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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窗 雷蒙德·钱德勒 4039 字 2024-02-18

一位四肢修长、姿态慵懒的歌舞女郎模样的金发女闲适地躺在一张椅子上,脚高跷在有垫子的架子上,手边是一只冒着雾气的高脚杯,身旁有银色的冰桶和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她懒洋洋地看我们走过草地。三十英尺远处,她看上去很有派头;十英尺远处,她的妆容看上去似乎只适宜让人从三十英尺处远观。她的嘴太宽,眼太蓝,妆太浓,弯弯的细眉无论曲线和长度都有些古怪,睫毛膏涂得那么厚,看起来就像是微型的铁栏杆。

她穿白色粗布休闲裤,赤脚踩蓝白色露趾凉鞋,脚指甲涂成猩红色,上身着白色真丝上衣,戴一条软玉项链,但并非是方形祖母绿。她的头发也像夜总会大厅一样假模假样。

在她身旁的椅子上,有一顶遮阳白草帽,帽檐宽得像一只备用轮胎,还有一条系在下巴上的白色缎带。帽檐上搁着一副绿色太阳镜,镜片大得就像甜甜圈。

瓦尼尔朝她走过去,大声说:“你得把那个讨厌的红眼小司机开掉,得赶紧。要不然我随时有可能拧断他的脖子。我一走近他就会受到侮辱。”

金发女郎轻轻地咳了一下,无所谓地扬了扬手帕,说:

“坐下,别咋咋呼呼的。你的这位朋友是谁?”

瓦尼尔找我的名片,发现他手里正拿着,便扔到她腿上。她勉强捡起来,扫了一眼,又朝我看看,叹口气,用指甲叩叩牙齿。

“他很厉害吧?你应付不了,我猜。”

瓦尼尔不耐烦地看看我。“好吧,有话就说,说完走人。”

“我跟她说?”我问,“还是我跟你说,你再翻译成英语?”

金发女郎笑起来。笑声像一串银色的涟漪荡漾开来。她调皮地吐吐舌头。

瓦尼尔坐下来,点了一支金嘴的纸烟。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我说:“我在找您的一个朋友,莫尔尼夫人。我了解到,她一年前跟您合住一个套间。她叫琳达·康奎斯特。”

瓦尼尔上下眨巴着眼睛。他转过头去,朝水池对面看。那条叫做希斯克利夫的长耳猎犬趴在那儿,一只眼睛翻着白眼望着我们。

瓦尼尔打着响指。“过来,希斯克利夫!过来,希斯克利夫!来这儿,先生!”

金发女郎说:“住嘴!那狗对你恨之入骨。看在上帝份上,别再虚张声势了。”

瓦尼尔大声说:“别这样对我说话。”

金发女郎咯咯地笑,眼睛温柔地望着他的脸。

我说:“我在找一个名叫琳达·康奎斯特的姑娘,莫尔尼夫人。”

金发女郎看看我,说:“你说过了。我正在想。我想我有六个月没见到她了。她结婚了。”

“您六个月没见到她了?”

“我是这么说的,大人。你想知道什么?”

“我正在做一个私人调查。”

“关于什么?”

“关于一件需要保密的事情。”

“真没想到。”金发女郎乐呵呵地说,“他在做有关一件需要保密的事情的私人调查。你听见了吗,卢?虽然闯到完全陌生的人家里,吃闭门羹,都没关系,是吧,卢?就因为他在做有关一件需要保密的事情的私人调查。”

“那您不知道她在哪儿,莫尔尼夫人?”

“难道我没这么说吗?”她的声音高了好几度。

“没说。您说您六个月没见到她了。这不是一回事,莫尔尼夫人。”

“谁告诉你我和她合住一个套间?”金发女郎大声问道。

“我从不泄露消息来源,莫尔尼夫人。”

“亲爱的,你精明得足够做个舞蹈导演了。我应该什么事情都告诉你,而你什么也不告诉我。”

“立场有所不同。”我说,“我是个雇工,得守规矩。那位女士没必要躲起来,是吧?”

“谁在找她?”

“她的家人。”

“再猜一下。她没有家人。”

“您这么说,那您肯定很了解她。”我说。

“也许我曾经了解。但这不能证明我现在还了解。”

“好吧。”我说,“答案是您知道,但您不想说。”

“答案是,”瓦尼尔突然说,“这儿不欢迎你,你越早离开,我们越高兴。”

我一直看着莫尔尼夫人。她朝我眨眨眼,对瓦尼尔说:“别这么凶,亲爱的。你很有魅力,但你骨骼小。你天生不是干粗活的。是吧,大人?”

我说:“我没想过,莫尔尼夫人。您认为莫尔尼先生能帮我忙——或愿意帮我忙吗?”

她摇摇头。“我怎么知道?你可以试试。要是他不喜欢你,他会让人收拾你。”

“我想您本人能告诉我,要是您愿意的话。”

“你怎么能让我愿意呢?”她的眼睛很诱人。

“有这些人在身边,”我说,“我能怎么做呢?”

“那倒是。”她说着从杯子中小口喝着酒,一边凝视着我。

瓦尼尔慢慢站起来。他脸色发白。他手伸进衬衣,咬着牙齿慢慢地说:“出去,无赖!趁你还能走路。”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的文雅去哪儿啦?”我问他,“别告诉我你在休闲衣服里还塞了支枪。”

金发女郎笑起来,露出一口整洁的牙齿。瓦尼尔将手伸进衬衣里的左腋,咬紧了嘴唇。他乌黑的眼睛目光既锐利又空洞,像蛇一样。

“你听清楚了。”他几乎悄悄地说,“别急于把我抛到脑后。我会像擦根火柴那样把子弹打入你的胸膛。然后把事情摆平。”

我看看金发女郎。她眼睛发光,肉感的嘴看上去急不可耐。她注视着我们。

我转过身,穿过草地往外走。半途我回头看他们。瓦尼尔站着,姿势没变,手伸进衬衣里。金发女郎仍然瞪着眼睛,嘴唇张开,但伞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隔这么远,这表情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兴奋的期待。

我穿过草地,经过那道白门,踏上玫瑰花架下的砖铺小路,走到尽头转身,悄然回到门口,再次看见他们。我不清楚我想看到什么,也不清楚我看到了是否会在意。

我看到的是瓦尼尔实际上趴在金发女郎身上,亲吻她。

我摇摇头,转身走了。

那个红眼睛的司机仍在忙那辆凯迪拉克。他洗好了车,正用一块大麂皮擦玻璃和车身。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情况如何?”他漫不经心地问我。

“很糟糕。他们根本不把我当回事。”我说。

他点点头,像给马梳洗的马伕一样不停地发出嘶嘶的声音。

“你小心行事。那家伙有枪。”我说,“或者是假装有枪。”

司机微微一笑。“在衣服里?没有。”

“瓦尼尔这个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做什么?”

司机站直了,将麂皮放在车窗口,用系在腰间的一块毛巾擦了手。

“做女人的生意,我猜想。”他说。

“和这种女人打交道是否有点危险?”

“有危险。”他认同。“不同的人对危险有不同的看法。换了我早就吓傻了。”

“他住哪儿?”

“谢尔曼橡树街。她常去那儿。她去得太多了。”

“见到过一个名叫琳达·康奎斯特的姑娘吗?高个儿,皮肤较黑,人挺漂亮,曾经是一个歌手。”

“就两块钱,老兄,你的要求还不少。”

“我可以加到五块钱。”

他摇摇头。“我不了解情况。对那个名字没有印象。来这儿的各种各样的女士,大多很光鲜。没有人介绍我认识。”他咧嘴一笑。

我掏出钱包,取出三美元放到他潮湿的小爪子里。又加上一张名片。

“我喜欢矮个子。”我说,“他们好像从不怕事。有空来串个门。”

“我会的,老兄。谢谢。琳达·康奎斯特,嗯?我会留意的。”

“再见。”我说,“怎么称呼?”

“他们叫我薛夫提[3]。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再见,薛夫提!”

“再见!他有枪——藏在衣服里?不可能。”

“我不知道。”我说,“他做出了这样的举动。我不是被人雇来和陌生人枪战的。”

“见鬼,他穿的那件衬衫上头只有两个扣子,我注意到。从里面掏出枪来得花一个星期。”但他的口气听起来稍微有些担心。

“我猜他只是吓唬人。”我同意他的看法。“要是你听到琳达·康奎斯特的消息,我会乐于跟你洽谈。”

“好的,老兄。”

我沿着柏油车道往回走。他站在那儿,摸着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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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ABP即Arthur Blake Popham的缩写。

[2]希斯克利夫(Heathcliff)是英国作家艾米丽·勃朗特的小说《呼啸山庄》(<i>Wuthering Heights</i>)中的男主人公。

[3]薛夫提(Shifty),有“狡猾”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