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特罗说:“侦探,哼?”
他从马洛里身边走过,没拿正眼瞧一下。金发女人也转过身,跌坐在椅子上。她面色灰白,双眼惊恐不定。苏特罗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绕了一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自动小手枪。他随意地拿着手枪,指向地板。
他说:“我没有很多时间。”
马洛里说:“我刚来。”他移到门口。苏特罗严厉地说:“我们先把故事说完。”
马洛里说:“当然。”
他动作敏捷,不疾不徐地移动脚步,把房门踢开。苏特罗的手枪突然往上一指。马洛里说:“别做傻事。你在这里什么事还没做呢,你知道的。”
两个男人相互对视。过了片刻,苏特罗把枪放回口袋,舔了舔嘴唇。马洛里说:“多尔顿小姐曾经拥有的一把枪杀死了一个人——就在最近。但这把枪很久之前就不在她手里了。这就是我想知道的事。”
苏特罗慢慢点下头,眼中闪过异样的神情。
“多尔顿是我妻子的朋友。我不希望她受到打扰。”他冷冷地回应。
“这就对了,你不希望,”马洛里说,“但一个合法的侦探有权问一些合法的问题。我没有强行闯入。”
苏特罗慢慢对上马洛里的眼睛:“好吧,但要好好对待我的朋友。我在城里混得很开,有你受的。”
马洛里点头应是。他悄悄走到门外,关上门。他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一丝响动。他耸耸肩,下到大堂,走下三级台阶,穿过没有电话接线总机的小门厅。出了公寓楼,他朝街边望去。这是片公寓楼小区,街道上上下下停满了汽车。迎着车灯,他朝着正在等他的出租车走去。
红发司机乔伊站在车头的马路边上。他嘴里抽着烟,眼睛盯着马路对面,显然是在看那辆深色双人大轿车,轿车是左侧靠马路。当马洛里向他走来时,他扔掉香烟,迎了上去。
他快速地说道:“听着,老板。我看了一眼那车里的小子——”
轿车车门上方突然迸发出惨白的光芒。楼宇之间的枪战在马路两边上演了。乔伊倒向马洛里。双人轿车突然启动。马洛里抱着司机滚向一边,单膝支地。他试图够到自己的手枪,却做不到。双人轿车转过街角,橡胶轮胎发出尖利的长鸣,乔伊扑向马洛里一侧,翻滚着倒在人行道上,双手敲击着水泥地,痛苦嘶哑的声音从他身体的最深处吼出来。
轮胎又是一阵尖叫,马洛里猛地站起来,右手摸向自己左侧的腋窝。他放松下来,一辆小车打滑着停下来,丹尼滚下车,冲过交火区域,向他奔来。
马洛里俯向司机。公寓楼入口边上的路灯照出乔伊夹克衫正面的血迹,鲜血正透过衣服面料蔓延开来。乔伊的眼睛睁开又闭上,像垂死的鸟。
丹尼说:“没必要追那辆车。太快了。”
“打电话叫救护车,”马洛里急切地说道,“这孩子遭罪了……然后,跟踪那个金发女孩。”
大个子匆忙跑回汽车,跳进车内,一溜烟转过了街角。某处的窗户打开了,有个男人冲着马路大喊大叫。一些车子也停了下来。
马洛里凑向乔伊,喃喃低语起来:“放松点,老朋友……放松,小伙子……放松。”
<h2>7</h2>
负责刑事案件的警官名叫魏因卡塞尔。他有一头纤细的金发,一双冰蓝的眼睛,还有一脸的麻子。他坐在转椅里面,一条腿搁在打开的抽屉上,电话紧挨在手肘边。房间里充斥着灰尘还有雪茄的味道。
名叫罗纳根的男人是个身形笨重的侦探,灰色的头发、灰色的胡须,他正站在一扇开启的窗户边,神色忧郁地看着窗外。
魏因卡塞尔嚼着火柴,目不转睛地盯着马洛里,后者就坐在办公桌对面。他说:“你最好说一下。出租车司机是做不到了。你在城里还是挺走运的,你不想用光自己的好运吧。”
罗纳根说:“他冥顽不灵。他不会开口的。”说话时,他都没转过身来。
“你废话少点就能走得更远,罗尼,”魏因卡塞尔死气沉沉地说道。
马洛里微微一笑,手掌摩擦起桌边,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你要我说什么?”他问,“天暗了,我压根看不见开枪的人。车子是凯迪拉克双人轿车,没有开灯。这些我都告诉过你了,警官。”
“听上去不太对劲,”魏因卡塞尔嘟囔起来,“当中有问题。你应该察觉到是谁干的。这子弹显然是冲着你来的。”
马洛里说:“为什么?被打中的是出租车司机,不是我。司机走南闯北,或许得罪了亡命之徒。”
“就像你,”罗纳根说。他继续看着窗外。
魏因卡塞尔朝着罗纳根的后背皱了皱眉头。他平心静气地说:“车停在外面的时候,你还在楼里。出租车司机是站在车外的。如果持枪者想杀他,不用等到你出来。”
马洛里摊开手,耸了耸肩。“你的手下认为我知道是谁干的?”
“不太肯定。我们认为,你可以提供给我们一些名字用于调查。你去楼里见了谁?”
有那么一会儿,马洛里一言不发。罗纳根从窗户边走开,坐到办公桌一头,晃起了腿。平淡无奇的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
“说啊,宝贝,”他的声音兴致勃勃的。
马洛里把椅背向后靠去,双手插在口袋里。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魏因卡塞尔,完全不把灰发侦探放在眼里,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似的。
他说话慢悠悠的:“我在那里,是因为在处理客户的案子。你不能强迫我说出细节。”
魏因卡塞尔耸耸肩,目光冷峻地盯着他。接着,他从嘴里拿出火柴,看了看已经咬扁的一头,把它丢了。
“直觉告诉我,你的案子和这起枪击事件有关,”他语气严厉地指出,“这样秘密就会公之于众了。对吗?”
“或许吧,”马洛里说,“如果事情是这样发展的。但是,我需要和客户谈一下。”
魏因卡塞尔说:“可以。明天早晨之前,你还有机会。之后,你就要把证件交出来,放在这张桌上,明白了吧。”
马洛里点点头,起身。“相当公平,警官。”
“私家侦探知道的都是秘密。”罗纳根刻薄地说道。
马洛里朝魏因卡塞尔点点头,走出办公室。他穿过阴暗的走廊,下到底楼门厅。出了市政厅,他走下一段水泥阶梯,穿过水泉街,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蓝色帕卡德敞篷轿车,车子不算太新。他坐上车,转过街角,穿过第二街的隧道,驶过一个街区之后,向西开去。开车的同时,他还注意着反光镜。
在阿尔瓦拉多街,他走进一家杂货店,给自己的公寓楼打了个电话。职员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拨通之后,电话另一头传来丹尼粗重的声音。丹尼焦急地问道:“你在哪里?我把那个女人弄到我这里来了。她喝醉了酒。你快来,我们要让她说出所有你想知道的事。”
透过电话亭的玻璃,马洛里愣愣地瞧着外面。短暂停顿之后,他慢慢地说:“金发女孩?怎么办到的?”
“说来话长,兄弟。你快来,我说给你听。利夫塞南路1454号。知道在哪里吗?”
“我有地图,会找到的。”马洛里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
最后,丹尼告诉他该怎么走。等解释完了,他说道:“动作快点。她现在睡着,总会醒过来的,到时就要大叫杀人啦。”
马洛里说:“你的住处应该不会惹上麻烦……我会赶过来的,丹尼。”
他挂断电话,走向车子。他从车子的边袋里拿出一品脱一瓶的波旁威士忌,长长地喝了一口。然后,他发动汽车,朝着狐狸山驶去。路上他停了两次,坐在车里思考问题。停顿之后,他又继续开车赶路。
<h2>8</h2>
公路在皮科大道转了个弯后分成了一条岔道,道路在绵延起伏的山丘上延伸,两边则是高尔夫球场。小道沿着一处球场的边界前进,隔开两者的是高耸的铁丝网。带走廊的平房星星点点散布在斜坡上。不久之后,公路顺势而下,进入了一处山谷,那里只有孤零零的一座平房,就在高尔夫球场的对面。
马洛里驶过平房,停在一株巨大的桉树下面,树木投下的阴影,撒在泛着月光的路面上。他下了车,往回走,转上一条通往平房的水泥小径。房子宽敞、低矮,正面还有农舍一样的窗户。灌木丛遮去了纱窗的一半。屋内有微弱的灯光,还有无线电广播的低语从敞开的窗户传出。
有个人影从纱窗前走过,前门开了。马洛里走进屋子前端的客厅。一个小灯泡在灯罩中发出亮光,无线电的拨盘也闪烁着幽光。月光的点点银辉洒进屋里。
丹尼没有穿外套,衬衫袖子卷起,露出粗壮的胳膊。
他说:“那女人还在睡觉。等我告诉了你我是怎么把她搞到这里来的,我就去把她弄醒。”
马洛里说:“肯定没被跟踪?”
“不可能。”丹尼的大手挥了下。
马洛里挑了角落里的柳条椅坐下,一边是无线电,一边是最后一扇窗户。他把帽子搁在地板上,掏出波旁威士忌酒瓶,不甚满意地看着它。
“给我们买点像样的酒来,丹尼。我累死了。饭都没吃过。”
丹尼说:“我有三星马爹利。马上就来。”
他走出房间,后屋的灯光亮了起来。马洛里把酒瓶放在帽子边上,两根手指掠过前额。他在探头张望。没过多久,后屋暗了下来,丹尼拿着两只玻璃杯回来了。
白兰地清洌带劲。丹尼坐在另一把柳条椅里。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他看上去越发高大、黝黑。他开始娓娓道来,用他那粗哑的声音。
“听上去挺蠢的,但管用。警察停止在周围搜查之后,我把车停在小巷子里,从后门进去。我知道那女人的公寓号码,但没见过她。我本想着先按兵不动,看看她是否会认出我。我敲了房门,没人应门。我能听见她在房里走动,一分钟后,我听见她拨打了电话。我回到大厅,试了试逃生门。门开了,我闪了进去。门是用螺栓固定的,螺栓已经松动,只要你想,那门就能打开。”
马洛里点头道:“我明白了,丹尼。”
大个子喝了口酒,下唇上上下下地摩擦着杯子边。他继续说下去。
“她在打电话给一个叫盖恩·唐纳的人。认识他吗?”
“听说过,”马洛里说,“这么说,她还吸毒。”
“她直呼其名,听上去很生气,”丹尼说,“这就是我知道的。唐纳在蝴蝶俱乐部有个场子——就在蝴蝶峡谷车道。你能在广播里听到他的乐队演出——汉克·芒恩和他的男孩们。”
马洛里说:“听过,丹尼。”
“好吧。当她挂了电话,我走到她面前。她看上去吸了毒,滑稽地挥舞着双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吗。我观察了一下周围,发现办公桌上放着约翰·苏特罗的相片,就是那个议员。我决定拿这事做借口。我对她说,苏特罗希望她出去避下风头,我是他的手下,会一路保护她。她信了。她疯疯癫癫的,想来点酒。我说车上有。她就拿上了自己的小帽子和外套。”
马洛里温柔地说:“就这么简单,嗯?”
“是啊,”丹尼回道。他喝光了酒,随意放下杯子。“我在车上给她喂饱了酒,让她安安静静的,我们就出来了。她一直在睡,就这么回事。你在想什么?警局里那些难缠的?”
“的确难缠,”马洛里说,“我没能完全把他们忽悠过去。”
“沃尔登的谋杀案有进展吗?”
马洛里慢慢摇了摇头。
“我猜那个日本保镖还没回家呢,丹尼。”
“想和那女人说说话吗?”
无线电广播正在播放一首华尔兹舞曲。马洛里听了片刻才回话,满是疲惫感:“我以为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呢。”
丹尼起身,走出房间,传来开门的声音,还有闷闷的说话声。
马洛里取出藏在手臂下面的枪,放在大腿边上。
金发女人进门的时候仍然有点步履蹒跚。她环视四周,咯咯傻笑起来,修长的双手莫名地打着手势。她朝马洛里眨眨眼,站在原地左摇右晃了会儿,一屁股栽进了丹尼坐过的柳条椅内。大个子就守在她附近,斜身倚靠在靠墙摆放的长桌上。
她醉醺醺地说:“我的侦探老伙计。嗨,嗨,陌生人!给女士买杯酒怎么样?”
马洛里面无表情地注视她。他慢慢开口了:“关于手枪的事儿,有什么新想法?你知道的,就是约翰尼·苏特罗闯进来的时候,我们正在讨论的那把枪……磨掉了编号的枪……杀了德里克·沃尔登的枪。”
丹尼身形一僵,立马摸向臀部。马洛里拿起自己的柯尔特,站起来。丹尼看到枪,愣住不动了,继而放松下来。那个女孩纹丝未动,然而醉意就像枯叶一般荡然无存。脸上顿时浮现出紧张和痛苦的神色。
马洛里平静地说道:“丹尼,把手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一切都会好的……现在,你们两个不入流的骗子该告诉我,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大个子张口结舌:“天哪!你怎么回事?当你和这个女人提到沃尔登的时候,你吓到我了。”
马洛里咧嘴一笑。“好吧好吧,丹尼。或许,她压根没听说过这个人。我们快点把这个麻烦给解决了。我觉得,我就是来找茬的。”
“你他妈疯了!”大个子咆哮起来。
马洛里微微晃了晃手枪。他的后背靠上墙根,左手关掉了无线电广播。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是叛徒,丹尼。就这么简单。你码子太大,不适合跟踪,就最近,我注意到你跟踪了我六次。而你今晚插手此事,我就相当肯定了……当你告诉我那个可笑的故事,怎么把那个女人弄出来,我就他妈的更肯定了……上帝啊,你以为像我活了这把年纪的人会相信这样的故事?来吧,丹尼,够朋友一点,告诉我你为谁工作……我可能放你一条生路……你为谁工作?唐纳?苏特罗?或者我不知道的什么人?为什么要把我骗到这里来?”
女人突然站起来,扑向马洛里。他用空着的手把她挥到地上,后者趴在地上叫起来:“抓住他,你这个大家伙!抓住他!”
丹尼没有动。“闭嘴,嗑药的女人!”马洛里不耐烦地打断她,“谁也不会捉住谁。这只是朋友间的交谈。给我起来,别耍花招!”
金发女人慢慢起身。
丹尼的脸在晦暗之中显得冷酷无情。他粗声粗气地说:“我是叛徒。是垃圾。好吧,就这样。我的营生是照顾一群临时女演员,这些女孩连对方的口红都会偷……你可以朝我开枪,如果你喜欢。”
他仍然站着没动。马洛里慢慢点了点头,又一次问道:“那人是谁,丹尼?你为谁干活?”
丹尼说:“我不知道。我打一个号码,接单子,再用相同的办法汇报任务。报酬是邮寄来的。我想在这里找到转机,可运气不佳……我以为你不会马上到的,我并不知道街上的枪击事件……我以为我是——!”
马洛里盯着他,慢慢地说道:“你没想拖延时间——把我留在这里——对吗,丹尼?”
大个子缓缓举起手。房间里顿时寂静无声。有车停在了屋外。马达微弱的颤抖声隐没了。
一束红色的聚光灯打在纱窗上方。
光线刺目。马洛里单膝跪地,迅速安静地调整了一边的姿势。丹尼粗哑的嗓音在寂静中响起:“警察,老天!”
红光透过纱窗的细孔变成了玫红色,投射在光滑的内墙上,显得鲜活生动。女人发出呜咽的声音,霎时间脸上似乎罩上了血红的面具,随即瘫倒在地,脱离了光区。马洛里看向红光,脑袋躲在最后一扇窗户的窗框下。灌木丛的叶子在红光照射之下变成了黑色的矛头。
人行道上响起了脚步声。
刺耳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出来!把手举起来!”
屋内有人在走动。马洛里挥了挥手枪——徒劳无益。开关发出咔哒声,门廊上的灯亮了。不一会儿,两人还来不及避开,身穿蓝色警服的两人出现在了门廊灯的光晕中。其中一人拿着冲锋枪,另一人是长的鲁格手枪,需要使用特殊的弹药匣。
刺耳的一声。丹尼站在门边,打开猫眼。一把枪从手里冒出来,砰的一枪。
有重物哗啦啦倒在水泥地上,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冲进光线,继而摇晃着后退。他双手捂住腹部。面容僵硬的警察倒地不起,滚到了人行道上。
冲锋枪火力全开,马洛里趴下身子,靠上踢脚板,脸紧贴住地板。女人在身后尖叫。
杀手用枪快速地从房间一端扫射到另一端,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木片的味道。墙上的镜子落下一地玻璃碴。火药味的恶臭和石灰粉尘的馊味在互相对抗。时间似乎变得异常漫长。有东西落在了马洛里的两腿间。他双眼紧闭,脸紧紧贴住地板。
关门声和撞击声消停下来。石灰粉仍如雨点般纷纷下落。一个声音在嘶吼:“哥们,怎么样了?”
另一个愤怒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快点——我们走!”
脚步声再次响起,还有拖曳的声音。匆忙的步伐。汽车引擎在轰鸣中苏醒。车门重重地合上。轮胎在砂石路上嘶鸣,引擎声越来越响,转而沉寂。
马洛里站起身。双耳嗡嗡作响,鼻孔发干。他把枪放在地板上,从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轻巧的手电筒,打开。微弱的光线穿过灰蒙蒙的空气。金发女人躺在地上,眼睛大睁,扭曲的嘴巴似是在咧嘴发笑。她在抽噎。马洛里俯身观察,女孩身上似乎没有伤痕。
他在房间里走动起来,找到了完好无损的帽子,只是旁边的椅子已被打坏了上半部分。波旁威士忌酒瓶也静静地躺在帽子边。他把两样东西捡起来。用冲锋枪扫射房间的男人个子高,虽然来来回回扫射了好几回,却没有降下高度。马洛里继续往外走,一直走到门口。
丹尼双膝着地,跪在门前。他前后摇晃着身子,一只手捂住另一只。鲜血从粗壮的手指指缝间滴落下来。
马洛里打开门,走出去。人行道上有血迹和弹壳。目力所及,空无一人。他站在那里,任血液像小榔头一样在脸皮下敲击。鼻子周围的皮肤针扎一样的疼。
他喝了一点威士忌,转身走进屋子。丹尼现在站起来了。他掏出手帕,缠在鲜血淋漓的手上。他看上去晕晕乎乎,烂醉如泥。站直的身体仍在摇晃。马洛里把手电筒光打在他脸上。
他问:“伤得重吗?”
“不重。手中枪了。”大个子口齿不清地回道。手帕包扎的手指不太灵活。
“那金发女郎受惊失明了,”马洛里说,“那些人和你是一伙的,小子。真是好哥们。他们想要了我们三个人的命。你朝猫眼胡乱射了一枪,弄得他们紧张兮兮的。我看,这是我欠了你的,丹尼……那个杀手不咋地。”
丹尼问:“你要去哪里?”
“你说呢?”
丹尼看着他。“苏特罗是你的了,”他慢慢地说道,“我的任务完成了——一干二净。他们都应该下地狱。”
马洛里穿过大门,沿着小径走到街上。他上了车,没打车灯就开走了。在转了好几个弯并且开了一段距离之后,他才打开车灯,走下车,掸净身上的灰尘。
<h2>9</h2>
银黑两色的幕布呈倒V字垂挂在两边,里面烟雾缭绕。乐队的铜管乐器透过烟雾闪烁着点点金光。食物、酒精、香水还有脂粉的香味混合在一起。舞池空荡荡的,洒下琥珀色的光斑,看上去比电影明星的浴室防滑垫大了一点点。
接着,乐队开始演奏,灯光暗淡下来,服务生领班踩上铺了地毯的台阶,手上的金色铅笔一下下敲击在裤缝的绸缎条纹上。那双狭长的眼睛了无生气,金得发白的头发柔顺地梳到后面,露出瘦骨嶙峋的前额。
马洛里说:“我想见唐纳先生。”
服务生领班用金色铅笔敲敲牙齿。“他恐怕很忙。请问贵姓?”
“马洛里。告诉他,我是约翰尼·苏特罗的一个特殊朋友。”
服务生领班表示:“我尽力。”
他走到控制面板前,上面有一排按钮,还有一个小型的一体式电话机。他取下电话听筒,放在耳边,透过酒杯看着马洛里,那无动于衷的神情就像是吃饱喝足的动物。
马洛里说:“我会在门厅。”
他穿过幕布,晃荡着进了男士盥洗室。一进去,他就掏出威士忌酒瓶,喝光了剩下的酒,他一仰头,两腿叉开站在铺了地转的盥洗室中央。身穿白色短夹克的黑人身形消瘦,他朝马洛里挥挥手,忧心忡忡地说道:“这里不准喝酒,老板。”
马洛里把空酒瓶扔进手巾桶,从玻璃架上取下一条干净的手巾,擦了擦嘴唇,在水台边上放下一枚硬币,走出了盥洗室。
内门和外门之间有一段距离。他靠在外门上,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四英寸长的自动手枪。他用三根手指握住手枪,藏在帽子里面,继续往外走,身侧的帽子随步伐摆动,风度翩翩。
没过多久,一头油光黑发的高个菲律宾人出现在门厅,四处张望。马洛里向他走去。服务生领班透过幕布,朝菲律宾人点点头。
菲律宾人对马洛里说:“这边走,老板。”
他们走过一条悠长、安静的走廊。乐队的演奏在身后湮灭。一扇开启的房门后露出几张无人光顾的台球桌。走廊右转之后是另一条走廊,尽头处,一些亮光从门口射出。
菲律宾人跨了半步停下,他做了一个优雅而复杂的动作,手中随后出现一把巨大的黑色自动手枪。他彬彬有礼地戳进马洛里的肋骨。
“一定要搜身,老板。这里的规矩。”
马洛里一动不动地站着,双手举起。菲律宾人搜走了他的柯尔特,扔进自己的口袋。他拍了拍马洛里其余的口袋,后退几步,把自己的手枪收入皮套中。
马洛里放下手臂,存心让帽子落在地上,本来藏在帽子里的自动小手枪此时指向了菲律宾人的腹部。菲律宾人低头看着枪,露出了震惊的笑容。
马洛里说:“开个玩笑,讲西班牙语的。我来动手吧。”
他把柯尔特放回原来的地方,从菲律宾人的手臂下拿走自动手枪,卸下弹夹,弹出枪膛里的弹壳,又把空枪还给菲律宾人。
“你可以用它骗骗傻子。你待在我前面,你的老板就不会怀疑,这对谁都好。”
菲律宾人舔舔嘴唇。马洛里摸到他的另一把手枪,他们一起沿着走廊往前,走进半开的房门。菲律宾人领先一步。
这是一个大房间,四周的墙壁装饰有对角线图案的护墙板。黄色的中式地毯铺在地板上,摆放的都是上等家具,门有隔音效果,房内没有窗。高处装着几个镀金栅栏,内置的排风扇发出微弱而低沉的声音,紧绷的神经不由缓和下来。房里有四个人。没人说话。
马洛里坐在皮质沙发上,不错眼地盯着里基奥,这个温文有礼的小伙曾经把他带出沃尔登的公寓。里基奥现在被绑在高背椅上。手臂被拉到椅背后,手腕处被扎了个结实。他眼露凶光,脸上满是血污和淤痕,是被枪抡的。诺迪,那个曾和里基奥一起出现在基尔马诺克的黄棕色头发男人,正坐在角落里的凳子上抽烟。
约翰·苏特罗坐在红色皮革的摇椅里慢慢摇动,目光投向地板。马洛里走进房间的时候,他并没有抬起头来。
第四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这张桌子看上去价格不菲。他有一头柔顺的棕发,从中间分开,向后梳去;薄嘴唇,棕色的眼睛泛着血丝,透出炽热的光芒。他看了看马洛里,一边坐下来一边环顾四周。接着,他开口了,瞥了眼里基奥。
“这个小流氓有点不听话。我们已经让他知道这点了。我猜,你也不会难过吧。”
马洛里短促一笑,却没有笑意。“事情顺利就好,唐纳。另一个呢?我没见他挂彩。”
“诺迪没事。他听命行事。”唐纳平静地说。他拾起一把长柄锉刀,开始锉指甲。“我和你有事要谈。这就是你来到这里的原因。你很合我的胃口——如果你没用那些私家侦探的花招多管闲事。”
马洛里微微睁大眼睛。他说:“我听着呢,唐纳。”
苏特罗抬眼看向唐纳的后脑勺。唐纳继续滔滔不绝,语调平淡、波澜不惊。
“我知道德里克·沃尔登家里发生的一切,我也知道肯莫尔街上的枪击事件。如果料到里基奥会走火入魔,我一早就会制止他。因此,我认为现在该由我把事情了结掉……当我们在这里完事后,里基奥先生就会去局里说出他的故事。”
“事情是这样的。里基奥先前为沃尔登工作,那时候整个好莱坞都一股脑儿地在找保镖。沃尔登在恩森那达买私酒——一直如此,据我所知——并且是亲自去买。没人会去惹他麻烦。里基奥抓住一次机会,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夹带了点白粉进来,却被沃尔登逮个正着。他不希望出现丑闻,只是告诉里基奥大门在哪里。里基奥却借此敲诈沃尔登,因为照理来说,沃尔登本人也不干净,他没法扛住联邦调查局的调查。沃尔登没有立马慌了手脚,这让里基奥很不满意,于是他疯了,决定诉诸暴力。你和你的司机被牵连进去,里基奥还对你开了枪。”
唐纳笑眯眯地放下指甲锉。马洛里耸耸肩,瞥了眼菲律宾人,他正靠墙站在沙发边上。
马洛里说:“我不清楚你的组织,唐纳,但我也见过世面。这故事编得很不错,行得通——只要局里再稍稍配合一下。但和事实不符。”
唐纳扬起眉毛。苏特罗开始上上下下摆弄他那油光锃亮的皮鞋头。
马洛里说:“苏特罗先生怎么会牵扯进来的?”
苏特罗不再摇摇椅,他直视马洛里,迅速做了个不耐烦的动作。唐纳笑了。“他是沃尔登的朋友。沃尔登告诉了他一些事,而苏特罗知道里基奥为我工作。然而,身为议员,他不想告诉沃尔登所有他知道的事。”
马洛里冷冷地回道:“唐纳,我来告诉你,你的故事哪里出了问题。少了恐惧。沃尔登害怕得都不敢出手帮我,而我那时是在为他干活……而今天下午,有个人出于恐惧,杀死了沃尔登。”
唐纳身子前倾,双眼紧缩,眼神狠厉。他双手握拳,放在身前的办公桌上。
“沃尔登——死了?”他几乎是在喃喃低语。
马洛里点头。“正中太阳穴……用点三二手枪。看上去像自杀,其实不是。”
苏特罗迅速抬手,盖在自己脸上。角落里,黄棕色头发男人在凳子上僵直了身子。
马洛里说:“想不想听一个中肯的猜测,唐纳?……暂且称为猜测……沃尔登深陷毒品走私——而且不止他一人。禁酒令废除后,他就想退出。海岸护卫队不会花很多精力来监视走私酒精的船只,那么从海上运送毒品就不再有利可图。沃尔登爱上了一个女孩,这女孩也对他青眼有加,简直一个抵十个。所以,他想退出毒品交易。”
唐纳润了润嘴唇,说:“什么毒品交易?”
马洛里打眼瞧他。“你怎么会知道这类事呢,对吗,唐纳?该死,当然不知道啦,这是坏小孩才干的勾当。坏小孩不喜欢沃尔登想要收手的念头。沃尔登酒喝得太多——他或许已经把这事告诉了女朋友。他们希望他用死亡的方式退出——用一把枪来终结他的生命。”
唐纳缓缓转过头,看着绑在高背椅上的男人。他十分温柔地唤道:“里基奥。”
接着,他起身绕过办公桌。苏特罗从脸上拿下手,他的嘴唇在颤抖。
唐纳站在里基奥面前。他伸出手,把里基奥的脑袋抵在椅背上。里基奥在呻吟。唐纳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动作还是慢了。你杀了沃尔登,你——!你回到沃尔登的公寓,杀死了他。你忘了把这茬告诉我们了,宝贝。”
里基奥张开嘴,喷出一口鲜血溅在唐纳的手和手腕上。唐纳脸部一抽,向后退去,带血的手直直地伸在胸前。他掏出手帕,仔细擦干净后,把手帕扔在地上。
“把你的枪借我,诺迪。”他平静地开口,朝黄棕色头发的男人走去。
苏特罗惊得张口结舌,眼露悲伤。菲律宾高个子掏出空手枪,就好像根本不记得枪里没子弹。诺迪从右臂下拿出一把左轮手枪,递给唐纳。
唐纳接过手枪,转向里基奥。他举起了枪。
马洛里说:“里基奥没有杀死沃尔登。”
菲律宾人一个箭步冲向前,用那把巨大的自动手枪打向马洛里。手枪击中了马洛里的肩膀,一阵剧痛袭向他的胳膊。他往地上一滚,柯尔特落到了手中。菲律宾人又是一击,却没打中。
马洛里起身,一个滑步,避开攻击,使尽力气用柯尔特的枪管抡向菲律宾人脑侧。菲律宾人闷哼一声,瘫坐在了地上,眼睛周围一片惨白,他缓缓倒下,双手扒住沙发。
唐纳面无表情,稳稳地握住左轮手枪。他长长的上唇线布满了汗珠。
马洛里说:“里基奥没有杀死沃尔登。杀死沃尔登的手枪是有编号的,杀手接着还把枪塞在了死者手里。里基奥不会犯傻用一把有编号的手枪。”
苏特罗脸色刷地变白。黄棕色头发的男人爬下凳子,站在一边,右手在身侧摆动。
“谁干的?多说点,”唐纳平静地说道。
“有编号的手枪指向名叫海伦·多尔顿或者布德万的女人。”马洛里说,“那是她的枪。她告诉我,很早之前她就把枪给当了。我不相信她的话。她是苏特罗的好友,苏特罗十分讨厌我去找她,甚至用枪把我轰了出去。唐纳,你猜,苏特罗为什么这么困扰?还有,他怎么知道我要去找那个女人的?”
唐纳说:“接着说。”他平静地看向苏特罗。
马洛里朝唐纳挪了一步,没有恶意地把柯尔特枪口指向地面。
“我这就告诉你。自从我开始为沃尔登工作,我就被人跟踪了——一个笨手笨脚、身状如牛的私家侦探,隔着一英里我都能认出他来。唐纳,他被收买了。杀死沃尔登的人收买了他。他告诉那个私家侦探,有个机会能够接近我,而我也将计就计——听任他行动,识破他的诡计。他的老板是苏特罗。苏特罗杀了沃尔登——亲手杀死的。这像是一份差事。手段业余——自作聪明的谋杀。他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伪装成自杀案,用一把被抹去了编号的手枪,杀手以为不会留下线索,因为他不知道大多数手枪在内侧也有编号。”
唐纳挥了挥左轮手枪,指向黄棕色头发男人和苏特罗之间。他一言不发,但眼神若有所思,兴味盎然。
马洛里动了动脚掌,换了下身体重心。地板上的菲律宾人把手搁在沙发上,指甲挠过皮革表面。
“不止这些,唐纳,真是他妈的。苏特罗是沃尔登的拍档,所以他能够接近沃尔登,近到用枪抵着他的脑袋,要了他的命。一声枪响在基尔马诺克的顶层公寓是听不到的,点三二只会发出微弱的枪声。苏特罗把枪塞在沃尔登手里,自己跑路了。但他忘了沃尔登是左撇子,他也不知道手枪会留下线索。等到被他收买的私家侦探提醒他这点,而我也找到了那个女孩,他雇了一伙杀手,计划在棕榈树社区[6]的一处房屋里把我们三人灭口,万事大吉……只是这伙杀手,就像这出戏里的每件事一样,都出了岔子。”
唐纳慢慢点下头。他看着苏特罗腹部,把枪瞄向那里。
“给我们说说,约翰尼,”他声音温柔,“告诉我们你活了这把年纪怎么变聪明了——”
黄棕色头发的男人突然有了动作。他躲到办公桌后面,并在弯腰的当口,右手摸出了另一把枪。办公桌后面传来枪声。子弹穿过办公桌下方的空当,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声射进护墙板。
马洛里操起柯尔特,对准办公桌开了两枪。木片飞溅而出。黄棕色头发的男人在办公桌后大叫大嚷,他手握滚烫的手枪,迅速探出脑袋。唐纳摆动身躯,他的枪接连响了两下。黄棕色头发的男人再次大叫,鲜血从一侧脸颊上顺势流下。他倒在办公桌后面,没了动静。
唐纳一直退到墙边。苏特罗站起来,双手摆在腹部前方,他想大叫。
唐纳说:“好的,约翰尼。轮到你了。”
唐纳突然咳嗽起来,他靠着墙往下滑去,衣服因为摩擦发出沙沙声。他向前佝偻起身子,枪掉在地上,双手撑住地板,他仍在咳嗽。脸色发灰。
苏特罗直挺挺地站着,双手死死捂住腹部,拳曲的手指僵硬如爪子。他的眼睛暗淡无光。这是死人的眼睛。没过多久,他双膝发软,背部砸到地上。
唐纳仍在静静地咳嗽。
马洛里快速移动到房门口,靠在门上听了听,打开房门,四处张望。他又立即关上门。
“隔音的——效果真好!”他嘀咕道。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听筒,柯尔特被放在一边,他拨动电话号码,等了会儿,对着电话说道:“找卡思卡特警官……必须和他说话……当然,事关重大……非常重大。”
他一边等待一边用手敲击桌面,警惕的双眼环顾四周。当一个睡意蒙眬的声音从电话中传出时,他微微动了一下。
“长官,是马洛里。我在蝴蝶俱乐部,在盖恩·唐纳的私人办公室里。这里有点小麻烦,没人重伤……我为你抓到了杀死德里克·沃尔登的凶手……约翰·苏特罗干的……是的,那个议员……快点,长官……我不想和援兵起冲突,你知道的……”
他挂断电话,从桌上拾起柯尔特,放在掌心上,然后望向苏特罗。
“给我站起来,约翰尼,”他感到疲倦,“起来,告诉一个可怜的傻侦探该如何掩盖事实——聪明人!”
<h2>10</h2>
警局,橡木大桌上方的灯光亮得晃眼。马洛里的手指拂过木头,看了看,用袖口擦拭桌面。他双手托住下巴,越过橡木桌,打量起拉盖书桌上方的墙壁。房间里就他一个人。
墙上的扩音器嗡嗡作响:“呼叫在72区的71W警车……第三大街和布兰多路交汇处……在杂货店……碰到一个男人。”
门开了,卡思卡特警官走了进来,随即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他是个瘦高个,一张阔脸湿漉漉的,胡子褪了色,手指关节突出。
他坐在橡木桌和拉盖书桌之间,拨弄起烟灰缸里已经冷却的烟斗。
马洛里抬头。卡思卡特说:“苏特罗死了。”
马洛里瞪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老婆干的。他想回家一趟。小伙子们把他看得死死的,但没人留意他老婆。她要了他的命,在他们能够采取行动之前。”
卡思卡特两次张嘴,却又欲言而止。他有一口好牙,只是脏兮兮的。
“她他妈的一个字也没说。身后藏了一把小手枪,给他喂了三颗子弹。一、二、三。她赢了,就在家里,一场演出。就这样。随后,她倒转枪口,把枪交给了那些小伙,那只手要多漂亮就有多漂亮……她到底想干吗?”
马洛里说:“忏悔?”
卡思卡特瞧着他,把冷却的烟斗塞进嘴里,大声嘬起来。“让他忏悔?好吧——没有书面文件,不过……你猜她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她认识那个金发女人,”马洛里说,“她认为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她或许知道苏特罗的那些勾当。”
警官缓缓点头。“当然,”他说,“就是这样。她认为这是最后一次机会。那为什么不用拳头呢——?地方检察官如果是个聪明人,就会判她误杀。在特哈查比待上十五个月左右就行了。就当是一次疗养。”
马洛里在椅子里动了动。他皱起眉头。
卡思卡特继续说:“对于我们来说,这次走运了。你没留下污点,行政上也没有。如果她没有这么做,那所有人都要遭殃。她应该得到一份养老金。”
“她应该从日蚀影业拿到一份合同,”马洛里说,“当我接触到苏特罗时,我以为会遭受到舆论的打击。我本该亲手开枪打死他——如果他不是这么懦弱的话——如果他不是议员。”
“我可不答应,宝贝。这事留给司法机关吧。”卡思卡特发起了牢骚,“现在看上去就是这样。我想,我们不能用自杀给沃尔登结案。问题在那把有编号的枪上,我们要等到尸检报告和枪支专家的报告出来。另一方面,案子最终推到了沃尔登和苏特罗身上,但公布的结果也不能太伤人。我说得对吗?”
马洛里抽出一支烟,在两根手指间揉搓。他慢慢点燃烟,摇灭火柴。
“沃尔登并不清白,”他说,“都是毒品惹出的麻烦——但世事难料。我猜我们该心满意足了,只是有些扫尾工作。”
“还有他妈的扫尾啊,”卡思卡特一笑了之,“结局已经看到,没人能侥幸逃脱。你的老朋友丹尼会匆忙逃离,假如是我接管那个多尔顿小妞,我会把她送到门多西诺去疗养。大概能从唐纳身上挖到一点料——等他出院后再说吧。还要治治那些小混混,因为他们持枪抢劫,还伤了出租车司机,无论是谁干的,他们都不会说。他们还要考虑下自己的将来,出租车司机伤得也不是特别重。还剩下那伙杀手。”卡思卡特打了个呵欠。“那些小子一定是从旧金山来的。这里找不到这么多杀手。”
马洛里陷在椅子里。“你不来杯酒吗,头儿?”他闷闷地问道。
卡思卡特看着他。“只有一件事,”他神情严肃,“我希望告知你。枪是你损毁的,没问题吧——如果你没有破坏指纹,还有,鉴于你惹上的麻烦,你没把这事告诉我,这点你也同意吧。不过,要你在记录上作假来配合我们,连这事你都觉得没问题,那我就不是人了。”
马洛里朝他若有所思地笑笑。“你说得都对,头儿,”他谦虚地表示,“这是工作——而这是一个手下所能说的一切。”
卡思卡特用力揉搓脸颊。他眉头舒展,咧嘴笑起来。接着,他俯身打开抽屉,拿出一夸脱一瓶的黑麦酒。他把酒瓶放在桌上,按响蜂鸣器。身穿制服的大个子半个身子探进房间。
“嗨,蒂尼!”卡思卡特嚷嚷道,“把你从我抽屉里偷走的开瓶器还我。”大个子消失片刻后又回来了。
“这杯酒为了什么?”几分钟之后,警官问道。
马洛里说:“就是喝一杯。”
(黄雅琴 译)
[1]黄色出租车可以招手即停。
[2]美国政治家,民主党成员,曾两度出任纽约州州长。
[3]墨西哥城市。
[4]1930年,《芝加哥论坛报》记者杰克·林戈在芝加哥的千禧车站被人开枪杀死,起初人们以为他是被人公报私仇,后来才知道他协助黑手党卡彭集团进行敲诈勒索。
[5]此处指默片时代最有名的演员之一鲁道夫·瓦伦蒂诺。
[6]洛杉矶西畔的一处社区,人口密度极大,品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