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杀人犯的儿子(1 / 2)

解罪师:菊祭 戴西 5441 字 2024-02-18

虽然章桐不喜欢冒险,但是她还是决定赌上一把。

大楼外面阳光灿烂,新近刚种下的草皮挂满露珠,在阳光下舒服地伸展着四肢,要不了多久,在冬天来临之前警局大楼前的整块空地上就都会长上草皮。

天空是淡蓝色的,一如这难得的雨后初晴。树木隐约显现出这一年之中最后的生气。章桐却并没有心思去欣赏眼前这难得的景致。她快速绕道转到后门的入口处,这里平时没有人通过,除了法医处的人以外,别人根本就没有进出的钥匙,原因很简单——这里是运送尸体进出的唯一通道。

今天值班的是法医处的工作人员李德生,平时少言寡语,所干的活无非就是运送尸体和清理现场。在记忆中,章桐进警局工作的第一天,李德生就已经在这里工作了。见到章桐,他只是礼貌地点点头,就把目光投到了别的方向。

章桐脚步匆匆,实在是没有时间。必须抢在停职令下达之前把自己的疑问都一一解开。而之所以走后门,那也是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顺着坡道走进负一楼的时候,章桐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会议室窗户。现在是早上八点刚过,潘健在电话中提到说八点有一场有关这四起案件的案情分析会,到时候他会把汇总资料带回办公室给章桐。

潘健是章桐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之一,但是有时候章桐对此却也有着很深的负罪感。

直到打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刻,章桐终于松了口气,一叠高高的卷宗正放在她的办公桌上。尽管电话中潘健再三强调有电子档,但是章桐还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今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警局会议室里,空气明显变得很压抑。因为今天这次会议一开始时就被告知所涉及的内容需要绝对对外保密。

从理论上来看,人类的指纹可以被留在任何一个平面之上,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而唯一的区别就只是停留时间的长短而已。

相比起皮肤来说,解剖刀刀柄上的指纹会比较容易提取,因为皮肤的表层有可塑性、渗透性,加上水分、毛发和油脂的阻隔,所以即使有指纹也不一定能完整提取到。而解剖刀的刀柄却不同。它所特有的表面结构几乎是完美无缺地保留下了使用者的指纹和一部分掌纹。

“这是陷害!”潘健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来毫不犹豫地反驳,“你们不能以指纹来判定就是章主任做的。再说了,她为什么要杀人?没有动机!”

说是案情分析会,却只有三个人——卢浩天、张玉伟和潘健。

张玉伟点点头:“小潘,你别激动,我也相信章主任没有做这个案子……”潘健却并没有在听张局说话,他皱眉想了想,探身拿起一卷透明胶带,然后在大家不解的目光中撕下胶条缠住自己的右手五个手指,这么来回几下,接着撕下,又把手指摸过的胶带面粘贴住了张局的笔记本,最后拉开。转头不满地瞪着卢浩天:“你去检查这本笔记本吧,我刚拿过,你可以在上面找到我的五个指纹和部分前掌纹。这把戏,我们见得多了!”

见此情景,卢浩天显得很尴尬:“你别激动,小潘,这只是合理性怀疑。”

“去他的合理性怀疑,你藏着掖着证据不说话,耽误了多少时间,这摆明了就是跟章主任过不去。”潘健伸手一指证据袋中的解剖刀,“更不用说每年我们使用过很多把这种刀具,按照规定三个月就必须淘汰一把,这把刀说不定就是我们以前使用过的。”

“再加上你们刚才所说的。我也想过,局长,作为一个旁观者而不是章主任合作多年的伙伴和助手来说,我可以肯定这不是章主任做的。凭借这些证据只能表明凶嫌想把这口黑锅给章主任扣上。不排除是私人恩怨。”潘健神情严肃。

“为什么这么说?我们有证据表明这个人有医学背景,懂解剖知识,知道警察办案方式,有足够的反刑侦技能,并且可能是个女性。章主任虽然与这些人没有直接的个人恩怨,但是并不排除是义务警察心理所为。”固执的卢浩天并不想轻易放弃自己的判案方向,他伸手敲了敲桌面上的三张相片,“这三个死者都曾经分别牵涉进章主任经手的案件中,而且这三起案件都以证据不足而流产了。再加上这三个人的死亡方式几乎如出一辙,凶嫌没有精湛的脑部医学技艺是根本做不出来的,所有的箭头都指向章主任。所以,结论只有一个,要么是她布局杀的,要么凶嫌就是和她有关,一切都是冲着她来的。”

潘健想了想,从手机中调出一张相片,然后放大了摆在桌子上:“我现在也没有必要隐瞒了,这是死者潘威的脑部血管造影,是章主任在休假期间叫我做的,你们看当中的海绵体,有没有什么异样?”

卢浩天和张玉伟不由得面面相觑,摇摇头:“你是专业的,还是你来说吧。”

潘健伸出一根手指,分别指点相片中的两处地方:“看到没,有两个节点,这表明潘威脑死亡过两次!”

说着,他把潘威的相片拉到另外三张相片中间,神情严肃地说:“所以,这四个人的被害,是一个人干的,而这个人,绝对不是章主任!因为我们俩谁都没有本事把一个脑死亡的病人复活,也不愿意去承担这个风险,所以这绝对是个疯子才能干得出来的事,一个天才的疯子!”

“天才的疯子?”卢浩天惊讶地问。

潘健点点头:“就是全科的医学天才,或者说就是医学学霸。很抱歉,我和章主任做不到。”

卢浩天忍不住笑了:“说起全科医学天才,那个神经兮兮的李晓伟医生就是这样的学霸啊,我查过他的学校档案,这家伙可是全医学院成绩最好的医科毕业生,全科的天才……”突然,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声音也变得犹豫不决,“全科的天才,全科的天才……难道说……是他?可是这里面应该有个女人的……”

局长张玉伟不由得狠狠瞪了自己下属一眼:“你太急功近利了!”

潘健刚想开口说话,却眼前一阵晕眩伴随着阵阵恶心袭来,他赶紧站起身借口有工作还没完成就离开了会议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潘健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卢浩天,神情严肃而又果断地说道:“卢队,作为一个法医技术员,我承认自己并不擅长评价活着的人,但是这一次我却一定要对你说——你怀疑章姐,又不公开你的证据,你就是个蠢货,因为她是我所见过的最认真最执著最坦率的法医,这个职业就是她的一切!还有,你放心吧,她对政治不感兴趣,不会跟你竞争副局长的位置的。再见!”

卢浩天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潘健关上门离开后,张玉伟想了想,转身对卢浩天说:“卢队,我想你该派个人跟在章主任身边,我担心她的人身安全。毕竟现在案子还没有什么真正的头绪。”

卢浩天点点头:“对不起,张局,我太莽撞了……”

张玉伟一愣,随即挥挥手:“你还提那个干什么,以后注意点就是了。谁都有凭‘想当然’来对事情做决定的时候。现在一切又回到零点重新开始,好好干吧。”

法医办公室的门被用力撞开了。潘健一进门就满脸的怒气,嘴里嘟嘟囔囔:“章姐,我这回可算是替你出了口气。”

章桐头也不抬:“你干什么了?”

“好好教训了一下那个高傲的卢浩天,我就知道这家伙老是盯着你,担心你和他竞争副局长的位置。”潘健在章桐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小肚鸡肠。”

章桐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我对政治不感兴趣。好好做事,别想那么多了!”

“就是嘛!”潘健悻悻然地说道。

正在这时,有人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口。

“章主任,你上班啦!”说话的是卢浩天的助手阿强,他满脸堆笑,手里抱着个大纸箱子。

“你来这儿干吗?”潘健伸手指指阿强的箱子。

“卢队说你们缺人手,张局就安排我来你们这帮忙,直到案子结束为止。我负责几个部门之间的沟通、跑腿和你们的贴身保镖。”阿强笑眯眯地抱着箱子径直走向一张空的办公桌,“以后,就请大家多多关照啦!我什么都能干的,你们放心吧。”

潘健和章桐不由得面面相觑:“我们需要保镖吗?”

阿强一脸的惊讶:“你们不知道吗?我们接到通报说云台地区都出现了好几次了,现场技术人员遭到潜藏下来的歹徒袭击,据说有一个技术员为此还进了医院ICU病房,脑部重伤到现在还没出来。”

章桐微微皱眉,看着自己铺满一桌子的文档,干脆就不去掺和潘健他们接下来的瞎侃。而潘健趁人不注意,从兜里摸出一把药丸,匆匆瞥了一眼,就塞进了嘴里,却没意识到自己水杯里的水是滚烫的,结果烫得一声惨叫。

“你脸色不好啊,潘医生,生病啦?”阿强关切地注视着潘健。

“你才有病呢,胡说八道。以后叫我潘哥,听到没?”潘健瞥了一眼还抱着大纸箱傻站着的阿强,双手抱着肩膀皱眉咕哝,“还站着干吗?法医处的第一课,打扫卫生,跟我来吧!”

城东物流仓库区。

今天接班的又迟到了!值班员王少阳从最初的每十分钟左右看一次墙上的挂钟,到后面的缩短为平均每三分钟一次,他感觉自己的忍耐性变得越来越少。

肯定昨晚又去喝酒了,不然怎么每次接班几乎都会迟到?王少阳变得焦躁不安,他叹了口气,逼着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一排监控屏幕上。

每天从早上五点开门到晚上十点关门,期间的进出车流几乎都没有间断过。从集装箱车到小型皮卡,整个物流仓库区承载着天长市和外地所有的货品往来。

而物流仓库区北面的一块三百平方米的区域,却鲜有人问津。除了每月的例行检查,平时也只是稀稀拉拉的人流进出。这里是仓库租赁区。本来活儿就轻松,所以只有三个保管员双班倒轮流负责,工作也无非就是看看监控屏幕,或者就是隔几个小时巡逻一次。

这里和前面的装载区几乎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如果有人来提货,那就另当别论了。

接班的老丁几乎和所有不安分的男人一样,不是好色就是贪杯。年龄大了,自然注意力也就慢慢集中到了杯中之物。一次两次迟到,也就算了,次次迟到,王少阳再好的性子也会被逼疯。

比如说现在偏偏又有人来提货,看着一辆小型皮卡慢慢悠悠地在仓库外面的坡道下停住了,王少阳嘟囔了句:“倒霉!”伸手从墙上取下一个最大的钥匙圈,推开门走了出去。

现在是早上八点三十五分,这个开门提货的活儿不该属于自己的!

王少阳的心情糟透了!

带着押运员走过长长的走道,最终停在了标号为327的仓库门口,伸手拧开了门锁。卷帘门被打开的那一刹那,眼前的景象让两人不由得吓了一跳——一台三十升左右的冷柜就放在仓库的正中央。仓库保管员王少阳和押运员面面相觑。

“你们什么时候送来的东西?”王少阳皱眉,伸手一指,又拍拍登记簿,“保管费交了吗?”

“别开玩笑,我们都半年没来了,这冷柜是谁的?”矮胖的押运员一头雾水。

冷柜没有上锁,王少阳大着胆子上前打开了冷柜,押运员犹豫了下,最终也凑了过去。

打开冷柜的刹那,寒气扑面而来,一双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眶正隔着厚厚的密封袋死死地瞪着打开冷柜的两个人。这分明就是一具尸体,一具几乎只剩下骨架的深棕色的干尸!

两人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的一声惨叫,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327号仓库。直到后来面对赶来的警察,仓库保管员王少阳还是有点不太相信刚才被自己发现的是尸体。

他委屈地说:“一点都不臭啊,又怎么可能是尸体,随便死个猫狗了啥的也会有味儿的啊……”

听了这话,做笔录的警员耸耸肩,双手一摊,面露无奈:“我只负责笔录,这个问题,等下问法医吧。”

法医解剖室。尸体表面已经清洗过了,所有尸表所提取到的微生物证据被依次登记后,也早在两小时前就被送往技术室检验。

尸体上布满了刀伤……章桐心烦意乱。这是一具年轻女性的干尸,年龄不会超过三十岁。

正常的尸体的皮肤是有弹性的,一经切割便会收缩。所以每次开始解剖前,章桐都会用记号笔在尸体皮肤上小心翼翼地标记上预定切割的地方,但是眼前这具在物流仓库冷冻柜里发现的尸体的皮肤状况实在太糟,接连换了好几支记号笔,一点标记都没有留下。

“章主任,怎么会这样?”在一边观看解剖过程的卢浩天小心翼翼地问道。

章桐没吱声,伸手拽过一把软塑料米尺测定颈部右下方到肩膀再到肩胛骨的尺寸,然后折回测量另一侧。她只能尽力而为了。

门被推开了,潘健托着装满试管的托盘,胳膊下还夹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走了进来。经过卢浩天身边的时候,他头也没有抬,只是哼了一声就算作打过招呼了。

傻瓜都看得出潘健并不欢迎卢浩天的出现,但是为了工作,卢浩天也只能尴尬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章桐从工作台上拿过解剖刀和镊子,开始工作。

她当然明白卢浩天最纠结的问题,因为不只是他,所有在现场时看到这具尸体的人都大吃了一惊。不然的话,刚碰了钉子的卢浩天是不会硬着头皮来解剖室陪同尸检的。

尸体已经呈现出木乃伊的形态,在法医学上,它有一个特殊的名词——干尸。一般干尸出现的前提条件是尸体急速丧失水分,微生物繁殖受阻,尸体皮肤随之呈现出黑褐色的皮革样化,全身软组织干燥萎缩变硬,体重变为死者生前重量的十分之一,干尸就形成了。而它被发现的地点一般为大楼的顶楼或者干燥而颗粒粗大的土壤和沙粒中,自然条件完全干尸化则需要六个月至一年的时间。眼前的这具干尸本身是完全遵循了演变的自然规则,但是让章桐感到疑惑的却并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