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古代神祇的主题来说,我想你们都听过纳西索斯吧。这位希腊神不可自拔地爱上自己水中的倒影。弗洛伊德将自恋的概念引入心理学,一个将独特性过分夸大的人,沉缅在无止境的成功美梦当中。对自恋的人来说,报复侵犯者的需求,往往胜过其他需求,这就是所谓的‘自恋式愤怒’。美国心理学家科胡特就曾描述,这样的人如何利用手中的所有资源,只求对冒犯者施加报复,而那些冒犯在我们看来可能只是小事一桩。比方说,表面上看来是再平常不过的拒绝,就可能使得自恋者不眠不休地工作,抱非做不可的决心,只求恢复平衡,即使造成死亡也在所不惜。”
“谁的死亡?”哈利问。
“所有人。”
“太疯狂了吧。”贝雅特喊了出来。
“事实上,这就是我的意思。”奥内冷冷地说。
他们走进饭厅。奥内在那张又长又窄的橡木桌旁,坐在一把直背旧椅子里试了试。“这种椅子已经没人做了。”
贝雅特呻吟了一声:“可是她为什么要自杀……就为了扳回一城?总有其他办法吧。”
“当然有。”奥内说,“但自杀本身通常就是报复,因为你把愧疚感加在让你失望的人身上。安娜只是做得更激烈一些。何况,我们大有理由怀疑,她本来就不想活了。她孤单寂寞,被爱人抛弃,被家人拒绝。当不成艺术家,即使吸毒也没有帮助。总的来说,她心灰意冷,很不快乐,最后选择了预谋自杀。还有报复。”
“完全没有道德上的顾虑吗?”哈利问。
“当然了,道德角度是很有意思的。”奥内交叉双臂,“我们的社会把活下去的道德责任加诸我们身上,也因此谴责自杀。不过,安娜显然崇尚古风,可能在希腊哲人身上找到了心灵支柱。希腊哲人认为,每个人都应该选择自己死亡的时机,尼采也认为,个体完全有自杀的道德权利。他用的字眼是‘自愿死亡’。”奥内伸出食指,“但她必须面对另一个道德难题:复仇。由于她自称是基督徒,基督教的道德标准不主张复仇。当然了,矛盾在于基督徒崇拜上帝,而上帝却是最大的复仇者,不信上帝的人会坠人永恒炼狱,这种程度的复仇跟罪行完全不成比例。要是你问我,我会说这几乎可以上诉到国际法庭了。要是……”
“也许她只是充满仇恨?”
奥内和哈利同时转头看贝雅特。她担心地抬眼望着他们,仿佛刚才是不小心说漏了嘴。“道德,”她轻声说,“对生命的爱。爱情。然而仇恨是最强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