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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妹 雷蒙德·钱德勒 3805 字 2024-02-18

我一声不吭。她毫不费力地变换语速,再次变得一本正经。

“从现在起,梅维斯每部电影可以进账七万五千美元,最终能加到十五万美元。她已经开始走红了,势不可挡。除非是爆出一桩丑闻。”

“那么有人应该告诉她斯蒂尔格雷夫的身份,”我说。“你为什么不说?顺便问一句,假如我们真的有了这些证据,我们敲诈韦尔德时,斯蒂尔格雷夫会袖手旁观吗?”

“他一定会知道吗?我认为她不会告诉他。实际上,我认为她都不会跟他再扯上什么关系了。不过这与我们无关——只要我们找到证据。只要她知道我们有证据。”

她戴着黑色长手套的手伸向她黑色的包,突然停住了,轻轻敲打着桌子的边缘,然后手缩回来放在大腿上。她没有看着包,我也没有。

我站起身。“我也许碰巧要向韦尔德小姐负点责。想到过这点吗?”

她只是微微一笑。

“如果真是这样,”我说,“你难道不觉得你他妈的是时候滚出我的办公室了吗?”

她双手搁在椅子扶手上,开始起身,依然笑脸盈盈。她还没来得及转身,我抢先拿了她的包。她瞪着我,满眼怒火,朝我“呸”了一声。

我打开包翻了个遍,找到一个看着有点眼熟的白色信封。我从信封里甩出了“舞者”餐厅拍的照片——那两部分照片现在粘贴在另外一张纸上。

我合上包,扔给对面的她。

此刻她已经站起来了,咬牙切齿,异常沉默。

“有趣,”我说着在光面照片上折了四分之三英寸。“如果这不是伪造的,他是斯蒂尔格雷夫吗?”

银铃般的笑声再度蹦了出来。“你真是个滑稽的人物,阿米哥。你真的是。我不知道还有你这样的人呢。”

“战前的存货,”我说。“我们这样的人日益稀缺。你从哪儿弄到的照片?”

“在梅维斯·韦尔德化妆间中她的手袋里拿来的。当时她在片场。”

“她知道吗?”

“她不知道。”

“我纳闷她是从哪里弄到的。”

“从你那里。”

“胡说八道。”我的眉毛略抬高了几英寸。“我会从哪里弄来呢?”

她那戴着长手套的手伸向桌子对面。她的声音冷冰冰的。“请还给我。”

“我会还给梅维斯·韦尔德。我不愿这么说,冈萨雷斯小姐,可我到哪儿都不会是个敲诈者。我就是缺乏这种迷人的性格。”

“还给我!”她厉声说。“要是你不——”

她突然停下了。我正瞪着她说完那句话。她光滑的脸庞浮现出一种鄙夷的神情。

“非常好,”她说。“算我看错人了。我以为你很聪明,可现在看得出你只不过又是一个愚蠢的私家侦探。这间破烂的小办公室,”她向四周挥了挥手,“还有你这里过的寒酸的日子——这一切都应该告诉我,你是哪种大傻瓜。”

“的确是,”我说。

她缓缓地转过身,走向门口。我绕过写字台,她让我为她开门。

她缓步走出门外。她走路的方式可不是在读商业学校时学到的。

她沿着走廊,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走路的姿态很美。

门砰的一声撞上了气动闭门器,只听“咔嗒”一声门轻轻地关上了。似乎过了很久门才关上。我伫立看着它,仿佛以前从未见过门关上一般。于是,我转身走回我的写字桌,电话铃响了。

我拿起电话,应声回答。是克里斯蒂·弗伦奇。“马洛吗?我们想在总部见你。”

“立刻吗?”

“越快越好,”他说着挂了电话。

我从便条簿下抽出那张粘在一起的照片,将它与其他几张一起放在保险箱里。我戴上帽子,关上窗。不用再耽搁了。我看着手表上秒针的绿色针尖。离五点还有好一会儿。秒针绕着表盘一圈一圈地转,就像一个挨家挨户敲门的推销员。指针指在四点十分。你认为她这会儿就该打电话来了。我脱下外套,解下肩带枪套,将它和卢格枪锁在桌子抽屉里。警察可不喜欢你在他们的地盘上带枪。即使你有权利带一把。他们希望你去的时候态度谦卑,手上拿着帽子,声音低沉而彬彬有礼,眼神空洞。

我再次看着手表,静静聆听。今天下午这栋大楼似乎很安静。过了一会儿,周围将会一片寂静,之后灰拖把女士拖沓的脚步声将会在走廊中响起,她会挨个转转门把手。

我又将外套穿上,锁了里间的门,关掉电铃,出门来到走廊上。而这时,电话铃响了。我冲进门时几乎撞断了门上的铰链。不错,正是她的声音,不过那语调我从未听过。一种冷酷和谐的语调,不是平淡、空洞或是死气沉沉的,甚至也不是孩子气。只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的声音,可我的确认识。她还没说三个字,我就明白这熟悉的声音意味着什么。

“你叫我打电话我才打来的,”她说。“不过你不必告诉我任何事。我去了那儿。”

我双手握着电话。

“你去了那儿,”我说。“是的,我在听。然后呢?”

“我——借了一辆车,”她说。“我把车停在街对面。那里停了很多车,你不会注意到我的。那里有一家殡仪馆。我没有跟踪你。你出来的时候,我试图跟在你后面,可我压根不认识那边的路。我跟丢了。于是我回来了。”

“你为什么回来了?”

“我真的不知道。我觉得你从那房子里出来的时候,看上去有点可笑。或许只是我的感觉而已。他是我哥哥,就是如此。于是我折返回去,按了门铃。没人来应门。我觉得这也很可笑。也许我有心灵感应或是其他类似的能力。突然之间,我似乎一定要进入那栋房子。我不知该怎么进去,可我必须要进去。”

“我就是这样,”我说道,这是我的声音,可有人一直在打磨我的舌头。

“我报了警,告诉他们我听见有枪声,”她说。“警察来了,其中一个通过窗户进去了。接着他让另外一个警察进来。过了一会儿,他们让我进去。后来他们不放我走了。我只得告诉他们一切,告诉他们他是谁,还有我撒谎说听见了枪声,但我很害怕奥林出了事。我也只能把你供出来了。”

“没关系,”我说。“要是有机会跟你说的话,原本我也是想亲自报告警方的。”

“对你来说有点棘手,是吗?”

“是的。”

“他们会逮捕你吗?”

“可能会。”

“你就让他躺在地板上。断气了。我猜,你是迫不得已。”

“我自有道理,”我说。“虽然听起来不怎么令人信服。这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哦,你总是有自己的理由,”她说。“你非常聪明。什么事你都有理。好吧,我猜,你也会打电话给警察告诉他们你的理由。”

“不见得。”

“哦,是的,你会的,”那个声音说,声音里透着一股我无法解释的喜悦之情。“你当然会。他们会让你打的。”

“我们别为此争论了,”我说。“我这行里,有人竭尽所能去保护客户。有时会做得有点儿过分。而我就是这样。我已经将自己置于他们的威胁之中。但并非完全是为了你。”

“你就让他躺在地上,断气了,”她说。“我不在乎他们怎么对付你。如果他们把你送进监狱,我认为我会希望他们这么做的。我深信你会非常勇敢地面对。”

“当然,”我说。“一如既往的愉悦笑容。你瞧见他手里的东西了吗?”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好吧,就在他手边上。”

“什么都没有。根本没有任何东西。是什么样的东西?”

“很好,”我说。“我很高兴听到这些。好吧,再见。现在我要去城里的警局总部了。他们想要见我。祝你好运,要是再也见不到你的话。”

“最好还是留着自己的好运吧,”她说。“你也许用得上。而我不会想要的。”

“我已经为你尽力了,”我说。“也许如果你一开始就多给我一些信息的话——”

我话还未说完,她便挂断了电话。

我轻轻地将电话放回“摇篮”[1],俨然把它当成一个婴儿。我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掌。我走到洗脸盆前,洗了洗双手和脸庞。我将冷水泼到脸上,用毛巾狠狠地擦干,盯着镜子。

“你可是冲下了悬崖,”我对着镜中的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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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文为cradle,既指“听筒架”,也是“摇篮”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