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石玫瑰乐团(1 / 2)

稍晚,阵雨的雨势慢慢减弱。太阳从如铅般的灰云中露出头来,云像最后一幕戏的开场幕布般往两旁分开。蓝天只持续了那最后几小时,之后奥斯陆市就用灰色的冬毯罩住了头脸。雾村路沐浴在阳光下,哈利按了三次门铃。

他听到门铃声在有露台的房屋内叮铃作响。邻居的窗户砰的一声打开。

“特隆德不在家。”一个尖声说。她的脸又换成一层淡淡的棕色,有些偏金色,让哈利想到被尼古丁染色了的皮肤。“可怜的孩子。”她说。

“他在哪里?”哈利问。

她翻个白眼当作回答,拇指一翘指向肩后。

“网球场?”

贝雅特想走,哈利却没动。

“我一直在想我们上次讨论的事,”哈利说,“就是那座天桥。你上次说,大家都很惊讶,因为他是这么安静、懂礼的孩子。”

“说了吗?”

“但这条路上的每个人都知道是他干的?”

“我们都看到他那天早上骑脚踏车出去了。”

“穿着那件红夹克?”

“对。”

“列夫?”

“列夫?”她大笑着摇头,“我才不是说列夫。列夫的确做了不少怪事,但他可没那么坏。”

“那你是说谁?”

“特隆德。我从头到尾都是说特隆德。我也说他回来的时候,满脸发白对吧。特隆德不能看到血。”

风势增强了。西方,如黑色爆米花似的云开始吞食蓝天。强风把红土球场上的水塘吹起涟漪,抹去了特隆德·格瑞特的倒影。他正把球抛起,准备发球。

“嘿。”特隆德说着挥出球拍,球轻轻跳进空中。发球框后方飘起一阵白雾,白雾在球高高弹起时又立刻被吹散,球一去不回,越过网子对面的假想对手。

特隆德面对着站在铁丝网外的哈利和贝雅特。他穿着白色网球衫,白色网球短裤,白袜子和白鞋。

“很完美,对吧。”他微笑。

“就差一点。”哈利说。

特隆德笑得更灿烂了,一手挡住眼睛上方的阳光,看了看天空。“看来要变天了。我能帮什么忙?”

“你可以跟我们去警察总署。”哈利说。

“警察总署?”他诧异地望着他们。应该说,他似乎设法做出诧异的模样,但睁大的双眼有些太过戏剧化,说话声里也多了一丝什么,是他们以前问讯时没听过的。音调太低,语尾有些中断:警察总——署?哈利觉得他的怒气逐渐高涨。

“现在就去。”贝雅特说。

“好吧。”特隆德点头,仿佛想通了什么,然后又笑了。“没问题。”他走向长椅,长椅上一件灰外套下露出两把网球拍。他的鞋在泥板地上发出嚓嚓声。

“他不行了。”贝雅特低声说,“我去铐住他。”

“别……”哈利开口想抓住她的臂膀,但她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时间像一只气囊般扩展、膨胀,困住了哈利,让他动弹不得。透过铁丝网,他看到贝雅特伸手去拿挂在腰间的手铐。他听到特隆德的鞋在泥板地上的声响。小步伐。像航天员。哈利的手不由得移向夹克底下挂肩枪套里的枪。

“特隆德,很抱歉……”贝雅特的话还没说完,特隆德的手已伸向长椅,放在外套下。时间开始呼吸了,在一个动作里缩小又扩张。哈利感觉自己的手就快摸到枪托了,心知在这一秒和取出武器、装子弹、打开保险和瞄准之间,是永恒。在贝雅特举起的手臂下,他瞥见一丝反射的阳光。

“我也是。”特隆德说着把钢铁灰和橄榄绿相间的AG-3举到肩头。她退后一步。

“亲爱的,”特隆德柔声说,“如果想多活几秒,就别动。”

“我们弄错了。”哈利说着从窗前别过头,向那群聚集的警探说,“丝蒂恩·格瑞特并不是被列夫所杀,而是被她的丈夫特隆德·格瑞特杀的。”

总警司和艾弗森的交谈中止了,莫勒在椅子上直起身,哈尔沃森忘了做笔记,韦伯脸上提不起劲的表情消失了。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莫勒:“那个会计?”

哈利朝那些不敢相信的面孔点头。

“不可能。”韦伯说,“我们有7-11的录像带,还有可乐瓶子上的指纹。列夫·格瑞特是凶手,绝对不会错。”

“我们还有自杀遗书上的笔迹。”艾弗森说。

“除非是我弄错,这个劫匪还是洛斯克亲自指认,说是列夫·格瑞特。”总警司也说。

“这个案子看起来简单明了啊。”莫勒说。

“我会解释。”哈利说。

“对,麻烦你解释一下吧。”总警司说。

云层堆积的速度加快,像黑色舰队飘到了阿克尔医院上方。

“哈利,别做蠢事。”特隆德说着用枪口抵住贝雅特前额,“把枪扔掉,我知道你手里有枪。”

“不然你会怎样?”哈利取出了枪。

特隆德低笑了一声:“很简单。不然我就杀了你同事。”

“像你杀掉你妻子那样?”

“那是她应得的。”

“哦?就因为她喜欢列夫,多过喜欢你?”

“因为她是我妻子!”

哈利吸了口气。贝雅特站在特隆德和他之间,但她背对着哈利,他看不到她的面部表情。现在有几条可能的路走。一是告诉特隆德,他这样太愚蠢太草率,并希望他会接受。缺点是,一个随身携带装了子弹的AG-3到网球场的人,早已决定在什么情况下会用到枪。二是照特隆德所说的话去做,把手里的枪放下,等着被干掉。三是对特隆德施压,弄出一件什么事,让他改变计划,不然就是让他暴怒而扣下扳机。选项一完全不必抱希望,选项二的后果糟到不能再糟,选项三呢,嗯,如果爱伦的情况发生在贝雅特身上,哈利知道他日后将再也无法面对自己——如果他还有日后。

“或许她不想再当你妻子了。”哈利说,“是这样吗?”

特隆德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缩紧,目光越过贝雅特肩头看着哈利。哈利本能地开始在心里数……

“她以为她只要离开我就好,”特隆德低声说,“我……给了她一切的是我!”他大笑,“去跟一个从没替任何人做过任何事,以为生命就是一场生日派对,所有礼物都属于他的人在一起。列夫没有偷东西,他只是没弄懂施者和受者这两个词的意思。”特隆德的笑声随风飘远,像字母饼干的碎屑。

“比如施者是丝蒂恩,受者是特隆德。”哈利说。

特隆德用力眨了眨眼。“她还说,她爱他。爱。这字眼就连我们结婚当天她都没用过。那时她只说喜欢。她喜欢我。因为我对她那么好。但她爱的是那个在屋顶上荡着两条腿、等着别人鼓掌的男生。他就只关心这个:掌声。”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六米,哈利看得到特隆德握枪管的左手发白的指节。

“但你却不同,特隆德。你不需要任何掌声,对不对?你在安静中享受胜利,独自一人。就像在天桥上那次。”

特隆德噘起下唇:“承认吧,你当时信了我的话,对不对?”

“对,我们相信了你,特隆德。我们一个字都没怀疑。”

“那么我是怎么露馅的?”

“贝雅特查了特隆德和丝蒂恩·格瑞特过去两个季度的银行账户。”哈利说。

贝雅特举起一沓纸,好让室内其他人看见。“他们两人都转了钱到布拉斯多旅行社。”她说,“该旅行社证实,今年三月,丝蒂恩·格瑞特订了六月去圣保罗的旅游,特隆德一周后也跟了过去。”

“目前为止,这些都符合特隆德告诉我们的话。”哈利说,“怪就怪在丝蒂恩告诉那个分行经理克莱门森,她要去希腊度假。另外特隆德是在出发当天才订行程、买机票的。如果他们要一起庆祝结婚十周年,这样的安排不是太仓促了吗?”

室内静得能听到走廊对面的冰箱马达启动声。

“一个念旧的可疑妻子,没对任何人坦承要去哪里旅行。一个早就起疑的丈夫,检查了太太的银行账单,却无法让布拉斯多旅行社也让他同时前往希腊。他之后打电话去旅行社,查出太太住的旅馆,跟过去想把她带回来。”

“结果呢?”艾弗森说,“他抓到太太同黑人在一起了吗?”

哈利摇头:“我认为他根本没找到她。”

“我们查过了,她根本没住预订的旅馆。”贝雅特说,“特隆德提早搭飞机回来了。”

“此外,特隆德用银行卡在圣保罗取了三万克朗。一开始,他说他买了一枚钻戒,后来又改口说他遇到列夫,把那笔钱给了他,因为列夫破产了。但我十分肯定,这两种说辞都不是真的。我相信这笔钱是支付一项在圣保罗比珠宝更知名的服务。”

“什么服务?”艾弗森问。很明显,他已经受不了这片沉默。

“雇用杀手。”

哈利本想继续卖关子,但贝雅特的眼神告诉他,他已经说得够慢了。“今年秋天,列夫回到奥斯陆,去拿他自己的钱。他根本没有破产,也没想抢银行。他是回来带丝蒂恩一起去巴西的。”

“丝蒂恩?”莫勒喊,“他弟弟的太太?”

哈利点头。在场的警探们面面相觑。

“丝蒂恩想搬去巴西,不告诉任何人?”莫勒继续说,“连她爸爸妈妈和朋友都没说?甚至没告诉她的老板?”

“嗯,”哈利说,“如果你决定要跟一个被警方和公司同事追寻的银行劫匪共度余生,就不会公开这个计划,留下能被人找到的住址。她只告诉了一个人,那人就是特隆德。”

“最不该告诉的人就是他。”贝雅特加了一句。

“她大概以为自己了解他,毕竟跟他共度了十三年。”哈利走向窗户,“这个敏感、善良、可靠又那么爱她的会计。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让我推测吧。”

艾弗森哼了一声,“那你刚才说的那一堆是什么?”

“列夫到奥斯陆时,特隆德跟他取得联络,说大家都是成年人,又是亲兄弟,这件事应该可以好好谈。列夫感到欣慰又开心,但他不能在市区露面,这样太冒险,于是他们同意趁丝蒂恩上班时,在雾村路碰面。列夫去了,受到特隆德的热诚欢迎,特隆德还说他本来觉得难过,但现在已经释怀,只替他们感到高兴。他替两人各开了一瓶可乐,边喝边细聊。特隆德有列夫在迪亚爵达市的秘密住址,所以能够把信件、账单等东西转寄给丝蒂恩。列夫并没发觉自己刚给了特隆德他要用来实践计划的最后信息,这计划是他在圣保罗的时候想到的。”

哈利看到韦伯缓缓点头。

“那个星期五早上,计划开始。下午丝蒂恩要跟列夫一起飞往伦敦,第二天再从那里转机到巴西。旅程是通过布拉斯多旅行社订好的。行李都已包好,放在家里,但她和特隆德还是像平常一样去上班。两点,特隆德下班,去了斯博维斯街的焦点健身中心。他到了以后,付清预订壁球场的钱,却说他找不到球友。这是他布下的第一个不在场证明:两点三十四分的付款记录。然后他说,他去健身室做运动好了,接着便进了更衣室。当时那里有很多人进进出出,他拿着那只袋子进一间厕所,锁上门,换上工作服,上面再罩一件衣服,可能是件长外套什么的,等到确定刚刚看见他进入这间厕所的人已经离开,才戴上墨镜、拎起袋子,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迅速走出更衣室,来到接待区。我会猜他是朝斯坦斯公园走,然后走上建筑工地旁的彼斯德拉街。工地的人三点下班,他溜进工地,扯掉外套,把藏在棒球帽下的头罩打开,戴上。接着,他往上坡走,在工业街左转。到了波克塔路交口时,他走进7-11。几周以前他来这里检查过摄像机角度。他订的资源回收箱已经安放到位。场景已布置妥当,显然他知道,勤奋的警察会查附近商店的监视录像,还会巡逻警局周边。于是他替我们演了一小出戏:我们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清楚看到他用没戴手套的手握着可乐瓶。他把瓶子扔进塑料袋里,好让我们全都相信瓶上的指纹不会被雨冲掉,又把袋子放进绿色资源回收箱中,他很清楚箱子不会这么快就被抬走。他肯定非常看得起我们的办案效率,我们也差点把这个证据弄丢,但他很幸运——贝雅特疯狂驾车,我们成功取得这个最终、无可置疑且不利于列夫的证据,给了特隆德·格瑞特一个滴水不漏的不在场证明。”

哈利住嘴了,他面前的每张脸上都有微微的迷惘表情。

“可乐瓶是列夫在雾村路喝过的那个。”哈利说,“或是在其他地方。特隆德取走了瓶子,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恐怕你忘了一件事,霍勒,”艾弗森嘶哑着说,“你自己也看到了,银行劫匪用没戴手套的手拿那个瓶子。如果那人是特隆德·格瑞特,瓶子上面的就一定是他的指纹。”

哈利朝韦伯歪歪头。

“胶水。”一位资深警探说。

“你说什么?”总警司转向韦伯。

“这是银行劫匪爱用的老伎俩。在指尖上涂点胶水,等胶水凝固,就不会留下指纹。”

总警司摇头。“但你所说的这个会计师是从哪学会这种伎俩的?”

“挪威史上最专业的银行劫匪之一,就是他哥哥。”贝雅特说,“他对列夫惯用的伎俩和风格了如指掌。此外,列夫在雾村路的家里,还留有每次抢劫的录像带。特隆德把哥哥的技巧学了个透,连洛斯克都瞒过了,误以为那人就是列夫。何况,这两兄弟的长相太像,录像带的电脑绘图也显示劫匪可能是列夫。”

“妈的!”哈尔沃森忍不住喊了一声。他低下头,惊恐地瞥了莫勒一眼,但莫勒却像被子弹打到了头似的,张大嘴呆坐着,盯着面前的空气。

“哈利,你还没放下枪。请解释一下。”

哈利试图调匀呼吸,虽然他的心脏还在狂跳,输送不可或缺的氧气到大脑。他试着不去看贝雅特。风吹蓬了她那细细的金发,纤细脖子上的肌肉紧绷着,肩膀开始发颤。

“很简单。”哈利说,“你会杀了我们两个。特隆德,要我放下枪,你得开出更好的条件。”

特隆德大笑,脸颊靠着那支枪的绿色枪托。“哈利,那我给你二十五秒去想怎么脱身和把枪放下,你觉得这个条件怎么样?”

“又是一个二十五秒?”

“没错。我想你还记得这段时间过得有多快。快想吧,哈利。”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想到丝蒂恩认识劫匪的?”哈利大喊,“两人站得太近了。比你跟贝雅特现在站得还近。很怪吧?就算在生死关头,我们还是会尽可能不踏进别人的私密空间。那不奇怪吗?”

特隆德用枪管抵住贝雅特下巴,让她扬起脸。“贝雅特,能不能请你替我们数数?”他又操起那种威胁口吻,“从一数到二十五。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

“我在想一件事,”哈利说,“在你开枪杀她以前,她对你说了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吗,哈利?”

“对,我想知道。”

“贝雅特还有两秒钟就要开始数数。一……”

“贝雅特,数!”

“一。”她的声音是干涩的低语,“二。”

“丝蒂恩宣告了她和列夫的最后死刑。”特隆德说。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