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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拿起我的杯子,给我添酒。我没有反对,尽管我杯子里的酒离杯底还有一英寸。我研究着她脖子上那些可爱的线条。

等到她添完酒,我们又拿起杯子把玩的时候,我开口道:“让我们先搞清楚事情的经过,然后我再跟你说说我的想法。描述一下那个晚上。”

她看了看腕表——为了配合这个动作,她把整个袖管都捋了起来。“我应该——”

“让他等着。”

这话让她的眼睛闪了一下。我喜欢她眼睛闪光的样子。“直率也会有稍稍过度的时候。”她说。

“在我这一行里没这么回事儿。描述一下那个晚上。或者拎着我的耳朵把我扔出去。二选一。用你那颗可爱的小脑瓜做决定吧。”

“你最好坐过来,坐我旁边。”

“这想法已经在我脑子里转了好久了,”我说,“自打你跷起腿的那刻起,确切地讲。”

她把裙子往下拉了拉。“这些该死的衣服总是缠住你的脖子,不肯下去。”

我挨着她在那张黄色的皮制长沙发上坐下。“你进展好快啊。”她轻声说。

我没有接茬。

“你经常这么干吗?”她瞟了我一眼,一边问道。

“几乎没有过。我是个西藏喇嘛——在我的业余时间里。”

“只是你没有业余时间。”

“让我们集中注意力吧,”我说,“把我们剩下的精力——或者说,我剩下的精力——放在解决问题上。你打算付我多少钱?”

“唉,这就是问题所在。我本以为你会帮我把项链拿回来的。或者说至少你会去努力。”

“我必须以我的方式工作。以这种方式。”我仰着脖子喝了一大口酒,酒杯差点都在我脑袋上立稳了。我吞下一小口空气。

“同时调查一桩凶案。”我说。

“那案子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是说,那现在是警方的案子了,不是吗?”

“没错——只是那可怜的伙计付过我一百块钱,让我看护好他——可我没有。这让我挺内疚的。让我想哭。我能哭吗?”

“喝一杯吧。”她又给我倒了点苏格兰威士忌。这酒对她的影响好像不比水对博耳德水坝的影响大。

“哎,我们刚才说哪儿啦?”我边说边努力地握住酒杯,好让威士忌继续待在玻璃杯里。“没有女仆,没有司机,没有管家,没有男仆。接下来我们就该自己洗衣服了。抢劫是怎么发生的?你的版本也许会有一些马里奥特没告诉我的细节。”

她向前倾着身子,一只手托着下巴。她能作出严肃的模样,同时并不因此显得傻头傻脑。

“我们去布伦特伍德高地参加了一个聚会。然后林建议我们去特罗卡德罗喝上几杯,再跳几支舞。于是我们就去了。日落大道上正在施工,上面尘土飞扬。所以回来的时候,林就拐上了圣莫妮卡大道。我们因此经过了一家模样破破烂烂的旅馆,店名叫‘印第奥旅馆’,我不知怎的就莫名其妙地留意到了这件事。一家低档啤酒吧和旅馆隔着街道面对面,酒吧门前停着一辆车。”

“只有一辆车——停在一家啤酒吧门前?”

“是的。只有一辆。那是个脏得吓人的地方。然后,这辆车就发动起来,跟着我们,当然我当时根本没有在意。我没有理由在意。然后就在我们开到圣莫妮卡大道与阿奎略大道的交会口时,林说:‘我们走另外一条道吧。’然后就拐上了一条弯弯曲曲的住宅街。这时,突然,一辆车猛地从我们身边窜过,刮到了我们的挡泥板,然后靠边停下了。一个穿着大衣,围着围巾,压低的帽檐遮住脸庞的男人走过来道歉。那是一条隆起的白围巾,它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要说他的模样,这大概就是我看到的全部了,除了他很高很瘦外。结果他一靠近我们——我事后记得,他根本就没有走进我们前灯的灯光中——”

“这很自然。没有人喜欢直视前灯。喝一杯吧。这次我请。”

她身子向前靠着,一双精细的眉毛——不是画出来的——拧在一起,做颦眉思考状。我调了两杯酒。她继续往下说道:

“他一靠近林坐的那一边车门,就猛地把围巾往上一拉,遮到鼻子,一把枪亮闪闪地对着我们。“打劫,”他说,“一气儿也别吭,你们就啥事儿也没有。”这时第二个男人从车子的另一边靠了上来。”

“那地方是在贝弗里山,”我说,“全加利福尼亚州警力最充足的四平方英里。”

她耸耸肩。“可事情还是发生了。他们要我交出珠宝和手提包。那个裹着围巾的男人开口的。我边上的那个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话。说话的这人要我先等一段时间,不要马上给警察和保险公司打电话。他们会跟我们做一笔合算轻松又顺利的交易。他说,他们发现按货值的一个固定比例做交易相对简单些。他好像一丁点儿也不着急。他说他们可以通过保险公司交易,但如果非这么做的话,那就意味要多出一个滑头来分成,他们宁可不要这样。他听上去像是个受过点儿教育的人。”

“那说不定是‘衣冠楚楚的艾迪’,只是他已经在芝加哥给人做掉了。”

她耸耸肩。我们又喝了一杯。她继续往下说。

“然后他们就走了,我们到家后,我让林不要声张。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我们有两部电话,一部有分机号,我卧室里还有一部没分机号的。电话就是打到了卧室里的这部上。这个号码在电话簿上自然是找不到的。”

我点点头。“他们花上几美元就能买到。一直都有人这么干。电影圈里的有些人每个月都换号码。”

我们又喝了一杯。

“我叫那个打电话的男人和林谈——林会代表我;只要他们不是过于蛮不讲理,我们应该会成交。他说行,这件事过后我猜他们只是稍稍等了一段时间,观察了我们一会儿。最后,如你所知,我们同意以八千美元成交,后来的事情就不用说了。”

“你能认出他们当中的哪个人吗?”

“肯定不行。”

“兰德尔知道这些吗?”

“当然了。我们真的非得继续说这件事吗?我都厌了。”她又给了我一个可爱的微笑。

“他有没有什么看法?”

她打了个哈欠。“也许吧。我忘了。”

我手里拿着空玻璃杯,坐在那里思考。她拿走我的杯子,又开始斟酒。

我从她手里接过添了酒的玻璃杯,把它换到左手上,然后用我的右手握住她的左手。这只手摸上去细滑温软,令人销魂。它捏了我的手一下。她手上的肌肉很有力。她是个体格健康的女人,不是一朵纸花。

“我觉得他心里面有想法,”她说,“可他不肯说。”

“听了这件事,任谁都会有想法的。”我说。

她慢慢地扭过头来看着我。然后她点了点头。“想视而不见都没门儿,是吧?”

“你认识他多久了?”

“哎,好几年了。他以前在我丈夫名下的电台做播音员。KFDK。我就是在那儿遇见他的。我也是在那儿遇见我丈夫的。”

“这我知道。可马里奥特的生活方式像是有钱人过的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家底殷实。”

“他弄到了一笔钱,然后辞了电台的工作。”

“你十分肯定他弄到了一笔钱——还是说,这只是从他嘴里听到的?”

她耸耸肩,然后又捏了我的手一下。

“或者说,那笔钱其实并不多,他很快就把钱给烧光了。”我也礼尚往来地捏了捏她的手。“他有没有问你借过钱?”

“你有一点老派了,是不是?”她低头看着那只握在我掌心中的手。

“我还在工作呢。另外你的苏格兰威士忌真是棒极了,让我半糊涂半清醒的。这倒不是说我非得喝醉了才——”

“没错。”她从我的掌中抽出玉手,搓了两下。“相信你的握力一定不错——在你的业余时间里。林·马里奥特肯定以敲诈为生,而且是个高级货。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他是个吃软饭的。”

“他抓住你的把柄了?”

“我应该告诉你吗?”

“这么做也许不太明智。”

她哈哈大笑。“可我就是要说。我有一次在他家里喝得有点儿高了,结果晕了过去。我很少遇到这样的事情。他拍了几张我的照片——拍照前先把我的衣服掀到了脖子这儿。”

“这条狗杂种,”我说道,“你手头有没有那些照片?”

她打了一下我的手腕,然后温柔地说:

“你叫什么名字?”

“菲尔。你呢?”

“海伦。吻我。”

她软绵绵地横卧在我的大腿上,我俯下身去凑近了她的脸蛋儿,就像牛儿趴在了草场上。她抽动睫毛,给我的脸颊送上了几个“蝴蝶之吻”。我吻到她的嘴时,发现她火热的双唇微微张开,舌头就像一条迅捷的蛇,在她的齿间游走。

门开了,格雷尔先生无声无息地走进房间。此刻我正抱着她,根本没机会收手。我抬起脸来看着他。我感觉身上冷得就像芬尼根的双脚——他下葬那天的双脚。

我怀里的金发女郎一动不动,她甚至都没有闭上双唇。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半梦幻、半讽刺的表情。

格雷尔先生小声地清了清喉咙,然后说:“很抱歉,真对不起。”然后无声无息地走出了房间。他的眼睛里透着无尽的哀伤。

我把她推开,起身掏出手帕,开始揩脸。

她斜卧在长沙发上,姿势和我起身时一模一样,一只长筒袜上方露出了一大截满满的春色。

“谁呀?”她口齿含糊地问道。

“格雷尔先生。”

“别管他。”

我从她身边走开,坐在了我刚进房间时坐的那把椅子上。

片刻之后,她伸直了身子,坐了起来,镇定地看着我。

“没关系的。他理解。该死的,他还能指望怎么着?”

“我想他知道了。”

“哎,我跟你说了,没关系的。这还不够吗?他是个病人。该死的——”

“别对我扯着嗓子叫。我不喜欢扯着嗓子的女人。”

她拉开放在身边的一只手袋,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唇,又用一面小镜子照着脸蛋儿。

“我想你说得对,”她说,“只是威士忌喝多了吧。今晚,贝尔维迪尔俱乐部。十点。”她的眼睛没有看我。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那是个好地方吗?”

“莱尔德·布伦特是那儿的老板。我跟他很熟。”

“好的。”我说。我身上依然发冷。我感觉很糟糕,就像是摸了一个穷光蛋的口袋。

她掏出一支口红,蜻蜓点水般地碰了碰嘴唇,然后瞟了我一眼。她丢开了镜子,我却将它接住,照着自己的脸。我用手帕打理了一番面孔,起身把镜子还给她。

她身子向后靠着,裸露的颈部一览无余,一双眼睛低垂着,懒洋洋地看着我。

“怎么啦?”

“没什么。十点钟,贝尔维迪尔俱乐部见。别太光彩照人了。我只有一套小礼服。在酒吧区吗?”

她点点头,眼神依然懒洋洋的。

我穿过房间,走了出去,没有回头。男仆在走道里迎候我,递来我的帽子,模样就像巨石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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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达特默斯在马萨诸塞州,丹尼莫拉在纽约州;在那个年代,两地都各有一处关押重刑犯的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