。
“有人!”厕所里传来一个尖细的女声。
这时,站在对面的周正元好像也有点等不及了,对他说:“吴老师,你看这边厕所的门是不是坏了?我刚才敲了好几次门,里面都没有人应。”
——这种情况还是比较常见的。因为厕所门上“有/无人”的指示牌坏了,结果白白在外面等半天。
吴卓连忙上前,用力拍门道:“里面有人吗?有人在里面吗?”
然而,厕所里面毫无动静。
——果然是指示牌坏了吧?吴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拉住厕所门的扳手,试探性地想要打开那扇门。
然而,吴卓的手上遇到了阻力,厕所的门是从里面锁住的。他一再用力,门却依然牢牢地勾住,无法打开。
“哎?从里面锁住了呢!”周正元惊讶地叫道。
“喂,有人在里面吗?出个声吧!”吴卓大声喊道。
可是,里面的人似乎很沉得住气,任凭他们如何呼唤,就是一言不发。
“是不是门锁坏了?自己从里面锁上了?”大学生周正元提出了一个假设。
吴卓点了点头:“有可能。我去叫乘务员过来。”说完,他转身就往车厢走去。
过了一会儿,吴卓才领着一个苍白纤瘦的年轻男乘务员挤了过来。车厢过道的拥挤状况,严重影响了他们的通行。
“乘务员同志,就是这扇门打不开,叫里面也没人应。”吴卓热心地说明情况。
“是啊!别是里面有人生病或者昏倒了啊!”周正元帮腔道。
年轻的乘务员在他们两人脸上来回看了看,立刻拿出厕所的钥匙串,试图打开那扇紧闭的门。
——嗯?怎么转不动?门锁果然坏了吗?
乘务员来回尝试了好几次,急得额头都隐隐冒出些汗珠来,口中嘟囔道:“怎么回事?卡死了!”
吴卓自告奋勇地上前接过钥匙,使劲地转动着那个小小的三角锁。这种绿皮火车的厕所通常是一种小小的吐舌锁,从锁芯吐出一个金属小舌插入锁眼。
“好像是卡住了……用钥匙打不开。”吴卓无助地望向比他更加羸弱的乘务员,“怎么办?”
乘务员眨巴了两下眼睛,说了句:“我去找人。”就转身离开了。
这时,周正元面带羞涩地说:“吴老师,我先上个厕所。”
吴卓这才发现刚才对面的那间厕所已经空出来了,于是等周正元出来,他也赶紧上了趟厕所。
又等了一会儿,年轻的乘务员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铁锤,对准门锁的位置狠狠地敲了两下。只听见“咔嗒”一声,好像某种金属片断裂的声音,然后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门扉缓缓移动的感觉,仿佛正在打开通向地狱的通道……
吴卓好奇地探出脑袋往厕所里面望去,刹那间神经受到猛烈刺激,差点连前天早上的早饭都呕了出来。
白色的车厢壁上飞溅着斑驳的血迹。狭窄逼仄的厕所空间内,一具肥胖的男人尸体横坐着,脑袋磕在粪坑里面,背脊上面被深深插入了一把长刀。
还没等吴卓惊吓得叫出声来,旁边的周正元已经发出了人类所不能发出的颤音:“啊……肖、肖林……啊……肖林死了……死了……”
他们的秘密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春运。”高珊妮望着人山人海的车厢,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这是高珊妮第一次坐绿皮火车。春运期间加开的临时客车,要行驶40多个小时才能到达目的地。不过,对于她这个离家出走的人来说,何时到达何处都是无所谓的事,只要能找到那个人就好。
高珊妮的周围坐着一群结伴回老家的大学生。由于年纪相仿的关系,她和他们很快就熟络起来。其中,还有一位据说是某家著名报社的记者,叫作吴卓。他自称经常报道各种重大刑事案件,给大家讲了很多离奇的案子。
“吴老师,根据你的经验,一般刑事案件中,最常见的动机是什么呢?金钱吗?”长得帅气阳光的大男生李孟就坐在高珊妮的身边,据说是生物系的高才生。
“金钱是最常见、最俗气也是最容易发生冲动型杀人的动机。”吴卓头头是道地卖弄着,“不过,很多设计精心的谋杀案往往是因为感情纠纷或者家族仇恨引发的。”
“哇哦,听起来好像推理小说哦!”坐在高珊妮斜对面,长得娇小可爱的女生奶声奶气地说道。她叫关芝芷,粉嫩白皙,就像一团白面馒头。
“说起来,吴老师喜欢推理小说吗?”坐在靠近过道的短发女生问道。这个女孩性格直爽,像个男孩子,名字也很英气,叫作周正元。
吴卓有些扬扬得意地说:“推理小说嘛,我确实看过一些,主要是日系的作品。”
“日系的,也是我的最爱。”李孟兴奋地说,“吴老师最喜欢谁的作品?”
“谈不上最喜欢吧,最近刚看了一本《樱的圈套》,挺有意思的。”吴卓笑道,“但我那当警察的朋友说,那种离奇的犯罪太不靠谱了。”
“哦,那是一起关于诈骗的案件吧。”李孟仿佛是在回忆着。
话刚落音,不知道是高珊妮的错觉,还是别的什么……她突然觉得周围几个人的脸上露出不自然的表情。
“说点别的吧,老说案子怪吓人的。”关芝芷扭曲着漂亮的脸蛋说道。
“就是嘛,李孟,你就是这个样子,芝芷才不要你的。”
李孟脸上有些挂不住,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管得了?喂,肖林,你可要好好对芝芷啊!”
靠近过道坐着的男生叫肖林,长得很胖,沉默寡言,看上去就像一头忧郁的大熊。此时,他转头过来,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太吵了,小心遭报应。”
“肖林,你这是什么话?对我有意见还是怎么的?”李孟突然冲着他嚷道。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等你们到了我这份上,就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肖林……”关芝芷怯懦地望着他,眼神里有担心和委屈。
“肖林,你不能这么对芝芷,又不是她对不起你!”短发女孩周正元也恼怒了。
——这些人彼此之间似乎有着难以释怀的纠葛。
高珊妮内心暗暗地揣测着。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高珊妮发现窗外已经天黑了。坐在对面的肖林捂着肚子,一脸苍白地往厕所方向走去。由于过道上或坐或卧挤满了人,他前行得非常艰难,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摔倒。高珊妮庆幸自己刚才忍住没有喝水,要不然可很难活着爬到厕所门口去。
她又闭上眼睛迷糊了一会儿,再醒来时却发现周围的人只剩下了吴卓,那几个大学生都不知了去向。
这时,坐在对面的吴卓站起身来,冲她尴尬地笑了笑,说:“刚才喝太多水了。”
高珊妮亦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目光却情不自禁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又过了一会儿,她刚想再次入睡,却见到吴卓脸色匆匆地从厕所那头走过来,路过自己的座位又往车厢后方走去了。好像紧随其后似的,关芝芷在人群中艰难地挤了过来,笑道:“这火车真是太不方便了。”
从小娇生惯养的高珊妮深有同感。
这时,吴卓领着一个年轻的男乘务员经过她们的身边,再次往厕所那边走去。
——厕所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好奇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厕所的方向。大约五分钟后,那个长得像鱼肚皮一样白的乘务员皱着眉头往回走过来。这时,李孟也鬼头鬼脑地回到了座位上,说:“那边干吗呢?怪吵的。”
“你也去厕所了?”关芝芷问道。
“没,我去那边抽了根烟。”李孟说,“肖林和正元呢?”
“正元还在上厕所呢。”关芝芷说,“好久没看见肖林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时,鱼肚白乘务员手里拿着个小锤子,又从他们身边走过了。没一会儿,厕所那头传来用锤子砸门的声音:“咔——咔——”
锤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高珊妮的心头,仿佛心脏都要被敲碎了一般。
随后,一个女人撕心裂肺般的尖叫贯穿了整个车厢。如同一道闪电,将所有沉睡中的人们击醒。
“肖林死了……死了……”
罗半夏登上列车
“死者背部中刀,腹部也有刀伤,但出血量并不大。”随行法医张成龙一边查看着尸体情况,一边分析道,“口鼻处有少量体液渗出,怀疑有肺水肿的现象。这个不经过详细的检查很难断定。”
“你的意思是,死者可能是被溺死的?”金融专业毕业的杜文姜对法医、尸检之类可谓一窍不通,只得胡乱揣测。
“不,这不是溺死的现象。有很多情况会造成肺水肿,比如中毒、心脏病突发、或者是本身患有呼吸道的疾病。”
“按照您的意思,死者的致命伤究竟是……”前任警察局长千金,刑警大队最美丽的副队长罗半夏问道。
接到春运列车发生命案的报警后,罗半夏便带着一个法医和杜文姜驱车匆匆追赶这趟行进中的火车,并且在最近的一站登上了列车。由于上级指示,春运期间尽量不要影响旅客的行程,因此罗半夏只能先进行现场勘察,并尽快做好后续处理。
法医张成龙无奈地摇了摇头,答道:“判断不出来,有可能是腹部或者背部的刀伤,也可能源自于他身体的某种内伤。但是,我一直有个疑问。”
“什么?”
“凶手既然刺中了死者的腹部,为什么还要在背部刺一刀?按常理来说,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并不具备转身打斗的余地啊!”
——果然很奇怪。既然已经刺中了腹部,干脆多刺几刀不就完了吗?为什么还要给死者转身的余地,再在背部刺伤一刀呢?
“您觉得,这会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发生的呢?”罗半夏问。
张法医耸了耸肩:“难以想象啊。我建议,还是尽快把尸体搬下火车,做进一步的检查为好。”
“是。”罗半夏点了点头,“不过,离下一站停靠还有一段时间。小文,咱们先做一个相关证人的笔录吧。”
乘务员小金仍然处于惊魂未定的迷惘状态。刚从铁路院校毕业,被分配到列车上来,竟然糊里糊涂地成了重大刑事案件的第一发现人,这种反差着实让人难以接受。
“就是说,厕所门的锁卡住了,用钥匙也打不开,是吧?”杜文姜不耐烦地询问着。
“是,打不开。怎么使劲都打不开……”小金喃喃着,“那个新闻记者也试了,不是我力气小的缘故。”
“于是,你就去找了把铁锤?”杜文姜继续,“这是你自己作出的判断吗?”
——自己作出的判断?小金有些迷茫。
“大概吧。他们说,可能有人在里面生病晕倒了,所以我……”
“为什么没有找其他的乘务员帮忙?你是新来的吧?擅自砸坏厕所的门,可是要承担后果的。”
——为什么没有找其他的人呢?本来他是打算去找别人帮忙的,可是春运期间人手本来就不够,乘客又特别多。怎么找也找不到别的乘务员……他都急得满头大汗了。
“没找到其他的乘务员,我想不能耽搁,所以就……”
罗半夏一直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小金苍白慌张的脸庞。很奇怪,他似乎处于某种惊慌之中,好像被什么外来的刺激扰乱了内部的稳定,变得一片混乱。他的神色,他的语言,无一不透露出这种紊乱的讯息。
“锤子是哪里来的?”罗半夏问。
“锤子?”乘务员愣了一下,“什么锤子?哦,那个吗?就是安全锤,发生意外情况的时候用来逃生的。”
“我问你,是从哪里来的?是你自己从车厢上取下来的吗?”
“取下来……不,不是。它,它就在那里,我随手就拿了起来。哎哟!”小金突然用手捂住额头,好像忍受着很大的疼痛,“想不起来,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可疑。十二万分的可疑。
罗半夏神色凝重地眯起了眼睛。
与乘务员小金相比,吴卓的状态要淡定得多。作为常年报道刑事案件的记者,大约对这类事情见怪不怪了。
再一次以当事人的身份与罗半夏碰面,免不了要相互嘲弄几句,比如“为什么案发现场总是有你?”“瘟神再现,你是中国式柯南吗?”之类的。杜文姜在一旁听得很不是滋味,他不明白为什么吴卓总能轻而易举就跟罗半夏热烈攀谈,而他努力了这么久却仍是被当成手下呼来喝去。
吴卓将自己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跟罗半夏讲述了一遍。末了,他总结道:“半夏,这起案子可不简单!我想你肯定也注意到了,这是一个完美的密室啊!”
“密室倒是密室,但是真有你说得那么完美吗?”罗半夏眼含笑意道。
“绝对完美。我至今仍未想出破解之道。”吴卓头头是道地说,“厕所的门是从里面锁住而且卡死的,乘务员用钥匙也无法打开,这一点我亲自确认过。而厕所的窗户也同样从里面被锁住,不可能从外面关上或者打开。我还检查过厕所的天花板,那里并没有人为切割破坏的痕迹,不可能像某些推理小说中写的那样,从顶部入侵。换句话说,上天入地,这是个严丝合缝的密室,无懈可击。”
吴卓的话说完之后,罗半夏半天没有吱声,仿佛也被这坚固如牢槛般的密室震慑住了。
杜文姜有些百毒不侵地回应道:“那照你的说法,这桩案子只剩下一种可能性咯!死者是死于自杀?”
吴卓再次摇了摇头:“这个说法也不确切。我最开始也考虑到这种可能性,但是却无法回避一个事实,那就是自杀者如何在自己的背上捅上一刀?”
“这个嘛……很好办啊!”杜文姜吊儿郎当地说道,“只要把刀固定在某个地方,然后自己后退刺进去不就行了?这年头,连身中11刀都可能是自杀,这种程度的伪装又有何难?”
“小文,不要信口开河。”罗半夏对杜文姜半吊子的态度有些恼怒,“火车的厕所里面没有什么可凭借的物体,究竟要在哪儿固定刀子?况且,假如真有那样的固定装置,死者在中刀后也不容易轻易销毁痕迹吧?”
“半夏说得正是。”吴卓这句话几乎有点火上浇油了。
“吴卓,关于死者的身份,你知道些什么吗?你好像认识他?”
吴卓挠着自己的头皮,说:“谈不上认识,就是一块坐在一个六人座里面。他们是三女两男的组合,好像是回家探亲的大学生。死者叫肖林,挺沉默的。另外几个我跟他们有过交谈,感觉……他们之间好像有点什么……就是那种很微妙的关系。你可以亲自问问他们。”
“你怀疑,凶手会在他们中间?”
“这我可不敢说。在密室之谜没有解开之前,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黑衣男的再现
离家出走的那一刻,高珊妮就暗暗对自己说:“要走出属于自己的人生路。”对于十八九岁的她而言,走人生路的第一要务便是找到那个自幼便爱慕着的人。
——可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
杀人、密室、恐慌、没完没了的侦讯。她生平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局面,如同长在温室里的花朵初次暴露在狂风暴雨之下,被折腾得花残柳败。
“我,我醒来的时候,他们几个都不见了。吴,吴卓老师跟我打了个招呼,就去上厕所了。”高珊妮把她当时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描述了一遍。
杜文姜细细地整理道:“也就是说,大致的时间顺序是这样的:吴卓先去上厕所,接着回来找乘务员,之后关芝芷回到座位上,自称去上厕所了;然后,乘务员回来找铁锤,接着李孟回到座位,自称去抽烟了;再后来,乘务员砸破厕所门发现了尸体。”
“是,是的。”
“你一直坐在座位上,没有离开过吗?”罗半夏的眼神中透露出犀利。
“没有,我没有起来过。”高珊妮低垂着眼帘,不敢看罗半夏。
“你们是一起结伴回家的同学吧?之前,跟死者肖林有没有过什么瓜葛?”
“我,我跟他们……不是一起的。”高珊妮的声音有点发怯,“我是自己一个人。”
“一个人?”罗半夏有些疑惑,“你是回家过年吗?”
脸色苍白的女孩摇头,否认。
“那你去成都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想坐这趟列车。”她的声音越发地低了。
——铁路运力那么紧张的春节期间,竟然优哉游哉地坐火车玩?罗半夏觉得这是无论如何都站不住脚的辩解。
“高珊妮,请你配合一点!”罗警官情不自禁地提高了音量。
女孩好像被吓坏了似的,脖子往回缩,脸上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我,我真的跟他们没有关系。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找谁啊?”
“找我。”低沉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当罗半夏回过头去的时候,一张她决计不想在这种场合见到的脸跃入眼帘。
俊美如同欧洲贵族般的面容,高大挺拔的身姿,一袭黑色的风衣,脸上是周围人都死光了一样的阴郁。
高珊妮突然跳了起来,完全像变了个人似的扑到男子身上,又叫又跳:“威汀哥哥,威汀哥哥,总算找到你了,总算找到你了!”
男子的脸色并没有缓和,依然是一副拒人千里的冰冷语气:“原来是你,真是胡闹!”
“小夏,你怎么了?有点魂不守舍……”杜文姜抬手在罗半夏的眼前晃动了几下。
——罗半夏觉得好晕眩,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包裹着一般,无法突围,无法透气。
为什么茂威汀会出现在这里?自从这个可疑的家伙住进了隔壁的居室,罗半夏便一直处于高度警惕的状态。身份不明、职业不明、甚至连性取向都不明的男子,着实像一团迷一般的黑影,极度妨碍了她正常的生活。
只要一见到他,浑身仿佛就会出现那种被阴影笼罩的恶寒之感,黏稠沉重,摆脱不了。
“呵。”罗半夏深深叹了口气,努力驱赶掉发自体内的恶寒,“没事,继续问吧。”
坐在他们面前的是拥有萝莉般长相的女大学生关芝芷。
“我跟周正元结伴去上厕所……之后,我就先回来了,不知道对面的厕所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
“有人能证明你上完厕所后立刻就回来了吗?”
“嗯,有的。躺在第三排过道上的大叔被我绊醒了,我还跟他道歉了半天呢。”
——这似乎并不是非常确凿的证据。时间点过于模糊,难以一一确认。
“你们这些人中间,有没有跟肖林结过怨的?”杜文姜问。
“结怨?警官,你该不会认为凶手在我们中间吧?”关芝芷细声细气地说,“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根据吴卓和高珊妮的供词,你跟肖林似乎是男女朋友吧?”
“嗯……是的。”
“之前,你是不是也跟李孟交往过?”罗半夏问。
“我……是的,李孟是我的前男友。”
“这么说来,李孟有杀死肖林的动机咯?”
关芝芷慌乱地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里流露出委屈的神情:“不,不可能的。李孟不会这样做的。”
“不过,你跟肖林似乎相处得也并不好。”杜文姜不咸不淡地说,“如果你想回到李孟身边的话,肖林对你来说就是一个妨碍。”
“什,什么?你们还怀疑我?”关芝芷的音调骤然升高,变成了恐怖的颤音。
“别激动。我们怀疑所有可能犯案的人。”罗半夏尽量从语气上安抚她的情绪,“据你所知,周正元跟肖林之间有什么恩怨吗?”
“正元她……”关芝芷硕大的眼珠来回摆动,似乎在踌躇着什么,“她是肖林的前女友。”
“四角恋!要不要这么复杂啊?”杜文姜嘀咕着,斜眼盯着罗半夏美丽的侧脸。
“小文,你有没有觉得,这桩案子几乎让人无从下手。”
——不,不仅是无从下手,而且有一种扭曲的违和感。封闭的行进中的火车,运载着一千多名乘客……虽然说,跟肖林一起回家的这几个大学生最有嫌疑,但对于警方来说这并不能作为排除其他人嫌疑的理由。换句话说,乘坐这列火车的每一名乘客都可能是杀害肖林的嫌疑犯。
——简直是如坠迷雾的感觉。
“还是抓紧侦讯吧。等到了下一个停靠站,做完详细的尸检再说。”杜文姜这个人的优点就是,从不会对某件事抱以太多的迷惘。
下一个侦讯对象是阳光帅哥李孟。
“大概12点多吧,我觉得烦得慌,就起身去车厢连接处抽根烟。芝芷跟正元都看见我了。”李孟显得很大气,说话不卑不亢。
“那时候,肖林在座位上吗?”
“不在,我们都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回到座位之前,你一直在那边抽烟吗?没有顺便去趟厕所什么的?”
李孟爽朗地笑了:“警官,总不能你希望我去厕所,我就去吧!”
“有什么人能证明你一直在抽烟吗?”
“哦。”李孟的眼睛里面闪烁了一下,“不在场证明是吗?很抱歉,那个点大家都睡了。我记得是有一两个大叔在旁边来着,不过他们肯定也不记得我了。”
——总算露出点破绽了。
杜文姜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腰背,说:“有人证明,肖林被害之前,你跟他发生过口角?原因是为了你的前女友关芝芷。”
“哪有吵架那么夸张!”李孟以一个更为夸张的表情回应道,“不过是随口争执了两句,这在朋友之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李孟,我们认为你是有动机的。”罗半夏平静的语气反而增强了攻击力。
“动机?为了夺回旧爱?”李孟裂开嘴,露出灿烂的笑容,“美女警官,你认为我这样的男人,需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吗?我跟芝芷之间早已是云淡风轻。我劝你们还是别往这条死胡同里钻了。”
半路杀出的劫匪
“跟肖林同行的三名大学生都有杀害他的嫌疑,另外那个高珊妮……虽然看起来跟他们不认识,但身份十分存疑。”罗半夏没有说出口的是,只要跟茂威汀有关的人物,都应该列为可疑人物一类。
列车马上就要到达下一个停靠站,罗半夏跟杜文姜正在餐车等着下一名侦讯对象周正元的到来。
“不过,最让人头疼的还是那个密室啊!就像吴卓说的,不解开密室,说什么都是没用的。”杜文姜咬着笔头。
“小文,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密室的手法本身并不是最重要的。”
“手法不重要?”
“对。”罗半夏点点头,“事实上,对于密室这种谜团来说,凶手为什么要制造出一个谜样的密室,才是关键所在吧?一般来说,杀人后迅速消灭证据逃离现场才是上策,而刻意用纷繁复杂的方法制造一个不可能犯罪的密室,这其中必然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嗯,或者是,因为种种意料之外的巧合而不期然造成的密室。”罗半夏又说。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密室的形成根本在凶手的预料之外?”杜文姜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的意思。
突然,他瞪大了眼睛,仿佛获得了神明附体一般,大叫道:“小夏,也许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时,周正元正好走到他们跟前,短短的头发映衬出英气十足的脸庞,笑道:“警官,你们已经查出凶手了吗?”
杜文姜瞟了她一眼,说:“呵呵,说曹操,曹操就到。”
“曹操?”周正元瞪着眼睛,一脸茫然。
“正是。从侦查学的角度看,很多时候案件的第一发现人,往往就是凶手本人。”杜文姜笑眯眯地说。
“警官,你是在怀疑我吗?”周正元像被踩到了尾巴,脸上笑容顿失。
杜文姜不置可否,继续说:“其实,密室的手法很简单。厕所的那扇门处于从里面锁死并且卡死的状态,这是绝对无法在外面完成的动作。换句话说,能够完成这个密室的就只有待在里面的那个人——死者本人。”
“死者自己把门卡死吗?”罗半夏眨巴了两下动人的眼睛,“那应该是在遭到凶手伏击之后吧?”
“Bingo!凶手捅了肖林肚子一刀,又在他背上刺了一刀,以为他必死无疑。可是,肖林却还留着一口气,挣扎着去锁上了厕所的门。”
听到这里,周正元不可思议地笑了:“这不合理吧?肖林为什么要帮助凶手去制造一个密室的假象呢?”
“为了情。”杜文姜幽幽地说,“如果凶手是肖林认识的人,甚至是有过深刻感情的人,那么在他临死之前,或许会想保护那个凶手……是不是这样?肖林的前女友——周正元同学。”
“啊,这……完全是臆断。”周正元脸颊抽搐着,“如果我是凶手,为什么还要傻乎乎地站在那里等着尸体被发现呢?不是应该逃得越远越好吗?不是应该去搞个不在场证明什么的吗?”
“这也是你的谋略之一啊!”杜文姜说,“我猜想,在你杀害肖林之后,听到肖林在厕所里面自己上了锁。于是,你计上心来,摇身变身成为密室的第一发现人,排除掉自己身上的嫌疑。”
“简直是冤枉人。警官,照你这个逻辑,任何人都能被咬成是凶手。”周正元急得直跺脚,“美女警官,你要主持公道!至少,你们也得拿出证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