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我边说边朝门口望了一眼。我拿起一枚棋子,夹在两根手指间捻搓着。“我当时正在解一道棋题,”我说。“借此忘掉一些事情。”
“你有心事,伙计,”卡普尼克轻声说。“你该不会想要骗一个老警察吧,小子?”
“这可是抓住了一条大鱼,我把功劳送给了你,”我说。“你说你还要怎么样?”
躺在地板上的那家伙从被毛巾堵住的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嘟囔。汗水在他的秃顶上闪着光。
“怎么啦,伙计?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卡普尼克几乎是在耳语了。
我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挪开。“好吧,”我说。“我一个人根本搞不定他,你清楚得很。他当时正拿枪顶着我呢,使起枪来更是看哪儿打哪儿。”
科普尼克闭上一只眼,另一只眼眯成一道缝,和善地冲我使了个眼色。“继续往下讲,伙计。这一点我确实也想到了。”
我又磨蹭了一阵子,想把这戏演得更真切。最后,我缓缓开口道:“刚才还有一个小子在我这里。这家伙在博伊尔岗干了一票打劫,没成。一票三脚猫的加油站劫案。我认识他家里头的人。他其实骨子里并不坏。他过来就是想问我讨张车票钱的。敲门声响起时,他就溜进了那里——”
我一指壁床边上的那扇门。卡普尼克的脑袋慢吞吞地转了过去,又转了回来。他又眨了眨眼睛。“而这小子手中有枪,”他说道。
我点点头。“他溜到了他背后。胆小鬼可不敢这么干,卡普尼克。你真的得放这小子一马。你真的不能把他牵扯进来。”
“这小子被通缉了吗?”卡普尼克轻声问道。
“他说还没有。但他害怕那是早晚的事。”
卡普尼克微微一笑。“我是凶杀组的人,”他说。“你干了啥呢,伙计?”
我指了指地上那个被塞住嘴巴、拷上手铐的男人。“是你抓住了他,对不对?”我轻声说。
卡普尼克依然在笑。一条白乎乎的大舌头伸了出来,摩挲着他肥厚的下嘴唇。“那我是怎么办到的呢?”他低语道。
“从沃尔多身上取出弹头了?”
“当然咯。点二二长弹头。一颗打中了肋骨,另一颗正中要害。”
“你是个细心的家伙。你绝不遗漏任何线索。你对我一无所知。你只是上我这儿来看看我的枪是什么型号的。”
卡普尼克站起身来,然后又在凶手身边单膝跪下。“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伙计?”他问道,他的脸紧贴着躺倒在地的那个男人的脸。
那个男人又含混地吱了一声。卡普尼克站了起来,打了个哈欠。“谁他妈在乎他说什么?继续讲,伙计。”
“你并不指望在我这里找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你还是想检查一遍我的住处。你当时就在那里翻翻找找——”我指了指梳妆间——“我啥也没说,但有一点不高兴,也许吧——就在这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接着他就进来了。过了一会儿,你猫了出来,拿下了他。”
“啊。”卡普尼克咧开大嘴笑了,一口大牙差不多和马嘴里的牙一样多。“你很对路,伙计。我给了他一拳头,顶了他一膝盖,就这么拿下了他。你没有枪,这家伙冷不丁地突然袭击我,我一记左勾拳把他打下了后楼梯。行了吗?”
“行了,”我说。
“你进了城里头的局子也会这么讲?”
“是的,”我说。
“我会罩着你的,伙计。你好好待我,我待你也不会差。忘了那个小子吧。你想要上头放他一马,尽管跟我说。”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一只手。我握了握他的手——黏糊糊得像条鱼。黏糊糊的手心和手心黏糊糊的人都让我恶心。
“还有一件事,”我说。“你的那位搭档——伊巴拉。你没带他一起玩,难道他不会有点不高兴吗?”
卡普尼克胡乱捋了一把头发,掏出一块黄兮兮的丝质大手帕来擦了擦帽圈。
“那个意大利佬?”他嗤笑道。“让他见鬼去吧!”他逼近我,嘴里的气息喷到了我脸上。“别讲错了,伙计——关于那个咱俩共同的故事。”
他的口气很难闻。这一点也不奇怪。
<h2>4</h2>
卡普尼克在调查局长办公室里讲故事的时候,房间里一共有五个人——一个速记员、局长、卡普尼克、我,还有伊巴拉。伊巴拉坐在一把歪向侧墙的椅子上。他的帽子压得低低的,遮住眼睛,但柔和的眼神依然在帽檐下若隐若现,那副小小的、沉静的笑容挂在他那线条漂亮的拉丁式唇角边。他没有正眼看卡普尼克。卡普尼克也没有正眼看他。
门外的走廊上,卡普尼克和我拍了几张握手的照片:卡普尼克帽子戴得笔挺,一手握枪,脸上挂着坚毅果决的神情。
他们说他们知道沃尔多是谁,但没有告诉我。我不相信,因为局长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幅沃尔多的停尸照。照片照得很漂亮: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领带打得笔挺,打在他眼睛上的光线刚好让他双目褶褶生光。没人看得出照片上的这位是个死人,心脏上面还有两个子弹孔。他看上去就像个舞厅里面的风流浪子,正犹豫着是要拿下那位金发姑娘呢还是这位红发姑娘。
我回到家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半夜了。公寓楼大门上了锁,我笨手笨脚摸索着钥匙,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黑暗中轻轻地向我呼唤。
那个声音只说了两个字:“拜托!”但我听出了那是谁。我转过身,看到一辆深色的凯迪拉克跑车就停在装卸区边上,没开车灯。街上的灯光拂过一双女人的明眸。
我走上前。“你是个大傻瓜,”我说。
她只说了句:“进来。”
我爬进车里,她发动引擎,驾车沿着富兰克林大道开过一个半街区,又转弯上了金斯利大道。热风依然炽烈狂暴。一间公寓房开着背风的侧窗,窗户后面飘出收音机的欢快歌声。街上停了许多车,但她还是在一台闪亮簇新、挡风玻璃上贴着车商广告的帕卡德小敞篷车后面找到了一处空位。她驾轻就熟地把车开到路缘边,然后仰靠在角落里,戴着手套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此刻的她一身黑衣,近乎深褐色,头上戴着一顶傻乎乎的帽子。我闻到了她身上的檀香味。
“我之前对你不太友好,是吧?”她问道。
“你只是救了我的命。”
“发生什么了?”
“我叫了警察,跟一个我不怎么喜欢的条子扯了几个谎,把逮住凶手的功劳全送给了他——就是这样。你帮我摆平的那个家伙就是杀死沃尔多的凶手。”
“你是说——你没有跟他们提起我?”
“女士,”我又开口道,“你只是救了我的命。你还要我做什么?我准备好了,充满热情,将尽全力不辱使命。”
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没人从我口中得知你的身份,”我说。“顺便说一句,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是弗兰克·C·巴萨利太太,家住弗里蒙特街212号。奥林匹亚,24596。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多谢,”我咕哝道,手上搓弄着一支干巴巴的、没点着的香烟。“你为什么要回来?”接着我用左手啪地打了个响指。“帽子和外套,”我说。“我这就上楼去拿。”
“不止是这个,”她说道。“我还想要我的珍珠项链。”
我大概是吓得一哆嗦。没有那串珍珠项链,我经历得似乎也已经够多了。
“好吧,”我说。“跟我说说你的珍珠项链。我们已经遇上了一场谋杀、一个神秘的女人、一名疯狂的杀手、一次英勇的救援,还有一位受到操纵,打了假报告的侦探。现在,我们又遇上了珍珠项链。好吧——尽管说来。”
“我本打算出5000美元买下这串项链的。卖家就是那个你管他叫沃尔多,我管他叫约瑟夫·乔特的男人。项链应该在他手上。”
“不在,”我说。“我看到了从他口袋里面掏出来的东西。一大把钱,但没有珍珠项链。”
“也许藏在他的公寓里?”
“也许吧,”我说,“据我所知,也有可能藏在整个加州除他口袋之外的任何一处地方。这样一个炙热的夜晚,巴萨利先生还好吗?”
“他还在城里开会。不然的话,我就没法过来了。”
“唔,你可以把他带上的,”我说。“他可以坐在行李厢里面的加座上。”
“哦,我表示怀疑,”她说。“弗兰克体重200磅,身板可厚实了。我想他不会乐意坐进行李厢的,达尔莫斯先生。”
“哎哟,我们这是在说什么呀?”
她没有接话。那双戴着手套的小手轻轻地、挑逗似的叩着纤细的方向盘圈。我把没点着的香烟扔出窗外,微微转过身去,一把搂住了她。
放手的时候,我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尽可能地远离我,紧靠着她那一侧车门,抬起裹着手套的手背擦拭着红唇。我静静地坐在那里。
一时间,我俩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悠悠地开了口:“刚才是我想要你这么干的。但我以前并不是这个样子。直到斯坦·菲利普斯魂断蓝天后,我才变成了现在这样。要是他还活着,我现在就是菲利普斯太太了。那串珍珠是斯坦给我的。价值15000美元,他说过一次。白珍珠,四十一颗,最大的直径差不多有9毫米。我不知道重量有多少格令。我从来没有找人鉴定过,也没有拿给珠宝商看过,所以我不知道这些事情。但我爱这串珍珠——因为斯坦。我爱斯坦。这样的爱你一辈子只会有一次。你能理解吗?”
“你的名字叫什么?”我问道。
“洛拉。”
“继续往下讲,洛拉。”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干巴巴的烟来,夹在指间摆弄着,好给手头找点事情做。
“项链上有一个简单的银搭扣,形状像一个双叶螺旋桨。原本雕凸饰的位置上镶着一粒小钻石。我告诉弗兰克说,这串珍珠是我自己在商店买的大路货。他看不出差别来。我敢说,想要看出名堂来确实也不太容易。你瞧——弗兰克是很爱吃醋的。”
黑暗中,她凑近了我,她的身体触到了我的身体。但这一次,我没有挪开。风在呼号,树在颤抖。我手上依然捻搓着那支烟。
“我猜你读过那篇故事,”她说道。“一位妻子和她那串价值不菲的天然珍珠项链,可她却告诉丈夫——”[1]
“我读过,”我说。
“我雇了约瑟夫。那段时间我丈夫在阿根廷。我很孤独。”
“你当然孤独了,”我说。
“约瑟夫和我经常开车出去兜风。有时候我们会一起喝上一两杯。但仅此而已。我不会和一个——”
“你跟他说了那串珍珠的事,”我高声打断了她。“你家那位体重200磅的大胖子一从阿根廷回来,就把他踢出了门外——而他则拿走了那串项链,因为他知道珍珠是真的。事后,他提出以5000块钱的价格把项链卖还给你。”
“对,”她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我当然不想报警。当然,在这种情况下,约瑟夫也不怕让我知道他住在哪里。”
“可怜的沃尔多,”我说。“我真有点替他难过了。这种时候碰见一位对你有意见的老朋友,真是太不凑巧了。”
我在鞋跟上打着一根火柴,点燃了香烟。热风把烟叶吹得太干了,烟燃起来就像干草一样。姑娘静静地坐在我身边,双手又搭在了方向盘上。
“这帮飞行员——追起女人来真不得了,”我说。“而你直到现在依然爱着他——或者你以为自己依然爱他。你以前把那串珍珠放在哪里呢?”
“就放在我梳妆台上的一只俄国孔雀石珠宝盒里。和其他人造珠宝放在一起。我只能如此,如果我还想戴它的话。”
“而它事实上价值15000块。你认为约瑟夫也许把项链藏在了自己的公寓里。31号,对吗?”
“对,”她说。“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
我推开车门,钻出汽车。“我已经领过报酬了,”我说。“我这就去看看。我那栋公寓楼里面的房门都不是特别结实。警方一旦把沃尔多的照片登上报纸,就会查出他的身份来。但今晚还不会,依我看。”
“你真是太好了,”她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吗?”
我一只脚踏在脚踏板上,身子探进车里,两眼望着她。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只是站在那里,与她的明眸对视着。然后我关上车门,沿着街道朝富兰克林大道走去。
尽管狂风吹皱了我的脸,但我依然能闻到她发丝中的檀香,感受到她嘴唇的温暖。
我打开了伯格伦德公寓的大门,穿过静悄悄的门厅走进电梯,乘到了三楼。然后我轻手轻脚地走过静静的楼道,弯腰查看31号公寓的窗沿。屋里没有灯光。我敲了敲门——轻轻地,悄悄地,老派的私酒黑帮就是这么敲门的,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微笑,屁股后面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口袋。没人应门。我抽出皮夹里面那片又厚又硬、像是窗玻璃一样框住驾照的赛璐珞,把它插进门锁和门框间,用力靠住门把手,把它朝门枢推。赛璐珞的边沿碰到了弹簧锁的斜面,只听见啪嗒一声、冰柱断裂般的脆响,锁开了。我推开门,走进近乎漆黑的室内。街灯星星点点地渗了进来,点亮了几个零星的显眼之处。
我关上门,打开灯,静静地站在那里。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我一下子就闻了出来:那是黑烟叶的气味。我摸到靠窗的烟缸台边,低头看到了四只棕色的烟蒂——墨西哥或是南美的香烟。
楼上——我家的楼层——传来踩过地毯的脚步声。有人在上厕所。我听到了抽马桶的水声。我走进31号房的卫生间。除了一点垃圾,啥都没有。根本没有藏东西的地方。小厨房搜起来要费事些,但我也只是草草搜了一遍。我知道这间公寓里面并没有什么珍珠。我知道当沃尔多转身迎来老朋友的两粒子弹时,他正要出门,行色匆匆,而且显然心事重重。
我回到客厅,转动折叠壁床,目光越过镶着镜子的那一面,投向梳妆室,寻找这间公寓依然有人居住的迹象。随着壁床的转动,我发现我来这里寻找的不是珍珠项链。一个男人赫然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这是个小个子中年人,鬓角铁灰,肤色很深,穿着一身鹿毛色的套装,打一条酒红色的领带。一双匀称的棕色小手软绵绵地垂在他的身体两侧。一双穿着锃亮的尖头皮鞋的小脚几乎直指地板。
一根皮带缠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吊在床头的金属杠上。他的舌头伸出来老长一截——我还不知道人的舌头能伸出来那么长。
他的身体微微摆动着,这模样我不太喜欢,于是我把床放了下来,让他静静地依偎在两只固定的枕头间。我没有碰他。我不碰也知道,他的身子一定冰冷冰冷的。
我绕过他,走进梳妆室,隔着手帕拉开抽屉。这地方已经空无一物了,只有一个单身男人留下的一丁点垃圾。
我走出梳妆室,开始检查那个男人。没有皮夹。肯定被沃尔多拿走扔掉了。我找到一扁盒香烟,还剩一半,上面烫着金字:“蒙得维的亚,派桑杜街19号,路易斯·塔皮亚公司”[2];一盒斯培西亚俱乐部的火柴;还有一只深色的粒纹皮枪套,枪套里面插着一支9毫米毛瑟手枪。
这把毛瑟手枪说明他是个专业人士。这下我感觉好受了些。但他显然不够专业,不然的话就不会被人赤手空拳地解决掉了,而他的那把毛瑟——一支可以打穿砖墙的手枪——还插在枪套里面动都没动过呢。
我似乎理出了一丁点头绪,但只是一丁点。四支抽过的香烟说明,屋里有过一场讨论或者一阵等待。在此过程中的某一时刻,沃尔多突然掐住小个子男人的咽喉,擒拿的手法恰到好处,几秒钟的工夫就把他掐晕了过去。那把毛瑟枪对他而言就像一根牙签一样毫无用处。然后沃尔多用皮带把他吊了起来——也许他这时已经死了。这就能解释沃尔多为何行色匆匆,为何要把公寓清空,为何急着要找那个姑娘。这就能解释他为何在鸡尾酒吧门外下车时不锁车门。
而这一切成立的前提是,确实是沃尔多杀了他,这确实是沃尔多的公寓,还有——我不是被人给耍了。
我又翻了翻他的另几只口袋。左裤袋里有一把金色的袖珍折刀和几枚银币。左屁股兜里有一块手帕,叠得方方正正,喷了香水。右屁股兜里还有一块手帕,没有叠,但很干净。右裤袋里还有四五张纸巾。一个爱干净的小家伙,不喜欢用手帕擤鼻涕。纸巾下面是一只小小的钥匙夹,上面有四把崭新的钥匙——车钥匙。钥匙夹上印着几个金字:R·K·福格尔桑有限公司赠“帕卡德车行”。
我把我找到的所有东西复位,把床收回墙上,拿手帕擦拭了一遍门把手和所有的突出物,还有平整的表面,关掉灯,把脑袋戳出门外。楼道里空无一人。我下楼走上街道,转过街角朝金斯利大道走去。那辆凯迪拉克没有挪过位置。
我拉开车门,靠在上头,她似乎也没有挪过位置。很难从她脸上读出任何表情来。事实上,我几乎什么都看不到,除了她的眼睛和下巴。但我能清清楚楚地闻到那股檀香味。
“这香水,”我说,“能把牧师逼疯……我没找到珍珠项链。”
“好吧——你尽力了,谢谢你,”她用轻柔、低沉又颤动的嗓音说。“我猜我承受得住。要不我……要不我们……或者……?”
“你回家去吧,”我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你以前从未见到过我。不管发生了什么。以后你可能也再也不会见到我了。”
“我不愿意——”
“祝你好运,洛拉。”我关上车门,跨了出去。
刺眼的车灯亮起,引擎隆隆启动。街角处,那辆大跑车迎着赤风,缓缓地、鄙夷地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我默默地站在路边方才停车的那块空地上。
天色这时已经黑了。刚才传出收音机乐声的那间公寓的窗户这时变成了一片空白。我站在那里,望着一辆貌似全新的帕卡德敞篷车的车尾。我之前见过这辆车——在我上楼之前,就在同一处位置,就在洛拉那辆车的前方——停在那里,一团黑影,无声无息,闪亮的挡风玻璃右下角上贴着一个蓝色的标签。
而在我的脑海中,我似乎看到了另一样东西——一串崭新的车钥匙,挂在一只钥匙夹上,钥匙夹上印着几个大字:“帕卡德车行”——就在楼上,就在一个死人的口袋里。
我走到那辆敞篷车的前方,用一只小手电筒照亮了那张小蓝条。没错,就是同一家车商。商号名和广告下方,有一行用墨水手写的姓名和地址:尤金妮·科尔琴科,西洛杉矶阿维达街5315号。
这简直是发疯。我返身上楼,回到了31号门前,故技重施撬开房门,进门绕到壁床后面,从那位穿戴整齐、挂在那里的棕肤死人的裤兜里摸出了那只钥匙夹。5分钟后,我回到了街上的那辆敞篷车边。钥匙咔哒一声插进了锁眼。
<h2>5</h2>
那是一栋小房子,靠近过了索泰尔区的一道峡谷,屋子前面有一圈歪歪扭扭的桉树。街对面,一场热闹的派对正在进行中,人们冲出门外,往人行道上哐哐地砸着酒瓶,一面兴致高昂地嗷嗷乱叫,就像是耶鲁队刚刚在球场上持球触地,赢了普林斯顿队一分似的。
我要找的这一户门前有一道铁丝栅栏,种着几棵蔷薇树,步道上铺了石板,车库门敞开着,里面没有停车。房子门前也没有停车。我揿响了门铃。一阵漫长的等待后,门突然间开了。
我不是她在等的那个男人。我能从她那双闪闪发亮、涂了黑眼圈的眼睛中看出这点来。但紧接着,她的眼睛中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我——一个瘦长饥饿的黑发女人,颧骨上搽了胭脂,浓密的黑发从中间分开,一张嘴大得可以塞下夹了三层肉饼的三明治,身披一套橘红、亮金色的睡衣,脚踩一双拖鞋,露出涂成金色的趾甲。在她的耳垂下方,一对小小的教堂铜钟迎着微风,轻轻地叮当作响。她缓缓地、鄙夷地挥了挥手中的香烟,装着香烟的烟嘴长得就像棒球棒。
“嗯——嗯?怎么啦,小男人?你有事吗?你迷失方向了,回不到街对面那个美妙的派对了,诶[3]?”
“哈——哈,”我说道。“了不得的派对,对不对?不。我只是把你的车带回家了。你的车丢了,对不对?”
街对面的前庭里,有人在发酒疯,一场男女声混合四重唱将剩余的夜晚撕成了碎片,并意犹未尽地将每一块碎片尽情摧残蹂躏了一番。与此同时,这位异域风情的黑发女子几乎纹丝不动,至多只是眨了眨眼皮。
她并不美丽,甚至也谈不上漂亮,但她的举手投足似乎都在说,只要她出现在哪里,那儿就会有故事发生。
“你说了什么?”她终于开口了,嗓音柔滑得就像一片烤焦的吐司皮。
“你的车。”我指了指身后,眼睛紧盯着她。她看样子像是个会使刀子的女人。
那只长长的香烟嘴慢吞吞地垂到了她的体侧,里面的香烟掉了出来。我抬脚踩灭烟头,就这样跨入了门厅。她从我面前退开,我关上门。
这间门厅就像筒子楼公寓的长楼道。铁制支架中的壁灯发出粉红色的微光。门厅的另一头拉着道珠帘,地板上铺着一块虎皮。这地方和她很配。
“您是科尔琴科小姐?”我问道。她又一动不动了。
“是——的。我是科尔琴科小姐。你到底要怎么样?”
她此刻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只是上门来擦窗户的,只是来的时间不太凑巧。
我用左手掏出一张名片来,递到她眼前。她读了读我手中的名片,脖子一分都不肯多转。“你是侦探?”她喘了一口气。
“是的。”
她先用某种咬牙切齿的语言说了句什么,然后用英语说道:“进来!这该死的风,我的皮肤都快干成绵纸了。”
“我们已经进来了,”我说。“我刚关了门。醒醒吧,娜兹莫娃[4]。他是谁?——那个小个子是谁?”
珠帘后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咳嗽声。她猛地一哆嗦,就好像刚刚被牡蛎叉戳了一下似的。接着她努力挤出一丝微笑,但并不怎么成功。
“来点报酬如何,”她轻声说。“你等在这里好吗?10美元——很公平的开价,不是吗?”
“不是,”我说。
我慢吞吞地伸出一根手指戳向她,又添了一句:“他死了。”
她一下子蹦开三尺远,发出一声尖叫。
一把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一双脚从珠帘后面咚咚地走了过来;两只大手跃入眼帘,将珠帘一把拉开。一个模样强悍的大块头金发男人站在了我们面前。他穿着一身睡衣裤,外面罩着一件紫色的长袍。一穿过珠帘,他就一动不动地站定了,两脚像生了根似的,下巴突出,无色的眼眸就像泛灰的坚冰。看这样子,他在橄榄球场上会是个很难对付的阻截手。
“怎么啦,宝贝儿?”他的嗓音结实浑厚、带着喉音,语调中刚好有那么几分花痴劲儿,证明这伙计确实是会喜欢上一个把脚指甲涂成金色的女人。
“我来是为了科尔琴科小姐的车,”我说。
“哦,那你先把帽子脱了吧,”他说。“稍微锻炼一下自己可以吗?”
我脱了帽子,向他道歉。
“好吧,”他说,一面用力地把右手插在紫袍的口袋里。“这么说,你来是为了科尔琴科小姐的车。接着往下讲。”
我挤开那个女人,朝他走去。她向后缩去,背靠着墙,手掌摊开贴在墙上——活脱脱一个中学剧团的茶花女。那只长长的烟嘴此刻空躺在她的脚趾边。
就在我离他还有六尺远的时候,大块头男人不慌不忙地开口了:“你就站在那里说话,我听得到。别激动。我这只口袋里有把枪,我可是专门费了点功夫才学会打枪的。那辆车怎么了?”
“借车的那人没法自己来还了,”我说,一面将那张还握在我手里的名片递到他面前。他只是草草瞟了一眼,便又将目光移回我身上。
“那又怎样?”他问道。
“你一向这么凶悍吗?”我问道,“还是说,只有在你披上睡袍的时候才这样?”
“他为什么没法亲自把车送来?”他问道。“别说废话。”
那个黑发女人在我身旁发出一声捂在了嘴里的叫喊。
“没事,亲爱的,”男人说。“我来应付。你进去吧。”
她无声地从我俩身边溜过,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那道珠帘后面。
我等待了片刻。大块头男人纹丝不动。他看上去没有丝毫的不安,沉稳得就像是一只正在晒太阳的蛤蟆。
“他没法亲自把车送来,因为有人把他干掉了,”我说。“让我们来瞧瞧你怎么应付吧。”
“是吗?”他说。“你有没有带他来证明你说的话?”
“没有,”我说。“但你要是愿意打上领带,戴上礼帽的话,我这就带你过去,指给你看。”
“喂,你刚才说你是谁?”
“我什么也没说。我猜你也许识字,”我再次把名片递到他眼前。
“哦,没错,”他说。“约翰·达尔莫斯,私人调查员。哦,啊。这么说,我应该跟你走一趟,去见谁?为什么?”
“也许他偷了你们的车,”我说。
大块头点点头。“这想法有理。也许吧。那人是谁?”
“一个棕肤小个子,口袋里有你们的车钥匙,把车停在了伯格伦德公寓旁边的街角处。”
他细细揣摩了一番我的话,脸上看不出有任何窘迫的神色。“你手头有牌,”他说。“牌不多。但有几张。我猜警察局今晚该是要开聚会了。这么说,他们的活儿都是你在替他们干。”
“唔?”
“照我来看,这名片上的头衔可不就是私家侦探嘛,”他说。“门外面是不是还等着几个条子?那几位是不是太害羞了,不敢进来?”
“不,只有我一个。”
他咧嘴一笑,古铜色的皮肤上隆起一道道白脊。“这么说,你发现了一个死人,拿了他的钥匙,找到一辆车,开着车就上这儿来了——就你一个人。没有警察。我说得对吗?”
“一点不错。”
他叹了口气。“我们进去吧,”他说道。他一把将珠帘扯开,让开一道口子,让我进去。“说不定你有什么想法值得我听听。”
我从他身边走过,他转过身来,拿那只沉甸甸的口袋对着我。直到我走到他跟前,我才注意到他的脸上渗出了一粒粒汗珠。也许是热风的缘故吧,但我看不像。
我们走进了这栋房子的客厅。
我俩坐了下来,隔着一片黑黢黢的地板对望着彼此。地板上铺着几块纳瓦霍印第安人的小毯子、几块深色的土耳其小地毯,这些连同几样装着厚厚软垫的沙发桌椅,共同构成了室内的装潢组合。房间里还有一个壁炉、一架小型卧式钢琴、一扇中国屏风、一只柚木座上的中国灯笼,还有花格窗上的一副金丝网窗帘。向南的窗户敞开着。一棵树干上刷了白石灰的果树在纱窗外猛烈摇摆着,为对街传来的噪音再添了几分嘈杂。
大块头男人慢吞吞地靠坐在一把织锦软椅上,穿着拖鞋的双脚架在脚凳上。他的右手还放在我俩见面时的位置上——紧挨着他的枪。
那个黑发女人在阴影中晃悠着,一只酒瓶在“咕咚咕咚”,那对教堂铜钟在她的耳畔叮当作响。
“没事的,宝贝儿,”男人说。“一切尽在掌控中。一个人干掉了另一个人,这小伙子觉得我们或许会有兴趣听一听。坐下吧,放松点儿。”
姑娘一仰头,顺着喉咙灌下了半杯威士忌。她叹了口气,说了句“该死”,声音貌似漫不经心,然后在一只长沙发上蜷成了一团。她占满了整只沙发——那双腿尤为可观。十只金灿灿的脚指甲从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冲我眨着眼。从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了。
我掏出一支烟——没有吃子弹——点着,继续讲我的故事。我没有全说实话,但说了一部分实话。我跟他们说了伯格伦德公寓,说了我住在那里,说了沃尔多住在31号,就在我楼下,还说了我因为业务关系在监视他。
“什么沃尔多?”金发男人插嘴道。“什么业务关系?”
“先生,”我说,“难道你就没有秘密吗?”他的脸微微红了。
我跟他说了伯格伦德公寓对街的那家鸡尾酒吧,说了发生在那里的事情。但我没跟他说什么印花波蕾若短外套还有这身衣装的那位姑娘。我把她完全从故事中隐去了。
“这是一项秘密工作——我这边的,”我说,“如果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的话。”他脸又红了,咬了咬嘴唇。我继续说道:“我去了警察局一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认识沃尔多。而当我判定他们当天晚上还查不出他的住址后,我就自作主张地搜了他的公寓。”
“你要找什么?”大块头男人嗓音浑浊地说。
“找几封信。顺便提一句,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死人。被人勒死的,用一根皮带挂在折叠壁床的床头杠上——藏得很好。一个小个子,45岁上下,墨西哥人,或是其他什么地方的南美人,衣冠齐整,身穿一件鹿毛色的——”
“够了,”大块头说。“我信你了,达尔莫斯。你是在跟一起敲诈案吗?”
“是的。蹊跷的是,这个小棕人的胳膊下面却插着一把大枪。”
“他口袋里该不会塞着500美元吧?还是说……”
“没有。但沃尔多在鸡尾酒吧里被杀的时候,兜里却揣着700多美元的现金。”
“看样子我低估了这个沃尔多,”大块头平静地说。“他干掉了我的人,拿走了他的报酬——有枪又怎样。沃尔多有枪吗?”
“他身上没有。”
“给我们倒杯酒,宝贝儿,”大块头说。“没错,我确确实实是低估这个沃尔多了,我还当他是那种一块钱三个的垃圾瘪三呢。”
黑发女人展开盘绕着的双腿,用苏打水和冰块给我们调了两杯酒。她又给自己弄了半杯酒,什么都不掺,重新在沙发上盘成一团。她那双乌黑闪亮的大眼睛严肃地望着我。
“来,干杯,”大块头边说边举起酒杯,向我敬酒。“我没杀人,可我这下要被起诉离婚了。就你讲的这个故事来看,你也没杀人,但你却在警察局里丢了回大丑。真见鬼!生活就是一堆大麻烦,横看竖看都一样。不过,我还有我的宝贝儿。她是个白俄,我在上海遇见她的。她其实一点危险都没有,可模样看上去就像是会为了一个钢蹦儿割断你的喉咙似的。这就是我最喜欢她的地方。你既能感受刺激,又不用冒风险。”
“你净说该死的蠢话,”姑娘冲他吐了口唾沫。
“我觉得你身手还不错,”大块头没有理她,继续说道,“作为一个到处偷窥的私家探子而言。有什么脱身之计吗?”
“有。不过,得花点小钱。”
“我猜也是。多少钱?”
“再出500吧。”
“该死,这热风让我干得就像爱的余烬,”俄国姑娘满腹牢骚地说。
“500块我应该出得起,”金发男人说。“这笔钱能为我换来什么呢?”
“如果我把事儿办成了——这件事就不会牵扯到你了。如果我没办成——你就不用付钱。”
他思忖了一番。他的脸此刻布满沟壑,看上去异常疲惫。细细的汗珠在他金色的短发上闪着微光。
“这起谋杀会撬开你的嘴巴的,”他嘟囔道。“第二起谋杀,我是说。况且我还是拿不到我本来要买的东西。再说,如果我想要别人替我闭紧嘴巴,我宁可收买得直截了当些。”
“那个小棕人是谁?”我问道。
“他叫里昂·瓦利萨诺思,一个乌拉圭人。又一件我从国外进口的商品。我因为生意缘故要跑许多地方。他在凿子镇上的斯培西亚俱乐部上班——你知道的,就在贝弗利山边上的那一段日落大道。好像他是负责轮盘赌的。我给了他500块钱,让他去找这个——这个沃尔多,从他手里买回几份账单——之前科尔琴科小姐买了点东西,费用记在了我的账上,东西递到了这里来。这么干可不怎么聪明,对不对?账单我是收在公文包里的,让这个沃尔多瞅准机会偷了去。凭你的直觉,你觉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抿了一口酒,垂眼瞅着他。“你这位乌拉圭朋友大概是想分一杯羹,沃尔多听了不怎么开心。然后,这个小个子大概是以为手里的毛瑟枪能帮助他说服沃尔多——可沃尔多的身手太快了。我不敢说沃尔多是个杀手——至少他本意并非想杀人。敲诈犯很少杀人。也许他情绪失控了,也许他只是抓住这小个子的脖子掐太久了。这下他就只能跑路了。可他手头还有一场约会,而这第二场约会的赚头更大。于是他满街区的寻找这位姑娘。偏偏就在这时,他碰见了一位对他意见很大,又喝了点酒的老朋友,就这样做了枪下鬼。”
“这桩蹊跷事前前后后的巧合实在是太多了,”大块头说道。
“都是让这热风给吹的,”我咧嘴一笑。“大家今晚都不太正常。”
“我出500块,你却什么都不能保证?我这事儿要是给抖落出去了,你就不收我钱。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说完我对他微微一笑。
“不太正常,确实是不太正常,”他将手中的高杯酒一饮而尽。“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还有两件事,”我轻声说道,依旧坐着,向前一倾身。“沃尔多跑路时开的那辆车就停在他被杀的那家鸡尾酒吧门外,车门没上锁,引擎也没熄火。那辆车被凶手开走了。这件事指不定会惹出更多的麻烦来。你瞧,沃尔多的东西一定都放在那辆车里。”
“包括我的账单和你的信件。”
“没错。但警察对于这样的事情一般都还是通情达理的——除非你有巨大的新闻价值。如果你没有的话,我猜我最多进局子吃几顿陈年热狗,就能蒙混过关。但如果你有的话——这就说到了第二件事上。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我等待了许久才等来答案。而当答案终于到来时,我并没有我原先料想的那般吃惊。突然间,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合乎逻辑。
“弗兰克·C·巴萨利,”他说道。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俄国姑娘为我叫来一辆出租车。我离开时,对街的那场派对依然在尽情挑战派对所能达到的极限。我发现那栋房子的四面墙依然没有倒。真可惜。
<h2>6</h2>
我刚一打开伯格伦德公寓那扇上锁的玻璃大门,就嗅到了警察的气味。我看了一眼手表。这会儿快到凌晨3点钟了。在门厅的幽暗角落里,一个男人正坐在一把椅子上打盹儿,报纸遮住了他的面孔。一双大脚从椅子下面伸出来老长。报纸一角被掀开一寸,然后又落了回去。此后这个男人便再没有其他动作了。
我穿过门厅走进电梯,乘到我自己的楼层。我轻手轻脚地走过楼道,打开我那间公寓上锁的房门,把门推开,伸手去摸屋里的电灯开关。
不知何处的一根拉线开关咔哒一声响,安乐椅边的一盏落地灯发出刺眼的光芒,落地灯前面立着那张牌桌,桌面上依然散落着我的那些棋子。
卡普尼克正坐在那里,咧嘴笑着,笑容僵硬,让人很不舒服。伊巴拉——那个黝黑的小个子——坐在我左手边的屋子另一头,和卡普尼克面对面。他沉默不语,似笑非笑,和之前一模一样。
卡普尼克又露出几颗马齿一般的大黄牙,说了句:“嗨。好久不见啊。出去找姑娘啦?”
我关上门,摘掉帽子,慢吞吞地擦了擦后脖颈,擦了一遍又一遍。卡普尼克依然咧嘴笑着。伊巴拉的那双柔和的黑眼睛只是望着空气。
“坐吧,伙计,”卡普尼克拖腔拖调地说。“自在点儿,就当这里是你家吧。我们有话要好好聊一聊。天啊,我真讨厌大半夜的还要出来当侦探,”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里一滴酒都没有了?”
“我早该猜到了,”我说道,背靠着墙。
卡普尼克依旧咧嘴笑着。“我一直讨厌私家探子,”他说,“但我以前一直没能逮到像今晚这样的机会,来好好收拾他们当中的一个。”
他懒洋洋地伸手从椅子边上捡起一件印花波蕾若短外套,往牌桌上一扔。接着他又伸手一捞,将一顶宽边帽摆在了衣服边上。
“我敢打赌,这两样东西穿在你身上一定好看,”他说。
我抓住一把直背椅,把椅子转了个个儿,骑在上头,双臂交叠架在椅背上,望着卡普尼克。
他站起身来,动作异常缓慢——一种处心积虑的迟缓——穿过房间,站在我面前,捋着外套。突然,他抬起右手,给了我一记耳光——结结实实的一耳光。我的脸上一阵刺痛,但我没有动弹。
伊巴拉望了望墙,又望了望地板,然后继续望着空气。
“你可真丢人,伙计,”卡普尼克懒洋洋地说,“居然如此对待这么漂亮的高级货——团成一团塞在你自己的旧衬衫下面。你们这些下三滥的私家探子真让我恶心。”
他站在那里,俯视了我片刻。我没有动弹也没有说话。我直视着他那双呆滞无神的醉鬼眼。他垂在体侧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头,接着他一耸肩,转过身去,回到了安乐椅边上。
“好吧,”他说。“剩下的菜咱们待会儿再上。你是从哪儿弄到这两样东西的?”
“它们属于一位女士。”
“哎哟哟。它们属于一位女士。你可真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蛋!我来告诉你它们属于哪位女士。它们属于沃尔多在对街酒吧里到处打听的那位女士——两分钟后,他就挨了两粒让他吃不太消的枪子儿。还是说,这档子事儿让你一不小心给忘了?”
我一言不发。
“你自己对她也很好奇,”卡普尼克不依不饶地讥讽道。“可你很聪明,伙计。你骗过了我。”
“这一点并不能证明我很聪明,”我说。
他脸上突然一阵抽搐,眼看就要从椅子上起身。伊巴拉哈哈笑了,笑声突然又轻柔下来,几乎是压着嗓子。卡普尼克的目光攸地扫到了他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再度面对我,眼神空洞漠然。
“这黑皮佬喜欢你,”他说。“他觉得你挺好。”
伊巴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却并没有别的表情来取代它。完全没有。
卡普尼克说:“你其实一直都知道那个妞儿是谁。你也知道沃尔多是谁,住在哪里。你还知道这个沃尔多干掉了另一个家伙,正准备跑路,只是这个娘们儿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所以他急着要在上路前见她一面。只是他再也没机会了。一个名叫阿尔·泰西罗,从东部过来的老劫匪了结了沃尔多,也就顺带了结了这场约会。于是,你就和那个姑娘遇上了,你藏了她的衣服,让她快跑,然后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像你这种家伙就是靠这种办法挣钞票的。我说得对吗?”
“很对,”我说。“除了一点:我自己也是刚刚才弄清楚这些事情的。沃尔多是谁?”
卡普尼克冲我龇牙咧嘴,两团火焰在他蜡黄的脸颊上面烧得滚烫。伊巴拉低头望着地板,轻声说道:“沃尔多·拉蒂根。我们收到了华盛顿发来的电传。他只是个小毛贼,身上有几桩小案底。他曾经在底特律的一起银行劫案中负责开车。后来他供出了同伙,换取了警方的撤诉。其中一名同伙正是这个阿尔·泰西罗。他到目前为止还一个字都没有招,但我们认为对街两人的那场相会纯属巧合。”
伊巴拉的嗓音轻柔,平静,节制——对他这样的人而言,嗓音是被赋予意义的。我说了一句:“多谢,伊巴拉。我能抽烟吗——还是说,卡普尼克打算一脚把烟从我嘴里踹飞?”
伊巴拉突然微微一笑。“你可以抽烟,没问题,”他说。
“这黑皮佬真的挺喜欢你的,”卡普尼克嗤笑道。“你永远猜不透黑皮佬究竟会喜欢什么,对不对?”
我点了支烟。伊巴拉望着卡普尼克,柔声细语地说道:“‘黑皮佬’这个词——你用得有些过头了。我不喜欢这个词整天被用在我身上。”
“鬼才管你喜不喜欢,黑皮佬。”
伊巴拉又微微一笑。“你犯了一个错误,”他说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指甲锉,垂下眼睛锉起了指甲。
卡普尼克哇哇嚷道:“我一开始就嗅到了你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达尔莫斯。所以,我们一辩认出这两个流氓,伊巴拉和我就想顺便过来一趟,跟你聊几句。我带来一张沃尔多的停尸照——拍得真漂亮,眼睛上面的打光刚刚好,领带笔挺,插在口袋里面的白手帕刚好露了个头。真漂亮。所以,上来之前,我们把这栋楼的经理拖了出来,让他瞅了一眼照片——不过是例行公事。结果他认出了这家伙。他在这里登记的名字叫A·B·赫梅尔,住31号公寓。所以我们就奔那儿去了,结果找到了一个死人。然后我们就围着这件事情转了一圈又一圈。没人认识他,但他缠着皮带的脖子上面有几个老漂亮的指印子,我听说跟沃尔多的手指尺码再般配不过了。”
“太棒了,”我说。“我还以为那人说不定是我杀的呢。”
卡普尼克瞪着我,瞪了许久。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冷硬与凶暴。“没错。我们甚至还找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他说。“我们找到了沃尔多的逃逸车辆——以及沃尔多放在车里随身卷走的几样东西。”
我嘴里喷出的烟圈变得忽紧忽慢。猛烈的风把紧闭的窗户砸得砰砰响。房间里乌烟瘴气。
“噢,我们可厉害啦,”卡普尼克嗤笑道。“我们可真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胆子。瞧瞧这个。”
他把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伸进外套口袋里,缓缓地把一样东西举过牌桌的桌沿,拖过绿色的桌面,让它闪闪发光地铺陈在那里。那是一串白珍珠项链,上面有一个双叶螺旋桨形状的搭扣。
一粒粒珍珠在这烟雾缭绕的污浊空气中发出柔和的微光。
洛拉·巴萨利的珍珠项链。那个飞行员送给她的项链。那个已经死了的家伙,那个她依然爱着的家伙。
我盯着这串项链,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卡普尼克用近乎庄重的语气说:“很漂亮,不是吗?现在,你愿不愿意讲个故事给我们听呢,达尔莫斯先——生?”
我站起身来,推开椅子,缓步穿过房间,低头望着那串珍珠。最大的一颗直径差不多有1厘米。每一颗都白得纯净,熠熠生辉,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色泽却又是那么温润柔和。我缓缓地把紧挨她的衣物的这串珍珠从牌桌上捧了起来。它们在我手中沉甸甸的,触感光滑又精致。
“真漂亮,”我说。“这么多的麻烦都是为了这串项链。好吧,我愿意开口了。这玩意儿一定价值连城吧。”
伊巴拉在我身后哈哈笑了。这笑声非常轻柔。“就值100美元吧,”他说。“做工精良的假珍珠——但依然是假珍珠。”
我再度捧起那串项链。卡普尼克的那双了无生气的眼睛幸灾乐祸地望着我。“你怎么知道的?”&#9;
“我懂珍珠,”伊巴拉说。“这串做得很漂亮,女人们经常会故意托人做这样的仿制品,以防万一。但这些珠子光滑得就像玻璃。真正的珍珠咬在齿间时是有砂砾感的。你试试。”
我把两三颗珍珠放在齿间,前后左右地错动牙齿,并没有真的去咬。珠子又硬又滑。
“是的。这串珠子做工很好,”伊巴拉说。“有几颗表面甚至还有小波纹,有凹面,就像真珍珠一样。”
“这样一串珍珠能值15000美元吗——如果这是真珍珠的话?”我问道。
“能。[5]也许吧。不太好说。这取决于许多因素。”
“这个沃尔多还不算太坏,”我说。
卡普尼克突然站了起来,但我没有看到他挥拳。我依然在低头看着那串项链。他的拳头落在了我的侧脸上,砸中了臼齿。我一下子就尝到了鲜血的味道。我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故意夸大了一点这一拳的力道。
“坐下,交代,你这狗杂种!”卡普尼克几乎是在对我耳语。
我坐了下来,拿出一块手帕轻轻拍着脸颊。我舔了舔口腔里面的伤口。然后我又站起身,走到一边,捡起了刚才被他从我嘴里打落的那支香烟。我在一只烟灰缸里把烟掐灭,然后重新坐好。
伊巴拉锉着指甲,举起一根手指对着灯光。卡普尼克的眉毛上渗出了点点汗珠,挂在内侧的眉梢上。&#9;
“这串珠子你是在沃尔多的车里找到的,”我说道,眼睛看着伊巴拉。“那你有没有找到什么文件?”
他摇摇头,没有抬眼。
“我愿意相信你,”我说。“事情是这样的。在沃尔多今晚跨入那家鸡尾酒吧之前,我与他从未谋面。在酒吧时我没有隐瞒任何我所知道的情况。等我回到家,我一跨出电梯,就看到这个姑娘正在等电梯,就在这儿,就在我的楼层上——印花波蕾若短外套,宽边帽,蓝色绉丝裙,装束就跟他描述的一模一样。还有,她看上去像个好姑娘。”
卡普尼克哈哈冷笑起来。我对此无动于衷。他已经被我捏在掌心里了。他只需认清这一点就好了。而他也很快就会认清的。
“我知道对她而言,做一名警方证人会是怎样麻烦,”我说。“而且,我怀疑这里头还另有一些蹊跷。但我想都没想过她本人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她只是一个遇到了麻烦的好姑娘——而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遇到了麻烦。于是我把她弄到了这里来。她掏出一把枪来对着我。但她并没有开枪的打算。”
卡普尼克突然坐直了身子,舔起了嘴唇。此刻他面无表情得就像一块石头了。一块湿漉漉的灰石头。他没有发出半点动静。
“沃尔多做过她的私人司机,”我继续往下说道。“他那时的名字叫约瑟夫·乔特。而她的名字是弗兰克·C·巴萨利太太。她丈夫是个大牌水电工程师。这串珍珠是以前一个伙计送给她的,她骗丈夫说这只是一串大路货。沃尔多却不知怎的得知了项链背后的罗曼史;等到巴萨利一从南美回来,炒了他的鱿鱼——因为他太帅了——他就偷走了项链。”
伊巴拉猛地抬起头,两排牙齿白光一闪。“你是说,他不知道这是串假珍珠?”
“我以为他把真珍珠给销赃了,换了一串仿冒品,”我说。
伊巴拉点点头。“也有可能。”
“他还偷走了一样东西,”我说。“他从巴萨利的公文包里偷了一样单据,能够证明巴萨利在包养情妇——藏娇的金屋就在布伦特伍德。他在同时敲诈丈夫和妻子,而夫妻二人都不知道对方的秘密。跟得上我说的吗?”
“跟得上,”卡普尼克咬紧双唇恶狠狠地说。他的脸依然是一块湿漉漉的灰石头。“有话快讲有屁快放。”
“沃尔多不怕他们,”我说。“他没有隐瞒自己的住址。这么干很傻,但也省去了许多耍花招的麻烦,如果他愿意冒险的话。那姑娘今晚带着5000美元来到这里,打算赎回她的珍珠。她没有见到沃尔多。所以她就上这儿来找他了,下楼前还故意爬了一层楼梯到四楼。所以我就这么遇见她了。所以我就带她来了这里。所以阿尔·泰西罗登门造访我,打算干掉我这个目击证人的时候,她就躲在那间梳妆室里。”我指了指通向梳妆室的那扇门。“所以她就握着她那把小手枪出来了,拿枪抵在他背后,救了我一命,”我说。
卡普尼克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此刻露出一丝可怕的神色。伊巴拉将那把指甲锉塞进一只小皮套里,慢吞吞地装进口袋。
“讲完了?”他和和气气地问道。
我点点头。“还有一件事:她告诉了我沃尔多的房号,我溜了进去,想找到那串珍珠。结果我找到了那个死人。在他的口袋里,我找到一串车钥匙,钥匙夹来自一家帕卡德车行。而就在楼下的街道上,我发现了那辆帕卡德,于是我就把车开回了它原来的家——巴萨利的情妇那里。原来巴萨利派了一位斯培西亚俱乐部的朋友上沃尔多家去买一样东西,而他并不打算用巴萨利给他的钱付账,却想用自己的那把枪。结果沃尔多先下手为强,把他给做掉了。”
“讲完了?”伊巴拉轻声问道。
“讲完了,”我答道,一边用舌头舔舔腮帮子里面的伤口。
伊巴拉慢吞吞地说:“你要什么?”
卡普尼克的脸上一阵抽搐,抬手一拍他那条又长又硬的大腿。“这家伙真棒,”他阴阳怪气道。“他爱上了一个走上歪路的娘们儿,违反了所有的法律法规,而你居然还问他要什么?我会让他求仁得仁的,黑皮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