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着黄衣的国王(2 / 2)

红发姑娘继续说道:“这杯酒我请。刚才我和他在一起。”

斯蒂夫说:“来杯可乐,加一丝苦酒。”这话他是对侍者说的。

侍者问:“太太要什么?”

“白兰地配苏打水。白兰地少一点,谢谢。”侍者鞠了一躬,飘走了。姑娘像是被逗乐了:“一杯可乐加一丝苦酒。这就是好莱坞最让我喜欢的地方。你总是可以遇到这么多神经质的家伙。”

斯蒂夫直视着她的眼睛,柔声说道:“我只是偶尔才会喝上一杯。我这种人,出去喝杯啤酒,醒来时就会发现自己身在新加坡,脸上的胡子都长了一大把了。”

“这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你和‘国王’认识很久了吗?”

“我昨晚才见到他的。我俩处得不太好。”

“我大概也看出来了。”姑娘哈哈笑道。她笑声也那么圆润低沉。

“把那张纸给我,女士。”

“噢,又是个没耐心的男人。时间多得是。”裹着那团黄纸的手帕紧紧地攥在她戴着手套的那只手里。她的右手中指抚弄着眉毛。“你该不是拍电影的吧?”

“天啊,不是。”

“我也不是。我,我个子也很高。漂亮男人都得踩上高跷,才能把我抱在胸前。”

侍者把酒水放在他们面前,挥动餐巾在半空中做了几个花式动作,转身走开了。

斯蒂夫平静但执拗地说:“把那张纸给我,女士。”

“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女士’。听上去像是条子。”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你的。你是在哪儿遇见莱奥帕尔迪的?”

斯蒂夫叹了口气。西班牙小乐队这会儿奏出的是忧伤的小调了,锯琴那低沉的哒哒声支配了旋律。

斯蒂夫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开口道:“E音弦降了半度。效果非常妙。”

姑娘紧盯着他,愈发对他起了兴致。“我还真没注意到呢,”她说。“我可算是个挺有水平的歌手哩。但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缓缓开口道:“昨晚,我还是卡尔顿酒店的私家探子。他们管我叫夜班职员,但我其实就是私家探子。莱奥帕尔迪住在酒店里,闹得太凶了。我把他赶了出去,然后就被炒鱿鱼了。”

姑娘说:“啊。我开始有点明白了。他在演‘我是国王’,而你在演——容我冒昧揣测一下——一位硬汉型的私家探子。”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现在,能否请你——”

“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

他伸手去掏皮夹,抽出了一张崭新的名片,朝桌子对面一推。趁她看名片的当儿,他啜了一口杯中的酒水。

“名字不错,”她慢吞吞地说。“但地址可不怎么好。‘私家调查员’的名头就更糟了。应该叫‘私家调查局’,用非常小的字体,印在左下角。”

“要多小有多小,”斯蒂夫咧嘴一笑。“现在,能否请你——”

她突然从桌对面伸过手来,将一个纸团丢在他手心里。

“当然,我没有看——当然,我很想看。希望你至少给我这样一点点信任。”她又看了一眼名片,接着说道:“斯蒂夫。是的,你的办公室应该在日落大道80区一栋乔治王风格或者非常现代风的建筑里。弄一间套房什么的。而你的服饰应该非常爵士风。非常非常爵士风,斯蒂夫。在这座城里你要是不招摇过市,那就是白白浪费了一手同花顺。”

他朝她咧嘴一笑,一双深陷的黑眼睛中闪起了光芒。她把名片收进包里,拽了一把肩上的狐皮,喝了半杯酒。“我得走了,”她招呼来侍者,付了账单。侍者走开了,她站起身来。

斯蒂夫凶巴巴地说:“坐下。”

她诧异地瞪着他。然后她坐了下来,倚着墙,眼睛依然瞪着他。斯蒂夫朝桌子对面一倾身,开口问道:“你跟莱奥帕尔迪又有多熟?”

“断断续续有过几年联系。不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别对我颐指气使的,拜托了。我讨厌颐指气使的男人。我以前为他唱过歌,但没唱多久。跟莱奥帕尔迪在一起,你没法只为他唱歌——你应该听得懂我的意思。”

“你刚才在跟他一起喝酒。”

她微微一点头,耸了耸肩。“他明晚要在这里开演。刚才他想要说服我再为他唱歌。我说不行,可我大概是非唱不可了,至少得唱一两个星期。沙洛特俱乐部的所有人手里也握着我的工作合同——还握着那家我经常去打工的电台的合同。”

“大块头沃尔特斯,”斯蒂夫说。“他们说他是个狠角儿,但路数还挺正。我没见过他,但挺想见见的。毕竟,我还要糊口呐。给。”

他又把手伸过桌子,丢下了那团纸。“你叫——”

“德洛丽丝·开俄萨。”

斯蒂夫重复了一遍,品尝着余味。“我喜欢这个名字。我也喜欢听你唱歌。你唱歌不过火,不像那些身价不菲的伤恋女歌手。”他的眼中闪着光。

姑娘将纸团在桌子上展开,慢吞吞地读着,面无表情。读完后她平静地说:“是谁撕的?”

“我猜是莱奥帕尔迪。撕碎的纸片是昨晚在他的废纸篓里找到的。他走了以后,我把碎片重新拼了起来。这家伙挺有种——要不就是他整天收到这样的东西,都已经麻木了。”

“要不就是他觉得这完全是胡说八道。”她冷静地望着张桌子对面,将那页纸重新折好,递还给他。

“也许吧。但如果他真的是我听说的那种人——那总有一封这样的东西说的是实话,而幕后的那个人可就不仅仅是要敲他一笔竹杠那么简单了。”

德洛丽丝·开俄萨说:“他就是你听说的那种人。”

“那么,一个女人要接近他应该不会很难吧——一个带枪的女人?”

她依然盯着他。“应该不难。而且所有人都会捋起袖子帮她一把的,要我说的话。如果我是你,我就会把这桩事儿给忘了。如果他需要保护——沃尔特斯可以给他远远超出警察能力的保护。如果他不需要——那谁在乎呢?反正我不在乎。我一丁点儿都不在乎。”

“你自己也是个狠角儿,开俄萨小姐——在某些事情上。”

她一言不发。她的脸色有一点发白,而且不是一般的冷硬。

斯蒂夫喝完了杯中酒,把椅子往身后一推,伸手抓起帽子。他站起身来。“谢谢你的酒,开俄萨小姐。现在我也见到你了,我就更期待能再度听你一展歌喉了。”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一本正经了,”她说。

他咧嘴一笑。“再见,德洛丽丝。”

“再见,斯蒂夫。祝你好运——在侦探的道路上,我是说。如果我听说了什么——”

他转身而去,在一张张桌子间穿行而过,出了酒吧。

<h2>5</h2>

这是一个凉爽的秋夜。好莱坞和洛杉矶城的灯火冲他眨着眼。探照灯的光束搜索着无云的夜空,像是在寻找轰炸机。

斯蒂夫从停车位里取出了他那辆敞篷车,沿着日落大道一路向东。在日落大道和费尔法克斯区路口,他买了一份晚报,靠路边停下车,读了一遍。报上只字未提考特街118号。

他继续开车前行,在旅馆边上的一家小咖啡店里吃了晚饭,然后去看了场电影。看完电影,他又买了一份家庭版的《论坛报》——一份晨报。他们上报了——两人都上了。

警方认为,掐死那个姑娘的可能是杰克·斯托扬诺夫,但姑娘生前未遭强奸。她据称是一名速记员,暂时失业在家。报上没有登她的照片。但有一张斯托扬诺夫的照片,看上去像是经过了警方的处理。警方正在寻找一名男子,就在斯托扬诺夫被枪杀前两人曾有过交谈。好几个人声称,那是一名身着深色外套的高个儿男子。这就是警方掌握的全部特征描述了——或者是他们透露出来的全部信息。

斯蒂夫咧嘴苦笑了一下,在那家咖啡店里喝了杯睡前咖啡,然后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现在离11点还差几分钟。就在他打开门锁的时候,电话响了。

他关上门,站在黑暗中,回忆着电话究竟在哪里。接着他径直走了过去,坐进一把安乐椅里,伸手从一张小桌子的下层搁架上抓起电话。他把一体式话机贴到耳边,说了句:“喂?”

“是斯蒂夫吗?”电话里传来一个圆润、沙哑的声音,低沉,带着颤音,语气中有一丝紧张的意味。

“是的,我是斯蒂夫。我能听到你。我知道你是谁。”

一阵干巴巴的轻笑。“你到底是当侦探的料啊。看来我是要请你接下你的第一个案子了。能否请你到我这儿来一趟?地址是伦弗鲁街2412号——是北街,没有南街——方廷街过去半个街区就是了。这里是片平房大院。我的房子是后面的最后一间。”

斯蒂夫说:“好的。没问题。出什么事了?”

片刻沉默。旅馆窗外的街道上响起了刺耳的车喇叭声。一辆汽车转过街角上山而去,一片白光浪头般地涌过天花板。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开口了,语速异常地缓慢:“莱奥帕尔迪。我甩不掉他。他——他在我的卧室里晕倒了。”接着是一阵细声细气的笑声,和那个嗓音根本就不协调。

斯蒂夫紧紧地攥着电话,手都攥疼了。他的牙齿在黑暗中咔哒作响。他用一种沉闷、冷淡的声音没精打采地说:“好吧。我得收你20美元。”

“没问题。抓紧点,拜托了。”

他挂上了电话,呼吸沉重地坐在黑暗的屋子里。他把帽子朝脑后推去,又恶狠狠地往前面一拽,哈哈大笑起来。“天啊,”他说。“这种姑娘。”

伦弗鲁街2412号并不完全是平房大院,而是一排六栋的平房,彼此错开。房子全都是一个朝向,但其空间布局使得没有哪两户人家的正门会彼此对视。房子后面有一堵砖墙,砖墙后面是一座教堂。屋前是一长条平整的草坪,洒满银色的月光。

正门前有两级台阶,门两边挂着灯笼,猫眼前面装着铁格栅。他敲敲门,铁格栅开了,一张姑娘的脸孔朝外张望着。那是一张橄榄形的小脸,一张双弧形的嘴巴好似丘比特之弓,两道弯眉精心修过,棕色的秀发微微拳曲。那双眼睛就像两只闪亮的新鲜栗子。

斯蒂夫丢下烟头,踩了一脚。“我找开俄萨小姐。她在等我。我是斯蒂夫·格雷斯。”

“开俄萨小姐休息了,先生,”姑娘的嘴唇撇了一下,隐约透出一丝傲慢。

“够了,丫头。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她在等我。”

格栅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他等待着,目光顺着月光下那道窄窄的草坪朝街上望去,一脸怒容。好吧。就这么着了——哎,为了20块钱,在月光下开车兜一圈风也值了。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房门大敞。斯蒂夫从女仆身边走过,进了一个温暖惬意的房间,里面装点着老式的印花棉布。灯具既不旧也不新,数量充足——而且位置都恰到好处。一道嵌着镶板的铜屏风后面有一个壁炉,边上摆着一张长沙发,角落里有一台吧台式收银机。

女仆生硬地说:“很抱歉,先生。开俄萨小姐忘记告诉我了。请坐。”她的声音很轻,似乎小心翼翼的。姑娘穿过房间走开了——一身短裙,纯丝长袜,细细的鞋跟有4英寸高。

斯蒂夫坐了下来,摘下帽子搭在膝盖上,绷着面孔盯着墙壁。一扇双开门吱呀一声关上了。他掏出一支烟,用两根手指揉搓着,然后不紧不慢地将它挤成一摊不成形状的白纸和乱糟糟的烟丝。他一甩手,把那团东西扔向壁炉前的屏风。

德洛丽丝·开俄萨朝他走了过来。她身穿一套绿丝绒的睡衣,腰上是一条金流苏边的长腰带。她转着长腰带的一头,似乎是要甩出一个绳套去套牛。她挤出一丝浅浅的假笑。她的脸干净得一尘不染,微微泛蓝的眼睑抽动着。

斯蒂夫站起身,看着她脚上那双绿色的摩洛哥皮革拖鞋随着她的步伐不时地从睡衣下面冒出头来。待到她近了身,他抬起眼,望着她的脸,没精打采地说了句:“哈罗。”

她望着他,目光非常平稳,然后用一种唱高音般的尖细语调开了口。“我知道现在很晚了,但我猜你也许习惯了通宵熬夜。所以我想,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谈谈——你请坐好吗?”

她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似乎是在聆听着什么动静。

斯蒂夫说:“我两点以前从不上床。你说得很对。”

她走上前,揿了揿壁炉边的一只电铃。片刻之后,女仆穿过拱门走了进来。

“拿一点冰块来,阿加莎。然后你就回家吧。已经很晚了。”

“是,小姐。”姑娘消失了。

屋子里一阵沉默,气氛紧绷得几乎尖嚎了起来,直到那高个儿姑娘从烟盒里漫不经心地抽出一支香烟,放在唇间。斯蒂夫笨拙地在鞋帮上擦着一根火柴。她将香烟一头戳进焰心,一双烟蓝色的眼睛异常沉稳地直视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眸。她几不可察地摇摇头。

女仆拿着一只铜冰桶回来了。她抽出一只印度黄铜矮茶几,摆在长沙发前面,隔在两人中间,将冰桶搁在茶几上,接着又摆好虹吸瓶、玻璃杯、茶勺,还有一只三角瓶——这瓶子里看起来像是装了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只是瓶身上还覆盖着银丝细工,瓶口上还有一只考究的瓶塞。

德洛丽丝·开俄萨开口道:“能请你调杯酒吗?”语气非常正式。

他调了两杯酒,搅拌了一下,递给她一杯。她抿了一口,摇摇头。“太淡了,”她说。他又往里面加了一点威士忌,递还给她。“好多了,”她说,然后仰靠在长沙发的一角上。

女仆又进了房间。她那头棕色的鬈发上不羁地斜戴了一顶小红帽,身披一件用漂亮的毛皮镶边的灰外套,手上拎着一只织锦的黑包,这包的尺寸或许足以清空一只大冰箱。她说了一句:“晚安,德洛丽丝小姐。”

“晚安,阿加莎。”

姑娘穿过正门出去了,轻轻地在身后带上门。她的鞋跟沿着步道哒哒地走开了。远处,一扇车门砰的一声打开又关上,接着马达发动了起来,声音很快就愈来愈轻,渐渐消失了。这真是一片安静的社区。

斯蒂夫把酒杯搁在黄铜盘上,逼视着高个儿姑娘,冷峻地说:“这下就没她在这儿碍事了吧?”

“是的。她开自己的车回家。平常她开我的车去播音室接我回家——在我去播音室上班的日子里,比如今晚。我不喜欢自己开车。”

“行啦,那你还在等什么呢?”

红发姑娘目光沉稳地望着嵌了镶板的屏风,还有屏风后面那堆没有点着的柴火。她面颊上的肌肉在抽搐。

片刻之后,她开了口:“真奇怪,我居然打电话找了你,而不是沃尔特斯。比起你来,他更有能力保护我。只是他肯定是不会相信我的。我想,也许你能信我。我没有邀请莱奥帕尔迪来这里。据我所知——这世上只有我们俩知道他在这里。”

她的声音不知怎的让斯蒂夫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她从绿丝绒睡衣的前胸口袋里掏出一块挺括的小手帕,手一松,手帕掉在了地上。她飞快地捡起手帕,捂在嘴上。突然,无声无息的,她的身子开始像树叶一样颤抖起来。

斯蒂夫赶忙开口道:“这是怎么啦——我一只手就可以收拾那个混账。我昨晚就收拾了他——昨晚他还有把枪呢,朝我开了一枪。”

她的头转了过来。她的两眼大睁,紧盯着他。“但那肯定不是我的枪,”她声音呆滞地说。

“嗯?当然不是啦——怎么回事——”

“今晚可就是我的枪了,”她瞪着他说道。“你说过,一个带枪的女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接近他。”

他默默地瞪着她。他的脸色此刻已经煞白,他发出一声含糊的喉音。

“他没有喝醉,斯蒂夫,”她轻声说。“他死了。穿着黄睡衣——在我的床上。手里握着我的枪。你该不会以为他只是喝醉了吧——是不是,斯蒂夫?”

他猛然站了起来,突然又一动不动地僵住了,低头紧盯着她。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过了好一会儿,这才从舌尖吐出几个字来。“我们去看看他吧,”他悄声说道。

<h2>6</h2>

那是在后屋靠左的一个房间。姑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锁。桌子上有一盏昏黄的灯。百叶窗拉了起来。斯蒂夫默默地走过她身边,进了房间,脚步悄无声息。

莱奥帕尔迪就躺在那张床的正中央——一个安详沉默的大个子男人。死亡给他的面色上了一层蜡,看上去很不真实。甚至连他的小胡子似乎都是假的。他那双半睁的眼睛像大理石像一样茫然无神,仿佛从来就没有看到过这个世界。他仰面躺着,身下是床单,掀开的被褥盖在床脚上。

“国王”穿着一件黄色的丝绸睡衣,睡衣是那种方便套穿式的,领子翻起。衣服很薄,松松垮垮的。胸前的那块衣料被鲜血染成了深色——血渗进了丝布中,就像渗进了吸墨纸中一样。他裸露的棕色脖颈上有一小点血迹。

斯蒂夫盯着他,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披着黄衣的国王。我以前读过的一本书就是这个书名。我猜他喜欢黄色。昨晚我帮他打包行李的。他其实一点也不‘黄’。[1]像他这样的家伙一般都是胆小鬼——还是说我错了?”

姑娘走到角落里,坐在一张矮脚软垫椅上,望着地板。这是一间漂亮的房间,非常现代主义,就像客厅非常休闲随性一样。屋里铺陈着一块绳绒线小地毯——淡咖啡色的;一套棱角分明的嵌饰木家具;一只漂亮的梳妆台,台面是一面镜子,下面是容膝的空隙,还有像书桌一样的抽屉。再往上看是一面方镜,方镜上方是一盏半圆柱形的冰花玻璃壁灯。角落里有一张玻璃桌,桌上放着一只水晶灵渿,还有一盏台灯,上面的圆筒灯罩是斯蒂夫这辈子见过最深的。

他把目光从这一切上面移开,重新看着莱奥帕尔迪。他轻轻地把“国王”的睡衣拉起来,检查了伤口。伤口就在心脏的正上方,焦黑的皮肤斑斑点点。血流得并不多。他的死亡就发生在刹那间。

他的右手中握着一把小小的毛瑟自动手枪,搁在床上的第二个枕头上面。

“真有艺术感,”斯蒂夫说着,指了指莱奥帕尔迪。“没错,漂亮的一笔。我猜这应该是典型的接触伤。他甚至还把睡衣拉起来了。我听说过是有人会这么干。这像是一把毛瑟7.63毫米手枪。确定是你的枪?”

“确定。”她眼睛依然望着地板。“枪就放在客厅的一张桌子里——没装子弹。可我家里有子弹。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以前给我的。我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给枪上子弹。”

斯蒂夫微微一笑。突然,她抬起眼,看到了他脸上的笑,不禁打了个哆嗦。“我知道没人会相信我的话,”她说道。“我看我还是打电话报警吧。”

斯蒂夫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往嘴里塞了支烟,用两片嘴唇把香烟弹上弹下——感谢莱奥帕尔迪的那一拳,他的嘴唇现在还肿着。他用大拇指指甲擦着一根火柴,吐出一小股烟柱,轻声说道:“别叫警察。还没到时候。你说吧。”

红发姑娘开口道:“我平时在KFQC电台唱歌,你知道的。一周唱三晚——是个一刻钟的汽车频道节目。今晚我正好去电台。阿加莎和我回到家时——嗯,差不多十点半了。走到门口,我想起来家里没有气泡水了,我就让她去三个街区外的外卖酒店,一个人进了门。房间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好像是有几个男人之前在这里待过似的,我说不清楚。等我进了卧室——我看到的他就和现在一模一样。我看到了那把枪,赶紧过去查看,一看就知道自己这下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算警察给我脱了罪,从今往后不管我去哪里——”

斯蒂夫毫不客气地说:“他进来了——怎么进来的?”

“我不知道。”

“继续往下讲。”

“我锁了门。然后我脱了衣服——而我的床上还躺着那个。我走进浴室,冲了个澡,想整理一下思绪——如果我还有思绪的话。离开房间的时候,我锁上门,拿走了钥匙。阿加莎这时已经回来了,但我觉得她没有看到我。嗯,我冲了澡,振作了一些。然后我喝了杯酒,就又进来给你打电话了。”

她打住了,舔湿了一根指尖,梳理起左边的眉梢来。“我能说的就是这些,斯蒂夫——能说的全说了。”

“用人都挺爱管闲事的。这个阿加莎尤其爱管闲事——不然就是我猜错了。”他走到门前,看着门锁。“我敢打赌,这房子里至少有三四把钥匙可以开这扇门。”他又走到窗户边上,摸摸窗钩,隔着玻璃低头看看纱窗。他貌似随意地回头说了一句:“‘国王’爱上你了吗?”

她的声音非常尖锐,近乎愤怒。“他从没有爱上过任何一个女人。两年前,在旧金山的时候,我在他的乐队里待过一阵,关于我俩有一些非常蠢的传闻。都是胡说八道。最近他们又旧事重提,把那桩传闻当作宣传材料喂给媒体,来为他的开演造势。今天下午我还在跟他讲,我绝不会容忍这种做法,我也绝不愿意任何人在心目中把我和他联想在一起。他的私生活污秽不堪。简直臭气熏天。那个行当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而那个行当里是很难生长出香花美草的。”

斯蒂夫开口道:“你的卧室是唯一一间他没法闯入的卧室。”

姑娘的脸一下子红到了那头红发的发根。

“这话很难听,”他说。“但我得考虑到事情的各个角度。这话大致不差,对不对?”

“是的——我想是的。但也许不应该说是唯一一间。”

“去另一个房间,给你自己弄杯酒吧。”

她站起身来,隔着那张床正视着他。“我没有杀他,斯蒂夫。今晚我没有放他进这间屋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理由要来。你爱信不信。但这里头有什么地方很不对劲。这世上所有的男人中间,莱奥帕尔迪应该是最不可能亲手了结自己那条小命的一个。”

斯蒂夫说:“他也没有自我了结,小天使。快去弄杯酒吧。他是被人谋杀的。这件事整个儿就是有人设下的一个局——想要让大块头沃尔特斯把事情给捂住。快走吧。”

他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直到客厅里传来的动静表明她确实坐在了那里。然后他掏出自己的手帕,从莱奥帕尔迪的右手中取出那把枪,将枪的表面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取出弹匣,也擦了一遍,再倒出弹匣里面的全部弹药,将每一颗子弹都擦干净,然后退出枪膛里面的那颗子弹,小心擦拭。他给枪重新上好子弹,放入莱奥帕尔迪那只了无生气的手中,再将他的四指并拢在枪把周围,食指拉到扳机上面。最后,他让那只手自然地落回床上。

他在被褥间一通翻找,找到了一颗抛出的弹壳,擦拭干净,放回原处。他将手帕凑到鼻子跟前,表情夸张地嗅了嗅,然后绕过床头,走到一只衣柜前面,拉开了柜门。

“你对自己的衣服可不怎么上心啊,伙计,”他轻声说。

那套毛质粗糙的米色上衣就挂在那里的一个衣钩上,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便裤,配一条蜥蜴皮的皮带。一件黄色的丝绸衬衣和一条酒红色的领带悬挂在边上。一块和领带相配的手帕从上衣的前胸口袋里冒出四英寸来,垂荡在那里。地上放着一双瞪羚皮的灰运动鞋,还有一双不带吊袜带的短袜。紧挨着它们的是一条黄色丝绸短裤,上面绣着粗大黑体的姓名首字母。

斯蒂夫小心地在那条灰色便裤里摸索着,最后掏出来一只皮钥匙夹。他走出房间,沿着过道进入厨房。厨房后面有一扇结实的门,一只上好的弹簧锁里插着一把钥匙。他拔出那把钥匙,用手中皮夹里的那串钥匙挨个试了一遍,发现没有一把插得进,于是又把原来的那把钥匙插回去,走进客厅。他打开正门,走出门外,将门关上,看都不看蜷缩在长沙发一角上的姑娘。他又试了一圈钥匙,终于找到了开正门的那把。他开门进了房间,回到卧室,将皮钥匙夹放回裤子口袋里,然后走进客厅。

姑娘依然一动不动地蜷成一团,两眼紧盯着他。

他背对着壁炉架,吸了一口烟。“在录音室那边,阿加莎一直都和你在一起吗?”

她点点头。“好像是的。这么说,他有钥匙。你刚才就在干这个,对不对?”

“是的。阿加莎跟了你很久吗?”

“差不多一年。”

“她偷你的东西吗?小东西,我是说。”

德洛丽丝·开俄萨疲倦地耸耸肩。“那又有什么关系?她们基本上都这么干。一丁点洗面奶,一丁点香粉,一块手帕,偶尔来双长袜。是的,我想她确实偷我的东西。她们都把这多多少少看作是件合情合理的事。”

“好仆人是不会这样的,天使。”

“哎——我的作息时间有点尴尬。我晚上上班,回到家时通常都很晚。她不但是女仆,还是服装师。”

“关于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吗?她吸可卡因、抽大麻吗?酗酒吗?会不会突然笑个不停?”

“没有。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斯蒂夫?”

“女士,她把你的公寓钥匙卖给了某个人。这显而易见。你没有给过他钥匙,你的房东也不会给他,但阿加莎有钥匙。明白吗?”

她的目光中流露出惊骇的神色。她的嘴在微微颤抖,但幅度并不大。她的肘边放着一杯没有沾过的酒水。斯蒂夫俯身从杯中喝了一口。

她缓缓开口道:“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斯蒂夫。我们必须报警。现在不论是谁都帮不上忙了。这下,即便谈不上逍遥法外,清白人我也是做不成了。他们会以为这是一场情人间的争吵,我开枪杀了他,就是这样。就算我能说服他们我没有杀人,那他也是在我的床上自杀的,我的名声依然毁了。所以,我还是下定决心饮下这杯苦酒吧。”

斯蒂夫轻声说:“瞧好了。我老妈以前经常这么干。”

他举起一根手指按在嘴上,俯下身,用同一根手指的同一个部位点了点她的嘴唇。他微微一笑,说:“我们一起去找沃尔特斯——或者你自己去。他会亲手挑选警察的,而他挑中的警察绝不会扯着嗓门整夜嚷嚷,再招来一群记者坐在大腿上。他们会悄悄地溜进来,安静得就像传票送达员。沃尔特斯能搞掂的。绝对没问题。我呢,我这就去找阿加莎。我要她给我描述一下那个从她手里买钥匙的人——这就要。另外,顺便说一句,你欠我20块钱的上门费。可别忘了哦。”

高个儿姑娘站起身来,面带微笑。“你可真让人意想不到啊,”她说。“你怎么就这么确定他是被人谋杀的?”

“他穿的不是自己的睡衣。他的睡衣上面有姓名首字母。昨晚我帮他打包的——就在我把他轰出卡尔顿酒店之前。快点穿好衣服吧,天使——再把阿加莎的住址给我。”

他走进卧室,掀起床单盖在莱奥帕尔迪的尸身上。他让床单在那张宁静的蜡脸上方停留了片刻,然后松开手,任由床单落下。

“拜拜了,伙计,”他柔声说。“你是个混球——但你确实懂音乐。”

那是布赖顿大道上靠近杰斐逊的一栋木屋,坐落在一整个街区的小木屋当中——都是些老式的房子,带有门廊。这栋木屋门前有一条窄窄的水泥步道,月光把白色的路面染得愈发泛白了。

斯蒂夫爬上台阶,望了一眼宽敞的前窗,看见了从窗帘边缘渗出的灯光。他敲敲门。门里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一个女人开了门,透过装了门钩的纱门望着他——那是一个矮胖的丑老太婆,一头拳曲的灰发,披着一件肥大晨衣的身体全无形状,脚上趿着一双松垮垮的拖鞋。一个目光浑浊、脑壳秃得发亮的男人坐在桌子边的一把柳条椅里。他双手放在大腿上,毫无目的地扭着指节。他看都没看门口这边。

斯蒂夫开口道:“我是开俄萨小姐派来的。你是阿加莎的母亲吗?”

女人没精打采地说:“俺是。但她不在家,先生。”坐在椅子上的那个男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手帕,开始擤鼻子,然后阴郁地傻笑起来。

斯蒂夫说:“开俄萨小姐今晚不太舒服。她希望阿加莎能回去陪她一晚上。”

目光浑浊的男人又开始傻笑了,这次笑声尖利。女人又说:“俺们不知道她在哪儿。她不回家。孩子他爹和俺一直等她回家。她一直不回家,等得俺们都要病倒了。”

老头儿突然用又高又尖的嗓门儿厉声叫道:“她要在外面一直待到警察这次逮到她为止。”

“孩子他爹眼睛快瞎了,”女人说,“所以脾气不太好。你不进来吗?”

斯蒂夫摇摇头,手里转着帽子,像是西部片里一个害羞的牛仔。“我真的非得找到她不可,”他说。“她会上哪儿去呢?”

“在外头跟一群缩手缩脚的小气鬼喝酒呢,”老爹咯咯冷笑道。“一群不打领带、带着绢手帕的娘娘腔。要是我还看得见,我非拿皮带把她抽晕过去不可。”他抓住椅子扶手,手背上的肌肉青筋暴起。接着他哭了起来。眼泪从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涌出,顺着两颊上的白胡茬一路淌下。女人赶忙过去,从他握紧的拳头中抽出手帕,替他擦脸。然后她自己用那块手帕擤了鼻子,回到门口。

“真说不准她在哪里,”她对斯蒂夫说。“这是座大城市,先生。我真不知道。”

斯蒂夫没精打采地说:“我会再来的。如果她回家了,麻烦你留住她。你家电话号码是多少?”

“电话号码是多少,孩子他爹?”女人回头叫了一声。

“我不说,”老爹哼着鼻子说。

女人说:“我想起来了。南区2454。你什么时候打来都行。老爹和我反正没事做。”

斯蒂夫谢过了她,转身沿着白色的步道回到街上,又沿着人行道走了半个街区,来到他刚才停车的地方。他懒洋洋地朝马路对面瞥了一眼,动身往车里钻。突然,他抓着车门的那只手停住了。他放开车门,朝边上迈开三步,站在那里望着街对面,双唇紧闭。

这个街区里的所有房子看上去都差不多,但对面的那栋却在前窗上挂了块“招租”的招牌,门前那片小草坪上还竖着一块房产广告牌。这房子本身看上去无人打理,完全是间空屋,可门前的小私家车道上却停着一辆小巧漂亮的黑色跑车。

斯蒂夫小声说了一句:“直觉。相信直觉,斯蒂夫。”

他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穿过落满尘土的宽阔街道,一只手伸进口袋,摸着手枪的冷硬金属。他从那辆小汽车的后面摸了上去,回头瞥了一眼街对面,然后从敞开的左侧前门车窗里望进去。

那姑娘坐在那里,仿佛还在开车,只是她的头似乎有点太偏向车厢一角了。那顶小红帽还戴在她头上,那件毛皮镶边的灰外套还裹在她身上。反射的月光照亮了她那张竭力大张的嘴巴。她的舌头伸了出来。她那双栗色的眼睛望着车顶。

斯蒂夫没有碰她。他不必碰她,也不必再凑近查看了。他知道她的脖子上必定有深深的瘀伤。

“对女人真狠啊,这些家伙。”他嘟囔道。

姑娘那只织锦的大黑包就放在她身边的座位上,像她的嘴一样大张着——就像玛里琳·德洛尔姆小姐的嘴,还有玛里琳·德洛尔姆小姐的那只紫色提包。

“没错——对女人真狠。”

他往后退开,站到车道入口边的一棵小棕榈树下。街道上空空荡荡的,被人遗弃了一般,就像关门歇业的剧院。他无声地穿过路面回到自己的车前,钻进车,驶离了这里。

就是这样了。一个姑娘,深夜独自回家,就在自家门外几户远的地方被人劫持后掐死了。非常简单。第一辆经过那片街区的巡逻警车——只要车里的小子们睡醒了一半——一看见那块“招租”的牌子,立马就会过去查看的。斯蒂夫猛踩油门,绝尘而去。

到了华盛顿街和菲格罗阿街路口,他走入一家通宵杂货店,进了屋后的一间电话亭,用力关上门。他投了五分钱,拨通了警察局总部的电话。

他让人接通了凶杀组,说:“拜托您拿支笔记下来,警官。布赖顿大道,3200街区,西街,一栋空房子的私家车道。记下了吗?”

“嗯。怎么啦?”

“那里有辆车,一个女人死在了里面,”说完,斯蒂夫便挂上了电话。

<h2>7</h2>

卡尔顿酒店的白班领班兼副经理基兰正在值夜班,因为夜班前台米勒休假一周。这会儿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生意清闲,基兰无聊极了。他老早就把能做的一切都做完了,因为他已经在酒店里干了20年了,这活儿太简单了。

夜班接待员做完了打扫工作,坐进了电梯室边上他自己的房间里。一部电梯亮着灯,开着门,一如既往。大堂已经收拾停当,灯光都已按规矩调暗。一切如常。

基兰是一个相当壮实的矮个子男人,一双清澈明亮的蛤蟆眼似乎可以在并不流露任何真实情感的情况下给人一种友好的眼神。他长着一头淡棕色的头发,只是头发少了点。他那双苍白的手交握在胸前,搁在大理石桌面上。他的身高正好能让他把体重压在桌子上,又不显得懒洋洋地趴在那里。此刻他正望着门厅对面的那面墙,可他并不真的在看那里。他已经快睡着了,哪怕他的眼睛依然大睁着。但如果夜班接待员这时躲在门后面划一根火柴,基兰马上就会发现,然后便会猛按电铃。

沿街入口处,那扇黄铜镶边的双开门被人推开了,斯蒂夫·格雷斯走了进来,身上一件翻起衣领的夏季外套,帽子压得低低的,嘴角的一支香烟冒着缕缕青烟。他看上去非常随意,非常警觉,非常放松。他溜达到前台边上,轻叩着台面。

“快醒醒!”他哼着鼻子说。

基兰的眼珠转了一英寸,开口说道:“所有外面的房间都带浴室。但绝对不允许在八楼开派对。嘿,斯蒂夫。这么说,你终于被开啦。因为做错了事。这就是生活。”

斯蒂夫说:“行啦,行啦。你这边有没有招一个新的夜班保安?”

“不需要了,斯蒂夫。要我说,从来就不需要。”

“只要像你这样的酒店老油条敢把小荡妇和莱奥帕尔迪这样的人放进同一个楼层,你就永远需要保安。”

基兰半闭上眼睛,然后突然又睁大了,就像刚才一样。他冷冷地说:“不是我,哥们儿。但谁都会犯错误。米勒是个好会计——但不是坐前台的料。”

斯蒂夫身子向后一靠,脸色变得异常沉静。那缕青烟几乎悬停在了烟头上。他的眼睛此刻就像黑玻璃一样。他微微一笑,笑得似乎不太坦诚。

“还有,为什么不把莱奥帕尔迪安排进18美元一晚的顶楼套房,非要把他放进4美元一晚的八楼房间呢?”

基兰还了他一个微笑。“不是我给莱奥帕尔迪安排房间的,老伙计。房间是预定的。我猜他就是要住八楼。有些家伙就是抠门。还有问题吗,格雷斯先生?”

“有。814房昨晚空着吗?”

“那个房间待清扫,所以是空着的。下水管出了点问题。接着问。”

“是谁把它标为‘待清扫’的?”

基兰那双闪闪发亮、深不可测的大眼睛转了一下,然后一动不动了,看上去十分古怪。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斯蒂夫说:“原因在这里。莱奥帕尔迪在815房,两个姑娘在811房。中间只隔着813。不管是谁,只要手里有总钥匙,就能进813,把两边连通门的门闩都拉开。这样,只要811和815里的人把各自的门闩也拉开,他们就能打通出三间套的套房了。”

“那又怎样?”基兰问道。“我们给人坑走了4块钱,对吧?嗨,这种事情总有的,比我们更高级的酒店也碰到过的。”他的眼神这下又昏昏欲睡了。

斯蒂夫说:“米勒可以办到。可是,该死,这根本解释不通。米勒不是那种人。为一块钱的小费,冒砸饭碗的风险——呸。米勒可不会为了点小钱就做皮条客。”

基兰说:“好吧,警官。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811房里的一个姑娘身上带了把枪。莱奥帕尔迪昨天收到了一封威胁信——我不知道他是在哪儿收到的,又是怎么收到的。不过,他没有被吓住。他把信撕了。我就是这么知道的。我从他的废纸篓里把碎纸片拣出来了。我猜莱奥帕尔迪的手下都退房了吧。”

“当然。他们搬去了诺曼底酒店。”

“打电话给诺曼底,要求和莱奥帕尔迪通话。他如果在那儿,肯定还在喝酒呢。估计是和一伙人在一起。”

“为什么?”基兰平和地问道。

“因为你是个好人。如果莱奥帕尔迪接了——你就挂电话。”斯蒂夫顿了一下,用力捏了一把下巴。“如果他出门了,你看看能不能问出他去了哪里。”

基兰直起身来,又久久地、平静地望了斯蒂夫一眼,走到镶着卵石的屏风后面去了。斯蒂夫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听着动静,一只手在胁下紧紧握成拳头,另一只手无声地轻叩着大理石台面。

过了大概三分钟,基兰回来了,又把身子倚在台子上,开口道:“不在。他的套房里面在开派对呢——他们开了间大套房给他——声音很吵。我跟一个还算清醒的家伙通了话。他说莱奥帕尔迪10点钟左右接了个电话——是个姑娘。他打扮臭美了一番出门去了,那家伙说的。可能要赴一场香艳的约会吧。这伙计的脑子刚好晕乎得愿意告诉我这些。”

斯蒂夫说:“你真是个好哥们儿。真遗憾我不能把后面的事情告诉你。哎,我还是挺喜欢在这里工作的。况且工作也不多。”

他动身朝门口走去。基兰等着他把手搭在黄铜门把上,这才开口叫了一声。斯蒂夫转过身,慢吞吞地走了回来。

基兰说:“我听说莱奥帕尔迪朝你开了一枪。我猜这件事之前怕是没人留意,也没有人报告。我看彼得斯一开始是没有完全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直到他亲眼看到了815房里那面镜子。要是你还愿意回来的话,斯蒂夫——”

斯蒂夫摇摇头。“谢谢你能想着我。”

“还有,听说了这件事后,”基兰接着说道,“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两年前,一个姑娘在815房里开枪自杀了。”

斯蒂夫猛地直起身子,差点没跳起来。“哪个姑娘?”他几乎是在大喊。

基兰看上去像是吃了一惊。“我不认识。我也不记得她叫什么了。就是一个永远被人欺负的姑娘,最后终于受够了,想要死在一张干净的床上——独自一人。”

斯蒂夫伸出手,一把抓住桌对面基兰的胳膊。“酒店档案,”他尖声叫道。“剪报——上过报的事情那里面都有。我要看剪报。”

基兰紧盯着他,盯了许久。最后他说道:“不管你在玩什么游戏,小子——你都玩得够小心翼翼滴水不漏的。这一点我得承认。而我呢,我还有整整一晚上要消磨,都快无聊死了。”

他伸手越过桌子,猛按电铃。夜班勤杂工的房门开了,勤杂工穿过门厅走了过来。他冲斯蒂夫点头微笑。

基兰说:“这儿归你了,卡尔。我要在彼得斯先生的办公室里待一会儿。”

他走到保险箱跟前,拿出了里面的钥匙。

<h2>8</h2>

那间小木屋建在高高的山腰上,背靠一片茂密的树林,林中生长着公牛松、栎树和翠柏。木屋造得很结实,烟囱是石砌的,屋顶上盖满了木瓦,房体支撑得结结实实的,紧靠着山坡。在日光下,你会看到绿色的屋顶、暗棕色的侧墙,还有红色的窗框和窗帘。而在10月中旬的深山中,在一轮彻夜不落、明亮得有些诡异的圆月下,木屋的每一个细节都分外突出——除了色彩。

这栋小屋在公路的尽头,距离别的木屋至少也有四分之一英里远。斯蒂夫绕过一个弯道,朝木屋驶去,不开车灯。这时是凌晨5点钟。一确定这就是他要找的那间木屋,他立刻停车,钻出车门,无声地沿着碎石路的路边向前走去,脚下是一大片好似地毯的野鸢尾花。

路面上立着一间粗糙的松木车库,车库门前有一条小道直通木屋的门廊。车库门没锁。斯蒂夫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摸索着钻进车库,从一辆汽车的一大团黑影旁溜过,伸手摸了摸车子的散热器。散热器还有余温。他从兜里掏出一支小手电筒,光束扫过车体。这是一辆灰色小轿车,落满灰尘,油剩得不多了。他啪嗒一声关掉手电,小心翼翼地关上车库门,又把那块用来挂门锁的木头推回原位,然后沿着小道向木屋走去。

拉上的红色窗帘后面有灯光。门廊很高,上面堆满了杜松木块,树皮都没有去掉。前门上有一个指按门栓,上方是一个乡村风格的门把手。

他走上门廊,脚步既不太轻也不太响,然后抬起手,喉咙里深深地吁了口气,然后敲了门。他的一只手摸了摸外套内口袋里的枪把,就摸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掏出来。

屋里的一把椅子咯吱作响,一双脚轻快地走过地板,一个声音轻轻唤道:“谁?”米勒的声音。

斯蒂夫把嘴唇凑到木门边,说:“乔治,是我,斯蒂夫。你已经起来啦?”

门里的钥匙转了一圈,门开了。乔治·米勒——卡尔顿酒店的夜班审计——这会儿看上去可不那么衣冠楚楚了。他下半身套一条旧裤子,上半身着一件翻领的蓝色厚毛衣,套着罗纹羊毛短袜的脚上是一双绒头呢衬里的拖鞋。那撇修剪整齐的小胡子挂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像是一道弯弯的黑影。小屋的屋顶很高,屋顶的斜面之下是一道横贯房间的矮梁,两个灯泡在安在梁上的插槽里放着光热。桌上亮着一盏台灯,灯罩翘着,正好将灯光投在一把皮面软背的大安乐椅上。开放式的大壁炉里,火焰在一堆松软的余烬中懒洋洋地燃着。

米勒用他那低沉、沙哑的嗓音开口道:“天啊,斯蒂夫。真高兴见到你。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快进来,伙计。”

斯蒂夫进了门,米勒又将门锁好。“城里人的习惯,”他咧嘴一笑。“大山里头没有人锁门。坐吧。暖暖脚。夜里外头很冷的。”

斯蒂夫说:“没错。够冷的。”

他在那把安乐椅上坐下,把帽子和外套放在椅子后面那张实木桌的一头上。他身子往前一靠,伸出手去烤火。

米勒说:“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斯蒂夫?我不知道——”

斯蒂夫没有看他。他平静地开口道:“找你可不太容易。你昨晚告诉过我,你兄弟在这山上有一间小木屋——还记得吗?既然我没事可做,我想想倒不如开车过来蹭顿早饭。克雷斯特莱思那家酒吧里面的伙计不清楚每个人的小屋都在哪里。他只管和过路客做生意。我给一个修车的打了电话,他也不知道有什么米勒家的小屋。就在这时,我看到沿街一家放煤块和木柴的堆场亮灯了,一个小个子正要把车开出来,去圣博纳迪诺进点汽油。这家伙既是护林员,又是县警,也做木柴和汽油买卖,同时还有一大堆别的身份。一个非常聪明的小个子。我刚告诉他你家兄弟打过拳击,他马上就明白了。我就是这么找上门来的。”

米勒抓了一把小胡子。屋子后面传来弹簧床垫的吱呀声。“没错,他还在用他打拳击时的名号呢——‘加夫·塔利’。我这就叫他起来,我们一起喝杯咖啡。我猜你我是同病相怜了。老是要上夜班,睡不着觉。我压根儿还没上过床呢。”

斯蒂夫缓缓地看了他一眼,把视线挪开。他们身后,一个浑厚鲁直的声音突然响起:“加夫起床啦。你那位朋友是谁,乔治?”

斯蒂夫看似随意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去。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男人的一双手上。他控制不住自己。这是双大手,干净倒还算干净,但却粗糙又丑陋。一处指节受过重伤。这是一个一头红发的大个子男人,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浴袍,浴袍下面是一套软绒布睡衣。他长着一张面无表情、皮革一般的脸孔,颧骨处布满伤痕。他的眉毛上方和嘴角处还有几处细细的白色疤痕。他的鼻子又扁又厚。他的整张脸看上去像是承受过许多副拳击手套的洗礼。只有他的眼睛与米勒隐隐有几分相似。

加夫·塔利走上前来,和斯蒂夫握手。“很高兴见到你,”他说。“我先去穿几件衣服,然后我们就从架子上拿点东西凑顿早饭。我睡够了。乔治根本就没合眼——可怜的家伙。”

他返身穿过屋子,朝他刚才现身的那扇房门走去。到了门口,他站住了,靠在一只老留声机上,把那只大手放在套着纸封套的一堆唱片后面。他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

米勒说:“找到工作了吗,斯蒂夫?还是说,你根本没找?”

“算是有眉目了吧。我知道我是个傻子,但我还是打算试一下进军私人代理市场。但除非我能弄出点名气来,不然折腾不出名堂。”他耸耸肩。接着,他用非常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莱奥帕尔迪王被人做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