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 / 2)

小妹妹 雷蒙德·钱德勒 4439 字 2024-02-18

“好吧,”弗伦奇说。“好吧。我们别这么夸张。假如那孩子手上的确有一把冰锥,那也不能证明那就是他的。”

“磨短了,”我说。“很短。从手柄到尖部三英寸长。这不是从五金店里买来的那种。”

“他为什么想要扎你?”贝福斯脸上浮出轻蔑的笑容问道。“你是他的朋友。你赶到那儿是因为答应了他妹妹保护他的安全。”

“我只是挡在他和光线之间的某个东西,”我说。“有东西移动了一下,可能是个人,可能是伤害他的那个人。他奄奄一息地站着。我以前从没见过他。如果他见过我,那也许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

“那可能是一段美好的友谊,”贝福斯叹了口气说。“当然,除了那把冰锥。”

“他手上握着冰锥,试图扎我,这其中可能隐含深意。”

“比如说?”

“他这种情况下会有本能的反应。他不会发明新技术。他刺中了我的肩胛骨一下,是一个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击。要是他身体正常的话,没准儿他会刺在别处、刺得更深。”

马格拉尚说:“我们还要跟这只猴子闹腾多久?你用人类的方式与他对话。让我用自己的方式说吧。”

“警监不喜欢这样,”弗伦奇随口说。

“去他的警监。”

“警监不喜欢乡下警察说去他的,”弗伦奇说。

马格拉尚咬牙切齿,下巴的线条都泛白了。他眯起的眼睛闪闪发光。他用鼻子深深地吸了口气。

“感谢合作,”他说着站起身。“我要走了。”他绕过桌角,在我身边停了下来。他伸出左手,再次拧着我的下巴。

“会再见的,甜心。在我的地盘。”

他用手套的套口在我的脸上甩了两次。纽扣刺得我脸生疼。我抬起手,揉了揉下嘴唇。

弗伦奇说:“看在老天的分上,马格拉尚,坐下,让这家伙把话说完。把你的手拿开。”

马格拉尚回头看着他说:“你觉得你能命令我吗?”

弗伦奇只是耸耸肩。过了片刻,马格拉尚用那只大手搓了搓他的嘴,踱步回到了自己的位子,弗伦奇说:

“让我们听听你对这一切的看法,马洛。”

“此外,克劳森大概在抽大麻,”我说。“我在他的住处闻到了大麻烟的味道。我到那儿时,一个结实的小个子正在厨房数钱。他有一把枪和一把锋利的细圆锉刀,两样东西他都试图用来对付我。我从他身上拿走了它们,接着他就离开了。他可能是送信的。不过,克劳森醉得很厉害,你都不会再相信他的话。那个送信的以为我是个侦探。那些人不想克劳森被捕。从他身上套出话很容易。他们一察觉到屋子周围有侦探的味道,克劳森就得消失。”

弗伦奇看着马格拉尚。“你明白吗?”

“有可能是那样,”马格拉尚勉强说。

弗伦奇说:“假设情况是如此,这与那位奥林·奎斯特有什么关系呢?”

“谁都可能会抽大麻,”我说。“如果你觉得寂寞无聊,郁郁寡欢,又没有工作,大麻是很诱人的。可一旦你抽上了瘾,你就会产生偏见,变得麻木不仁。大麻会以不同的方式影响不同的人。对有些人来说,它会让人粗暴,而对另一些人,它会让人无所顾忌。假设,奎斯特试图要勒索某人,并威胁报警。很有可能这三起谋杀都与大麻集团有关。”

“可这与奎斯特有一把一端挫尖的冰锥无关啊,”贝福斯说。

我说:“根据这位警探所说的,他身上并没有一把冰锥。所以,肯定是我想象出来的。不管怎么样,他可能是捡起来的。也许是拉加迪医生诊所里的标准设备。他身上有什么线索吗?”

他摇了摇头。“迄今为止还没有。”

“他没有杀了我,可能他没有杀任何人,”我说。“奎斯特告诉他妹妹——根据她所说——他为拉加迪医生工作,可是一些黑帮分子在追杀他。”

“这位拉加迪,”弗伦奇说着,用一支钢笔的笔尖戳戳他的便条簿,“你怎么看他?”

“他以前在克利夫兰行医。在市中心,规模很大。他躲藏在海湾城肯定有他的原因。”

“克利夫兰,嗯?”弗伦奇拖长声音,望着天花板一角。贝福斯低头看着他的报纸。马格拉尚说:

“也许是个人流医生。我已经盯着他有一阵子了。”

“哪只眼盯的?”贝福斯婉转地问他。

马格拉尚脸一红。

弗伦奇说:“大概是那只没盯着爱达荷街的眼睛。”

马格拉尚猛地直起身子。“你们这些臭小子别自以为聪明,我们只是小城镇的警力,人手不足,有时还得兼个差。不过我喜欢大麻那条线。这可能会减轻我不少工作量。我现在就去调查。”

他大步迈向门口,然后离开了。弗伦奇目送着他。贝福斯亦是如此。门关上后,他们俩面面相觑。

“我打赌他们今晚会再次进行搜捕的,”贝福斯说。

弗伦奇点点头。

贝福斯说:“在一家洗衣房楼上的公寓里。他们会来到海滩上,抓三四个流浪汉,把他们藏在公寓里,接着,搜捕之后,他们会挨个出现在记者面前。”

弗伦奇说:“你的话太多了,弗雷德。”

贝福斯咧嘴一笑,沉默了。弗伦奇对我说:“你猜想他们在凡努斯旅馆里要找的是什么东西?”

“满满一箱子大麻烟的提货单。”

“不赖,”弗伦奇说。“那再想想,那东西藏在了哪儿?”

“我想过,我和希格斯在海湾城谈话时,他没有戴假发。在自己住的地方不用戴。不过,他躺在凡努斯旅馆的床上时却戴着假发。也许不是他自己戴的。”

弗伦奇说:“然后呢?”

我说:“藏一张提货单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弗伦奇说:“可以用一段透明胶带粘在里面。真是好主意!”

一阵沉默。那位橘色女王又专注于打字了。我盯着自己的指甲。它们可能不怎么干净。停顿片刻后,弗伦奇缓缓地说:

“我从来不认为你是清白的,马洛。继续想想,拉加迪医生怎么会向你提起克利夫兰的?”

“我费了点心调查过他。医生要是想继续行医,就不会更名改姓。冰锥让你想到了威皮·莫耶,而威皮·莫耶在克利夫兰出没,桑尼·莫·斯坦也在克利夫兰出没。冰锥杀人很独特,这的确不假,但这总是把冰锥没错。你自己说过,那些家伙可能已经学乖了。这些团伙总会有个医生背景的人帮忙。”

“非常大胆,”弗伦奇说。“几乎没有联系。”

“要是我能缩小这之间的联系,有什么好处吗?”

“你能吗?”

“我能试试。”

弗伦奇叹了口气。“奎斯特小姑娘没问题,”他说。“我在堪萨斯和她母亲谈过。她真的是到这儿寻找她哥哥的。她也的确是雇你来做这事儿。她告诉了你详细的信息,就某种程度而言。她怀疑哥哥卷入了违法的事。你在这笔生意上赚了点钱吗?”

“不多,”我说。“我把费用还给她了。她没什么钱。”

“那样的话,你不必付所得税了,”贝福斯说。

弗伦奇说:“让我们做个了结吧,下一步交给地方检察官。我了解恩迪科特,要等到下周二,由他决定怎么处理。”他向门口做了个手势。

我站起身,问道:“我可以待在城里不走吗?”

他们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我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他们。两肩之间的冰锥伤口在刺疼,周围的肌肉很僵硬。脸上和嘴边被马格拉尚那猪皮手套擦碰到的地方疼得很。我仿佛在深水中。一片黑暗、混沌,嘴里充满了咸味。

他们仍旧坐着,回望着我。橘色女王正敲击着她的打字机。警察之间的谈话对她来说吸引力还不如舞蹈编导看见白花花的长腿。他们拥有从容淡定、饱经风霜的脸庞,那是属于在恶劣条件下的健康之人才有的。他们的眼神一如既往,阴沉、灰暗,如同结了冰的水一般。抿得紧紧的嘴,眼角处坚毅的细纹,冷酷空洞的目光,虽然谈不上残忍,但也绝非善类。呆板的制服,穿起来毫无格调,却带着一种目中无人的感觉。这些男人生活清贫却又自傲于手中的权力,时时刻刻要让人们感觉到这种权力,强加于你,狞笑着看着你局促不安,眼神冷酷却不带恶意,无情却也偶发慈悲。你期待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文明对他们毫无意义。他们眼中的文明就是失败、污泥、残渣、偏差以及令人恶心的一切。

“你为什么还站在那儿?”贝福斯尖刻地问。“想要我们给你一个深情的湿吻吗?没有俏皮话回嘴了吗?太糟糕了。”他的声音渐渐拖成了一种单调的嗡嗡声。他皱了皱眉,伸手从桌上拿来一支铅笔。只见他手指敏捷地一用力,铅笔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他伸出手掌托着两截铅笔。

“我们能给你的时间[5]就这么多了,”他冷淡地说,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滚出去,把事情了结清楚。你他妈的以为我们为什么会放你走?马格拉尚给了你个台阶下,好好利用吧。”

我举起了手,揉了揉嘴唇。我的嘴里牙齿太多了。

贝福斯低头看着桌子,拿起一份报纸,开始读了起来。克里斯蒂·弗伦奇把椅子转回去,双脚搁在桌子上,双眼凝视着窗外的停车场。橘色女王停止了打字。整个房间里突然陷入了一阵厚重的沉默之中,仿佛一个塌陷的蛋糕。

我走出了门,离开这沉默,犹如在水中艰难前行。

<hr/>

[1]马洛的原文Marlowe,结尾是e。

[2]重要证人的英文是Material Witness,它是指掌握了重要证据的人,也就是,对定案有决定性影响的证人。

[3]美国历史上的一个法律术语,出现在地广人稀的美国西部。当时的法官每周或每月会在各个城镇开庭,如今,巡回法官已经很少见了,不过“巡回法庭”这个词却保留了下来。

[4]美国传奇爵士乐手路易斯·阿姆斯特朗创作的歌曲。

[5]此处原文break既有“休息时间”也有“折断”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