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2 / 2)

重播 雷蒙德·钱德勒 3816 字 2024-02-18

“让我来告诉你两三件事。首先,你对这件事情的反应不同寻常。你不是冷酷无情,但你表现得也太冷静了。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歇斯底里,什么都没有。你听天由命了。其次,我听到了今天下午你和米切尔之间的全部对话。我把那些灯管取了出来”——我指了指那台壁挂式电暖器——“然后用听诊器贴着后面的那块隔板听。米切尔在你身上抓住的把柄就是你的身份,而这把柄如果上了报纸,就会迫使你重新改名换姓,躲到另外一座小镇上去。你说过,你是这世上最走运的姑娘,因为你还活着。如今一个男人死在你的阳台上,被你的枪所杀,而那个男人当然就是米切尔。对不对?”

她点点头。“没错,是拉里。”

“而你却说你没有杀他。你又说警察甚至从一开始就很难相信你的话。之后就更不会了。我的猜测是,你以前进去过。”

她依旧抬头看着我。她缓缓地站起身。我们的脸贴得很近,我们死死地盯住对方的眼睛。没有任何意味。

“五十万可是一笔大数目,马洛。你没那么难收买。在这个世上,还有很多地方能让你我过上好日子。在里约[1],沿着海岸线有许多高层公寓,我们可以住在其中一幢公寓里。我不知道那种生活能持续多久,但事情永远可以安排,你不觉得吗?”

我说:“你可真是个百变女郎。现在你就像个江洋大盗的女姘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是一个相当有教养的小淑女。你不喜欢像米切尔那样的梦中情人跟你求欢。然后你给自己买了包烟,抽了一根,那样子就好像它跟你有仇似的。然后你又让他搂着你——在你到这儿住下来之后。然后你当着我的面把衬衫扯破,哈哈哈,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就像帕克大街上的小宝贝儿在土豪大款打道回府之后的表现。然后你又任由我搂抱你。然后你拿威士忌酒瓶砸了我的脑袋。现在你又扯什么到里约去过好日子。等我早上醒来,睡在枕边的你又会是哪一个你呢?”

“我先付五千块定金。接下去还有更多。警察连没用过的牙签都不会给你。如果你改主意了,就给我打电话。”

“为了这五千块,我要做些什么?”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刚才渡过了一场危机。“酒店几乎就在悬崖边上。在墙脚处只有一条窄窄的过道,非常窄。悬崖下面就是岩石和大海。现在又快要涨潮了。我的阳台就在它们的正上方。”

我点点头。“有消防楼梯吗?”

“有,在车库里。起点正好在地下室的电梯平台旁边,离车库地面只有两三级台阶。但要爬上去很难,得花不少时间。”

“为了五千块,要我穿潜水服上去我都乐意。你是从酒店大堂出来的?”

“从消防楼梯。车库里有个整晚值夜班的,不过他在一辆车上睡着了。”

“你说过米切尔躺在一张躺椅上。有没有流很多血?”

她畏缩起来。“我——我没注意。我想肯定是有的。”

“你没注意?你凑上前时,近得都能发现他已经死了,像石头一样冷冰冰的。他哪里中了枪?”

“我哪儿也没看到。肯定是在他身子下面。”

“当时枪在哪儿?”

“在走廊地板上——就在他的手边。”

“是哪只手?”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有关系吗?我也不知道是哪只手。他有点像横躺在躺椅上,脑袋悬在一边,双腿悬在另一边。我们有必要一直说这些吗?”

“好吧,”我说,“我对这附近的潮汐和洋流一点都不懂。他也许上午就会被冲上海滩,又也许两个星期都不会出现。当然了,前提是我们得把事情办成。如果时间过得很久,他们甚至有可能不会发现他中过枪。另外我觉得有可能他永远不会被人发现。可能性不大,但还是有。这一片海域里有嫞鱼[2],还有其他的东西。”

“能把事情说得叫人恶心,你可真够绝的。”她说。

“唉,谁让我开了个好头呢。我还在想,会不会有自杀的可能性。要是那样,我们还得把枪放回去。他是左撇子,你知道。所以我刚才想弄清是哪只手。”

“哦。对啊,他是左撇子。你说得没错。但那不是自杀。那个满脸傻笑、自鸣得意的绅士是不会自杀的。”

“人家说,一个男人有时会干掉自己最心爱的东西。就不会是他自己?”

“这个家伙可不会,”她简洁而肯定地说,“如果我们十分幸运的话,他们很可能会以为他是自己从阳台上摔下去的。天晓得,他当时已经喝得够高的了。而到那时候我已经身在南美洲。我的护照仍然有效。”

“你护照上用的是什么名字?”

她伸出双手,用指尖划过我的脸颊。“你很快就会知道我的一切。别不耐烦。你会知道我身上所有那些亲密的隐私。你就不能等上一小会儿吗?”

“行。先和那些美国运通旅行支票开始亲密接触吧。现在离天亮还有一两个小时,要等雾气消散就更久了,我们还有时间。我去换衣服,你去签支票。”

我把手伸进外套,拿出一支自来水笔给她。她在台灯旁坐下,开始在支票上签下她的第二个名字。她的舌尖在齿间若隐若现。她缓慢而小心地写着。她写下的名字是伊丽莎白·梅菲尔德。

这么说,她在离开华盛顿之前就计划好要换名字了。我一边更衣一边寻思,她是否真的傻到那种地步,居然以为我会帮她处理一具尸体。

我端起酒杯走出客厅,朝小厨房间走去,顺手带上了那把枪。我任由弹簧门自己合上,然后把枪和弹夹滑进那只火炉上的蒸锅下方的托盘里。我冲洗了一下杯子,然后把它们擦干。我又回到客厅里,匆匆地换上衣服。她甚至连瞧都没瞧我一眼。

她继续签支票。等她签完,我接过皮夹,将支票拿在手上一张张翻看,确认签名无误。这一大笔钱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把皮夹塞进口袋,关掉台灯,然后朝门口走去。我打开房门时,她已靠在我身边。她紧紧地靠在我身边。

“偷偷溜出去,”我说,“我会在公路上接你,就在篱笆尽头那儿。”

她面朝我,微微向我倾身。“我能相信你吗?”她柔声问道。

“在某种程度上。”

“至少你很坦诚。要是我们没能处理掉它会怎样?要是有人报告听到枪声,要是他已经被人发现,要是我们走进屋去却发现那里已经挤满了警察呢?”

我只是站在原地,直视着她的面庞,没有回答。

“就让我猜猜看吧,”她异常轻柔缓慢地说,“你会立即出卖我。然后你就别想得到那五千块了。那些支票会比旧报纸还不值钱。你连一张都不敢兑现。”

我仍然一言未发。

“你这个浑蛋。”她没有抬高调门,连半个音高都没有,“为什么我偏偏还要来找你?”

我用双手捧起她的脸蛋,在她的唇上留下轻轻一吻。她一把将我推开。

“不是因为这个,”她说,“绝不是因为这个。还有一件小事情。这件事真的非常小,一点也不重要,我知道的。我曾经不得不在交了学费后才弄明白这一点。从专家教师那里。漫长、艰难、痛苦的课程,很多很多的课程。只是我真的碰巧没有杀他。”

“也许我会相信你。”

“不信就算了,”她说,“其他人谁也不会。”她转身溜过走廊,爬下楼梯。她飞快地穿过树丛。三十英尺开外,雾气隐没了她的身影。

我锁好房门,钻进租来的汽车,将它开下寂静无声的车道,经过房门紧闭的酒店办公室,只见灯光还照在那只夜间服务铃上。整个地方都在沉睡,不过,有几辆卡车正轰隆隆地穿过峡谷向上爬坡,它们满载着一座城镇赖以生存的各种物资,运输着建材、油料以及那些带着挂车和没带挂车的大型封闭式汽车。这些卡车开着防雾灯,正缓慢而吃力地沿着上山的公路行驶。

在大门外五十码远的地方,她从篱笆尽头的阴影中走出,爬进我的车里。我切换开关,打亮了我的前车灯。海面上的某个地方,一声雾号正在长鸣。头顶清朗的天空中,一组来自北岛[3]的喷气飞机编队划破苍穹,发出一阵尖厉的啸音,一段咝咝的喷气声,还有一下冲破音障的爆鸣声,没等我从仪表板下拿打火机点根香烟,它们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那个姑娘一动不动地端坐在我身旁,两眼直视前方,一声不响。她不是在看雾气,也不是在看我们紧随其后的一辆卡车的后部。她什么都没有看进去。她只是坐在那里,姿势僵硬,由于绝望而变得冷酷无情,就像一个正在走向绞刑架的死囚。

或许就是这么回事;但如果情况并非如此,那么她就是我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碰到的最出色的抢镜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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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里约(Rio):巴西东南部滨海城市里约热内卢的简称,在1960年以前为巴西首都。

[2]嫞鱼(barracuda):一种凶猛的掠食性热带海鱼,类似梭鱼,有带尖牙的突出下颚,体型可长至两米,是长成后可能危害人类的一种可怕鱼类。

[3]北岛(North Island):位于圣迭戈市,是美国圣迭戈海军基地的一部分,设有海军航空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