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至少是从手头证据来看,应该不是那个人做的。因为十三年前的尸体,死者的眼球被人挖走了,眼眶内无填充物。但是这一具尸体,原来眼眶部位空了后,被填埋进了沙子。凶手突然之间改变自己的作案手法,这一点,我觉得不太可能是同一个人做的。”
“而这个沙子,痕迹鉴定那边已经有结果,是市场上非常普通的用来养热带鱼的细沙,三块钱就可以买一大包,没有来源可以查询,每天花鸟市场那边,这种沙子的进出交易量,有好几百斤。”
“凶手为什么要在死者的眼眶中放沙子?”
章桐轻轻叹了口气:“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不想让死者的眼窝部位变得空空荡荡,据我所知,这和十三年前的案子,是唯一的不同点。而凶手用来固定这些沙子的,是普通的502强力胶水,市面上也是随处可见的。”
“死者身份确定了吗?”有人问。
阿城摇摇头:“还没有,但是脸部复原画像已经发出去了,应该很快就有结果,毕竟,死亡时间不会很长。死者周围的人应该对她还有印象。”
“那有没有可能是‘模仿犯’?毕竟十三年前的那个案子,为了寻找线索,对外是公布了案发现场的细节的。”技侦组的工程师问,或许是经常坐着工作的缘故,他是在场所有人中体型最为魁梧丰满的一个,“我总觉得这个凶手肯定知道十三年前阳明山的那起案子。章主任,你前段日子收到的那个包裹,可不可以认为是凶手所要传递出来的一个信息?”
章桐点点头:“不可否认那个包裹确实是信息,因为十三年前经手那起案子的法医,据我所知,除去退休或者调动的外,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但是如果确定是这个凶手的话,这十三年,他究竟去了哪里?他突然改变作案手法,把眼球寄给我,又代表着什么?如果是模仿犯,他为什么要等待十三年的时间?难不成这期间他进了监狱或者说病重住院?”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里都不由得一动。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可是,很快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是最不可能作案的人,解释不通作案动机。
“而且寄包裹给我的人,非常熟悉我们警方办案的程序,尤其是法医物证的转交和配合检验步骤。我担心的是,这个人我们可能认识!”章桐皱眉,她双手插在工作服的外套口袋里,神色凝重,继续讲述着自己的疑虑。
“不可能是欧阳,他曾经是个警察!他不会这么做,他是宣过誓的,他不可能杀害无辜!”房间里有人小声嘀咕,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大家想说的话。
阿城突然开口:“大家有没有想过,既然十三年前的死者在生活中没有什么仇怨,也没有被人劫财,有没有可能那个凶手是个连环杀手?”
“为什么这么说?”局长合上了尸检报告,饶有兴趣地看着阿城。
“以我接触过的罪犯来看,如果只是劫财劫色,一般不会杀人,并且挖去受害者的眼球那么残忍。而受害者眼球上所覆盖的植物,我赞成章主任的观点,——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心理学中所说的‘后悔和补偿’。我记得民间有种说法,人的眼睛是可以通往阴间的桥梁,而死者最后看到的凶手的样貌,就会被她带到阴间,然后变成厉鬼前来索命。所以,我大胆推测,那覆盖住眼眶的植物,很有可能就是凶手不希望死者把自己的样貌记住,让死者得以安息。我查看过资料,死者欧阳青属于最不可能被人杀害的普通人群,中学女生,单纯天真,对他人不存在威胁。而脱去死者的衣服,并不表示就是对死者进行了性侵害。这很有可能是对我们警方办案的一种反侦察手段。所以,我觉得这个凶手挖去她的眼球,肯定另有所图!”阿城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看法。屋里一片寂静。
“那照你所说,凶手还会作案?”局长不解地问。
阿城点点头:“这是我最担心的事,但是只要不弄清楚为什么摘取眼球,那就很有可能再次犯案。我建议对周边的警局发出协查通报,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案件发生过。”
“我见过形形色色收集各种东西的罪犯,这收集人类眼球的家伙,还真是头一回听到。”小陆在旁边嘟囔,“但是队长,这郊外废弃工地发现的这具女尸,难道也是这个人干的吗?他十三年后再度出山?”
“这一点上,我保留意见。连环凶手改变自己的犯罪模式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而且我们毕竟到目前为止,还只是发现了十三年前的那具尸体作为参照物,我担心还有我们没有发现的死者。”阿城心事重重,他的右手开始神经质地转动起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速度越转越快。
他的举动被章桐看在眼里,后者不由得忧心忡忡。
“那最快的话,你们重案组多久能把尸源确定下来?”
“我下属走访过那边周围的居民,因为大部分已经拆迁走了,剩下的人不多,也没有目击证人。现在正在查看案发时间段附近的监控录像。目前对我们有用的线索就是据说案发现场是街头流莺经常出现的地方,再加上死者被发现时并没有穿衣服,所以不排除也是流莺的可能。而风化组的同事反映说流莺因为嫖资纠纷而被害的可能性非常大。”阿城说。
章桐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紧锁眉头,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那你们那边一有结果立刻汇报给我。对了,章主任,那对随着包裹一起寄来的眼球,有没有可以匹配上的DNA样本?”局长问。
章桐摇摇头:“和废弃工地的女尸暂时还没有办法匹配上,因为数据链有缺损,所以还需要一段时间。我会尝试另外的方法。”
她想了想,继续说道:“不过,对于废弃工地上的女尸身份,不排除流莺的可能性。但是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因为尸体身上虽然有腐烂肿胀的痕迹,但是却并不和死亡时间所应该相对应的腐烂程度相匹配,我怀疑尸体被做过特殊处理。也就是被用驱虫消毒水擦拭过,尤其是在脸部和隐私部位,那里是我们人体最先腐败的地方,但是我仔细检查过尸体,结果却是并不很明显,死者虽然说被发现时,距离死亡时间已经有十天以上,但是那些部位却没有发现相同程度的蛆虫的卵。所以,我怀疑凶手对死者进行过尸表的防腐处理。这样一来,废弃工地就不可能是第一现场。我会尽快对尸体做进一步的检查。”
局长点点头:“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一个受害者没有找到。薛警官,你找人尽快重新开启十三年前那件案子的调查,我们毕竟要对死者家属有个交代的。”说着,他站起身,面容严肃,“最后,我有一句忠告,你们大家一定要对外保密有关废弃工地这件案子的各个细节,尤其是媒体,一定要密不透风,谁要是泄露出去,就处分谁!”
章桐的脑海中又一次出现了案发现场那神速出现的电视一台记者和摄像师,她隐约之间感到一丝不安。因为像这种存在‘模仿犯’可能的案子,最害怕的就是如蝗虫般无孔不入的记者媒体了。
散会后,阿城在走廊里叫住了章桐:“章主任,死者李丹的家属马上就到,你能安排一下匹配吗?”
匹配就是DNA配对,也是确定死者身份的最后一道工序。
章桐点点头:“没问题,快的话,一个多小时就能出结果。”
那具在东大校园小树林里发现的尸骨虽然只剩下了散乱的骨架,但是牙齿还在,并且一颗不少。而牙髓被外部珐琅质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这也是提取死者DNA最好的渠道。很多年代久远的骸骨都是采用这种方式来进行DNA匹配从而确定死者身份的。
下午,检验报告出来了,虽然早就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是看着头发全白、面容憔悴且哭成泪人的死者母亲,章桐的心里还是很不好受。因为尸体检验和尸源确认工作都已经完成,骸骨作为人体物证的任务也就相应宣告结束。而自己下一步所要做的,就是整理遗骨,然后转交给家属好拿回去安葬。
章桐回到无菌处理柜旁,用力拉出长长的抽屉,然后把它放在工作台上。里面装着的是李丹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东西了——不到三斤重的凌乱的骨头。
对照着登记簿上的记录,章桐一块块清点,虽然说死者家属不会知道遗骨的数量,但是仔细核对也是对死者的一种无形的尊重。
骨头上布满了刀痕,一道道,触目惊心。这不可能是死后留下的。虽然刀痕里面的颜色因为外在环境而发生了改变,并且改变的程度与骨头表面相同,但是章桐深知刀痕开口向内弯曲的现象表明这些刀痕绝不可能发生在死尸骨头上,活的骨头才可能弯曲,而死尸不行。
这也就是说,凶手一次次在伤害死者的时候,死者还活着。究竟是什么样的仇恨,才会在一个人的身上捅那么多刀?
死者身高163公分左右,而受到凶手攻击时,死者最初肯定是站着的,最初一刀是背对着凶手,所以在锁骨上才会出现两道小于45度角的刀痕,如果死者是俯卧或者采取的是别的姿势,那么,角度肯定大于九十度。想到这儿,章桐看着手中有些发黄的锁骨,陷入了沉思。
难道说,凶手是个身高和死者差不多的人?
而死者几乎遍布骸骨的刀痕显示出这是一桩典型的激情杀人案。也就是说,出于对死者的极度愤恨,所以凶手才会临时起意,拼命地挥舞手中的刀刺向死者。
可是,死者只是一个普通的学者,几乎与世无争。又没有感情纠纷,更谈不上是家财万贯,惹人眼红,相貌也是极其普通。凶手怎么会找上她?
突然,章桐的呼吸几乎停止了,她瞪大了双眼,浑身僵硬,双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就在颅骨左右眼眶部位的眶下裂和眶上裂上,分明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几处刀痕,虽然不是很深,但是因为阴影的缘故,自己竟然把它们给忽视了!
这是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
章桐赶紧放下颅骨,抬头对站在对面的陈刚说:“你马上通知门外的家属,这遗骨,我们暂时不能移交,因为有新的证据出现!”
陈刚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解剖室。
章桐利索地摘下了手套,丢进脚边的垃圾桶,然后拨通了阿城的手机,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了阿城低沉沙哑的声音。
“章主任?”
“李丹的遗骨上发现了新的证据,她的眼球也被人挖走了!”章桐的语速飞快。
“该死的!”阿城愤愤然咒骂了一句,“你可以确定是那个混蛋干的吗?”“差不多,我在现场带回来的泥土样本中没有发现填充物的痕迹!”章桐对自己的草率感到懊悔不已,如果早一点发现的话,或许案件就不会这么被动!
夜晚,华灯初上,轻柔的雪花在空中飞舞,市体育馆门外熙熙攘攘,有人早就开始排队,等待着进去参观雕塑展。虽然说正式的展会要过几天才会举行,可是随着展品的陆续布置,已经有很多人慕名前来。
他跟着队伍,缓缓地走进展厅,耳边是不绝于耳的赞叹声,但是在他看来,这一切却是那么的丑陋不堪。他想过要等几天才来,至少等展会正式开始的时候,甚至还差点下决心不过来,可是他实在忍不住,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样,紧紧地扣住自己的喉咙,如果不来,他害怕自己会窒息。
如果就这么死了的话,那也是太可惜了。
队伍走进展厅后,就自然地解散了,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围着自己喜欢的雕塑。只有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倚着铁链条,郁闷地看着大厅,却并没有走下楼梯到展区中去。这次展会的规模并不小,少说也有将近二十座雕塑。都有真人般大小。
他的目光在大厅中转来转去,思索着自己所要寻找的目标。
终于,他看到了,那是一尊沉思的少女塑像,就在展厅的东北角,周围围了很多人。
那种窒息的感觉又来了。因为缺氧,他的心跳加速。于是,他加快了脚步,快速走下楼梯,向那尊少女塑像走去。
他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靠近她!好好看看她!
塑像前围了很多人,而这座塑像的标价也不菲,据说还是作者多次获奖的处女作。但是这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次要的。
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雕像身上。
他看着那张脸,略微带点忧伤而活生生的脸,这是一个年轻的女孩,长发飘逸,脸庞秀美,轮廓鲜明。她身着一袭长裙,双手捧着一束鲜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让人爱怜的忧伤。虽然是泥土制成的雕塑作品,但是作者用心之深可见一斑,女孩的明眸皓齿和动人姿态被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毫不夸张地说,在那层层包裹着的泥坯中,分明就是一个被永远凝固的生命!
两行热泪渐渐地滑出眼眶,他下意识地伸手紧紧地握住了雕像前的铁链,忍不住低声抽泣。
“先生,您没事吧?”身边的安保人员注意到了他的失态,轻声询问。虽然说痴迷于司徒敏作品的人实在太多,在现场失态的人也见过不少,但是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神情颓废的男人还是让安保人员感到有些担忧。
“没……没事……对不起,我失态了,这作品太棒了!我太感动了!……”他嗫嚅着,擦了擦眼泪,赶紧转身离开了雕像展区,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回头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少女雕像,长叹一声,这才悻悻然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前来开门的工作人员惊讶地发现,少女雕像的头部竟然不见了。她赶紧打电话报警。
有时候过于丰富的经验对于一个人来说却不亚于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面对接警赶到现场的警员,工作人员毫不犹豫地肯定窃贼是一个艺术品惯偷,因为司徒敏女士的作品曾经被偷过不止一次,黑市上那些被偷的雕塑虽然被以成倍的价格出售却还是被抢购一空,而一座人类雕像的精华部分就是头颅,对于整座沉重的雕像来说,也更加便于携带,所以,头颅失踪一点都不奇怪。
还好这座被命名为——爱人的少女雕像早就已经投保,所以对于公司来说,损失不会很大。
末了,工作人员尴尬地表明因为正式展出要在几天后才进行,所以监控录像还没有完全安装好。
一切都太巧了。
窃盗组的警员在结束供词笔录时忍不住嘀咕,对于这种有钱的艺术家作品被窃,他真心提不起来半点兴趣,办案时还要看对方脸色和心情好不好,再说了,自己手头还有很多案子,这个嘛,既然保险公司已经参与了,按照以往经验来看,保额还不会低于本身的价值,所以,他按照规定记录在案就可以了,自己就是一个抓小偷的警员罢了,有这个闲工夫跟着有钱人屁股后面打转,时不时还要按照他们的意愿行事的话,还不如把手里的累积案子好好减少几个来得痛快。
于是,在填写完厚厚的一份笔录后,警员便毫不犹豫地把它们塞进了自己面前那似乎永远都看不到尽头的案件卷宗堆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