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热姜汤的作用下,散利痛很快就起了作用,李晓伟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他慢悠悠地说道:“是听说过,急诊科的老大为此头疼得要死,就怕跑账(医院术语,泛指病人送来接受医治,却无法追讨医药费,最终只能医院为这笔高额的抢救费用买单),所以天天会去ICU巡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死了呗!失血性休克并发CDI,多脏器功能衰竭是跑不了的,实在撑不下去了,就死了。不过据说家属已经找到了,还没结婚,真的是可惜了……”阿美自顾自喋喋不休,一副操碎了心的样子。
“谁跟你说的?”李晓伟一边大口喝完了姜汤,一边问。心里却琢磨着看来自己确实是需要喝碗姜汤,昨天不记得自己晚上睡觉是否盖被子了,有点着凉。
“丽丽啊,我的闺蜜!”阿美声音夸张,一脸的无奈,“真可惜了,这么年轻就走了,不过,听丽丽说,好像是被人害死的。尸体已经被人拉到警局去了。”
“为什么说是被害死的?是法医的车来拉走的吗?”李晓伟顿时来了兴趣,脑子也不晕了,头也不疼了,他的脑海里晃过一个熟悉的背影,这几天这个背影一直时不时地在自己脑海中出现,想到这儿,李晓伟忍不住嘿嘿傻笑了起来。
阿美点点头:“是啊,法医的车来拉走的。具体我不清楚。我听丽丽说,那年轻女人的家境应该不错,真的太可惜了……”
李晓伟皱眉看着自己的年轻下属:“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阿美没好气地拿眼睛斜睨着李晓伟:“不是我说你,李医生,难怪你三十好几还没像模像样的女朋友,你就是不懂得欣赏。我见过那年轻女人同一款的丝质披肩,紫罗兰色的,法国名牌啊,仅仅是一条丝巾就得让我不吃不喝攒上四个月的薪水,更别提还有那双小羊皮靴子了……”
李晓伟的脑子里顿时嗡嗡作响,他的眼前出现了地铁中的那一幕,虽然年轻女人的脸几乎被头发和丝巾所覆盖,但是却给李晓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赶紧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页面,然后递给阿美:“是不是这条丝质披肩?”
阿美颇感意外,看看手机页面,又看看李晓伟:“不会吧,李医生,打算送给我吗?你这么大方?”
李晓伟咕哝了一句:“你想得挺美,我哪来那么多钱。对了,她被发现的日期是不是9月4日?”
阿美更吃惊了,伸手一指李晓伟:“你这家伙,难道说见过她活着时候的样子?为什么不早说?对了,勺子找到了没?是谁给你恶作剧啊?”
李晓伟伸手指了指自己面前桌上昨天晚上下班后刚买的一把崭新的不锈钢勺子,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刚买的。”
胡乱填饱肚子后,李晓伟心不在焉地快步走回了门诊室。刚推门进去,想了想,便又退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块指示牌,上面用醒目的红色字体写着——医生外出,请在候诊区耐心等候或者另外预约时间,谢谢配合。他顺手就把这块牌子给挂在了外面墙上,然后拿上外套,用力带上了门,快步走出了医院门诊大楼。
在等待的士的时候,李晓伟拨通了章桐的手机,告诉她自己半小时之内会赶到警局,有和案子有关的事情要当面告诉她。章桐本想叫他直接去找刑警队,说案件调查不是自己的职责范围,但是李晓伟却固执地坚持自己的决定,章桐无奈便答应了,约好在警局的大厅见面。
挂断电话后,章桐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便加快了手头文案工作的处理。
潘健笑眯眯地凑过来:“我说章姐,看来这个李医生还是挺能说服你的!”章桐无奈的双手一摊:“碰到这种事我又有什么办法?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就已经够让人头痛的了,更别提是一个能说会道的心理医生了!”
她无意中瞥到了潘健手中的盐酸异丙嗪,不由得皱眉:“你过敏了?”
潘健嘿嘿一笑,随手把小药瓶丢进了办公桌抽屉:“是啊,秋天到了,晚上有点哮喘,老毛病犯了。”
听了这话,章桐不由得叹了口气:“阿健,这边就咱俩撑着了,你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
“那是,你放心吧,章姐,我一定跟着你革命到底!”潘健夸张地伸手拍了拍胸脯,笑容满面,阳光灿烂。
李晓伟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多分钟赶到了警局。章桐还没出来,还好门卫认识他,自然也就没有多问来意。李晓伟便独自一人站在大芭蕉花盆边等。
以往来过天长市警局很多次,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有空可以四处张望。没多久,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橱窗里的铭记榜上。
相比起别的几个宣传橱窗,这个铭记榜显得尤为特殊,上面共有五十八个人名和相对应的相片,旁边是简短的几句简介。从相片中人所穿着的警服来看,这个榜单应该持续了很长时间。
“榜单里的人都是本警局成立以来,所有做出过特殊贡献,或者以身殉职的警员。”章桐沙哑的声音在李晓伟的耳边响起。他赶紧转身。
“章鹏,这人和你一个姓,你认不认识?”
章桐耸耸肩,不动声色地说道:“我父亲。”
“是吗?”李晓伟感到有些讶异,赶紧把手缩了回来,转而尴尬地摸了摸头,嘿嘿一笑,“原来你是女承父业啊,他今年应该退休了吧?”
“他死了二十年了。”章桐淡淡地回答。目光偏向了另一边,“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找我有什么事,需不需要我把卢队他们找来?”
李晓伟咽了口唾沫,神情不免有些紧张起来,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嗓门说道:“是这么回事,你们最近发现的那具尸体,就是从我们第一医院急诊室挪走的。是不是个年轻女人?头发很长?染成了很流行的棕色?还有就是她是不是9月4日在地铁站被人发现的?”
章桐皱眉,略微迟疑了一小会儿,随即点点头:“你是怎么知道的?问这些干什么?”
李晓伟急切地说道:“那你们找到目击证人了吗?她身边是不是曾经有过一个女人?一个戴口罩的女人?”
章桐默默摇了摇头,突然神情警觉了起来:“你那天早晨见过她?”
李晓伟用力点头:“没错,我想我就是你们要找的目击证人。我去新区找病人潘威的路上,曾经和她在同一个车厢相遇过。”
“跟我来。”章桐果断地转身就走。
卢浩天皱眉看着李晓伟,半天没有说话。
李晓伟急了,上身不由得向前靠了靠:“卢队,是真的,你可以看监控录像,我那天早晨确实是和这个女的一起坐了地铁。”
卢浩天看了看李晓伟身后站着的章桐,后者则斜靠在门边上,双手抱着肩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既然你来了,那你就好好说说吧。”
李晓伟摇摇头:“你们找到那个女的了没?”
“女人?什么女人?”
“就是当时和这个死者在一起的女人啊,戴着个大口罩,这个季节戴大口罩出门就三种可能。”说着,李晓伟开始数手指,卢浩天忍不住皱眉,耐着性子没有去打断他接下来的滔滔不绝。
“第一,感冒咳嗽。我和她同车二十多分钟的时间里,没见她咳嗽过一次;第二,过敏,鼻子过敏;第三,就是不想让别人认出她来。”李晓伟合上手指,征询的目光看向卢浩天。
“那女人做了些什么,以至于你对她这么敏感?”卢浩天拐弯抹角地问。
李晓伟想了想,说道:“刚开始我上车时,她和这个死者相隔半个手臂的距离坐着,死者靠着最后面的车门,我们无论谁走向死者或者试图向死者问话都必须经过她。这些都不是很重要,反正我根本就不认识她们。直到我下车的时候……”
卢浩天突然打断了李晓伟:“在你上车到下车期间,她和死者说过话吗?”李晓伟摇摇头:“那女的一直在睡觉,就是……死者,确切点说那个时候她还不应该被称作死者,而这个戴口罩的女的,一直在摆弄手机。如果不是空荡荡的车厢两人却坐得这么近的话,潜意识中我不会认为两人认识。”
一直在低头做记录的阿强突然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笑道:“李医生,光凭借两人坐得比较近就判断两人认识,你是不是太偏颇了?”
“这就是你孤陋寡闻啦,心理学上管这个叫半米排斥距离,是我们人和人之间保护个人隐私的一种本能,你想想,这么空旷的一节车厢,你会愿意和一个陌生人坐得非常近吗?人多另当别论,只是你会感觉很不舒服罢了。”谈起自己的专业,李晓伟顿时来了精神。
卢浩天清了清嗓子,果断地一挥手:“请继续说下去。”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直到我下车的时候,回头,就在车辆启动的那几十秒钟的时间里,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李晓伟认真地说道。
卢浩天并没有搭理李晓伟,只是转头问阿强:“你看了那天早上的车厢录像了吗?”
阿强点点头,伸手快速敲击了几下面前自己一直在摆弄着的平板电脑屏幕,没多久便调出一张画面截屏:“死者所坐的位置靠近最里面,是监控的死角,所以看不清楚李医生所说的相关场面,而那个女的下车走的也是后门。我只是通过五爱广场站的站台监控视频中截取到了这个。”
说着,他把平板转过来向大家展示。平板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一个女的正走下车厢。但是因为监控探头过于模糊,所以根本就看不清女人的长相,只能凭借身形看出女人比较瘦弱。
“阿强,你能查到后来她的去向吗?”卢浩天问。
阿强哭笑不得:“五爱广场站是我们市里最大的中转站,地铁公司为了节约成本,25个出口中只有8个出口有监控,更别提其中真正工作的就三个监控摄像头,影像还特别模糊,别的都是花架子,吓唬小偷用的。你叫我怎么办?我当然找不到她了,后来查看了所有出口位置附近的街面监控,都一无所获,所以可以肯定这是她最后出现在监控中的样子。”
卢浩天一脸的不乐意,双手抱着肩膀沉默不语。
李晓伟仔细辨认后,点头:“没错,就是她,和章医生的身形差不多,都很瘦。”
“是吗?”卢浩天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章桐,又看看平板,两人的身形确实有点相像。
章桐耸耸肩:“看我没用,我又不认识死者。”
李晓伟嘿嘿一笑:“是的,瘦的人都长得差不多。”
卢浩天又瞥了章桐一眼,屋子里的空气显得有些许异样。
卢浩天这才突然记起刚才李晓伟的问题,便认真地反问道:“你下车后,那女的接下来做什么了?”
“她伸手去摸,摸死者的脸,就像这样……”说着,李晓伟伸出右手在自己的脸上轻轻地摸了一下,“顺便帮她把滑落的丝质披肩给放回去,动作嘛,显出两人关系绝对不会那么简单。”这些天的微表情功课总算没有白做,李晓伟有些暗自得意了起来。
卢浩天一脸的嫌恶:“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即使两人早就认识也不该这样啊。”说着,他作势模仿李晓伟刚才的动作摸了一下阿强的脸。
“不可能,卢队,根据死者家属说,自己女儿没有这么一个女性朋友,如果是亲戚,他们不会不知道,更别提会放任死者在地铁站中伤重不治死去。”阿强赶紧小声提醒自己的上司,“急诊医生说那时候兰小雅的情况已经很不乐观了。”
“那她们是路上偶遇?”
“你会那么摸一个陌生人吗?即使你们是同性。但是肢体触碰对于任何陌生人来说都会带来本能的提防。”李晓伟说。
阿强干脆放下了手中的平板:“卢队啊,李医生说得没错。从常理来说你的推测就更不可能了,而且兰小雅父母说过那天晚上他们女儿是精心打扮后出门的,神情也很激动很期待,很显然就是去见自己朝思暮想的男朋友。”
下属让自己在外人面前下不来台,卢浩天有点不自在,他恼怒地瞪了阿强一眼。
李晓伟摇摇头:“好吧,她们不是拉拉,你放心,我看得出来。如果是一对拉拉的话,两人在穿着上应该有着不同的两性风格,但是这两人,虽然说衣着档次不同,却都趋向于女性。而且那女的,眼睛还化过妆,烟熏妆。”
章桐噗嗤一笑:“真看不出来,李医生还懂女人的化妆术。”
李晓伟无奈的双手一扬,看着章桐,一脸苦笑:“谁叫我的护士阿美一天到晚研究的就是化妆,没事就在我面前唠叨这个,所以我还是有点耳闻目染的。这在心理学上叫趋向同化。”
离开警局的时候,李晓伟特意叫章桐送自己到门口。在门边台阶上,李晓伟突然转身看着章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看着我干吗?”章桐忍不住笑了,“我又不是你的病人。有话快说!我手头还有很多活儿没干完呢。”
李晓伟想了想,终于鼓足勇气说道:“答应我,叫我阿伟好吗,我们是朋友,这样亲切些。”
章桐有些意外,她果断地摇摇头:“这不太好吧。李医生,我还有点事……”
李晓伟愣了一下,叹口气:“好吧,不说这个了。章医生,你也是聪明人,相信你早就已经能够感觉到了。第一眼看到那个女人,尤其是在监控中看到,我第一印象就是和你长得很像,或者说就是你。章医生,现在你认真地告诉我,那个真的不是你,对吗?”
“怎么可能?”章桐微微有些不满,忍不住讽刺道,“你的想象力也未免太丰富了吧,长得像那只应该叫相似。你的语文难道是体育老师教的?”
李晓伟若有所思地看着章桐,认真地说道:“我相信你,但是你周围的同事可不一定。你好自为之吧。总之,无论发生什么,需要我帮助的时候,一定记得来找我。我走了,再见!”
看着李晓伟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了大门的拐角处,章桐摇摇头,转身走进了大厅。私底下讲,章桐是一直都不接受心理学这种看似虚无缥缈的东西的。在她眼中,以科学为基准的看得见的事实才是唯一最重要的东西。
于是,在章桐看来研究心理学的李晓伟那特殊的思维方式让人难以接受就更加可以被解释得通了,理由很简单——道不同不相为谋嘛。
在更衣室里,章桐一边换下工作服,一边心里琢磨着这件事,最后轻轻一笑,是啊,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更何况人了。
看着手中下午刚拿到的遗传病基因检测报告书,他有些愕然,却又很快点点头,只是目光复杂,时而高兴时而却又流露出轻微的愤慨。事情发展至今,一切虽然都是在自己的意料之中的,可是自己却仍然感到些许淡淡的伤感。想来,真是世事难料啊。
也或许,这一切就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呢!这样一来,他的心中就感到好受多了,脸上也总算露出了一点舒心的笑容,毕竟事情是按照精心制定的计划在一步步前进的。
抬头看着自己面前墙上的相片,他不由自主地咬着指甲陷入了沉思。看来,有时候自己真的是不能太好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