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真的不能有太多的心事。工作十多年,自己经手的案子几乎上千,要这么大海捞针地去找那只想置自己于死地的黑手,真是难比登天,可是除了这个方法,章桐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
强打起精神,她拿过水笔,打算在拍纸簿上记下刚才看的案子尸检报告上的一些要点,可是划拉了两下,纸上却没有字迹,原来是水笔没水了。章桐皱眉来到李晓伟的写字台边,拉开抽屉打算寻找别的笔。
有时候,秘密被揭开没有任何征兆。当章桐看到那张发黄的相片时,从最初的无意一瞥到冷不丁地心头一震,她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打开抽屉的初衷。
这个女人很面熟!相片中的年轻女人,和那稚嫩的小男孩,从面部的遗传特征来看,显然就是母子俩,而小男孩脸部轮廓的辨别上也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李晓伟的影子。但是这看似很普通的一张老相片却让章桐疑惑不解。
“这是阿伟和他妈妈的最后一张合影。”阿奶的声音突然从章桐的身后响起,让她不由得吓了一跳,相片差点从手中滑落。
章桐连忙转身,神情有些慌乱:“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翻他的东西,我是在找笔,无意中看到的。”
阿奶微微一笑,摆摆手:“没事啦,阿妹,相片中的阿伟那时候才三岁半。”
“是吗?他妈妈长得好漂亮!”章桐有口无心地说道,她的脑子里还在快速搜寻着这张看似熟悉的脸。
“再漂亮也抵不过死亡啊!阿伟这孩子可怜,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爹娘。”丢下这句话后,阿奶转身颤颤巍巍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私人侦探王勇的话又一次在章桐的耳边响起,——“你已经得到了自己应得的。李医生,按照那个匿名雇主的话,接下来,就是你该偿还的时候了。好好想想,李医生,你究竟得罪过谁?我看你还很年轻,难道说是你的家里人?所以呢,给你一句忠告,好好想想清楚,不要真的事情发生了,再来懊悔。那样的话说不定就迟了。”
章桐没有再犹豫,她掏出手机,对准相片,摁下了拍照的键。拍完照片后,把相片又塞了回去,然后用力关上了抽屉。自己肯定在哪里见过这张相片!
窗外,天空灰蒙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大雨,雨滴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章桐匆匆地给李晓伟留了一张字条,背着登山包就离开了李晓伟的家。
站在窗边,看着章桐冒雨跑出楼道来到巷子口,没过多久就拦下一部出租车扬长而去,阿奶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走出肯德基餐厅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雨。王勇咬牙狠狠地咒骂了一句,然后一头钻进了自己的大众牌皮卡车里。
车子已经买了好几年了,王勇全指望着自己的生意兴隆,然后赶紧换一辆新的,那样一来就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开着已经报废的车在路上跑了。现在看来,生意总算有了转机。
他刚想发动汽车,转念一琢磨,在警局档案室工作的战友应该还没下班,这时候给他打个电话还来得及。王勇便利索地掏出了牛仔裤兜里的手机。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可是当他好不容易把来意讲清楚后,曾经一起在部队里打拼过的兄弟却一口回绝,似乎连松动的余地都没有。
王勇皱了皱眉,他不死心,面对能给他带来金钱的秘密,他从来都不会轻易放手的。
“涛哥,既然不让我看档案,我也不难为你,要不,你回答我两个问题,好不?反正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我想应该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了,你说对不对?而且我现在干的这一行你也是清楚的,我这个人可是很讲原则的,绝对不会出去乱说。你难道还不相信我吗?”
许久,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地叹息,表示妥协:“真拿你没办法,说吧,趁我们头儿现在不在办公室里。”
“第一个问题,那个赵家瑞案中失踪的黄晓月,已经确定死亡了吗?”
“法律意义上是死亡了,因为失踪两年以上都可以被宣布为死亡,而黄晓月的家属是在女儿失踪五年后宣布的死亡,我记得还搞了个什么衣冠冢,像模像样地买了块墓地安葬了女儿在世时曾经穿过的衣服之类,当时在媒体上还是很轰动的。但是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警方并没有见到黄晓月的尸体。所以按照当时的法律,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直系亲属出面,我们警方是不能把她宣布为死亡的。”
“好,那下一个问题,黄晓月真的牵涉进了赵家瑞的案子中了吗?她最终有没有被确认为赵家瑞系列杀人案中的最后一个死者?”因为激动,王勇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记得赵家瑞案件的卷宗中记载得很清楚,找到的死者遗骸是十一具,而不是如赵家瑞在警局所供述的十二个,但是黄晓月确实是失踪了,只是可惜,赵家瑞到死都没有说出她的尸体下落,就一再坚持说人是他杀的,杀了丢哪里了就记不清了,他的案子最终也就只定了十一条人命,而黄晓月的卷宗上现在还写着——失踪,家属在法院公告死亡。其实说到底,赵家瑞从被捕到判刑到最后执行死刑,他对自己的案子杀人动机根本就只字不提,而那十一具尸体大部分都是被人陆续发现的,除了他自己供述的以外,他都爽快地点头认可了。还有那个黄晓月,知道吗?她竟然是赵家瑞的老婆,你说多么有戏剧性!这种人连自己刚过门没几年的老婆都杀,简直毫无人性,只是可惜,没有发现尸体就不好认定杀人……哎呀,看我啰啰唆唆说了那么多!你别再来害我了,老弟,这事你千万可别出去乱说啊,搞不好我会丢饭碗的,下回请我喝茶。”电话应声挂断。
王勇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感觉,反而像极了一条嗅到了猎物的猎犬,嘴角还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刚打算给李晓伟打电话,可是很快就打消了念头,迅速用语音发出一条短信给那个神秘的邮件地址,接着就把手机随手丢到副驾驶座上,然后把皮卡车开上了高架桥。
叫你不把我当回事,总有一天你会来求我的!信心满满的王勇把新的目的地输入了导航仪。他很清楚自己还差最后一环,只要能找到当年的医院档案,那么一切谜团就可以犹如多米诺骨牌一般悉数迎刃而解了。
晚上回到家后,王勇刚打开电脑就听到了邮箱所发出的悦耳的叮咚声,在反复几遍读完邮件后,王勇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看着手上的这张发黄的老档案纸,他的耳边分明听到了钱的声音。要知道这可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了。
相片中的女人非常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和李晓伟有着明显的基因遗传关系,那个宽宽的额骨和鼻骨,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章桐感到心烦意乱,便干脆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向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
难道说她真的没有死?可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又为什么不跟家里人联系呢?
这张脸,自己不会记错,她叫黄晓月。将近三十年前的一起凶杀案的疑似被害者,父亲工作笔记中有她的一张翻拍的小相片,当时曾经被用在寻人启事上。之所以印象这么深刻,是因为自始至终都没有找到过她的遗体。而黄晓月的家人则坚持认定黄晓月已经死在既是她丈夫又是连环杀人恶魔赵家瑞的手里。这件事在当时的舆论媒体上曾经掀起过很大的风波。
最主要的是章桐对自己父亲章鹏所亲手办理过的每一起案件都记忆尤为深刻。因为没有发现尸体,本着“疑罪从无”的原则,所以当时同时兼任副局长的父亲并没有同意把死者的名字加入到赵家瑞连环杀人案的被害者名单中去。但是当时参与办案的人却坚决反对,并且十分肯定地说黄晓月已经失踪多日,更何况赵家瑞亲口说出了黄晓月已经被害的消息。而作为一个社会关系极其简单的女孩子,突然杳无音讯绝对不会是一个好兆头。
在父亲的工作笔记中,这个案件的结尾处是一个大大的红色问号。章桐深信父亲当时肯定也是对此心存疑虑的。
可是章桐记得很清楚,案发时黄晓月的登记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五岁。但是相片中的女人却成熟了许多。还有就是,根据记录,黄晓月失踪时的婚姻状态是已婚,子嗣一栏却是空着的,表示没有子嗣。
那这一张相片又意味着什么?黄晓月如果仍然活着的话,没有理由不找自己的家人。而李晓伟的阿奶却说黄晓月是李晓伟的生母。也就是说黄晓月不止是对外隐瞒了自己的丈夫就是赵家瑞这件事,还隐瞒了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也就是李晓伟。
章桐难以抑制自己的好奇心,查了李晓伟阿奶方淑华的档案记录,却发现对方并未结婚,而李晓伟的户籍资料上显示他是被人收养的,收养时的实际年龄是四岁。
事情的发展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远处似乎传来了阵阵雷声的轰鸣。章桐感到有些饿了,就站起身,离开写字桌去找点东西吃。
印象中冰箱里还有块蛋糕,可是打开冰箱后,看着外包装上的保质期,章桐还是打消了把它吃下去的念头。下碗面吧,她一边磨磨蹭蹭地走向厨房,一边嘴里嘀咕着。
经过玄关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伴随着猛烈的拍打声。章桐不由得皱眉,自己家里一般不会有访客,这个时候会是谁?
打开门,隔着防护链条,章桐吃惊地看着李晓伟,浑身湿漉漉地站在她的面前,样貌显得狼狈不堪。
“怎么会是你?你来这儿干吗?”章桐皱眉问。
“快开门,我都快冻死了!你这儿真不好找,快打开门让我进去吧!”李晓伟毫不客气地抱怨着,一边还使劲地甩着头发上的水珠。
章桐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般地顺手拉开了防护链,把李晓伟让进了屋。
十多分钟后,眼看着大口大口喝着姜汤的李晓伟渐渐恢复了平静,章桐双手抱着肩膀靠在门框上,一脸的疑惑:“李医生,你怎么来了?还有,你究竟是怎么知道我家住在这里的?我记得我没告诉过你我家的地址啊。”
“都是我阿奶,你跟她说过你住在阳光嘉园这里,说过你家楼下养着一条成天叫个不停的狗,还说过你家住在三楼,我冒着雨整个小区晃两圈,就你们这里有狗叫,三楼就两户人家,这样的概率,还用得着我说吗?”李晓伟为自己的成功推理显得很得意。
章桐心服口服:“真没想到阿奶年纪那么大,记性却那么好。”
李晓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错了,阿奶应该是得了阿尔茨海默综合征,一天中有一多半的时间是浑浑噩噩的,我想一周后你再去我家的话,她应该就不会认识你了。”
章桐心里一怔:“我知道这个病,是无法逆转的。”
李晓伟点点头,眉宇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伤感:“阿奶是一手把我带大的人,也是我唯一的亲人,也就是说,要不了多久,她会连我是谁都记不得的……算了,不说这个了。”李晓伟脸上刻意挤出了一丝笑容,顺便转换了话题,口气中略带埋怨,“你为什么要走啊,回家后看见你不在,我就赶紧出来找你了。”
“是吗?不过反正我也要回家的。老麻烦你也不好。”章桐耸耸肩,笑了。
听了这话,李晓伟微微有些尴尬:“是的是的……”
正在这时,电脑发出了滴滴声,不一会儿,潘健的头像就在电脑屏幕上出现了:“章主任,章主任,你在吗?”
章桐冲着李晓伟点点头,赶紧穿过沙发来到写字桌边,点开屏幕。
正等得有些焦急的潘健一见章桐来了,连忙晃了晃手中的报告单:“你判断的没错,章主任,这张相片应该是三十年前的了吧?通过面部数据点的采集和对应的鼻子扁平程度以及颧骨的宽度统计显示,相片中的女人和孩子是母子俩,他们面部有很明显的遗传特征……”一边说着,潘健一边在镜头前晃了晃手中的相片。
章桐感到有些莫名的尴尬。
“还有啊,三个死者的牙齿,都是被同一种工具给一个个拔除的。应该是拔牙钳,专业的牙医工具,不过网上都可以买到。这里要说明的是,经过毒物生化检验,结果显示死者体内并没有麻醉剂。”
“这怎么可能?”李晓伟脱口而出。
他的出现让潘健颇感意外,在镜头里发出了“哎呀”一声,章桐再想把镜头拉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你们……”
章桐懊恼地转头瞪了李晓伟一眼,小声嘟囔:“我们没事,李医生就是顺路经过来坐坐,马上就走的。你继续说吧,没事。”
李晓伟一脸的狼狈,连忙点头附和。
章桐问:“阿健,你说没有麻醉剂的残留物,那难道说已经排出体外了?”潘健摇摇头:“章主任,没那么简单。无论哪种方法都试过了,死者体内都是干净的。也就是说,凶手在解剖过程中,死者的行动能力已经完全丧失了,所以没有办法反抗。”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看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神经剥离。他们成了实验室里的白老鼠!”
关上电脑后,屋子安静得都能听到人的呼吸声,窗外雨声不断。
许久,李晓伟哑声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调查这张相片?你看到它的时候知道相片中的女人是谁吗?”
章桐点点头:“阿奶说了,这是你的母亲,相片是你三岁半的时候照的。有人雇了王勇调查你。你应该还记得王勇说过的话。”
“我当然记得。他说过可能和我的家族有关。我母亲在我三岁半的时候去世了,怎么死的我不知道,我对那时候的记忆没有留下多少。这么多年来每年清明我也没给她上过坟、烧过纸,我的生活中一直都是阿奶抚养我长大。”
“户籍资料显示你是被方淑华,也就是你阿奶给收养的,收养年龄是四岁,那你父亲呢?”章桐问。
“也死了,不过那是我五岁以后的事了,是听我阿奶说的。我直到现在还能经常梦见我的父亲,但是因为他很少回家,所以我对他的印象不深。奇怪的是,大多数都是晚上的记忆,支离破碎的。”李晓伟苦笑,“所以呢,可以说我对我的家人几乎一无所知。阿奶的记忆又是今天说不定明天的事。”
“你从相片中我母亲身上调查出了什么?”李晓伟突然疑惑地问道。
章桐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决定直接告诉他:“第十二名受害者,你母亲,叫黄晓月,失踪那年不到二十五岁,根据当时的记录显示,推断是已经被害了,所以两年后家属在法院公告死亡。期间虽然一直没有找到尸体。你是学犯罪心理的,应该很清楚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对自己手中遇害者的具体人数有所保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我知道,杀一个也是死,杀十个也是死,让死者家属无法安葬自己亲人的报复性心理的产生是顺理成章的事。不过,这不可能!”李晓伟僵硬地笑了笑,伸手一指自己的鼻子,“我不可能是杀人犯的儿子,我长得这么老实。”
章桐耸耸肩:“这不是我说了算的。黄晓月生前的合法丈夫就是赵家瑞。而且根据当时的案件卷宗显示,她的社交圈子非常简单,并没有什么绯闻男友的存在。”
“胡说八道!”李晓伟几乎是怒吼出了这四个字,话音未落,他面部的表情突然僵住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迅速伸手拉过章桐脚边的一只垃圾桶,打开盖子,然后在章桐惊愕的目光注视下,抱着桶就一阵天翻地覆般地狂吐,直吐到最后瘫软在地板上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