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索者不开枪(2 / 2)

阿特金森双手扶膝,直勾勾地盯住手电筒的光束。眼睛毫无神采,下巴上有点血迹。他说话了。

“这是科斯特洛想出来的主意。我不知道所有细节。但假如真是科斯特洛干的,那么有个叫做斯利佩·摩根的男人一定会参与其中。他在鲍德温山上有个小木屋。朗达·法尔可能就关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一滴泪水在手电筒光线的照射下晶莹剔透。马洛里慢慢地说:“麦克唐纳应该知道。”

阿特金森的眼睛仍然闭着,他说:“我猜是的。”他语调沉闷,没有一丝感情。

麦克唐纳握紧拳头,身子一歪,又往他的脸上揍了一拳。律师痛苦地呻吟,倒向一边。马洛里挥动起手臂,手电筒的光束也跟着晃动起来。他发怒了:“再来一次,我就把你揍趴下,警察先生。别给我帮倒忙。”

麦克唐纳傻笑着挪到一边。马洛里啪嗒关掉手电筒。此时开口,语气更加平静了:“我想你说的是实话,阿特金森。我们会端掉斯利佩·摩根的小木屋。”

司机来了个急转弯,把车倒出去,重又驶上高速公路。

<h2>5</h2>

白色的篱笆尖桩出现了片刻,车前灯随即暗淡下来。篱笆后面,小山之上,钻井台的凄凉剪影刺向天空。关了灯的汽车缓慢前行,最终停在小屋的街对面。马路这边没有任何房子,汽车和油田之间空无一物。对面的屋子没有亮灯。

马洛里下车,走到街对面。砾石车道通往没有门的车棚,那里停着一辆休旅车。车道两边长着稀稀拉拉的杂草,车棚后面黑漆漆的土地过去可能是草坪。晾衣服的电线,小小的门廊,还有生锈的纱门。这是月光照亮的一切。

沿门廊往前,唯一一扇窗户安上了百叶窗;两道微弱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射出来。马洛里往回走,踩过干燥的杂草,踏上泥路,毫无声息。

他说:“我们走,阿特金森。”

阿特金森笨拙地走下车,跌跌撞撞地穿过马路,似乎睡得迷迷糊糊。马洛里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两人无声地走上木头台阶,穿过门廊。阿特金森摸索着找到了门铃,并把它按响。屋内传来沉闷的铃声。马洛里贴在墙上,他选择的那边不会因为纱门打开而被阻挡住。

接着,房门静静地打开了,一道身影出现在纱门后面。没有开灯。律师咕哝道:“是我,阿特金森。”

那人打开了纱门的挂钩。纱门朝外打开了。

“怎么了?”这个口齿不清的声音马洛里先前听到过。

马洛里一个闪身,把鲁格举在腰头。站在门口的男人转向他,马洛里立马一个踏步迎上前去,舌头和牙齿发出咯咯响声,他责备地摇摇头。

“你身上没枪,斯利佩,”他说,稍稍亮出了鲁格,“慢慢转过去,斯利佩。感觉有东西抵上你的后背,就往前走,斯利佩。我们能友好相处的。”

瘦长个举起手,转过身。他走回黑暗中,马洛里的枪抵在他的后背上。小小的起居室中弥漫着灰尘和临时起火烧饭的气味。一扇门后亮着灯。瘦高个慢慢放下手,打开了门。

赤裸裸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中央。一个瘦削的女人站在灯下,胳膊耷拉在身侧,身上的白色工作服脏兮兮的。了无生气的眼珠似在沉思,头上顶着一窝乱蓬蓬的铁锈色头发。她十指颤动,那是肌肉无意识的痉挛。她发出微弱的哀鸣,像是一只忍饥挨饿的猫咪。

瘦高个走进房间,靠在对面的墙上,手掌抚过墙纸,脸上露出程式化的、意味不明的笑容。

后面传来了兰德里的声音:“我来照看阿特金森的小伙伴。”

他走进房间,戴手套的手上拿着一把巨大的自动手枪。“漂亮的小屋,”他兴高采烈地补充道。

房间的角落处支了张铁床。朗达·法尔躺在上面,棕色的行军毯一直盖到下巴。白色的假发有点歪了,露出湿漉漉的金色卷发。脸色青中泛白,如同一张面具,而腮红和唇膏就显得更加鲜艳刺眼了。她在打鼾。

马洛里伸到毛毯下面,测了测她的脉搏。接着,他翻起女孩的眼皮,凑近看了看朝上翻的眼珠。

他说:“下药了。”

穿工作服的瘦削女人润了润嘴唇。“打了一针,”她畏畏缩缩地说,“没有害处的,先生。”

阿特金森一屁股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椅背上还搭了一条脏毛巾。律师的衬衣在灯泡下面闪闪发光。脸下侧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污。瘦高个鄙夷地看着他,手掌轻轻拍打起污迹斑斑的墙纸。麦克唐纳走进了房间。

他的脸刷地变得通红,满头是汗。他稍稍晃了下身子,一手撑在门框上。“嗨,哥们。”并没有特定的说话对象,“这次的事,我应该得到提拔。”

瘦高个不笑了。他闪向一边,手中多出了把枪。一声枪响充斥了整个房间,石破天惊。此后又是一声。

瘦高个的闪躲变成了滑倒,最后重重倒在地上。他身体摊开,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倒在空荡荡的地毯上。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半睁的眼睛似乎是看向麦克唐纳。瘦削女人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麦克唐纳把另一只手也搭上了门框,身子前倾,咳嗽起来。血色涌上下巴。两手缓缓从门框上落下来。接着,肩膀一阵抽搐,像劈波斩浪的游泳者一样左右摆动,栽倒在地上。他是脸朝下着地,帽子仍然戴在头上,一截鼠灰色头发贴在脖颈上,打着凌乱的卷。

马洛里说:“两个趴下了。”他厌烦地看着兰德里,后者低头看了眼硕大的自动手枪,把它从眼前移开,塞进深色薄外套的侧袋中。

马洛里俯身,一根手指摸上麦克唐纳的太阳穴。没有心跳。他又试了试颈动脉,结果一样。麦克唐纳死了,周身仍然散发出浓烈的威士忌酒气。

灯泡下隐隐飘来一丝烟雾,那是火药的刺鼻烟味。瘦削女人趴在地上,朝门口爬去。马洛里一把抓住她的前胸,把她摔在地上。

“你待在那里就行,姐们。”他不耐烦地表示。

阿特金森的双手挪下了膝盖,互相对搓,似乎一切的感知都飞走了。兰德里俯身凑向铁床,戴着手套的手摸向了朗达·法尔的秀发。

“嗨,宝贝,”他语气轻快,“好久没见面了。”走出房间前,他说:“我把车开到马路这边来。”

马洛里看着阿特金森。随随便便地问起:“阿特金森,信在谁手上?那些属于朗达·法尔的信?”

阿特金森慢慢抬起木然的脸,眯缝起眼睛,似乎灯光会刺伤它们。他的声音茫然、遥远。

“我——我不知道。科斯特洛,可能吧。我从没见过那些信。”

马洛里促狭一笑,却并不能软化脸部僵硬冰冷的线条。“假如这是真的,这他妈的不是很好笑。”他急吼吼地说道。

他俯身用棕色毛毯包裹起睡在屋角床上的朗达·法尔。抱起她的那刻,她停止了打鼾,但还是没醒过来。

<h2>6</h2>

公寓正面,有一两扇窗透出灯光。马洛里抬起手腕,看了下戴在内侧的流线型手表。指针微弱的亮光指向三点半。他朝车后喊话:“给我个十分钟。然后你再上来。我先去探探路。”

公寓临街的大门被锁上了。马洛里用万能钥匙开了锁,进去之后再掩上。大堂传来些许亮光,这是楼道灯泡和电话接线总机上的小灯发出的。一个满头白发的瘦小老头坐在电话接线总机边上的椅子内,呼呼大睡,嘴巴大张,绵长哀戚的打鼾声像是一头备受折磨的动物。

马洛里信步走上铺有地毯的楼梯。到了二楼,他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隆隆下降,他走进去,揿下刻有数字“7”的按钮。他打了个呵欠,眼中满是倦意。

电梯晃晃悠悠地停下,马洛里踏入明亮寂静的走廊。他在一扇灰橄榄绿的门前站定,耳朵贴上门板。万能钥匙慢慢地塞入锁孔,又慢慢转动,门被稍稍推开一二英寸。再次倾听动静之后,他走了进去。

屋里有灯亮着,一把简易椅子后面立着的灯加了红色灯罩。男子四肢张开躺在椅子中,光线就打在他脸上。他的手腕和脚踝被人用封箱带绑住。嘴巴也是如此。

马洛里关上门。他快速穿过屋子,悄无声息。椅子上的男人就是科斯特洛。略微发紫的脸色映衬着把嘴唇牢牢封住的白色封箱带。胸膛起起伏伏,大鼻子传出粗重的呼吸声。

马洛里撕下他嘴上的封箱带,用手掌根部抵上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巴。呼吸的频率改变了。科斯特洛的胸膛不再猛烈起伏,发紫的面色也趋向苍白。他慢慢转醒,一声长叹。

马洛里从壁炉架上拿下一瓶还没开封的一品脱装的黑麦酒,用牙齿撕开瓶盖上的金属封条。他让科斯特洛的脑袋往后仰,往他嘴里灌了些威士忌,又狠狠抽了他几下脸。呛到的科斯特洛拼命吞下威士忌,有些又从鼻孔流出。他睁开眼,慢慢有了焦距,口中喃喃有词。

马洛里穿过房间尽头的天鹅绒门帘,进入一条短走廊。第一扇门通向一间卧室,里面放着一张高低床。灯泡烧坏了,每张床上分别躺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吉姆,那个灰色头发的警察仍在呼呼大睡,或者说还没有恢复意识。头上留有凝结的血污。脸部还有脏兮兮的灰泥。

红头发男人怒目圆睁,炯炯有神如钻石。嘴巴在封箱带下面嚅动,试图咬开它。他在床上翻来滚去,差点就掉下了床。马洛里把他推回到床中间,说:“对不起,小流氓。游戏还在继续。”

他回到客厅,打开更多的灯。科斯特洛在简易椅子上来回折腾。马洛里取出小刀,走到他身后,割断了手腕上的封箱带。科斯特洛挣开双手,嘴里咕哝着摩擦起手背来,封箱带扯掉了手背上的汗毛。之后,他弯下腰,扯开脚踝上的束缚。他说:“这会害死我的,我靠嘴巴呼吸。”他的声音散漫、平直,没有起伏。

他起身往玻璃杯中倒了两英寸高的威士忌,一口气闷掉,重新坐下,脑袋靠上椅子高耸的后背。脸上有了生气,精疲力竭的眼中目光闪烁。

他问:“有什么新闻?”

马洛里从碗里舀了一勺已经化掉的冰水,皱皱眉头,直接抿了一口威士忌。指尖轻柔地摩挲着脑袋左侧,遂又放下。他坐好,点燃一支烟。

他说:“有几件事。朗达·法尔到家了。麦克唐纳和斯利佩·摩根挨了枪子没命了。但这些都不是重点。我在追查一些信,就是你试图勒索朗达·法尔的那些信。”

科斯特洛抬头哼了一声,说:“我没有这些信。”

马洛里说:“科斯特洛,把信拿来。现在。”他把烟灰小心翼翼地掸在地毯上黄绿菱形花纹的正中间。

科斯特洛不耐烦地一动。“我没有这些信,”他还在坚持,“千真万确。我压根没见过。”

马洛里蓝灰色的眼睛异常冰冷,声音冷漠。他说:“你他妈的说你不知道自己诈骗这档子事,这才是可怜又可悲……我累了,科斯特洛。我不需要托辞。如果枪管把你的大鼻子打歪了,你看上去会恶心巴巴的。”

科斯特洛举起瘦骨嶙峋的手,摩挲起嘴边因为封箱带撕扯而发红的皮肤。他瞥了一眼屋内。天鹅绒门帘轻轻动了下,似乎有微风吹过。可是室内没有风。马洛里低头注视地毯。

科斯特洛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缓慢。他说:“墙上有暗格。我去把它打开。”

他穿过房间,来到外门所在的墙边,取下一幅画,转动内置圆形保险箱上的转盘。他打开小圆门,把手探进保险箱。

马洛里说:“待着别动,科斯特洛。”

他懒洋洋地穿过房间,左手穿过科斯特洛的臂下,探入保险箱,里面还放着一把珍珠色手柄的小巧的自动手枪。马洛里的嘴唇啧啧有声,他把小手枪安置在口袋内。

“还没学乖吗,科斯特洛?”声音中透着倦意。

科斯特洛耸耸肩,走回房间。马洛里把手伸进保险箱,翻出的东西掉在地上。他单膝跪地。地上散落着一些纤长的白色信封,用回形针别住的一沓剪报,狭长、厚实的支票本,小小的照相簿,通讯录,散落的文件,黄色的银行报表并附有收据。马洛里随意地展开其中一个纤长信封,并没有多大兴致。

天鹅绒门帘又动了一次。科斯特洛僵直地站在壁炉前。一把枪探出门帘,持枪的手小巧而坚定。纤弱的身影随后现身,苍白的脸,炽热的眼——艾尔诺。

马洛里站起来,双手放在胸前,两手空空。

“举高点,宝贝,”艾尔诺声音嘶哑地说道,“再高点,宝贝!”

马洛里把手又举高了点。紧皱的前额形成一道深纹。艾尔诺踏步走进房间,脸上油光闪闪,一缕油腻腻的黑发垂在眉毛上。他僵硬一笑,露出一口牙齿。

他说:“我想,我们要在这里揍你一顿,叛徒。”

他的语气似是询问,正等着科斯特洛附和。

科斯特洛一言不发。

马洛里稍稍转了下脑袋。他感到口干舌燥。他看向艾尔诺的眼睛,死死盯住,加快了语速:“你被人出卖了,混蛋,但不是我干的。”

艾尔诺从露齿一笑变成了嘶吼咆哮,他脑袋后倾,紧扣扳机的第一节指关节变得惨白。门外传来异动,门开了。

进来的是兰德里。他手肘一推,把门抵上,又动作招摇地靠在门上,两手插在他的深色薄外套侧袋中。黑色软帽下的双眼炯炯有神、穷凶极恶。他看上去心情颇佳。他动了动陷在白色丝巾中的下巴,丝巾本是随随便便地围在脖子上。那张英俊苍白的脸庞仿佛是用古旧的象牙雕凿而成。

艾尔诺微微动了下枪,他在等待。兰德里兴高采烈地说道:“我猜你是第一个被打趴在地上的!”

闪闪发光的小胡子下面,艾尔诺嘴唇一抽。两把枪同时鸣响。兰德里左右摇晃着身躯,就像一棵被狂风击中的树木;粗笨的点四五又一次发出怒吼,因着贴身衣物的缘故稍稍减弱。

原本躲在沙发后面的马洛里一个打滚,手持鲁格,和艾尔诺正面对峙。但后者已经面无血色。

他缓缓向后倒去;轻盈的身躯似是被右手手枪的重带倒在地。他先是膝盖一软,跌倒了,又侧倒在地上。后背一弓,又松懈下来。

兰德里的左手从外套口袋中伸出来,他往前伸去,仿佛要推动某物。他缓慢地、费力地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把巨大的自动手枪,一点点举起,转动的脚趾带动了整个身体,他转向科斯特洛僵直的身躯,再次扣动扳机。墙上的石灰落在科斯特洛的肩头。

兰德里暧昧一笑,说:“该死!”声音透着温柔。他两眼往上一翻,手枪脱离了软绵无力的手,掉落在地毯上。兰德里一节节倒下,流畅而优雅,他双膝跪地,摇摆了几下之后向一侧瘫软下去,几乎是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

马洛里看着科斯特洛,愤怒而生硬地说:“小子,你很走运嘛!”

蜂鸣器响个不停。接线总机的仪表板上亮起三盏小红灯。那瘦小的白发老头啪嗒合上嘴巴,从睡梦中挣扎着醒来。

马洛里把头扭向另一侧,疾步穿过大堂,走出公寓楼大门,走下三级大理石台阶,再穿过人行道和马路。兰德里那辆车的司机已经把车发动起来。马洛里闪身在他边上坐定,喘着粗气,用力关上车门。

“快走!”他吼道,“停到林荫大道那儿。警察五分钟后就到!”

司机看向他,问:“兰德里呢?……我听到枪响了。”

马洛里举起鲁格,迅速冷酷地命令道:“开啊,宝贝!”

挂上排挡,凯迪拉克向前蹿出,紧接着一个急转弯,司机的眼角撞在枪口上。

马洛里说:“兰德里中枪没命了。他没了温度。”他举高了鲁格,把枪口放在司机的鼻子下面。“但不是我的枪。闻闻,废物!这把枪没开过!”

“哎呀!”司机吐出两个字,一个劲地猛打方向盘,车差点就撞上了人行道。

天就要亮了。

<h2>7</h2>

朗达·法尔说:“舆论,亲爱的。只是舆论。聊胜于无嘛。我不太确定我能得到新合同,或许我会有需要。”

她深陷在椅子中,这是一间宽敞的长屋子。她慵懒地看向马洛里,蓝紫色的眼珠古井无波,她伸手取来磨砂高脚杯,啜饮一口。

房间很大。地板上的中式地毯色调暖和。房内采用了大量的柚木和红漆。金色的边线在墙头上熠熠生辉,天花板是那么的遥不可及,模模糊糊,如同夏日的黄昏。一台刻有花纹的巨大无线电传出低回的、并不真切的乐曲。

马洛里皱了皱鼻子,面色冷酷又愉悦。他说:“你是只肮脏的小老鼠。我不喜欢你。”

朗达·法尔说:“哦,不,你是喜欢我的,亲爱的。你为我疯狂。”

她粲然一笑,把香烟塞进绿玉色的烟嘴中,烟嘴的颜色倒正好和睡衣颜色一致。她伸出纤纤玉手,够向身边珍珠色的柚木矮几,按响了放在上面的传唤铃。一袭白衣、沉默不言的日本男管家走进房间,又调了几杯威士忌。

“亲爱的,你是个聪明人,不是吗?”等管家走出房间后,朗达·法尔才开口道,“你兜里装着一些信,你以为这些信肯定是我的。压根不是,先生,压根不是。”她啜了一口新调的酒。“你手里的信是假的。大概是一个月前写的。兰德里从未拥有过这些信。很早以前,他就把他的信还给我了……你拿着的只是骗人的小道具。”她的手抚上波浪卷的秀发。前一晚上的劫难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印记。

马洛里仔仔细细地端详起她,说:“宝贝,你怎么能够证明呢?”

“信纸——如果我必须证明的话。第四大道和水泉街路口有个小老头专门从事这方面的研究。”

马洛里问:“那字迹呢?”

朗达·法尔微微一笑。“字迹很容易模仿,只要你有大把的时间。或者,有人吩咐我这么说的。无论如何,这是我的说辞。”

马洛里点点头,饮了一口自己的那杯酒。他伸进内侧口袋,掏出一个扁平的信封,马尼拉纸、标准尺寸。他把信封放在膝盖上。

“为了这些伪造的信,昨晚死了四个人。”他漫不经心地提起。

朗达·法尔面色和善地看着他。“两个骗子,一个吃里爬外的警察,这已经三个人了。因为这群渣滓,我还浪费了睡觉的时间呢!当然,我为兰德里感到抱歉。”

马洛里礼貌地回敬:“你能为兰德里感到抱歉,这很好。非常好。”

她心平气和地回答:“兰德里,我有次和你提过,几年前是个相当不错的小伙,他当时正试图进入几个剧组。可他后来又选择了别的营生,这营生让他时不时地挨枪子儿。”

马洛里摸摸下巴,说:“好笑的是,他竟然不记得把信还给你了。真好笑。”

“他不在乎,亲爱的。他是那种演员,热衷表演。这给了他一个绝佳的作秀机会。他喜欢得要命。”

马洛里的脸色逐渐冷下来,露出厌恶的神情。他说:“对于我而言,这是份可靠的差事。我不太了解兰德里,但他认识我一个在芝加哥的好朋友。他给那些敲诈你的小子指了条路,而我依计行事。东窗事发之后,倒让一切变得简单了——就是动静大了点。”

朗达·法尔用亮闪闪的玲珑指甲敲打小巧的皓齿。她说:“亲爱的,你在老家到底是干什么的?是人们称作‘私家侦探’的混蛋吗?”

马洛里刺耳一笑,做了一个暧昧不明的动作,手指撸过深色卷发。“管他呢,宝贝,”他低声说,“管他呢。”

朗达·法尔投来惊讶的一瞥,随即放声大笑。“都疯了,不是吗?”她喃喃自语,继续说下去,声音冷冰冰的,“阿特金森这些年一直在敲诈我,不是这事就是那事。我弄了这些信,把它们放在他唾手可得的地方。信消失了。几天后,有个男人口气强硬地给我打来电话,并开始对我施压。我听之任之。我以为,我能稍微钳制住他,而且我们俩的名声加一起会收到正面报道,不会对我造成多大伤害。然而,事态扩大了,我害怕了。我想到找兰德里帮忙。我敢肯定他会乐意的。”

马洛里尖刻地说:“你就是一个简单、直率的孩子,不是吗?该死!”

“你不了解好莱坞的肮脏勾当,你怎么会知道呢,亲爱的?”朗达·法尔说。她的脑袋歪向一边,轻声低语。一首舞曲幽幽飘荡在静谧的空气中。“多美的旋律……它借鉴了韦伯的一首奏鸣曲……舆论的言辞总有点咄咄逼人。否则,没人会信。”

马洛里起身,拿起搁在膝头的马尼拉纸信封,扔在她的腿上。

“五千元,这是你要付的钱。”他说。

朗达·法尔往后靠去,玉腿交叠。小巧的绿色拖鞋从她赤裸的脚上滑落下来,落到地毯上,信封也落在了拖鞋边。她并不准备捡起它们。

她问:“为什么?”

“我是个生意人,宝贝。要我工作,是要付我钱的。兰德里没给。五千元就是这个价。以前是对他,现在是对你。”

矢车菊的蓝色眼珠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不再波澜不惊,她说:“没门……勒索者。我在玻利瓦尔俱乐部已经和你说清楚了。你能得到我的感激不尽,但我的钱我自己会花。”

马洛里言简意赅地回答:“把钱给我也他妈的是个不错的花法。”

他俯身拿起高脚杯,啜饮一口。他放下酒杯,用指甲弹了会儿杯壁。嘴角扯出一丝笑容。他点了根烟,把火柴扔进红锆石烟灰缸。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兰德里的司机当然会说出去。兰德里的朋友也会来找我。他们想知道兰德里怎么就在西木区把命给丢了。条子过段时间也会来骚扰我。总有人会把这事露出去的。昨晚死了四个人,我却安然无恙,我自然不会背弃他们。说不定我就把整件事和盘托出了。条子那边会给你带来很多上新闻的机会,宝贝。兰德里的朋友——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有些事很麻烦啊,我不得不说。”

朗达·法尔猛然起身,用足尖勾起绿色拖鞋。她睁大眼睛,满是震惊。

“你会……出卖我?”她倒吸一口气。

马洛里笑了。他目光澄明,却又冷酷。顺着地板,他望向立灯洒下的光斑。语带厌烦:“我他妈的凭什么要保护你?我不欠你的。你雇了我,还他妈的吝啬你的钱。我没录音,但你知道的,那些律师有多喜欢这类事。还有,兰德里的朋友会以为这是一起肮脏的栽赃,一个大好青年就这么死了。——天哪,我为什么要护着你这样一个骗子,宝贝?”

他喷出愤怒的鼻息,把烟蒂扔进红锆石烟灰缸。褐色的双颊浮现出斑斑红点。

朗达·法尔静静地站在一边,缓缓摇头。她说:“没门,勒索者……没门。”声音微小而疲惫,但仰起的下巴透出坚定和无畏。

马洛里走到门口,拿起帽子。“你真的很特别,宝贝,”说着咧嘴笑了起来,“但是,你肯定没法和好莱坞的那些姑娘愉快相处!”

他突然俯身,左手托住朗达·法尔的脑袋,用力吻上了她的嘴。随后,他用指尖扫过她的脸颊。

“你是个美人坯子——在某些方面,”他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谎话精。不折不扣。你没有伪造过信,宝贝。阿特金森不会中这样的圈套。”朗达·法尔弯腰拾起落在地毯上的马尼拉纸信封,翻出里面的信——一沓最近才写过字的灰色纸张,毛边,上面还印有纤细的金色花押字。她不错眼地盯着这沓纸,鼻孔翕张。

她慢慢说道:“我会把钱给你送去的。”

马洛里仰起她的下巴,使她脑袋后仰。

他的声音出奇的温柔:“我和你开玩笑呢,宝贝。我就是有这个坏毛病。不过,关于这些信,倒有两点有趣的地方。它们没有信封,也没有写明收信人是谁——没有。第二点,兰德里被杀的时候,这些信就在他的口袋里。”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朗达·法尔尖声叫道:“等等!”声音中突然充满惊惧。她颓然倒在椅子上,被抽干了力气。

马洛里说:“宝贝,等事情了结了,你就能收到那些信。喝一杯。”

他走了几步,回头,说:“我必须走了。我和黑道大哥还有个约会……给我送点花,宝贝。野花,蓝色的,就像你的眼睛。”

他走到门拱下。门开了,又重重地关上。朗达·法尔一动不动地坐着,很久很久。

<h2>8</h2>

空气中烟雾缭绕。一群人身着晚礼服,站在门帘一边喝鸡尾酒,另一边通往游戏室。门帘之上,灯光照射在轮盘赌赌桌的一头。

马洛里的胳膊肘支在吧台上,酒保撇下两名身穿长裙的女孩,手上的白毛巾擦过光滑的木质台面,一直到他面前。他说:“来点啥,老大?”

马洛里说:“一小杯啤酒。”

酒保微笑着把啤酒递给他,转身去找两个女孩。马洛里喝下一口啤酒,变了变神色,望向长镜子,它能映出吧台后面的所有通道,镜子稍稍向前倾斜,因此也能照出地板,一直到远处的墙壁。墙上的门开了,身穿正餐礼服的男人走了出来。棕色皮肤的脸上布满皱纹,头发是接近钢丝的灰色。他的目光在镜中和马洛里交汇,他点头致意,随后穿过整个房间。

他说:“我是马尔多纳。你能来太好了。”他的嗓音温柔、嘶哑,是属于胖子的嗓音,但他并不胖。

马洛里说:“你打电话找我可不是为了交朋友。”

马尔多纳说:“去我办公室吧。”

马洛里又喝了点啤酒,变了个脸色,把玻璃杯推向远处。他们穿过门,走上铺有地毯的台阶,又在半路转上另一段台阶。灯光透过开启的房门,洒向楼梯平台。他们进了有灯光的房间。

这本是一间卧室,没费多少周章被改成了办公室。灰色的墙壁,两三幅印刷品用细画框裱了起来。屋内有一个巨大的档案柜、一个质量上乘的保险箱,还有几把椅子。羊皮纸灯罩的台灯安放在胡桃木办公桌上。一个金发青年坐在办公桌一角,跷着二郎腿。他的头上戴了一顶软帽,还有一圈色彩鲜艳的饰带作为装饰。

马尔多纳说:“好吧,亨利。我要忙活了。”

金发青年呵欠连天地离开办公桌,用手挡住嘴巴,轻佻地露出手腕。手指上戴着一枚大钻戒。他笑眯眯地看着马洛里,缓缓走出房间,关上门。

马尔多纳坐上一把蓝色皮革转椅。他点燃一根细长雪茄,把雪茄盒推到木纹桌面的另一头。马洛里选了把办公桌桌角的椅子,就在门和两扇开启的窗户之间。房里还有另一扇门,但保险箱挡在前面。他点燃香烟,说:“兰德里欠我钱。五千元。有人愿意替他还吗?”

马尔多纳那双棕色的手搁在椅子扶手上,前后摇晃起转椅。“我们不是为了谈这个。”他说。

马洛里说:“好吧。那我们谈什么?”

马尔多纳眯起那阴鸷的眼珠。他的声音扁平,没有一丝波澜。“关于兰德里的死。”

马洛里把香烟放回嘴里,双手交叉搁在脑后。他嘴里一边喷着烟一边开口说话,目光注视着马尔多纳脑袋上方的墙壁。

“他骗了所有人,把自己也搭进去了。他玩得太过分,最后搞得一团糟。他是被人开枪杀死的。当他手上有枪的时候,他只能开枪杀人。那人又回敬了一枪。”

马尔多纳继续摇椅子,说:“或许你可以说得明白些。”

“当然……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女孩的,她曾经写了一些信。她以为自己恋爱了。信中都是鲁莽草率的话,一个女孩敢这么做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但这对她不利。时光流逝,这些信不知怎的落到了勒索者手上。一些人开始把女孩当摇钱树。要价并不高,女孩不为所动,女孩似乎就喜欢挑硬骨头啃。兰德里认为有必要拉她一把。他有个计划,这个计划还需要另一个人,那人能穿上小礼服,咖啡勺放在咖啡杯外面,而且城里没人认识他。他找到了我。我在芝加哥开了一家小小的事务所。”

马尔多纳把椅子转向打开的窗户,双眼直视树顶。“私家侦探,哼?”他冷哼一声,“芝加哥来的。”

马洛里点头,瞥了他一眼,又望向墙上的污点。“而且业界都公认我诚实可靠,马尔多纳。当然,我最近接触的那些人会让你有不同的看法。”

马尔多纳迅速做了个不耐烦的动作,但没说话。

马洛里继续说下去:“好吧,我给这份差事制造了一点混乱,这是我第一个错误,也是最严重的失误。当敲诈变成绑架的时候,我起了点推波助澜的作用。这法子不太好。我联系上兰德里,他决定和我一起出面。我们没费多大周折就找到了女孩,把她送回家。我们还是想把那些信搞到手。我试着探口风,从那个我认定持有信件的家伙入手,有个坏小子手里拿着枪想要暗算。兰德里正巧进来,摆了个姿势,拔枪面对面干上了。他立马就死了。这倒不错,如果你欣赏这类事的话,却把烂摊子留给了我。所以,我是抱有成见的。我不得不逃离现场,整理下思绪。”

马尔多纳阴鸷的棕色眼珠闪过一丝情绪。“女孩的故事想必也颇为有趣。”他冷冰冰地说道。

马洛里吐出一口惨白的烟雾。“她被人下了迷药,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她也不会说的。而且,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知道,”马尔多纳说,“兰德里的司机也和我谈过话了。所以,这事我不必麻烦你。”

马洛里心平气和地说下去:“这是外界的谣传,无关金钱。但金钱让谣传变得可笑——还他妈的肮脏。女孩没找兰德里帮忙,但他知道勒索的事儿。他曾是这些信的主人,因为信就是写给他的。按照他的跟踪计划,我们先找个地方,让那些敲诈女孩的人盯上我们。她会来的,因为她有这份胆色。她也被监视了,应该是内贼——女仆、司机,或者类似的。那些家伙想要知道我的底细,他们会劫走我,只要我没被人敲晕了脑袋,我就能知道谁是主谋。计划很好,你觉得呢?”

马尔多纳冷淡回应:“好多地方有疏漏……继续说。”

“计划开始实施,我就知道没回头路了。我硬着头皮坚持下去,因为只能这样。没过多久,又出了岔子,还是节外生枝。大个子警察本想从匪徒那里弄点不义之财花花,却临阵退缩,使那伙人陷于不利的局面。他并不介意敲诈勒索,但一起绑架案却在深夜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对于我来说,他的反水让事情变得简单,而且不会伤到兰德里,因为这警察不是个聪明人。打死兰德里的那个人脑子也不好使,我猜。那人只是怒火攻心,以为自己的那份钱会被吞了。”

马尔多纳用棕色的双手拍了拍扶手,就像一个在谈生意的采购员忽地坐立不安起来。“为什么你觉得整件事情是这样的?”他语带讥笑地问道。

“我是动脑子的,马尔多纳。反应不够快,但我动了脑子。或许出钱雇我并不是为了让我思考,但也没和我说明。如果我知道了实情,那是兰德里倒霉。他必须估计到这点。如果我不知情,那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一个他可以花钱搞定的可靠陌生人。”

马尔多纳心平气和地说:“兰德里有很多钱。他有些脑子。不多,算是小聪明。他不会干这种不入流的勒索勾当。”

马洛里爆发出刺耳的笑声:“于他而言,这也不算不入流,马尔多纳。他想要这个女孩。女孩离开了他,脱离了他的阶级。他爬不上去,那就只能把女孩拉下来。那些信还不足以把她拉下去。再加上绑票,老情人解救是假,勒索是真,而你们可以得到一个似模似样的故事,把事情糊弄过去。如果事情抖了出来,那她就会丢饭碗。马尔多纳,你觉得保密的代价是什么?”

“啊哈!”马尔多纳感叹了下,继续看窗外。

马洛里说:“但现在还欠着我的钱呢。出钱雇我就是为了取回信件,而我拿到了它们——从兰德里的口袋,在他被枪杀后。我希望我付出的时间能得到应有的报酬。”

马尔多纳转过椅子,手掌搭上办公桌。“把信给我,”他说,“我要看看它们值不值。”

马洛里又一次发出刺耳的笑声。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凶狠。他说:“你的问题是你看任何人都行为不端……这些信已经散落出去,是从外面收回来的,马尔多纳。它们流落辗转,破破烂烂。”

“可爱的想法,”马尔多纳嘲笑道,“对于其他人而言。兰德里是我的搭档,我对他很是关心……所以你把这些信散播出去,我就给你钱,因为你让兰德里死了。我会在记事本上记一笔的。直觉告诉我,你已经拿到了丰厚的报酬——从朗达·法尔小姐那里。”

马洛里讽刺道:“我猜到你会这么说。或许,你更喜欢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女孩厌倦了兰德里的胡搅蛮缠。她伪造了一些信,把它们放在那位聪明的律师能够拿到的地方,律师把信转交给了他有时在生意场上会用到的打手。女孩写信请求兰德里的帮助,他找到了我。女孩出了更高的价码,让我把兰德里推入危险境地。我一直陪着兰德里玩,直到让他撞上一个酒鬼的枪口,那个酒鬼假装要对我开枪,却杀死了兰德里,而我则用兰德里的枪杀死了酒鬼,让一切看上去顺理成章。然后,我喝了杯酒,回家睡觉。”

马尔多纳俯身按下了办公桌边的蜂鸣器。他说:“这个故事听上去好多了。我估摸着是否该把它坐实。”

“你尽管试试,”马洛里懒洋洋地回道,“我猜,这应该不是你第一次开枪杀人。”

<h2>9</h2>

房门打开了,金发男孩慢悠悠地晃进来。他双唇张开,露出兴高采烈的笑容,依稀可见舌头。手中拿着一把自动手枪。

马尔多纳说:“亨利,我忙好了。”

金发男孩关上门。马洛里站起来,慢慢朝墙壁退去。冷冷地问:“现在是玩笑时间,嗯?”

马尔多纳的棕色手指捏住下巴上肉最多的地方。他言简意赅地表示:“这里不会有枪响。来这里玩的都是好人家。或许你没有杀死兰德里,但我不想看见你。你挡了我的路。”

马洛里一直往后退去,直到肩膀抵上了墙壁。金发男孩皱眉向前走了一步。马洛里说:“亨利,待着别动。我需要思考的空间。你的子弹或许会打中我,但也没法阻止我的枪说上两句话。噪音并不会妨碍到我。”

马尔多纳向办公桌俯下身子,眼睛瞄向一边。金发男孩放慢了速度。依旧能在双唇之间隐约看见他的舌头。马尔多纳说:“我的办公桌里放了一些百元大钞。我会给亨利十张。他陪你回旅馆,甚至可以帮你打包行李。等你上了往东去的火车,他就把钱给你。假如你之后再回来,那就是另一笔交易——你等于是作弊了。”他慢慢放下手臂,打开办公桌的抽屉。

马洛里盯着金发男孩。“亨利可能在半路改变主意,”他不快地说道,“亨利看上去反复无常。”

马尔多纳站起来,手离开抽屉,把一小捆百元大钞扔在桌上。他说:“我可不这么想。亨利总是按吩咐办事。”

马洛里促狭一笑。“可能我怕的就是这个,”他说。他笑得更加不自然,一口白牙在惨白的双唇之间熠熠生辉。“你说你很关心兰德里,马尔多纳。这简直是胡言乱语。你他妈压根不会担心兰德里,现在他死了。你大概就能正大光明地插手他那一半的事务,而周围的人都没法过问。这就像是敲诈勒索的勾当。你想把我踢出局,你以为可以用你的脏钱——用在刀刃上——这次花点小钱,一年后稳赚不赔。可这钱你花不出去,马尔多纳。交易没了。把信散出去也行,收回也行,没人会再付一个子儿了。”

马尔多纳清了清喉咙。他站在原地没动,身体微微前倾撑在办公桌上,那叠百元大钞就在两手之间。他舔了舔嘴唇,说:“好吧,神机妙算。为什么不呢?”

马洛里用右手拇指迅速做了一个意义丰富的手势。

“这桩交易里就我是个傻子。你是聪明人。我先来给你讲个真实的故事,直觉告诉我在这个动人的计划当中,兰德里并非孤军奋战。你也深陷其中,都陷到了你的肥脖子!……但你退居幕后,让兰德里拿着信到处晃荡。那个女孩现在可以开出价码了。不会特别高,但足够从那伙人手中拿回信,这伙人也并不打算破坏人家的百万名声,因为某个下作的赌徒想要变得衣冠楚楚……如果你不满意,你就会搞出点事,让他们学乖。你能看到最迷人的欺骗,即使好莱坞也编不出来。”

他顿了顿,瞥了眼金发男孩。“还有,马尔多纳,既然你想来一场枪战,先让那个傻瓜知道枪是怎么回事。杵在那儿的快乐骑手都忘了打开保险栓!”

马尔多纳纹丝不动。金发男孩瞅了眼枪,电光石火间,马洛里一跃而起,鲁格滑入手中。金发男孩脸上一僵,枪声响起。鲁格也发出一声枪响,它的子弹钻入墙壁,堪堪擦着金发男孩那顶色彩鲜艳的帽子而过。亨利脸色渐渐变白,又开了一枪。子弹击中马洛里后反弹在墙上,左手动弹不了了。

马洛里的嘴唇因为愤怒变得扭曲。他重新站定;鲁格枪响了两次,间隔很短。

金发男孩持枪的手一个抽搐,枪飞脱而出,撞到墙上。他双眼圆睁,张大的嘴巴发出疼痛的呻吟。他迅速转身,扭开房门,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房内的灯光倾泻在他身上。有人在喊叫。一扇房门砰然作响。马洛里看着马尔多纳,平静地说:“给我过来——!我都能干掉你——好几回了!”

马尔多纳从办公桌前把手挪开,但手中已握有一把蓝色手枪。子弹打裂了马洛里面前的地板。马尔多纳像醉鬼一样步履蹒跚,手中的枪扔得远远的,仿佛那是一块烧红的金属。高举的双手在空中晃动。他看上去像是吓傻了。

马洛里说:“走到我面前来,大人物!我要离开这里。”

马尔多纳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像是提线木偶般颤颤巍巍走来。死气沉沉的眼珠如同腐败的牡蛎。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门口有东西一闪而过。马洛里跳到一边,朝房门漫无目的地射出一枪。可鲁格的枪声却被另一把鸟枪发出的可怕枪响盖过。灼人的刺痛击中了马洛里的右边。马尔多纳也收获了剩余的子弹。

他脸朝下撞上地板,还没落地已经一命呜呼。

一把被锯短的鸟枪落进打开的房门。大腹便便穿着衬衫的男人倒在了门口,翻滚、挣扎。口中发出闷闷的呜咽,鲜血在皱巴巴的衬衫前胸上化开。

楼下突然炸开了锅。呼喊、奔跑、刺耳的笑声,还有高声尖叫。车子发动了,轮胎在车道上发出难听的声音。客人跑远了。还有块窗玻璃碎了。人行道上传来纷乱的跑步声。

灯光照亮之处,一片死寂。金发男孩倒在地板上哼哼唧唧,门口的男人已经死了。

马洛里踉跄穿过房间,一屁股坐在办公桌旁的椅子里。他用枪托拭去眼角的汗水,胸部抵住办公桌,气喘吁吁地监视着门口的动静。

左臂传来阵痛,右腿就像十灾[2]一般痛苦。袖子底下,鲜血直淌,流到手上,最终从指尖滴落。

等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看向办公桌,那叠钞票就在台灯下面。他用鲁格的枪嘴把钱拨进打开的抽屉。他尽量俯下身,关上抽屉,伤口让他疼得龇牙咧嘴。他睁开眼睛又马上闭上,如此反复几次,每次都是紧紧地合上,又突然睁得溜圆。这稍稍能帮助他理清思路。他把电话机拉过来。

楼下现在静悄悄的。马洛里放下鲁格,提起电话听筒,把它放在鲁格边上。

他大声说道:“太糟了,宝贝……或许,我弄错了……那个人渣可能没那个豹子胆来伤害你……好吧……现在就要把话说清楚。”

当他拨号码的时候,谢尔曼路那绵延的山脉传来了嘹亮的警报声。

<h2>10</h2>

身穿制服的警察坐在打字机桌后面,正在对录音电话机说话,随后他看向马洛里,用拇指比了下玻璃门,说:“刑事组长。私家的。”

马洛里直挺挺地从硬板凳上站起来,穿过房间,靠在墙上打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房间的地上铺着脏兮兮的棕色油布,家具既怪异又丑陋,只有政府机关才会这么干。刑事组长卡思卡特孤零零地端坐在房间当中,一边是一张用了不下二十年的拉盖书桌,上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另一边是一张大得能打乒乓球的橡木桌。

卡思卡特是个身形魁梧、衣着邋遢的爱尔兰裔,汗津津的脸上笑开了花。本是雪白的胡子被尼古丁熏黄了中间一截。双手肉鼓鼓的。

马洛里慢慢朝他走去,分量压在一根底端贴有橡胶皮的沉甸甸的拐杖上。右腿感觉肿了一圈,还火辣辣地疼。左臂挂在黑色丝巾做成的三角巾里。胡子已经刮干净,脸色苍白,眼珠如同板岩一般漆黑。

他坐到桌子对面,顺手把拐杖搁在桌上,敲出一根香烟,点燃。随后,他漫不经心地问道:“结论是什么,队长?”

卡思卡特笑得咧开了嘴。“你觉得呢,孩子?你看上去有点糟糕啊。”

“还不赖。有点棘手。”

卡思卡特点头同意,他清了清喉咙,多此一举地翻出面前的几份文件。他说:“你没事了。事情搞得很大,但你没事了。芝加哥给你出具了一份以证清白的文件——清清白白。你的鲁格打死了迈克·科利斯,一个二进宫的惯犯。我会把鲁格留下来,算个念想。行吗?”

马洛里点头说:“行。我搞到一把点二五,配的是警用子弹。一把神枪手的枪。没有冲击效果,不过和晚礼服更配。”

卡思卡特死死盯着他看了一分钟,接着说:“鸟枪上有迈克的指纹。这把枪打死了马尔多纳。没有人为了这事吵吵嚷嚷的。金发男孩伤得不重。地上找到的自动手枪有他的指纹,这有的他烦恼一阵子了。”

百无聊赖的马洛里搓起下巴,动作缓慢。“其他人呢?”

队长抬起乱糟糟的眉毛,双眼一时失神。他说:“我不知道和你有牵连的那些事。有事吗?”

“一点事也没有。”马洛里抱歉地回答,“我只是在想。”

队长直截了当地说:“不要想。也不要猜,如果有人问起你……比如鲍德温山那档子事。我们的说法是,麦克唐纳在执勤的线路上被人杀死,一个名叫斯利佩·摩根的毒贩和他起了冲突。我们会给斯利佩的妻子一个最终说法,我猜她不一定会相信。麦克没有吸毒史,那晚是他执勤,他是个好小伙,正在巡逻。麦克喜欢这份工作。”

马洛里浅浅一笑,礼貌地询问:“就这样?”

“是啊,”队长说,“另一方面,那个兰德里,出了名的赌徒——他也是马尔多纳的拍档——有趣的巧合——他跑到西木区找一个名叫科斯特洛的家伙收钱,后者在东边开了个赌场。吉姆·罗尔斯顿,我们的一个手下,和他一同前往。他本不应该去,但他和兰德里很熟。金钱方面起了点纠葛。吉姆被人用警棍打破了脑袋,兰德里和另一个老千互相开枪射击。这另一个家伙我们没跟踪到。我们找到了科斯特洛,他口风很紧,而我们也没法给这个老家伙一点皮肉教训。他会因为用警棍袭击他人遭到处罚的。但我猜,他会为自己开脱罪行。”

马洛里陷入椅子里,直到头颈靠到椅背上。他朝天花板吐出一口烟,说:“前晚怎么说?说轮盘赌的轮盘自己着火,雪茄把车库地板烫了个洞?”

刑侦队长擦擦汗津津的两颊,扯出巨大的手帕擤鼻子。

“哦,那个啊,”他满不在乎地说,“有点麻烦。金发男孩——叫亨利·安森还是什么来着的——表示都是他的错。他是马尔多纳的保镖,但并不代表他会胡乱开枪杀人。这保了他的命,不过我们给他说了个更简单的故事让他冷静下来。”

队长顿了片刻,直勾勾地看着马洛里。马洛里咧嘴大笑。“当然,如果你不喜欢他的故事……”队长冷淡地加了句。

马洛里说:“我还没听过呢。我敢肯定我会喜欢的。”

“好吧,”卡思卡特声音低沉,“嗯,据这个安森说,马尔多纳按响了蜂鸣器让他进来,你和他的老板正在房里谈话。你在发牢骚,可能是关于楼下某个做了手脚的轮盘赌。桌上放着钱,安森就以为那是贿赂的钱。你死死盯着他看,他不知道你是侦探,有点慌,于是擦枪走火。你没有立马还击,但那个可怜的傻子又开了枪,并且打伤了你。之后,你打中了他的肩膀,没人愿意这么干,但换做是我,我会吓破他的胆。拿鸟枪的小伙来找茬,二话没说就开了枪,打死了马尔多纳,也帮你挡了颗子弹。我们起初以为这个小伙子是存心来找马尔多纳的,可他只是不小心闯进了房间……见鬼,我们不喜欢你开枪,你就是个陌生人,但也需要保护自己,以免被非法武器所伤。”

马洛里小心翼翼地提问:“还有地方检察官和法医呢。他们怎么说?我希望能够清清白白地离开。”

卡思卡特皱眉看着那脏兮兮的油布,自残一般地啃噬拇指。

“法医不会关心这破事的。如果地方检察官想耍花招,我可以提点一些他部门留下的烂摊子。”

马洛里从桌上拿起拐杖,推开椅子,撑着拐杖站起来。“你有一群得力的警察,”他说,“我认为这里没有犯罪。”

他朝门口走去,队长在背后叫住了他:“回芝加哥?”

马洛里小心地耸了耸没有受伤的右肩。“可能先留在这里,”他说,“有家电影公司找我干活。私人敲诈。勒索啊,诸如此类的。”

队长开怀大笑起来。“棒极了,”他说,“日蚀影业是个好公司,他们待我向来不错……勒索,这活简单,是个美差。不要碰上倒霉事就行。”

马洛里郑重点头。“只是一份轻松的工作,老兄。有些娘娘腔,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继续往外走,乘上电梯,穿过大堂,走到街上。他上了一辆出租车,车里很热。昏昏沉沉中,他回到了旅馆。

(黄雅琴 译)

[1]该岛位于华盛顿,岛上有座监狱。

[2]耶和华降临古埃及的十个灾祸,分别是:血灾、蛙灾、虱灾、蝇灾、疫灾、疹灾、雹灾、蝗灾、夜灾以及长子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