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在骗人的话,那么我是选错了对象。可我没有。皮勒和一个女人交往,那个女的套出了他的话——在某种程度上。他没告诉她那个老家伙的下落。于是她和她的头目找到了皮勒的住处。他们用一只烧红的熨斗烫他的脚,他死于过度惊吓。”
“日落”看起来无动于衷。“我的耳朵里还有足够空间听你编故事,”他说。
“我也是,”我突然装作怒气冲天的样子大吼道。“除了说你认识皮勒以外,你他妈的说了什么有价值的话?”
他用扣住扳机的手指转动手枪,注视着它旋转。“老赛普在韦斯特波特,”他随意说道。“这对你有价值吗?”
“是的。他手上有珍珠吗?”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他停下了旋转的手枪,将它放在大腿上。此时手枪没有指着我。“你说的对手在哪儿?”
“我希望我甩掉了他们,”我说。“我不太确定。我可以放下双手,喝一杯吗?”
“可以,喝吧。你是怎么牵扯进来的?”
“皮勒的房东是我一个朋友的妻子,我朋友在坐牢。那是一个正直的女人,可以信任。他告诉了她这些信息,而她又转达给了我——这是后来的事。”
“在他被干掉之后?你那边有几个人要分这笔钱?我必须得到一半。”
我拿起酒杯,将空酒杯推到一边。“见鬼。”
手枪抬起了一英寸,又放下。“一共几个?”他厉声说。
“三个,现在皮勒出局了。如果我们能搞定对手的话,就是三个。”
“那些烤人脚的家伙吗?小事一桩。他们是什么人?”
“男的叫拉什·麦德,一个南方的无良律师,五十岁上下,身材肥胖,留着往下弯的小胡子,头顶的黑发稀疏,身高五英尺九英寸,体重一百八十磅,没什么胆量。那个女孩叫卡罗尔·多诺万,黑色长发波波头,灰色的眼睛,很漂亮,五官精致,二十五到二十八岁的样子,身高五英尺二英寸,体重一百二十磅,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时身穿蓝色套装,真够心狠手辣的。那女孩才是两人中真正难对付的。”
“日落”漠然地点点头,把枪放到一边。“要是她敢横插一杠子的话,我们会驯服她,”他说。“我家里有辆破车。我们开车去韦斯特波特看看情况。你也许可以用金鱼当幌子,慢慢接近他。他们说,他疯狂地痴迷金鱼。我会在暗中配合你。他太熟悉监狱里那套了,我身上就散发着班房的味道。”
“好极了,”我高兴地说。“我自己就是个资深的金鱼爱好者。”
“日落”伸手去拿酒瓶,倒了两指高的苏格兰威士忌,然后放下酒瓶。他站起身,将领口竖起,尽可能地向上抬起下巴,虽然他并没有下巴。
“但别出什么岔子,兄弟。这件事还是挺有压力的,就像是在丛林深处狂奔,还会遇到些麻烦。有可能就成了抢劫。”
“没问题,”我说。“保险公司的人会帮我们。”
“日落”扯了扯马甲的衣角,搓了搓他那细长的脖子后侧。我戴上帽子,把苏格兰威士忌放进我刚才坐着的椅子上的袋子里,然后去关窗。
我们向门口走去。我正要伸手去抓门把手时,门锁突然咔哒作响。我打了个手势示意“日落”贴着墙往后退。我盯着门把手看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打开了门。
两把枪几乎出现在同一高度,一把是小手枪——点三二口径,另一把是把大的史密斯·威森手枪。他们无法并排进入房间,于是女孩先进来了。
“好吧,高手,”她的语气干巴巴的。“奖金无上限,就看你是不是够得着了。”
<h2>8</h2>
我慢慢地退回房间。两位访客令我印象深刻,不管是哪位。我被自己的包绊了一跤,向后摔倒,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滚到一侧呻吟起来。
“日落”随口说道:“就是这些家伙吧,伙计们。干得漂亮!”
他们俩的视线从地上我的身上移开,我迅速松开枪套,把手枪压在身下,继续假装呻吟。
一阵沉默。我没有听到任何枪声。房间的门还大敞着,“日落”的身子还紧贴在门后的墙上。
女孩一字一句地说:“盯紧那个侦探,拉什——关上门。瘦子不会在这儿开枪。没有人会在这儿开枪。”接着,我勉强听到她又补充了一句:“用力摔门!”
拉什·麦德摇晃着向后穿过房间,同时继续用史密斯·威森手枪对准我这边。他背对着“日落”,脑子里不知转过什么念头,眼睛滴溜溜地直打转。我已经可以轻松地向他开枪了,不过剧情并非如此。“日落”两腿撑开站着,吐出舌头。那双呆板的眼睛似乎流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瞪着那个女孩,女孩也瞪着他。他们俩的手枪互相指着对方。
拉什·麦德来到门口,抓住门的边缘,狠狠关上了门。我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门关上的一刹那,点三二口径的手枪就会开火。如果时机恰好,就不会有人听见枪声。那枪响会消失在重重的关门声之中。
我突然伸手,抓住了卡罗尔·多诺万的脚踝,狠狠拽了一下。
门关上了。她的枪开火了,击中了天花板。
她一转身向我踢来。“日落”那紧绷而带有穿透力的声音响起,他慢吞吞地说:“如果你们想这么玩,那就这么玩。我们奉陪到底!”他那把柯尔特手枪上的击锤咔哒一声响了。
他的声音令卡罗尔·多诺万平静了下来。她松弛了下来,将自动手枪丢到了身侧,从我身边走开时,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麦德转动门上的钥匙后,靠在门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他的帽子斜戴着,遮住了一只耳朵,两条胶带的末端从帽檐下露了出来。
我正胡思乱想之际,大家都一动不动。外面走廊上没有脚步声,一切正常。我慢慢地用双膝撑地,将我的手枪滑向一边,然后站起身来,走向窗口。人行道上没有人朝斯诺夸尔米酒店的楼上观望。
我坐在宽边的老式窗台上,样子略显尴尬,就像一个说了脏话的牧师。
女孩向我厉声说:“这家伙是你的搭档?”
我没吱声。她的脸慢慢红了,双眼通红。麦德伸出一只手,嘴里嘀咕道:
“听着,卡罗尔,现在你要听好。这样的行动不是个办法……”
“闭嘴!”
“哦,”麦德一时语塞。“好吧。”
“日落”悠闲地打量了女孩三四回。他拿着枪的手从容地靠在臀部,整个人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我见过他拔枪的模样,希望那女孩不要上当。
他缓缓地说:“我们听说过你们俩。你们出价多少?我甚至都不想听,但我无法容忍开枪杀人的罪行。”
女孩说:“那笔钱足够四个人分。”麦德使劲地点了点他那颗大脑袋,几乎挤出了微笑。
“日落”扫了我一眼。我点点头。“那就四个人分。”他叹了口气。“但最多四个。一起去我那儿喝一杯吧。我不喜欢这里。”
“我们肯定是看上去头脑简单的人吧,”女孩阴险地说。
“杀人很简单,”“日落”慢吞吞地说。“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所以我们得好好谈一谈。这可不是射击比赛。”
卡罗尔·多诺万从左臂上滑下一只小羊皮皮包,将点三二口径手枪塞进包里。她微微一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真是明艳动人。
“我下注了,”她平静地说。“我加入。你住的地方在哪儿?”
“在沃特街上。我们打算坐出租车去。”
“带路吧,老兄。”
我们走出房间,乘电梯下了楼,四个交情不错的人穿过大堂,大堂里到处挂着装饰用的鹿角、鸟类标本和镶了玻璃框的压花标本。出租车沿着国会大道行驶,经过了一个广场和一栋高大的红色公寓楼。这栋公寓坐落在这样一个镇子上,显得过于高大,除非立法机关在这儿。沿着电车轨道,还能看见远处的国会大楼以及高门紧闭的政府大厦。
人行道由一排橡树分成了两边。花园的围墙后露出了几栋稍大一些的住宅。出租车飞驰而过,转入一条通往普吉特海湾尽头的路。不一会儿,一片掩映于树林中的狭长空地上出现了一栋房子。树干后的远处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水域。房子有一个带屋顶的门廊,一片小草坪上野草丛生。一条烂泥车道的尽头有一个车棚,一辆古董旅行车就停在棚下。
我们下了车,我付了车费。我们四人谨慎小心地目送着出租车淡出视线范围。接着,“日落”说:
“我住在楼上。楼下住着一个学校老师,她没在家。我们上楼喝一杯吧。”
我们穿过草坪来到门廊,“日落”推开一扇门,指了指向上的狭窄台阶。
“女士先。领个头,美女。这儿可不会有人关门。”
女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从他身边经过走上了楼梯。我第二个,接着是麦德,“日落”殿后。那个单间几乎占据了整层二楼,由于外面的树木,室内很黑。房间里有一扇天窗,一张宽大的长沙发放在倾斜的屋顶下,还有一张桌子,几把藤椅,一台小收音机以及地板中央的一个黑色炉子。
“日落”钻进一个小厨房,带着一个方形酒瓶和几个杯子出来。他给每个酒杯都倒了酒,举起一杯,剩下的几杯留在了桌上。
我们便各自坐了下来。
“日落”一口气喝完了酒,俯身将酒杯放在地板上,起身时手上握着他的柯尔特手枪。
在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沉默中,我听到了麦德大口饮酒的吞咽声。女孩的嘴角抽搐着,仿佛随时会笑出声来。接着,她向前探了探身子,左手举起酒杯,放在她的包上。
“日落”的嘴唇慢慢地抿成了一条细薄的直线。他缓慢而小心地说:“烫脚人,对吧?烫伤了我伙伴的双脚,是吧?”
麦德呛了一口,摊开他那肉乎乎的手掌。柯尔特手枪对着他晃了晃。他将双手放在膝盖上,抓着膝盖骨。
“真是够差劲的,”“日落”继续疲惫地说。“烫别人的脚逼供,然后直接进了他同伙家的客厅。你们不会是想在这儿系上圣诞彩带吧。”
麦德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吧。你要我们怎么补偿?”
女孩浅浅地一笑,不过并没有吭声。
“日落”咧着嘴,“绳子,”他温柔地说。“用浸了水的绳子绑住你们,打上死结。接着我和我的伙伴出去抓萤火虫——这就是你们的珍珠了——接着等我们回来的时候——”他顿了顿,左手在喉咙前比划了一下。“喜欢这个主意吗?”他瞥了我一眼。
“不错,不过别大动干戈,”我说。“绳子在哪儿?”
“在衣柜里,”“日落”答道,他指了指角落里突出的把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经过了几堵墙。麦德突然发出一阵轻轻的呜咽,双眼一翻,身体直直地从椅子上向前倒下,昏死过去。
这突发的变故影响了“日落”。他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可笑的事。他的右手猛地一转,柯尔特手枪向下指着麦德的背部。
女孩偷偷地将手伸向挎包的下方,她将包向上提了一英寸。手枪夹在一个特制的夹子上——正是那把“日落”以为放进了包里的枪,手枪在一瞬间开火了。
“日落”咳了一声。他的柯尔特手枪发出低沉的枪响,麦德刚才坐着的椅子背部掉下了一片木头。“日落”手上的枪掉落在地,他的下巴抵住胸前,眼睛还挣扎着往上看,两条长腿在身前摊开,脚跟在地板上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他就那样瘫坐着,四肢无力,下巴顶在胸前,眼睛向上翻,像腌核桃一般死气沉沉。
我伸腿踢开多诺万小姐身下的椅子,她重重地跌倒,滚向一侧,弯曲着柔软的双腿,帽子歪到了一边。她尖叫了一声。我踩在她的手上,然后迅速移动,将手枪踢出阁楼。我前去翻找她的包——以防里面还有其他手枪。她朝我大声尖叫。
“起来,”我大吼道。
她缓缓地站起身,一边咬着嘴唇一边后退,眼神粗鲁,突然就变成了一个陷入困境、气急败坏的捣蛋鬼。她不断后退,直到贴到了墙边。她那张可怕骇人的脸庞上,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我低头看着麦德,走向一扇紧闭的门。门后是浴室。我反转钥匙,向那女孩做了个手势。
“进去。”
她在地板上拖着僵硬的步子,经过我身前,几乎擦到了我。
“听着,私家侦探——”
我将她推进门里,砰地关上了门,转动钥匙上了锁。如果她想要跳窗的话,我并不介意。我已经在下面观察过窗户了。
我走向“日落”,摸了摸他的身体,碰到了他口袋里一串硬邦邦的钥匙。我小心翼翼地拿出钥匙,尽量避免把他从椅子上弄倒。我没有再找其他东西了。
钥匙圈上有汽车钥匙。
我再次看了一眼麦德,注意到他的手指苍白得像雪一样。我走下黑漆漆的狭窄楼梯,来到了门廊,绕到了房子的另一侧,钻进车棚底下那辆破旧的旅行车。用钥匙圈上的一把钥打开了点火锁。
汽车扑哧了好一阵才启动,我把车沿着烂泥车道倒到了路沿。我没看见也没听见房子里有任何动静。房子边上和后方那些高大的松树无精打采地抖动着树枝,透着寒意的太阳透过树枝断断续续地洒下阳光。
我驾车返回国会大道,速度要多快就有多快,路上经过广场和斯诺夸尔米酒店,过了通向大西洋和韦斯特波特的大桥。
<h2>9</h2>
汽车飞速行驶了一个小时,穿过了稀疏的林地,途中还停下加了三次水,还有一次停车是因为发动机漏油,这声音让我仿佛身处汹涌的海浪之中。白色的公路宽阔通畅,路中央画着黄线,绕过一座小山的侧面,远方一片建筑群在闪闪发光的大洋前方若隐若现,此时出现了岔路。左侧岔路的路标写着:“韦斯特波特——9英里”,而且不是通向那些建筑物的。这条路穿过一座锈迹斑斑的悬臂桥,而后进入一片被狂风肆虐过的苹果园。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我终于吭哧吭哧地驶入了韦斯特波特,这是一片狭长的沙地,后面隆起的沙丘上布满了零星的小木屋。沙地的尽头是狭长的码头,码头尽处停着一排帆船,半升起的船帆拍打着孤零零的桅杆。远处的海面上有一条浮标航道,还有一条不规则的长线,那里的海水不断冲刷着隐藏在水下的沙洲。
沙洲的远端就是连接日本的太平洋了。这里是海岸线上最后一个哨点,也是人们在美国大陆所能到达的最远的西端。这里也是一个有前科的罪犯最理想的藏匿地点,带着两颗偷来的、如小土豆般大小的珍珠——前提是他没有仇人的话。
我将车停在一个小木屋前,院子里有块牌子写着:“供应午餐、茶点和晚餐。”一个长着一张兔脸、满脸雀斑的小个子男人,正挥舞着草耙驱赶两只黑色的小鸡。那两只小鸡似乎把他赶了回去。“日落”的汽车还在吭哧吭哧喘气时,他转向了这边。
我下了车,穿过一扇小门,指了指广告牌。
“有午餐吗?”
他将草耙扔向小鸡,在裤子上抹了抹手,斜着眼打量我。“我老婆弄起那块牌子的,”他用一种顽皮的声音向我悄悄说道。“其实只有火腿和鸡蛋。”
“有火腿和鸡蛋就够了,”我说。
我们走进屋子。屋内摆着三张桌子,上面铺了带花纹的油布,墙上挂着几幅彩色石印画,壁炉架上一只玻璃瓶中装着一艘装备齐全的船模。我坐下来。男主人穿过一扇转门离开了,有人在朝他大吼,从厨房里传来了油锅的滋滋声。他回来时,从我身后在油布上放下了餐具和餐巾纸。
“现在喝苹果白兰地太早了,是不?”他喃喃低语道。
我告诉他这是大错特错的。他又一次走开了,回来时拿着玻璃杯和一夸特清澈的琥珀色液体。他与我一起坐下,倒上了酒。厨房里一个洪亮的男中音正演唱着“克洛伊”,声音盖过了油锅的滋滋声。
我们碰了碰杯,喝了酒,等待着火辣辣的感觉蹿上背脊。
“新来的,是吗?”小个子男人问。
我回答是的。
“大概是从西雅图来的?你开的可是一辆好车啊。”
“是西雅图。”我附和道。
“我们这儿没什么生人,”他边说,边盯着我的左耳看。“还要到别处去吧。先别否认——”话还未说完,他那如同啄木鸟般的犀利目光又射向了我的右耳。
“哦,先不否认,”我做了个夸张的手势,会心地喝了一口酒。
他俯下身子,呼吸几乎喷到了我的下巴。“见鬼,你能在码头上的任何一家鱼摊买到货,满载而归。他们就是靠抓螃蟹和牡蛎为生的。见鬼,韦斯特波特到处都是这些玩意儿。他们把成箱的苏格兰威士忌分给孩子们玩。小镇上的汽车从不停在车库里,先生。车库里都堆满了加拿大的走私烈酒,一直垒到屋顶。见鬼,码头附近有一艘海岸警卫队快艇,每周固定有一天紧盯着那些卸货的船只。每周五。总是同一天。”他眨巴眨巴眼。
我抽了一支烟,厨房里滋滋的响声以及男中音版的“克洛伊”还在继续。
“可见鬼,你应该做的不是走私烈酒的生意,”他说。
“见鬼,的确不是。我是来买金鱼的,”我说。
“好吧,”他闷闷地说。
我给我们俩又各倒了一杯苹果白兰地。“这瓶算我请的,”我说。“我还要再买两瓶带走。”
他的脸突然一亮。“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卡尔马迪。你以为我在拿金鱼跟你开玩笑吗?我是认真的。”
“见鬼,金鱼又不能赚钱,小伙子,不是吗?”
我亮出袖子。“你觉得这是件上等货。当然啦,琳琅满目的牌子是能赚钱。各种新的品牌,新的型号。我得到消息,这里某个地方有个老家伙拥有一笔真正的收藏品。也许会出手。一些他自己养的东西。”
我又倒了两杯苹果白兰地。一个体形魁梧、长胡子的女人一脚踢开转门,大声吼道:“来拿火腿鸡蛋。”
店主慌慌忙忙地跑过去,拿着我的食物回来了。我吃着食物,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过了一会儿,他猛地拍了拍桌子底下那条瘦骨嶙峋的腿。
“老华莱士,”他咯咯笑道。“当然啦,你是来找老华莱士的。见鬼,我们可不熟。他不擅长同邻里打交道。”
他从椅子上转过身,透过简陋的窗帘,他的手指向远处的山。在阳光下,山顶上一栋黄白色的房子闪闪发光。
“见鬼,那就是他住的地方。他养了一大堆,金鱼,嗯?见鬼,这简直不可思议。”
我对这个小个子男人已经没有兴趣了。我狼吞虎咽地吃完午餐,结了账,还用一美元一夸特的价格买了三夸特苹果白兰地。与店主握了握手,回到了旅行车上。
似乎不需要急在一时。拉什·麦德会醒过来,他会放了那个女孩。但他们并不知道韦斯特波特。“日落”当着他们的面没有提过这个地方。他们到达奥林匹亚市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些,否则他们早就马不停蹄赶去那儿了。如果他们在酒店的房间外偷听,那他们就会知道我不是单干的。可他们冲进来时,却仿佛浑然不知。
我的时间很充裕。我驾车来到码头,到处观望。那里环境很恶劣。到处是鱼摊、酒吧,一个专供渔民的小夜总会,一个桌球房,一条拱廊下摆放着几台老虎机,还有脱衣舞表演。用作鱼饵的鱼在大木桶中扭动跳跃,那些大木桶浸泡在水中,沿着木桩绑在一起。码头上还有些游手好闲之徒,任何试图打扰他们的人都会惹上麻烦。附近我没有看到任何执法人员。
我驾车返回山上来到黄白色房子处。这栋房子孤零零地耸立在山上,距离最近的一个居民区还有四个街区。门前种着鲜花,绿色的草坪修剪整齐,还有一个岩石庭院。一个穿着棕白色相间印花裙的女人,正拿着喷枪除蚜虫。
我将破车停下,下了车,摘下帽子。
“华莱士先生住这儿吗?”
她长相标致,一脸安详、坚毅的表情。她点点头。
“你想见他吗?”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一口标准的发音。
根本听不出是一个火车劫匪的妻子。
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称我在小镇上听说他养金鱼。我对漂亮的金鱼很感兴趣。
她放下喷枪,走进房里。蜜蜂在我头上嗡嗡地飞舞,这些毛茸茸的巨大蜜蜂并不畏惧海边吹来的冷风。远处海浪拍打着沙洲,仿佛背景音乐。北方的阳光对我来说似乎阴冷刺骨,丝毫没有热量。
那个女人走到屋外,将门敞开着。
“他在楼顶,”她说。“如果你想上楼的话。”
我绕过两把简朴的摇椅,进了这个利安得珍珠大盗的家。
<h2>10</h2>
偌大的房间里到处摆着鱼缸,有支撑架上放着的双层鱼缸,有金属框架的长方形大鱼缸,有些灯从鱼缸上方射来,有些从鱼缸底下射来。玻璃上长满了一层海藻,水草则形态随意地点缀在鱼缸里,水中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透过绿光,似彩虹般五彩斑斓的金鱼正自由自在地游弋着。
鱼缸里有一些细长条的鱼好像金镖一般,长着奇特尾巴的日本纱罗尾金鱼,还有身体像彩色玻璃般透明的玻璃旗[5],长约半英寸的古比鱼,花水泡眼金鱼的斑纹就像新娘的裙子,硕大笨重的中国龙睛长着一张青蛙脸,望远镜般突出的眼睛,还长有装饰性的鳍,缓缓地在绿色的水中游动,仿佛要去进食的胖子。
房间里大部分光线来自一扇巨大的倾斜天窗。天窗下一张光秃秃的木头桌子边,站着一个憔悴的高个子男人,他的左手拿着一条正在扭动的红色金鱼,右手拿着一把背面贴着胶带的安全刀片。
他挑起灰色的宽眉看着我。他眼窝深陷,眼神灰暗模糊。我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手中的金鱼。
“真菌?”我问道。
他慢慢点点头。“白菌,”他说。他将金鱼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摊开它的背鳍。鱼鳍已经参差开裂,边缘部分显现一种霉腐的白色。
“是白菌,”他说,“还不算严重。我会帮这个小家伙修刮一下,不久就会恢复。我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先生?”
我夹了一支烟在手指上来回转动,向他微笑道。
“就像人一样,”我说。“我是指这些金鱼。它们遇到了麻烦。”
他将鱼身紧贴在木头上,刮掉鱼鳍上病变的部分。然后将鱼尾摊平,也修刮了一番。那条鱼已经停止了扭动。
“有些你能够治愈,”他说。“有些却无能为力。比如,鱼鳔病你就没法治了。”他抬头望着我。“这不会伤害它,因为你以为这会造成伤害,”他说。“你可以弄死一条金鱼,但你没法像伤害人一样伤害它。”
他放下刀片,将一支棉签浸在紫药水中,抹了抹修刮的伤口。然后他把手指伸入白凡士林的罐子里,又涂抹了一遍。他将金鱼放入房子一侧的一个小鱼缸里。金鱼在里面安详地游动,心满意足。
这个一脸憔悴的男子擦了擦双手,坐在一张凳子的边上,用那毫无生气的双眼瞪着我。他曾经有过英俊潇洒的时光,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对金鱼感兴趣?”他问。他的声音小心翼翼、仿佛喃喃低语,那是在监狱牢房和放风场地养成的习惯。
我摇了摇头。“并不是特别感兴趣。这只是个借口。我长途跋涉是为了来见你,赛普先生。”
他润了润嘴唇,继续瞪着我。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充满倦意和温柔。
“我叫华莱士,先生。”
我喷出一个烟圈,用手指戳了一下。“就我的工作来说,你叫赛普。”
他向前探了探身,双手搁在瘦骨嶙峋的膝盖当中,紧紧相握。粗大的指节说明在狱中干了不少苦力活。他的脑袋微微向我倾斜,粗浓杂乱的眉毛下,那双死气沉沉的双眼寒意森森。但他的声音依旧温柔。
“一年来还没见过任何私家侦探,或是谈话。你是谁的人?”
“猜猜看,”我说。
他的声音更温柔了。“听着,侦探,我现在家庭幸福安宁。没人再来打扰我了。没人有这个权利。我直接从白宫获得假释。我养养金鱼,摆弄自己喜欢的东西。我不欠这个世界一毛钱了。我已经付出了代价。我妻子有钱,足够养活我们两个人。我唯一希望的就是不受打扰,侦探。”他突然停下,摇了摇头。“你不能把我再扯进来——绝不能。”
我没有吭声。我微微一笑,注视着他。
“没人能动我,”他说。“我直接从总统的书房得到的假释。我只是想不受打扰。”
我摇摇头,继续向他微笑。“那是你永远无法得到的——除非你妥协。”
“听着,”他温和地说。“你可能是刚刚开始调查这个案子。对你来说很新鲜,想要借此扬名立万。但对我来说,我在这个案子上耗了快二十年,还有其他人也是,他们当中有些也很聪明。他们都知道我没有拿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从来没有过。是别人偷了。”
“那个邮递员,”我说。“肯定是。”
“听着,”他依然语气温柔。“我蹲了大牢。我知道所有的细节。我知道他们不会停止怀疑——只要还有活着的人记得这件事。我知道,他们会时不时地派些流氓来捣乱。这没问题。不会介意。那么现在,我怎么做才能把你打发回家?”
我摇着头,目光盯着他身后那条在沉默的大鱼缸中游弋的金鱼。我感觉疲惫。这栋房子里的静谧让我的脑海里闪过许多幻影,许多年前的幻影。一列火车在黑暗中穿行,一个匪徒躲在邮车上,枪口火光一闪,一个邮递员死在了地板上,一滴水从水桶上缓缓滴下,一个男人保守了十九年的秘密——几乎天衣无缝。
“你犯了一个错,”我缓缓说道。“还记得一个叫皮勒·马多的家伙吗?”
他抬起头。我看得出他正在努力回忆中。不过他对这个名字似乎没有任何印象。
“你在莱温芙丝认识的一个朋友,”我说。“一个小矮子,把面值二十美元的纸币撕成两半,将假钞的一半粘上,因为这个坐的牢。”
“是的,”他说。“我想起来了。”
“你告诉他你偷了珍珠,”我说。
我看得出他不相信我的话。“我肯定是跟他开玩笑的,”他缓缓地说,语气漠然。
“也许吧。但问题是,他可不这么认为。他前一阵子与一个伙伴来到北方,那人名叫‘日落’。他们在那里瞧见了你,皮勒认出了你来。他开始盘算怎么让自己发笔财。可他是个瘾君子,睡觉时把秘密说了出来。一个聪明的女人、还有另一个女人和一个无良律师都得知了。皮勒被人折磨,烫了脚掌,现在一命呜呼了。”
赛普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看。他嘴角的皱纹越来越清晰了。
我挥了挥香烟,继续说道:
“我们不清楚他透露了多少,但那个无良律师和女孩到了奥林匹亚。‘日落’也在奥林匹亚,可惜死了。他们杀了他。我不清楚他们是否知道你在这儿。不过他们总会查到的,或者还有像他们一样的人。如果警方找不到珍珠,而且你也不试图销赃,那么他们迟早会丧失耐心。保险公司和邮局的人,你也可以摆平。”
赛普一动不动。他那指节粗大的双手紧紧地在双膝间握紧,没有挪动。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只是瞪着我。
“但你无法摆平这些骗子,”我说。“他们永远不会罢手。总会有两三个这样的家伙,既不缺时间,又足够有钱,还足够卑鄙,对付你。他们会想方设法查到他们想要的情报。他们会抓走你的妻子,或是把你绑走带到树林里,折磨你。你不得不经历……现在,我有一个合理、公平的提议。”
“你是哪一派的?”赛普突然发问道。“我觉得你像是私家侦探,但现在我不这么肯定了。”
“保险公司的,”我说。“一场交易。奖金总共两万五千块。五千块分给那个向我传递消息的女人。她是理所应得,有权分这份。我拿一万。毕竟活儿都是我干的,危险万分。还有一万由我给你。你不能直接从中拿钱。还有问题吗?怎么样?”
“听上去很棒,”他从容地说。“只是有一样,我没有珍珠,侦探。”
我勃然大怒。这是我最后的底牌,再没有保留了。我从墙壁挪开身子站直了,把一个烟蒂丢在了木地板上,碾碎。我转身走来。
他站起身,伸出一只手。“稍等片刻,”他郑重地说,“我证明给你看。”
他走到我前面,穿过房间离开了。我凝视着金鱼,咬咬唇。我听到远方某处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接着是抽屉的抽关声音,明显是在隔壁的房间。
赛普返回了金鱼室。他那柴火般的手上紧紧攥着一把柯尔特点四五手枪,闪闪发亮。手枪长得仿佛一个人的前臂一般。
他指着我说:“我的珍珠藏在这里了,一共六颗。铅珠。我能在六十码开外打中一只苍蝇。你不是私家侦探。现在站起来,滚吧——记得告诉你那些心狠手辣的朋友,我可随时准备好开枪打掉他们的牙齿,一周无休,周末翻倍。”
我没有移动。这个男人死气沉沉的双眼中透露着疯狂。我没敢移动。
“这是在虚张声势,”我缓缓说道。“我能够证明我是侦探。你以前是个骗子,现在光持有那根长棍子可就是重罪。放下枪,好好谈谈。”
我刚才听到的汽车似乎停在了外面。刹车发出了“吭哧”的声响。脚步声咔嗒咔嗒响起,上了台阶。几个突如其来的尖锐声音,还有引人注意的惊叫声。
赛普向后退了几步,停在了桌子和一个二三十加仑的大水缸之间。他向我咧嘴一笑,那是一个被逼入绝境的勇士才会挂着的清晰无畏的笑容。
“我看你的朋友赶上你了,”他慢悠悠地说。“拿出你的枪,扔到地上,趁你有时间——还有口气在。”
我还是没动。我看着他头上硬邦邦的头发,又注视着他的双眼。我知道,一旦我移动了丝毫——哪怕是照着他的指示做——他都会开枪。
他们上了楼梯。脚步声有些凝滞、拖沓,似乎还有一丝挣扎。
三个人进了房间。
<h2>11</h2>
赛普夫人走在前头,双腿僵硬,目光呆滞,双臂机械地弯曲着,双手向前伸出,仿佛要抓住什么本应在那儿的东西。她的背后有一支枪顶着,那是卡罗尔·多诺万的一把点三二口径小手枪,熟练地握在她无情的小手之中。
麦德最后一个进来。他喝醉了,因为酒精而勇敢异常,满面通红,动作粗野。他掏出史密斯·威森手枪指向我,不怀好意地盯着我。
卡罗尔·多诺万将赛普夫人推到一边。老妇人踉跄了一下,被推到了角落,双膝着地跪了下来,目光空洞。
赛普注视着多诺万。他很恼怒,因为她居然是这么个小姑娘,既年轻又漂亮。他还不适应对付这种类型的,眼瞅着他压下了火气。要是个男人进来,他保准会把对方打成窟窿眼。
这个黑皮肤、脸色苍白的小个子女孩冷冷地面对他,声音冷酷干涩:
“好吧,老爹。交出枪,别剑拔弩张的。”
赛普慢慢向前俯身,目光没有离开她。他将那把巨大的柯尔特前锋者手枪放在地上。
“把枪踢开,老爹。”
赛普踢开手枪。枪滑过空荡荡的地板,滑向房间中央。
“就该这样,老前辈。你盯紧他,拉什,我去缴那个侦探的枪。”
两把枪交换了方向,那双眼神坚毅的灰色眸子现在盯上了我。麦德向赛普走近了一点,将史密斯·威森手枪指向赛普的胸膛。
女孩露出微笑,并非一个善意的笑容。“聪明男孩,嗯?你的确总是在冒险,不是吗?这下犯傻了吧,私家侦探。你也不搜搜你那位干瘦干瘦的伙伴。他的一只鞋里藏着一张小地图。”
“我不需要,”我平静地说,朝她咧嘴笑。
我试图露出一个极具感染力的笑容,因为赛普夫人正在地上挪动膝盖,一点一点地朝着赛普那把柯尔特手枪靠近。
“不过你彻底玩完了,你和你那张大笑脸。举起手来,我要拿走你的枪,先生。”
她是个姑娘,身高大约五英尺二英寸,体重约一百二十磅。不过是个姑娘家。我可是身高五英尺十一英寸半、体重一百九十五磅的男人。我举起手来,突然一拳打中她的下巴。
太疯狂了,可我必须竭尽所能地控制多诺万和麦德的行动,面对他俩的手枪威胁,还有他们的恶语相向。我一拳打中了她的下巴。
她后退了一码,手上的小手枪掉落了。一粒子弹击中了我,肋部一片灼热。她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摔倒。她的动作缓慢,就像一部电影的慢镜头,随后她便摔倒在地。这一幕很可笑。
赛普夫人抓起柯尔特手枪,向她后背开枪。
麦德转过身,说时迟那时快,赛普趁他转身之际冲向了他。麦德向后跨一步,再次用枪对准了赛普。赛普僵住了,疯狂的狞笑再度浮现在了他那憔悴的脸庞上。
柯尔特手枪射出的子弹击中了女孩,她仿佛一扇被狂风猛击的门,向前俯冲。一片蓝色的衣料袭来,我的胸口被重重地砸了一下——是她的脑袋。当她弹开时,有一刹那我看见了她的脸,一张我之前从未见过的陌生脸庞。
接着,她在我脚边的地板上缩成一团,身躯瘦小,垂死之中,了无生气,身下一片殷红。她身后那个高挑、安静的女人双手握着还在冒烟的柯尔特手枪。
麦德朝赛普开了两枪。赛普向前跌倒时脸上还在狞笑,一头撞到了桌子一端。抹在生病金鱼身上的紫药水全部洒在了他身上。他摔倒时,麦德又开了一枪。
我猛地抽出鲁格手枪,瞄准麦德,朝着我能想到最疼而且又不会致命的地方——膝弯处——开了枪。果不其然,他仿佛被一根隐藏的电线绊倒了,直挺挺地摔倒了。他还未来得及呻吟,我就用手铐铐住了他。
我踢开满地的手枪,走到赛普夫人面前,从她手中拿走那把柯尔特大手枪。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异常。袅袅的烟雾从天窗飘走,午后的阳光下,烟雾灰白、朦胧。我听见远处海浪澎湃之声。接着,耳边又传来了尖锐的声响。
是赛普挣扎着要说话。他的妻子匍匐着爬向他,仍然跪在地上,缩在他身旁。他的嘴唇上沾着血,嘴角泛沫。他面带微笑地望着她。他用尖锐的嗓音有气无力地说:
“龙睛鱼,海蒂——龙睛鱼。”
说完,他的脖子一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脑袋歪向了另一侧,搁在地板上。
赛普夫人碰了碰他的身子,接着缓缓站起身,冷静地望着我,滴泪未流。
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你能帮我把他搬到床上去吗?我不喜欢他跟他们待在这儿。”
我说:“当然可以。他说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是在胡扯他的金鱼。”
我抬起赛普的肩膀,她抓着他的双脚,我们将他搬到卧室,放在床上。她将他的双手交叠,抱在胸前,合上双眼。她走到窗口,放下百叶窗。
“就这样了,谢谢你,”她说话时,眼睛并没有看我。“电话在楼下。”
她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头搁在床罩上,靠着赛普的手臂。
我离开了房间,关上门。
<h2>12</h2>
麦德的腿正在慢慢地流血,没有生命危险。当我用一条绷紧的手帕包扎他的膝盖时,他瞪着我,双眼之中充满恐惧疯狂之色。我估计他是肌腱断裂,也许膝盖骨碎了。以后他们要绞死他的时候,他走路可能会一瘸一拐。
我下了楼,站在门廊上注视着前面两辆车,然后视线顺着下山方向望到码头。没人能分清枪声来自何处,除非他恰巧经过此地。很有可能都没人注意到枪声。树林里的枪声大概更频繁些。
我返回房子里,看见客厅墙壁上挂着的手摇电话,但我没去碰它。我心烦意乱,点了一支烟,遥望窗外,耳边浮现着一个幽灵般的声音:“龙睛鱼,海蒂——龙睛鱼。”
我回到楼上的金鱼室。麦德此刻正在痛苦地呻吟,气喘吁吁。我怎么会在意麦德这样的恶棍?
那个女孩已经完全咽气了。幸好没有一个水缸被撞坏。金鱼在绿色的水中悠然地游弋,缓慢、平和又自得其乐。它们也不会在意麦德的生死。
那只装黑色龙睛的鱼缸放在角落里,容量大约有十加仑。鱼缸里只有四条龙睛,都是大家伙,体长约四英寸,通体黢黑。其中两条正在水面上方吸氧,另外两条在底部懒洋洋地滑行。它们的身板厚实,拖着一条展开的尾巴,长着高高的背鳍,它们头冲着你时,一对望远镜般突出的眼睛令它们好像青蛙一般。
我观察着它们在鱼缸中的绿色水草里穿梭。两只红色的田螺正贴着玻璃爬行。鱼缸底部的那两条金鱼看上去比上面两条块头更大、更懒散。我非常纳闷。
两只鱼缸中间放着一把长柄的丝网过滤器。我拿起它,向鱼缸底部捞去,捉住一条大龙睛,然后将它捞出鱼缸。我在网中把它翻了个个儿,注视着它那微微泛着银色的肚皮。我看见了某条像是缝合线的东西,用手摸了摸。鱼肚皮底下有个硬块。
我将另一条金鱼也从底部捞起。同样的缝合线,同样的圆形硬块。我又把正在水面吸氧的一条金鱼捞出。没有缝合线,没有圆形硬块,而且也更难捕捉。
我把这条金鱼放回鱼缸,要查的是另外两条。我和别人一样喜欢金鱼,可生意归生意,犯罪归犯罪。我脱下外套,卷起袖子,拿起桌上背面贴着胶带的安全刀片。
这着实是件脏活。大约用了五分钟。它们就躺在我的手掌中了,直径四分之三英寸,敦实圆润,呈奶白色,散发着莹莹的微光——那是任何珠宝都不具有的。正是利安得珍珠。
我把珍珠清洗干净,用手帕包裹好,撸下袖子,重新穿上外套。我望着麦德,望着他被恐惧折磨、充满痛苦的小眼睛,直冒汗的脸。我根本不在意麦德。他是个杀手,一个恶棍。
我走出金鱼室。卧室的门仍然关着。我下了楼,摇动了电话。
“这里是韦斯特波特的华莱士家,”我说。“刚才发生了一起事故。我们需要医生,还要派警察来。你能办到吗?”
电话另一头的女孩说:“我会尽力,给你找一位医生,华莱士先生。也许要花一点时间。韦斯特波特有一位镇警察局长。让他来行吗?”
“我想可以,”我说完感谢了她,便挂断电话。在乡下安个电话毕竟是有用的。
我又点燃一支烟,坐在门廊上一把生锈的摇椅上。过了一会儿传来脚步声,赛普夫人走出了房子。她站了会儿,瞭望山下,然后坐在我身边的另一把摇椅上。她没有流泪,眼神坚定地看着我。
“我猜,你是个侦探,”她语速缓慢,踌躇不决地说。
“是的,我为投保了利安得珍珠的保险公司工作。”
她望向远方。“我以为,他在这儿能有太平日子,”她说。“不再会有人打扰他了。这里会是个避风港。”
“他本不该试图藏匿珍珠。”
她转过头来,动作迅速。她此时眼神茫然,接着又很害怕的模样。
我的手伸进口袋,掏出揉成一团的手帕,在我的手掌上打开。它们紧挨着躺在白色的亚麻布上,价值二十万美元的谋杀。
“他可以有自己的避风港,”我说。“没人希望夺走他的这一切。但他不会满足于此。”
她缓慢、迟疑地凝视着珍珠。她的嘴唇抽搐,声音沙哑。
“可怜的华利[6],”她说。“所以你的确是找到了它们。要知道,你非常聪明。他学会怎么玩这个把戏时,已经杀死了几十条金鱼。”她抬头直视我的脸,眼底透出一丝疑惑。
她说:“我一直讨厌这个主意。你记得古《圣经》中替罪羊的故事吗?”
我摇摇头说不记得。
“把人的罪孽转嫁到羊身上,然后这头替罪羊便被驱逐到旷野之中。金鱼就是他的替罪羊。”
她向我微笑。我却没有报以笑容。
她仍然淡淡地微笑道:“你看,他曾经得到了珍珠,真品,为此吃了不少苦,让他以为将珍珠据为己有是理所当然的。但他无法从中获利,即便当他再次找到它们。他坐牢的时候,有些地标似乎变了,他再也没能找到爱达荷州那个他埋藏珍珠的地方。”
似乎有一根冰冷的手指正慢慢在我后脊梁上游走。我不由张开嘴,好像传出了自己的声音:
“嗯?”
她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一颗珍珠。我仍然拿着珍珠,仿佛我的手是一个钉在墙上的架子,牢固无比。
“于是,他找到了这些,”她说。“在西雅图。它们是空心的,填充着白蜡。我忘了他们是怎么叫这道工序的。它们看上去很精致。当然了,我从没看见过真正价值连城的珍珠。”
“他要这些干吗?”我嘶哑着嗓子说。
“你不明白吗?这就是他的罪孽。他必须将它们隐藏于旷野之中,就在这片旷野。他把它们藏在金鱼里。你知道吗——”她再次向我俯身靠近,眼中闪闪发亮。她的语速异常缓慢,口气非常真诚:
“有时候我在想,到了最后,最后几年的时候,他实际上已经相信自己藏的就是真的珍珠。这一切对你来说有意义吗?”
我低头看着珍珠。我的手和手帕慢慢地攥紧了。
我说:“我就是个普通人,赛普夫人。我想,替罪羊的说法有点超过了我的理解能力。我想说,他只是试图欺骗自己——就像任何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会做的那样。”
她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超尘脱俗。而后,她微微地耸了耸肩。
“当然,你可以这么看。但是我——”她摊开手掌。“哦,好吧,现在这都无关紧要了。我可以留下它们做个纪念吗?”
“留下它们?”
“这些赝品珍珠。当然,你不必——”
我站起身,一辆敞篷福特跑车正颠簸着往山上开来。车上的男人马甲上别着一颗大星章。引擎的突突声就像动物园里某只秃顶老猩猩生气时发出的吼叫。
赛普夫人站在我身旁,怯懦地伸出手,脸上浮现一种淡淡的哀求神色。
我冲她一咧嘴,勃然大怒。
“不错,你真有一套,”我说。“我他妈的差点上当了。我刚才后背直发凉,女士!不过你倒帮了我的忙。‘赝品’这个词与你的性格不符。而且你用柯尔特手枪开枪时,手法真是又快又狠。赛普临终前的话露了馅。‘龙睛鱼,海蒂——龙睛鱼。’要是这些珠子是假货,他也不必费这个劲了。他何必这么煞费苦心地欺骗自己。”
一时间,她不动声色。接着,她脸色一变,眼神中弥漫着恨意。她努着嘴朝我啐了一口。然后,砰地摔上门,进了房子。
我把价值两万五千美元的珍珠塞进马甲口袋。我拿一万两千五百,凯西·霍恩也拿这么多。我都能想象把支票给她时她的眼神,她会把钱存银行,等待被关在昆廷监狱的约翰尼获得假释。
福特车停在了那几辆车的后面。开车的男人一边吐了口痰,一边猛拉刹车,连车门都不开,直接跳下了车。他是个穿着短袖衬衫的大块头。
我走下台阶去迎接他。
(宋玲 译)
[1]莱温芙丝镇,是美国华盛顿州奇兰县下属的一个城镇。
[2]美国华盛顿州的首府。
[3]美国作家厄尔·德尔·比格斯笔下的一个华人探长,出现在多部电影、电视和卡通片中,是“美国观众最熟悉的5个中国人”之一,长着小胡子。
[4]隶属华盛顿州,位于美国太平洋西北区,是萨利希海的一部分。
[5]一种体色呈透明状的小型热带鱼,宛如X射线照射下的图片。
[6]华莱士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