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华达气体(2 / 2)

她瞪眼瞧他。她伸出那只曾抓住德·鲁斯胳膊的手,僵硬地展开,手指向后弯曲。声音因为恐惧而空洞。

“我,约翰尼?……哦,求你了,别……”

德·鲁斯温柔地说:“去拿外套,宝贝。打扮得漂亮点。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一同外出了。”

她步履踉跄地走过他身边。他轻轻地碰了下她的胳膊,握住片刻,几乎是在低语:“你不会告发我的,对吗,芙朗辛?”

她回头冷眼看向男人眼中的伤痛,喉头发出嘶哑的声音,甩动没被拉住的手臂,迅速走进卧室。

没过多久,德·鲁斯眼中的痛苦消失不见了,冷酷的笑容重又挂上嘴角。

<h2>7</h2>

德·鲁斯双目半闭,看着荷官的手指从赌桌上收回,放在桌沿上。手指圆润,指尖如葱,甚是优雅。德·鲁斯抬头看向荷官的脸。秃头,看不出明显的年龄,蓝色的眼珠透出沉静。他头上真的一根毛发也没有。

德·鲁斯又低头看荷官的手。放在桌沿上的右手稍稍撇开,袖口上的袖扣正好抵在桌沿上,荷官穿的是棕色丝绒外套,剪裁成无尾晚礼服的款式。德·鲁斯隐隐露出冷笑。

他在红色上面押了三枚蓝色筹码。这一局,小球停在黑2上。荷官向另外四人当中的两人付了筹码。

德·鲁斯把五枚蓝色筹码推出去,落在红色钻石上。接着,他把头转向左边,看见身形壮硕的金发年轻人把三枚红色筹码押在零上。

德·鲁斯舔过嘴唇,伸出脑袋,望向一间小房间。芙朗辛·利坐在靠墙的长椅上,脑袋也靠在上面。

“我觉得我得手了,宝贝,”德·鲁斯对她说。“我觉得我得手了。”

芙朗辛·利双眼放光,伸直脑袋。她从身前的矮圆桌上拿起一杯饮料。

她抿着饮料,看向地板,没搭茬。

德·鲁斯又回头看看金发男人。另外三个人也下好注了。荷官似乎不耐烦了,但仍保持着警惕。

德·鲁斯说:“为什么我押红的,你就押零,我押黑的,你就押双零?”

金发年轻人莞尔一笑,耸耸肩,没说话。

德·鲁斯把手放在台面上,用极低的声音说:“先生,我问了你一个问题。”

“或许我是杰西·利弗莫尔[1]呢,”金发年轻人咕哝道。“我喜欢做空。”

“这算什么——慢动作?”其中一名赌徒插嘴。

“阁下,请你下注,”荷官说。

德·鲁斯看着他说:“放手吧。”

荷官用左手转动轮盘,又用同一只手朝相反的方向弹入小球。他的右手一直搁在桌沿上。

小球停在黑28,旁边就是零。金发男人哈哈大笑。“很接近,”他说。“很接近。”

德·鲁斯检查完筹码,仔细地摞成一叠。“我下了六千元,”他说。“有点不公平啊,但我猜店里有钱。这家黑店谁开的?”

荷官慢慢露出笑容,直视德·鲁斯的眼睛。他平静地问:“你说这是黑店?”

德·鲁斯点点头。他不介意回答。

“我想你说的是黑店,”荷官说,他挪动一条腿,把重心移到这条腿上。

另外三人麻利地收拾起自己的筹码,走向房间角落的小吧台。他们点了些饮料,背靠在吧台上,欣赏起德·鲁斯和荷官的对峙。金发男人待在原地,向德·鲁斯投去嘲讽的笑。

“啧啧,啧啧,”他若有所思地说。“瞧瞧你的所作所为。”

芙朗辛·利喝完饮料,又把头靠回墙上。她垂下眼睑,扑闪着长睫毛偷偷观察德·鲁斯。

片刻之后,镶有木板的房门打开了,一个大个子走了进来,他有黑色的胡子以及浓密的黑色眉毛。荷官看向他,又把目光转回德·鲁斯,使了个眼色。

“是的,我想你说的是黑店,”他直白地重复道。

大个子用自己的手肘抵开德·鲁斯的。

“滚出去,”他冷漠地说。

金发男人在笑,他把双手放进深灰色衣服的口袋里。大个子没看他。

德·鲁斯越过台面,瞥了眼荷官,说:“我要拿回我的六千元,今天到此为止。”

“滚出去,”大个子疲惫地说,他用手肘刺入德·鲁斯的身侧。

光头荷官报以礼貌的笑容。

“你,”大个子对德·鲁斯说,“是不是要来硬的,啊?”

德·鲁斯看着他,露出嘲讽的惊讶神情。“好吧,好吧,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他轻声说。“尼基,干掉他。”

金发男人的右手伸出口袋,挥了挥。黑色的钢铁在明亮的灯光下闪闪发光。他朝大个子的后脑勺来了不算重的一击。大个子想扯住德·鲁斯,但后者灵活地避开了,从胳膊下面掏出手枪。大个子抓住轮盘赌桌的边沿,重重摔倒在地上。

芙朗辛·利起身,喉咙发出压抑的声音。

金发男人跳到一边,一个回转,看向酒保。后者把手放在吧台上。三个刚才玩轮盘赌的男人看得饶有兴致,根本不愿挪动。

德·鲁斯说:“右手中间那个纽扣,尼基。我想是铜的。”

“是啊。”金发男人绕过赌桌,把枪放回口袋。他靠向荷官,扯住他右手袖口上的第二粒纽扣,用力一拉。再一使力就拉下了纽扣,顺带扯出一条细电线。

“正确,”金发男人随意地回答。任由荷官的胳膊垂下来。

“我现在就要拿走我的六千元,”德·鲁斯说。“接着,我们要找你的老板谈谈。”

荷官慢慢点下头,手伸向赌桌边的筹码架。

地板上的大个子没再动弹。金发男人的右手从屁股后面的腰带里摸出一把点四五自动手枪。

他晃了晃手枪,兴高采烈地冲着所有人笑了起来。

<h2>8</h2>

他们沿着楼厅往前走,从楼厅可以俯瞰楼下的饭厅以及舞池。黄皮肤的乐队轻轻摇摆,传出含混不清的热辣爵士乐。迷蒙的乐声连带着食物的香气、烟草的香味还有汗味。楼厅很高,放眼望去就像是看到一幅用照相机拍摄的画面。

光头荷官打开楼厅角上的一扇门,头也不回地穿过去。被德·鲁斯唤作尼基的金发男人尾随而进,之后是德·鲁斯和芙朗辛·利。

这是一个小厅,天花板上洒下黯淡的灯光。小厅尽头的门像是上了漆的金属门。荷官用一根圆鼓鼓的手指按动门边上的小按钮,似是在打暗号。传出电动门一样的铃声。荷官用力一推,门开了。

里面的房间舒适惬意,兼具贼窝和办公室的功能。壁炉燃着火,右边转角处正对房门的位置摆放有一个绿色的皮质长沙发。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他放下报纸,抬头的刹那,脸色顿时怒气冲冲。一个小个子,圆滚滚的脑袋,黑漆漆的圆脸。黑色的眼珠讳莫如深,像是两颗黑玉纽扣。

房间中央是一张四四方方的大书桌,一个很高的男人站在书桌一头,手里拿着鸡尾酒混合器。他慢慢转过头来,越过肩膀看见进屋的四个人,手上继续以缓和的节奏摇动混合器。坑坑洼洼的脸上有一对深陷的眼睛,发灰的皮肤已见松弛,红色的平头没有光泽也没有头路。左脸颊上有一道十字形的细疤痕,像是决斗造成的。

高个子放下鸡尾酒混合器,转身直视荷官。沙发上的男人没动。但他的不动声色隐藏着蛰伏的力量。

荷官说:“我觉得这算持枪抢劫。但我没法子了。他们弄晕了大乔治。”

金发男人高兴地笑起来,从兜里掏出点四五。枪口朝向地板。

“他以为是抢劫,”他说。“你不觉得很好笑?”

德·鲁斯关上沉重的房门。芙朗辛·利从他身边走开,走到墙边上,远离壁炉。他没看她。沙发上的男人看看她,又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

德·鲁斯平静地说:“高个的是扎帕提。矮个的是莫普斯·帕里西。”

金发男人踱向房间一侧,徒留荷官站在中央,点四五指向沙发上的男人。

“当然喽,我是扎帕提,”高个子说。他饶有兴味地看了会儿德·鲁斯。

他转身拿起鸡尾酒混合器,打开盖子,把饮料倒进一个浅杯里。他喝干酒,用细麻布手帕擦拭嘴唇,又把手帕仔细地塞回胸前口袋。

德·鲁斯露出冷笑,手指抚过左边的眉毛。右手仍在夹克衫的口袋里。

“我和尼基上演了一出小小的戏码,”他说。“如果我们进来见你后,这里变得太吵,外面的小伙子们就有了谈资。”

“听上去很有趣,”扎帕提表示同意。“为什么要见我?”

“关于你让人乘的气体车,”德·鲁斯说。

沙发上的男人突然有了动静,他的手像是被蛰了一下,滑下大腿。金发男人说:“不要动……或者也可以动两下,凭你喜欢,帕里西先生,就看你要什么滋味。”

帕里西又不动了。他把手塞到又粗又短的大腿下。

扎帕提略微睁开凹陷的双眼。“气体车?”声音中透露出迷惑。

德·鲁斯走到房间中央,在荷官身边停下。他靠两脚的大拇指保持身体平衡。灰色的眼睛流露出睡意,紧绷的脸疲惫不堪,他不再年轻了。

他说:“或许有人在你的地盘上捣乱,扎帕提,但我不这么想。我说的是一辆蓝色林肯,车牌号5A6,前排放了瓶内华达气体。你知道,扎帕提,他们用的东西在这个州属于致死物品。”

扎帕提咽下口水,喉结随之滚动。他噘起嘴唇,再用牙齿抿紧,又再次噘起。

沙发上的男人放声大笑,似乎是自得其乐。

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这个声音不属于房间里的任何人:“扔掉手枪,金头发的。剩下的给我举起手。”

德·鲁斯越过书桌,抬头看见墙上打开的护壁板。一支手枪露了出来,还有一只手,看不见身体和脸。房里的灯光照亮了手和枪。

枪似乎径直对准了芙朗辛·利。德·鲁斯说:“没问题。”他快速举起空空如也的手。

金发男人说:“应该是大乔治——其他人都留在楼下准备离开。”他摊开手,点四五掉在了身前的地板上。

帕里西迅速从沙发上站起来,从手臂下取出手枪。扎帕提也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把左轮手枪,瞄准。他冲着护壁板喊道:“出去,守在外面。”

护壁板关上了。扎帕提扭头看向光头荷官,那人自从进屋后就没动过一丝一毫。

“回去干活,路易。闭上你的嘴。”

荷官点头,转身走出房间,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芙朗辛·利痴痴地笑起来。她抬手拢紧外套领口,房里似乎冷得很。但房里没窗,壁炉的火正烧得暖洋洋的。

帕里西吹了声口哨,快步走到德·鲁斯身边,用手中的枪击德·鲁斯的脸,打得他的脑袋向后仰去。他用左手搜查德·鲁斯的口袋,找出柯尔特手枪,又摸过两条手臂,转至身后按上屁股,最后回到前面。

他退后一点,用枪托砸向德·鲁斯的脸颊,但后者稳稳地站住了,只在硬邦邦的金属撞上脸的时候,头稍微动了一动。

帕里西又朝同样的位置来了一下。鲜血从颧骨缓缓流出。他的头有点沉,膝盖支持不住。他慢慢蹲下去,靠左手撑住地面,他晃了晃头。右手不动声色地移到左脚后。

扎帕提说:“好啦,莫普斯。别嗜血如命的。我们还要从这些人的嘴里撬出一些话呢。”

芙朗辛·利又笑了,笑得更傻。她一只手抵住墙壁,笑得左摇右晃。

帕里西深吸一口气,朝后退去,黑黝黝的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

“这一刻,我等了很长时间了,”他说。

当他离开德·鲁斯六英尺远时,某个闪着暗光的小东西从德·鲁斯的左裤腿里滑出来,落进手里。刺耳的爆破声响起,一团橘色——绿色的小火星在地板上炸开。

帕里西脑袋往后一仰。下巴下面出现了一个圆洞。圆洞瞬间变大,鲜血淋漓。他的身体开始晃动,重重地跌倒在地。

扎帕提说:“他妈的——!”他扣动扳机。

芙朗辛·利尖叫着扑向他——又抓又踢又是大叫。

左轮手枪伴随着沉闷的爆裂声开出两枪。两发子弹射进墙里,石灰咔嗒咔嗒作响。

芙朗辛·利滑到地上,靠双手和膝盖支撑。纤长的腿从裙下露出来。

金发男人单膝点地,拾回点四五,他吼道:“她中——枪了!”

扎帕提两手空空地站起来,脸上露出惊惧的神色。他的右手背上有条很长的红色抓痕。左轮手枪静静地躺在芙朗辛·利旁边的地板上。惊恐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把枪。

躺在地上的帕里西咳嗽了一声,然后没了动静。

德·鲁斯站起来。小巧的毛瑟枪在他手里就像是个玩具。他的嗓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尼基,留心那块护壁板……”

房外没有声响,任何地方都没有。扎帕提站在桌子尽头,脸色灰白,身体僵硬。

德·鲁斯弯腰抚摸芙朗辛·利的肩膀。“还好吗,宝贝?”

她收起腿,站了起来,低头俯瞰帕里西。她的身体因为紧张和寒意而瑟瑟发抖。

“对不起,宝贝,”德·鲁斯在她背后温柔地说。“我想我是看错你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用嘴唇弄湿手帕,轻轻擦拭左脸颊,又看了看手帕上的血。

尼基说:“我猜大乔治又去睡觉了。我刚才没一枪打死他,真是个大傻帽。”

德·鲁斯微微点头,说:“是啊。整出戏演砸了。你的大衣和帽子呢,扎帕提先生?我们打算带着你出去兜兜风。”

<h2>9</h2>

德·鲁斯在胡椒树的树荫下说:“在那里,尼基。就在那里。没人动过。不过最好还是留意下四周。”

金发男人走下帕卡德的驾驶座,来到树下。他在帕卡德停靠的同一路边站了一小会儿,穿过北肯莫尔路,走向停在砖砌公寓楼前的林肯。

德·鲁斯探向副驾驶座,手臂穿过椅背,捏了捏芙朗辛·利的脸颊。“你现在就回去,宝贝——开这辆车。我回头找你。”

“约翰尼,”她攥住他的胳膊,“你要去做什么?天——哪,今晚可不可以不要寻开心了?”

“宝贝,还没完呢。扎帕提先生有事要告诉我们。我估摸着,在那辆气体车上坐会儿能帮助他振作精神。无论如何,我需要证据。”

他歪向一边,看见坐在后排角落里的扎帕提。扎帕提的喉咙发出刺耳的声音,阴影打在脸上,他双目直视前方。

尼基穿过马路回来了,一脚踩上脚踏板。

“没钥匙,”他说。“有吗?”

德·鲁斯说:“当然。”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尼基。尼基转到扎帕提那边,打开车门。

“出来,先生。”

扎帕提动作僵硬地走出汽车,站在斜织的细雨中,他嘴唇翕动。德·鲁斯随后跟出来。

“宝贝,把车开走。”

芙朗辛滑到帕卡德的驾驶座上,按下启动装置。点燃的引擎发出轻柔的嗡嗡声。

“漫长的一夜,宝贝,”德·鲁斯文质彬彬地。“帮我捂热拖鞋。再帮我一个大忙,宝贝。不要打电话。”

帕卡德穿过高耸的胡椒树,沿着幽暗的街道开远。德·鲁斯看着它转了个弯。他用手肘抵住扎帕提。

“我们走吧。去坐一坐你那辆气体车的后座。我们不会喂你很多气体,因为玻璃上有个洞,不过你会喜欢上那气味的。我们可以到郊区转转。我们有一整晚的时间陪你玩呢。”

“我猜你知道这是绑架,”扎帕提语气严厉。

“我可不愿这么想,”德·鲁斯咕哝道。

三个男人不慌不忙地穿过马路。尼基打开好的那扇车门。扎帕提坐进去。尼基砰地关上门,坐上驾驶座,把车钥匙插入锁孔。德·鲁斯坐在他边上,两腿夹住气体罐。

车里还留有气体的味道。

尼基发动汽车,开到马路中央,朝北驶向富兰克林大道,再从背后绕过洛菲利斯,朝格伦代尔开去。没过多久,扎帕提探身敲响玻璃隔窗。德·鲁斯把一侧耳朵贴在尼基脑袋后面的洞上。

传来扎帕提刺耳的声音:“石头屋——城堡路——在拉克类森塔的洪水区。”

“哎呦,不过还是个笨蛋,”尼基嘟嘟囔囔的,眼睛看向前面的马路。

德·鲁斯点头,心事重重地说:“没这么简单。帕里西死了,他会冷静下来,除非他猜到会被带出去。”

尼基说:“我的话,我情愿挨顿揍,然后把嘴闭上。约翰尼,给我点根烟。”

德·鲁斯点燃两根烟,把其中一根递给金发男人。他往后瞥了眼坐在角落里的扎帕提的修长身影。闪过的灯光照亮他紧绷的脸,脸上的阴影因此变得更加深邃。

林肯无声地滑入格伦代尔,向上开往蒙特罗斯。从蒙特罗斯可以驶上桑兰高速公路,然后进入几乎荒无人烟的拉克类森塔的洪水区。

他们找到城堡路,沿着该路一直开到山下。几分钟之后,他们抵达了石头屋。

石头屋建在马路边上,前面有一片开阔的空地,先前可能是草坪,但现在满是沙土、小石子,以及一些大石头。马路在他们到达的目的地不远处转了个直角。更远处的马路尽头,混凝土路面被1934年新年那天的洪水蚕食殆尽。

尽头之外就是洪水肆虐过的土地。杂草丛生,还有很多巨型石头。最远的地方,一棵树有一半树根暴露在空气中,比洪水水位高出八英寸。

尼基停下车,关掉车灯,从汽车边袋里拿出一个镍制的大手电筒,递给德·鲁斯。

德·鲁斯下了车,手搁在打开的车门上站了会儿,手里还握着手电筒。他用另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枪,枪管朝下垂在身旁。

“看上去像是畜栏,”他说。“我觉得不会有什么麻烦。”

他瞄了眼扎帕提,刻薄一笑,穿过沙地,走向房子。前门虚掩,地上满是沙土。德·鲁斯走到屋角,他尽量保持不和大门处在一条直线上。他绕过侧墙,查看用木头封住的窗户,后面没有一丝灯光。

房间后部曾是鸡舍。破烂不堪的车库里面,以前的私家车只剩下一堆废铜烂铁。后面和窗户一样被封住了。德·鲁斯在雨中静静地站着,寻思为什么前门是打开的。接着,他记起几个月前另一场洪水肆虐过,不算太糟,但足够冲开前门,再流向大山。

两幢毛坯房都已废弃,矗立在相邻的空地上,影影绰绰。在远离洪水的地方,在一块地势稍高的平地上,有一扇亮着灯的窗户。这是德·鲁斯目力所及唯一看到的亮光。

他走回屋子前部,潜进门,站在屋内倾听。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打开手电筒。

屋里没有人的气息,和室外的味道差不多。前房什么也没有,除了沙子,一些破烂家具,洪水退去后在墙上留下了黑色的线条,曾经挂画的位置还留有一点印记。

德·鲁斯穿过小厅走进厨房,地板上有个洞,那曾是洗碗槽的位置,生锈的瓦斯炉卡在洞里。他从厨房进入卧室。屋里没有一丝声响。

四四方方的卧室黑漆漆的。干掉的泥浆把地毯弄得硬邦邦的,橡皮膏一样贴在地板上。房间里面有一张铁床,弹簧已经生锈,带有水渍的床垫露出一角。

床下伸出两只脚。

这是一双大脚,穿着胡桃木棕色的翻毛皮鞋,再上面是紫红色的袜子。袜子边缘织有灰色纹路。袜子上面是黑白格纹的长裤。

德·鲁斯静静地站着,手电筒扫过双脚。嘴唇发出轻轻的吮吸声。他就这样站了几分钟,没有移动半分。之后,他把手电筒照向地板尽头,这样光线就会反射到天花板上,微弱的灯光就能照亮整个房间。

他从床上拉下床垫。然后弯腰握住床下男人的一只手。手冰冷冰冷的。他抓住两只脚踝,用力往外来,可男人体形魁梧,分量又重。

还是把他身上的床移开更容易些。

<h2>10</h2>

扎帕提把头靠在汽车座椅上,他闭上眼,把脸稍微侧过去一点。他紧紧闭住眼睛,尽量把头侧向一边,以免大手电筒的亮光射进眼皮。

尼基把手电筒凑到他脸边上,按照单调的节奏打开、关上、打开、关上。

德·鲁斯一脚踏在敞开车门的踏脚板上,透过雨幕望向远处。在漆黑的地平线上,机场灯塔闪烁出微弱的光亮。

尼基随意地说:“你永远不知道如何搞定一个家伙。我曾亲眼见到一个人跪地求饶,因为警察用指甲划过他下巴上的凹痕。”

德·鲁斯闷笑起来。“这人是个狠角色,”他说。“那要想点比手电筒更好的点子出来。”

尼基的手电筒一开一关、一开一关。“我行的,”他说。“只是我不想弄脏自己的手。”

过了片刻,扎帕提在身前举起手,又慢慢放下,他开口说话了。他的嗓音低沉单调,眼睛仍旧紧闭躲避光线。

“是帕里西干了这桩绑架案。我什么也不知道,直到木已成舟。大约一个月前,帕里西带着几个支持他的流氓占了我的地盘。他用了什么法子,知道坎德利斯曾敲诈过我两万五千元,坎德利斯承诺会帮助我同父异母的兄弟摆脱谋杀官司,但后来他又把这孩子卖掉了。我没告诉过帕里西。一直到今晚之前,我都不知道他知道这些事儿。”

“他大概七点或者更晚点的时候来到俱乐部,说:‘我们把你的朋友弄来了,雨果·坎德利斯。这是一桩十万美元的大买卖,转个手钱就来了。你要做的就是利用这里的赌桌把钱散出去,和其他的钱混在一起。你必须做,因为我们会给你提成——还有,如果事情败露,那这事也是发生在你的地盘上。’就这些。帕里西优哉游哉地等待手下回来。他们迟迟没出现,他忽然急了。他曾经跑出去过,到一家啤酒馆里打了个电话。”

德·鲁斯用几根手指同时捏住一根烟,送进嘴里。

他问:“谁策划这票活的?还有,你怎么知道坎德利斯在这里?”

扎帕提说:“莫普斯告诉我的。但我不知道他死了。”

尼基笑起来,迅速开关起手电筒。

德·鲁斯:“保持一分钟。”

尼基稳稳地把光束打到扎帕提苍白的脸上。扎帕提动了动嘴唇。他曾睁开过眼,暗淡无光,就像死鱼眼。

尼基说:“这里真他妈的冷。我们拿他的人头怎么办?”

德·鲁斯说:“我们把他带进屋里,和坎德利斯捆在一起。他们可以互相取暖。我们等天亮再来一次,看看他有没有啥新主意。”

扎帕提瑟瑟发抖。眼角似乎泛起了泪光。片刻的沉默后,他说:“好吧。是我策划了整件事。气体车是我的主意。我要的不是钱。我想要坎德利斯,我想要他死。就在一个星期前的周五,我的弟弟在昆丁被执行了绞刑。”

短暂的沉默。尼基念念有词了两句。德·鲁斯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扎帕提继续:“坎德利斯的司机马蒂克也参与了。他恨坎德利斯。本来该由他开那辆假冒车,让一切看上去都正常,之后他再溜之大吉。不过,这家伙喝了太多的玉米威士忌酒,根本无法胜任,帕里西对他不放心,就把他给干掉了。让另一个小伙去开车。下雨天帮了忙。”

德·鲁斯说:“好多了——还没完呢,扎帕提。”

扎帕提迅速耸耸肩,微微睁开眼睛,他差不多是在笑。

“你他妈的到底想要什么?把两边都除掉吗?”

德·鲁斯说:“我想要你指认是谁绑架了我……算了,我自己来。”

他从脚踏板上收回腿,把烟蒂丢入暗处。他用力关上车门,坐进前排,尼基关掉手电筒,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

德·鲁斯说:“尼基,找个地方我能打电话叫车的。你开着这辆车再逛上一小时,然后打电话给芙朗辛。我到时会给你递个口信。”

金发男人的头从一边慢慢地摇到另一边。“约翰尼,你是一个良友,我喜欢你。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过火了。我要去警局报案。别忘了,在我家里的旧衬衫下面,我还藏着一张私家侦探的执照呢。”

德·鲁斯说:“给我一个小时,尼基。就一个小时。”

汽车驶下山,穿过桑兰高速公路,又朝着蒙特罗斯的方向开始另一段下山路。过了会儿,尼基说:“同意。”

<h2>11</h2>

奥罗家苑的大堂内,接待台上悬挂着冲压模型的时钟,上面显示一点十二分。大堂属于老式的西班牙风格,红黑两色的印度地毯,椅子上镶有铆钉,皮质靠垫的四角缀有皮质流苏;灰绿色的橄榄木木门用笨重的铸铁铰链固定。

职员是一个短小精干的瘦猴子,金色的唇髭上过蜡,一头金发梳成大背头。他靠在接待台上看向时钟,打着哈欠,一边用亮晶晶的指甲弹响牙齿。

临街的门打开了,德·鲁斯走进来。他摘下帽子,摇一摇,重又戴上,把帽檐往下压。他的目光慢慢扫过空旷的大堂,走向接待台,戴手套的手掌拍上桌面。

“雨果·坎德利斯是几号别墅?”他问。

职员被惹恼了。他瞄了眼钟,又看看德·鲁斯的脸,再回头看钟。他傲慢地笑起来,说话带有轻微的口音。

“十二点了。你希望现在被通传——在这个点?”

德·鲁斯说:“不是。”

他离开接待台,朝镶有菱形玻璃的大门走去。这门看上去像是属于高级公共厕所的。

当他把手搁在门上,尖利的铃声在身后响起。

德·鲁斯越过肩膀回头看,他转身走回接待台。职员相当麻利地把手从铃上挪开。

他的声音冷酷、讥讽、傲慢:“这里不是那种公寓楼,请你明白。”

德·鲁斯颧骨上的胶布变成了暗红色。他越过接待台,拎住职员夹克衫上镶了饰带的衣领,让他的胸膛靠上桌沿。

“娘娘腔,这算哪门子玩笑?”

职员脸色惨白,但乱晃的手还是按响了铃。

一个又矮又胖的男人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戴着棕色假发,绕过桌角,伸出一根圆鼓鼓的手指,说:“嗨。”

德·鲁斯放开职员,面无表情地看着胖男人外套上的雪茄烟灰。

胖男人说:“我是总管。如果你想要撒泼,那可以来找我。”

德·鲁斯说:“你把我要说的话给说了。我们移步到角落去。”

他们走到角落里,在一棵棕榈树旁坐下。胖男人亲切地打了个呵欠,掀起一边假发,伸手进去挠痒痒。

“我叫库瓦里克,”他说。“我有时也会揍那个瑞士人几拳。你有什么要投诉的?”

德·鲁斯说:“你是个可以保守秘密的人吗?”

“不是。我喜欢谈天。在这个到处是纨绔子弟的住宅区里走动一下,真是乐趣十足。”库瓦里克从口袋里掏出半截雪茄,点烟的时候差点烧着鼻子。

德·鲁斯说:“这次你要守口如瓶。”

他伸进外套内侧,取出皮夹,从里面拿出两张十元。他把纸币绕在食指上,塞进胖男人外套的外侧口袋。

库瓦里克眨巴着眼睛,一句话也没说。

德·鲁斯说:“有个叫乔治·戴尔的人在坎德利斯的公寓里面。他的车停在外面,所以他应该在屋里。我想见他,但我不想通报自己的姓名。你可以把我带进去,留在我身边。”

胖男人谨慎地表示:“现在有点晚了。或许他上床睡觉了。”

“就算上床,那也是上了别人的床,”德·鲁斯说。“他应该爬起来。”

胖男人站起来。“我不喜欢我现在的想法,但我喜欢你的二十元,”他说。“我这就进去,看看他们是否还没睡。你站着别动。”

德·鲁斯点头同意。库瓦里克沿墙往前走,穿过角落上的门。当他走路的时候,外套后侧露出了手枪皮套粗制滥造的方头。职员看他走远,轻蔑地瞥了眼德·鲁斯,拿出指甲锉。

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库瓦里克没有回来。德·鲁斯突然站起来,一脸严肃地朝角落上的门走过去。接待台后面的职员身子一僵,他看向桌上的电话,但没有碰。

德·鲁斯穿过门,发现置身于有屋檐的走廊下。雨水稀稀落落地打在屋顶的瓦片上。他穿过天井,天井里面有一个椭圆形的水池,四周铺上了色彩鲜艳的马赛克。这个天井的尽头和其他天井相连。左边的远处亮着一盏窗灯。他朝那个方向走去,想着碰碰运气,当走到足够近的地方时辨别出门上的编号是12C。

他跨上两级平整的台阶,按下门铃,铃声传到很远的地方。没有动静。过了会儿,他又按了一次,接着试图打开门。门锁住了。他觉得听到某个地方传来压抑的敲击声。

他在雨里站了片刻,绕过别墅的屋角,走下潮湿的小道来到屋后。他试了试后门,也锁上了。德·鲁斯暗暗咒骂,从胳膊下抽出手枪,把帽子压在后门的玻璃幕墙上,用枪托砸碎玻璃。玻璃碴子噼里啪啦落在屋内的地板上。

他拿开枪,把帽子戴回头上,穿过打碎的玻璃幕墙打开门锁。

厨房又大又亮,瓷砖为黄黑两色,给人的感觉是这里主要用来调酒的。两瓶翰格蓝爵,一瓶轩尼诗,三四种昂贵的提神饮料摆在铺着瓷砖的滴水板上。小厅通往客厅的门锁住了。一角放了架大钢琴,钢琴旁边的灯是亮着的。还有一盏灯连同饮料和杯子摆在矮桌上。壁炉里面的火就快熄灭了。

敲击声越来越响。

德·鲁斯穿过客厅和挂了门帘的门,走进另一条走廊,由此进入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卧室。敲击声是从壁橱里面传出来的。德·鲁斯打开壁橱门,看见一个男人。

他坐在地上,身后是挂在衣架上的各式各样的衣服。一条毛巾缠住他的脸。另一条则把脚踝捆在一起。手腕被捆在身后。这是个秃头,几乎和埃及俱乐部的荷官不相上下。

德·鲁斯神色凛冽地低头看他,突然咧嘴一笑,弯腰为他松绑。

男人吐出嘴里的毛巾,指天骂地。他钻进身后的衣服堆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毛绒绒的东西。他整理好假发,戴回到头发稀疏的脑壳上。

这人就是库瓦里克,公寓总管。

他起来后仍在骂骂咧咧。他从德·鲁斯身后退开,肥脸上的笑容警惕又僵硬。他的右手摸向手枪皮套。

德·鲁斯摊开双手,说:“说吧。”他在一个小巧的印花棉布的椅子里坐定。

库瓦里克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接着把手从枪上挪开。

“屋里有光,”他说,“所以我按了门铃。一个皮肤黝黑的高挑小伙子来开门。我在这里见过他很多次了。他是戴尔。我告诉他有人在大堂等着想悄悄见他一面,他不愿说出自己的姓名。”

“这么做真蠢,”德·鲁斯干巴巴地评论。

“还没完呢,但也快了,”库瓦里克咯咯笑起来,用嘴角撕下一块布料。“我描述了你的外貌。这事办砸了。他笑得古里古怪,让我进屋等上一分钟。我从他身边走过,他关上门,用枪抵上我的腰。他说:‘你是说他穿了一身黑?’我说:‘是的。这手枪算什么意思?’他说:‘他的眼睛是灰色的,黑发有点卷,牙齿很亮?’我说:‘是的——手枪算什么意思?’

“他说:‘就为了这个。’他用枪砸中我的后脑勺,我倒在地上,头晕眼花,但没晕过去。接着,坎德利斯他娘们出现在门口,他们把我绑起来,扔进壁橱,就这样。我听见他们在屋里忙活了一会儿,之后安静下来。在你按响门铃前,就发生了这些事。”

德·鲁斯懒洋洋、乐呵呵地笑起来。他整个人瘫坐在椅子里,举止变得慵懒、悠闲。

“他们逃走了,”他低声说。“他们得到风声。我觉得这不算明智之举。”

库瓦里克说:“我曾做过富国银行的侦探,我受得了一击。他们这是在搞啥鬼?”

“形容下坎德利斯夫人?”

“深色皮肤,大美人。如饥似渴,正如同事说的。有点憔悴,有点刻薄。他们家每过三个月就要雇一个新司机。住宅区里面,她也有一堆喜欢的小伙子。我猜揍我的也是个小白脸。”

德·鲁斯看了看手表,点头,身子前倾,起身。“我猜是时候寻找司法途径了。你在城里认不认识一些朋友,可以把一宗绑架案告诉他们的?”

一个声音响起:“还没到时候呢。”

乔治·戴尔从走廊里快步走进房间,他静静地站定,手里有一把细长的消音自动手枪。他的眼睛明亮、疯狂,但握在扳机上的柠檬黄的手指还是相当的稳当。

“我们没逃走,”他说。“我们还没准备好。但这或许不是个馊主意——对于我们两个而言。”

库瓦里克胖乎乎的手摸上了手枪皮套。

自动小手枪的黑色枪管发出两声闷响。

库瓦里克外套的正面冒起一股烟。他的双手从身边弹开,两个小眼睛睁得溜圆,就像从豆荚里面蹦出的豆子。他重重地摔在墙上,依靠左侧身体静静躺下,眼睛半闭。假发调皮地歪向一边。

德·鲁斯快速看他一眼,又转头看戴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一点也不兴奋。

他说:“戴尔,你是个疯狂的傻瓜。你把最后一个机会给浪费了。你本来可以蒙混过关的。但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戴尔冷静地说:“不。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我不应该派人跟踪你。我这么做纯粹是找乐子。都怪我不专业。”

德·鲁斯微微点头,看向戴尔的目光称得上友善。“纯粹找乐子——是谁告诉你游戏搞砸了?”

“芙朗辛——她用了不少时间,”戴尔粗鲁地说。“我要走了,所以我回头没法和她说谢谢了。”

“不会的,”德·鲁斯说。“你出不了这个州。你也拿不到大人物的钱。你不行,你的伙伴不行,你的女人也不行。警察就会知道整桩事——马上。”

戴尔说:“我们会逃掉的。我们有足够的钱,约翰尼,能用很长时间。”

戴尔的脸突然沉下来,扬起握枪的手。德·鲁斯眼睛半闭,迅速做好调整应对这突袭。小手枪没有掉下来。戴尔身后传来沙沙声,一个深色皮肤的高挑女人穿着灰色裘皮走进了房间。她戴着一顶小巧的帽子,深色的头发编成辫子垂在后颈上。她是个美人,纤瘦、野性的那种。红唇黑得如墨;脸颊上没有一点血色。

她的声音冷酷慵懒,和她紧张的神情一点也不搭调。“谁是芙朗辛?”她冷冷地发问。

德·鲁斯睁大眼睛,坐在椅子里的他身子一僵,他的右手滑向胸膛。

“芙朗辛是我的女朋友,”他说。“戴尔先生试图把她从我身边夺走。这都没问题。他是个俊小伙,他有的是本事,能有一堆女朋友。”

高挑女人脸一黑,她动怒了。她用力抓住戴尔拿枪的手臂。

德·鲁斯攥住肩膀的手枪皮套,拿出点三八。但枪声不是他发出的,也不是戴尔手中的消音自动手枪。那是一把枪管八英寸的柯尔特,响声如同引爆的炸弹。声音是从地板那里传来的,就在库瓦里克右臀边上,库瓦里克那胖乎乎的手正握着它。

枪只响了一次。戴尔似乎被一只巨型大手扔到墙上。他的头被墙撞得稀巴烂,那张俊俏的脸顿时血流满面。

他瘫软在墙上,小巧的自动手枪落在身前。深色皮肤的女人冲过去,手脚并用地趴在戴尔四肢摊开的身体前。

她拿到枪,把它举起来。脸扭成一团,牙齿咬住嘴唇,这细小尖利的牙齿微微闪光。

库瓦里克说:“我是个狠角色。我曾是富国银行的侦探。”

他的大家伙又响了一次。女人的嘴唇扯出一声尖叫。她的身体和戴尔撞在了一起,眼睛睁开、闭上、睁开、闭上。脸色煞白、茫然。

“肩部中枪。她没事,”库瓦里克说完爬起来。他敞开外套,拍拍胸膛。

“防弹背心,”他得意洋洋地表示。“但我想,我应该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儿,否则的话,他会朝我脸上来一枪的。”

<h2>12</h2>

芙朗辛·利打了个呵欠,伸出一条穿了绿色睡裤的长腿,打量起光脚穿着的小巧的绿色拖鞋。她又打了个呵欠,起身,神经质地穿过房间,走到腰子形状的桌子边。她倒上一杯酒,喝得很快,因为紧张而发抖。她神情紧绷,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眼睛下面出现了黑眼圈。

她看向手腕上精致的小手表。凌晨四点了。她听到一记声响,手腕撑桌,迅速转身,后背靠在桌子上,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气喘吁吁。

德·鲁斯掀开红色门帘,走了进来。他站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慢慢脱下帽子和大衣,把它们扔在椅子上。他继续脱掉西装,解下棕色的背带,踱过去拿饮料。

他嗅了嗅玻璃杯,倒上三分之一的威士忌,一口喝干。

“所以,你还是给那个寄生虫通风报信了。”他阴沉地说,低头看向手中空荡荡的杯子。

芙朗辛·利在发抖,把头撇向一边。

“你还好吗,约翰尼?”她的声音温柔、疲惫。

“你非要打电话给那个寄生虫。”德·鲁斯用同样的语调重复了一遍。“你他妈的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也有份参与。你宁可他逍遥法外,甚至有可能会杀了我。”

芙朗辛·利说:“是的。我必须打电话给他。发生了什么事?”

德·鲁斯没说话,也没看她。他慢悠悠地放下杯子,又倒上点威士忌,并加了水,找起冰块来。寻找未果后,他开始喝起饮料,眼睛停在白色的桌面上。

芙朗辛·利说:“约翰尼,世界上没有一个男的比得上你。这对他没好处,但他必须这么做,我了解他。”

德·鲁斯慢慢地说:“说得漂亮。只是我也没这么好。我刚才差点死翘翘,如果没有那个喜剧演员一样的侦探,还带着特制的柯尔特、穿着防弹衣来上班。”

过了一会儿,芙朗辛·利问:“你想要我离开吗?”

德·鲁斯快速向她投去一眼,又马上移开。他放下杯子,从桌边走开。他越过肩膀说:“除非你告诉我真相。”

他坐在深陷的椅子里,手肘撑在扶手上,用手托住脸。芙朗辛·利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坐在扶手上。她柔情似水地抬起德·鲁斯的脑袋,让它靠上椅背。她抚摸起男人的前额。

德·鲁斯闭上眼睛,全身松懈下来。他的声音听上去昏昏沉沉的。

“你在埃及俱乐部救了我一条命。所以,你有权利让那个俊小伙打我一枪,我是这么想的。”

芙朗辛·利一言不发地抚摸他的头。

“帅小伙死了,”德·鲁斯继续说下去,“那个叽叽喳喳的侦探打烂了他的脸。”

芙朗辛·利的手停顿片刻后继续抚摸他的头。

“坎德利斯夫人也牵扯进来。她似乎人见人爱。她想要雨果的钱,又想要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除了雨果。幸好——她没被打死。她说了很多。扎帕提也是。”

“是的,宝贝,”芙朗辛·利平静地回答。

德·鲁斯打了个呵欠。“坎德利斯死了。在我们行动之前他就死了。他们只想让他死。帕里西并不介意,只要拿到钱就行。”

芙朗辛·利说:“是的,宝贝。”

“我会在白天告诉你剩下的事,”德·鲁斯口齿不清地说。“我猜,我和尼基都不会惹上官司……我们回到里诺就结婚吧……我讨厌滥交的生活……再给我倒杯酒,宝贝。”

芙朗辛·利没动,只是手指温柔地抚过德·鲁斯的额头,移至太阳穴。椅子里的德·鲁斯又往下沉了点,脑袋滚向一边。

“是的,宝贝。”

“别叫我宝贝,”德·鲁斯含含糊糊地说,“就叫我容易上当的人。”

当他熟睡后,她起身离开扶手,坐在边上。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他,托住脸庞的手纤长、精致,指甲涂成了樱桃红。

(黄雅琴 译)

[1]20世纪20年代纽约华尔街的传奇人物,在1929年股市大崩盘后,做空获得巨额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