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黑色梦魇(2 / 2)

解罪师:菊祭 戴西 4542 字 2024-02-18

事情出了以后,他就知道自己是躲不过这一关的。阿城的心情糟糕透了。也隐约感到了阵阵的不安。在来局长办公室之前,他就有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再次穿上制服去大街上巡逻,也总比在办公室里被降职强啊。

终于,局长秘书示意阿城可以进去了。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大步流星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你让一个人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自杀了,你怎么向我解释这件事情?”局长并没有生气,平静、温和的语气和所问的问题似乎完全格格不入。

“对不起,这是我的疏忽,我没有多派人手,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我请求处分。”阿城低着头,站在局长办公桌的前面,不敢坐下。

“处分你又有什么用?难道说死者就能活过来?”

一听这话,阿城抬起头:“局长,你放心吧。我会很快把事情原因弄清楚的。”

局长摇摇头:“重点不在这里,我给法医处的章主任打过电话,确认死因是自杀。而根据你们重案组以前交上来的报告显示,死者态度非常坚决,怎么又会突然选择‘自杀’这种手段来了结自己呢?”说着,他把右手边的两本厚厚的卷宗递给了阿城,“这两本卷宗,我刚从档案室调过来,你仔细看看,或许对你的案子会有帮助。”

阿城伸手接过卷宗,上面的标记非常熟悉,一本是有关“十三年前阳明山中学女生被害案”,而另一本,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是一个案件,而应该说是一个“事故”,记录的正是欧阳景洪失手杀死自己搭档的详细经过,包括证人证言和相关尸检相片,以及弹道检验记录。

“局长,难道说你认为欧阳景洪身上有问题?”阿城感到很不理解。

“我也不知道,你仔细看看吧。”局长斜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我找过以前局里的老警察,尤其是缉毒组曾经和欧阳景洪共过事的,他们都说欧阳景洪是一个为了自己搭档的安危可以不要自己性命的警察。虽然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要想忘记当年这个缉毒组的警界英雄,还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一股冰冷的北风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不管怎么说,他曾经是个警察,虽然经历了很多,但是我想他应该不会背弃自己当初的誓言。努力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吧,薛警官,对他,对所有局里的同事,也是一个交代。去吧。”说着,他挥挥手,便不再言语了。

游泳池再过去是海湾的防波堤,海湾不是很大,却也足够停泊好几艘私人帆船和游艇了。虽然是冬天,波涛声阵阵传来,防波堤上的景色依旧很美。

章桐望着这些船,船头和船尾的灯光犹如飞行器在水面上移动着,一片寂静中只有轻微的轰鸣声。私人游艇上人声鼎沸,人影晃动。貌似在开着什么派对,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人们的笑声和轻微的音乐声。章桐看着这些和自己处在完全不同的世界上的人,就仿佛是在看一部三流商业电影一样。

自己的世界里,充满着死亡和寂静。章桐常常想,如果这些人也像自己这样能够天天见到死亡的话,是不是就会有所改变?人,从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开始,就踏上了一列单程火车,知道终点就是死亡,那么,会不会就更加珍惜自己活着的每一天呢?

想到这儿,章桐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你这么早就来了?”没有脚步声,刘东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伴随而来的是一股酒味。

黑暗中,他走到章桐的身边坐下。两人坐在防波堤的柚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夏天的时候,这里无疑是欣赏海景最好的地方,但是冬天却很少有人来。

刘东伟把手里的啤酒易拉罐递给章桐:“要吗?刚买的,我没喝过。”

看见章桐犹豫,他笑了笑,显得很不以为然:“放心吧,我没坏心。我弟弟喜欢你,所以我也很尊重你的。”

章桐微微脸红,她尴尬地接过了啤酒,伸手打开了盖子,喝了几口,一股小麦香味顿时在嘴中洋溢开来。

“谢谢。”她小声嘀咕,没有抬头。

“能有酒喝,其实也是一件好事。”刘东伟轻轻叹了口气,“小时候,我父亲就经常喝酒,一喝完就拼命打我们,往死里打。母亲就是为了这个,所以才带着弟弟离开的。那时候我还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老要喝酒,现在呢,终于懂了,因为酒能让人忘掉很多东西。”

“可是有些东西,你是永远都忘不了的。”章桐说,“你喝醉了。”

“我没醉,”刘东伟咕哝了一句,“我清醒得很。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回避,现在我才终于鼓足了勇气。我也不怕你笑话,我曾经发誓这辈子我绝对不喝酒,因为我不想成为我那酒鬼父亲的翻版,我不想我将来的孩子像我一样去恨自己的父亲。可是,我最终还是喝酒了,不是吗?我心里难受。”

章桐静静地听着,思索着刘东伟所说的话。

“对了,我给你看样东西,”说着,刘东伟放下啤酒罐,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了章桐,同时还给了她一个强光手电,一脸的歉意,“不好意思,让你听我唠叨了。”

“我习惯了。”章桐一边掏出信封中的相片,一边打开了手电。

信封中是两张雕塑头像的正面特写。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刘东伟小声问。

“你想知道什么?”章桐不解地问。

“这张脸,我想知道这张脸,为什么司徒老师在看了这张脸后,就再也没有去看过他女儿的雕塑展!甚至于都不愿意提起他女儿的名字!”

章桐心里一惊,她把手电光集中到了相片中雕塑的脸部,尤其是眉宇轮廓之间,仔细端详后,抬起头,刘东伟的脸在远处堤岸投来的些许柔和灯光的阴影下,显得更加坚毅和痛苦。

“我知道这个问题只有你才能找到答案。”刘东伟声音微微发颤,“你是法医,人体骨骼的结构对你来说,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章桐无声地点点头,她叹了口气:“我还需要经过测算才可以最终确认。不过,现在基本上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模特应该就是欧阳青,因为她有着和欧阳景洪一模一样的下颚骨,而鼻骨的形状也很相似。但是,这些还都只是间接证据,只能被认为司徒敏当初是以欧阳青作为原型创造了这个雕塑。并不能和杀人联系在一起。除非……”

她突然不敢再继续往下想,一个可怕的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除非’什么?”刘东伟转过身,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章桐。

章桐把目光投到了海上,一艘收起风帆的船在夜色中缓缓地划过,今夜没有海风,远处举办派对的船不知道何时已经开走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静悄悄的,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眼睛!”章桐不得不竭尽全力才能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她感到自己突然有些呼吸困难。

“你说什么?”刘东伟怔住了。

“我也只是猜测,你仔细看这张相片。人类的眼睛共有三个部分构成,分别是眼球、视觉通路和眼附属器。它们就好似灯泡、电器和灯罩,彼此紧密相连,缺一不可。眼球的构造十分精致,每一次视觉动作,都是一次非常复杂而又精细的过程。所以,我们人的眼神,往往就能流露出她的内心所思所想。成人的眼球直径约为24毫米,而包容着眼球内容物的眼球壁总共有三层——也就是纤维膜、葡萄膜和视网膜。”说到这儿,章桐深深地吸了口气,“我真的希望我的推测是错误的。但是,再怎么高明的雕塑家,他都不可能把人的眼球葡萄膜塑造得这么逼真!上面的脉络膜清晰可辨。”

“天呐……”刘东伟双手紧紧地抓着相片,嘴里不断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或许是夜晚海风寒冷的缘故,他不由得浑身发抖。

“你也不要想太多,我这还只是推测。如果能让我看见雕像就最好了。”章桐轻声安慰,“很有可能是我错了。”

刘东伟没有说话,低着头,一声不吭。

章桐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说:“我差点忘了告诉你,前几天,我接到出警通知,接警台把情况搞错了,以为出现了分尸案,结果我到现场一看,发现是司徒敏的雕塑被盗了,确切点说应该是头部被盗,我去的时候见到头部被还了回来,但是眼睛,也就是雕塑的眼睛,不见了。最后,这个案子就被窃盗组按照程序结案了,因为没有出现人命案,所以,也就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是谁报的案?”

“司徒敏的助理,”章桐不由得哑然失笑,“我当时还在想,你前妻确实很厉害,因为当她知道自己的助理报案以后,还居然跑过来当着我们在场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那小女孩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她就是这样的人,一点都不奇怪。”刘东伟幽幽地说。

“后来,她当着我们的面,就把那个失而复得的头像给砸碎了。”略微停顿后,章桐站起身,把相片重新又装回了信封,递还给了刘东伟,“我那时候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并没有往这个方面去想。而且因为没有直接证据可以用来证明司徒敏的雕塑有问题,所以,我想重案组还不能够就凭借你手中的这两张相片来出具搜查令,毕竟那尊雕塑非常值钱的。而从眼球部位取样做化验的话,就必须损坏原来的构造,风险太大,警局迫于压力不会出面,所以我想,目前我还真的没有办法来帮你。”

“是吗?我知道了,谢谢你。”刘东伟晃了晃手中的易拉罐,把最后一点啤酒仰头倒进了嘴里。

夜深了,一股寒意袭来,章桐赶忙裹紧外套,刚要走,想了想,回头说:“你走吗?都这么晚了。”

“不,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先走吧。”刘东伟从兜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趁海风还没有来得及把火苗熄灭,赶紧点燃了香烟,然后深吸了一口,上身向后靠在椅子上,便再也不言语了。

见此情景,章桐感到心里酸溜溜的,轻声说:“那好吧,你自己也保重身体。再见!”

说着,她一步步迎着越刮越猛的海风,艰难地向防波堤的出口处走去。

看着章桐逐渐变得渺小的背影,眼泪从刘东伟的脸上默默地流淌了下来,他叹了口气,把脸轻轻地扭了过去。

海风呼呼作响,在漆黑的夜空中穿梭肆虐着,就仿佛无数个幽灵在夜空中拼命哀嚎,浪花不断地拍打着防波堤。远处,船上的灯光都已经熄灭了,今夜没有星光,天地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因为过于疲惫,在酒精的作用下,刘东伟无力地蜷缩在椅子上,渐渐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