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烤串(2 / 2)

“他们没想到会这么危险。你别忘了,我们比你们早结婚。我们无法阻止年轻人。他们坠入爱河,才十三岁,可想而知……”

“是。”哈利揉了揉后脖颈。

“但这件事可严重了。她已经嫁了斯特凡,却一看到洛斯克就爱上了他。虽然她和斯特凡住在一辆拖车里,她还是去找一直在那里的洛斯克,事情自然一发不可收拾。安娜出生时,只有斯特凡和洛斯克不知洛斯克才是父亲。”

“可怜的女孩。”

“可怜的洛斯克。唯一开心的人是斯特凡,他神气得不得了,说安娜就跟爸爸一样漂亮。”赛门微笑,眼神却是悲伤的,“如果斯特凡和洛斯克没有决定去抢银行,或许一切还会一直这样下去。”

“搞砸了吗?”

拥塞的车队朝瑞恩区的路口前进。

“他们一伙三人。斯特凡年龄最大,所以他第一个进银行、最后一个出来。另外两人带钱冲出去搭逃亡车时,斯特凡举枪留在银行内,免得行员按下警铃。他们都是新手,甚至不知道银行有无声警铃。等另外两人开车来接斯特凡,才看到他整个人被警察压着趴在警车的引擎盖上。一个警察给他戴上了手铐。洛斯克负责开车,他当年才十七岁,而且没有驾照。他摇下车窗,后座载着三千克朗,慢慢把车开到那辆警车旁,看着他哥哥在引擎盖上挣扎。然后,洛斯克和那警察四目交接了。我的天,当时的气氛就跟他第一次见到玛丽亚一样紧张。两人对视了好久好久,我本来怕洛斯克会大叫,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开车。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洛斯克和尤根·隆恩?”

赛门点头。他们出了环岛,驶进瑞恩区的弯道。赛门打了转向灯,然后在加油站旁踩下刹车。他们把车开到十二层楼高的建筑前,附近入口处上方的蓝色霓虹招牌闪动着挪威银行的商标。

“斯特凡坐了四年的牢,因为他只有对空鸣枪。”赛门说,“但是审判过后,发生了一件怪事。洛斯克去波特森监狱探望斯特凡,隔天有个狱警就说,觉得这个新进犯人的模样好像变了。他上司说,初次入狱的人有这种情况很平常,还说起犯人的太太第一次去探监时,也都不认得自己丈夫的事。狱卒放心了,但几天后有个女人打电话到监狱,说他们关错了人。斯特凡·巴克斯哈的弟弟跟他调了包,而他们却放走了真正的罪犯。”

“事情真的是这样吗?”哈利边问边取出打火机点烟。“对,是真的。”赛门说,“南欧的吉卜赛人让年轻的手足或儿子替罪犯服刑是很普遍的事,尤其如果那人有家眷,就像斯特凡。对我们来说,这是一种荣耀。”

“但监狱当局很快就会发现错误,不是吗?”

“哈!”赛门张开双臂,“在你们看来,吉卜赛人就是吉卜赛人。如果他人了狱却没犯罪,那他迟早会因其他罪行入狱。”

“打电话的是谁?”

“他们没查出来,但玛丽亚也在同一天晚上失踪了,后来再也没人见过她。警察半夜开车把洛斯克带到德扬公园,斯特凡则在拳打脚踢和谩骂中被拉出拖车。安娜当时两岁,躺在床上大叫妈妈,但不管男女,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停止哭号。一直到洛斯克进去抱她起来才停止。”

他们凝视着银行大门。哈利看了看表,再过几分钟银行就要关门了:“后来呢?”

“斯特凡出狱后,立刻出了国。我们偶尔会通电话,他经常到处跑。”

“安娜呢?”

“她在拖车里长大。洛斯克送她去上学,她交了外地朋友,染上了外地习惯。她不想像我们那样生活,想像朋友一样,自己做主、自己赚钱、住在自己的家。自从她继承外婆的公寓,搬进了索根福里街以来,我们就跟她毫无关系了。她……嗯,是她选择要搬的。唯一跟她保持联系的就是洛斯克。”

“你觉得,她知道洛斯克是她父亲吗?”

赛门耸肩:“据我所知,没人提过这事儿,但我想她一定知道。”

他们沉默地坐着。

“事情就发生在这里。”赛门说。

“就在银行打烊前。”哈利说,“就像现在。”

“如果不是非做不可,他不会开枪射杀隆恩。”赛门说,“但他会完成非做不可的事。他是一名战士。”

“没有咯咯乱笑的宫女。”

“什么?”

“没事。赛门,斯特凡在哪里?”

“我不知道。”

哈利等待着。他们看着一个银行员工从里面锁住大门。哈利继续等。

“上次我跟他通电话,他是从瑞典的某个城市打来的。”赛门说,“哥德堡。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你帮的不是我。”

“我知道。”赛门叹气,“我知道。”

哈利找到维特兰斯路的那栋黄色房子。两层楼里的灯光都亮着。他停好车,下来,站着凝望地铁站。在第一个阴暗的秋天傍晚,他们——席格、托尔、克里斯蒂安、特基尔德、奥伊斯坦和哈利,这是固定班底——第一次约在那里,去偷苹果。他们一路骑单车来到诺斯特朗市,因为那里的苹果更大,那边的人认识他们父亲的概率也比较低。席格第一个爬过围篱,奥伊斯坦负责把风。哈利是里面最高的,可以摘到最大的苹果。但有一天傍晚,他们不想骑那么远的车,就去自家附近行动。

哈利看着马路对面的那座院子。

他们的口袋都已经装满,他才发现二楼亮灯的窗户里有张面孔盯着他们。一句话也没说。是烤串。

哈利打开铁门,来到门口。两个门铃下方的陶瓷门牌上,印着尤根和克丽丝汀·隆恩的字样。哈利按了上面那个门铃。

他又按了第二下,贝雅特才回应。

她问他要不要喝茶,但他摇头。于是她走进厨房,他则在走廊上踢掉脚上的靴子。

“你爸爸的名字为什么还在门牌上?”哈利看她端着一个杯子走进客厅,“好让陌生人以为这栋屋子里有男人?”

她耸肩,坐进一张深椅面的扶手椅里:“我们一直没空改。他的名字在那上面,已经久到我们都麻木了。”

“嗯。”哈利的双掌互握,“其实我就是想谈这个。”

“你说门牌?”

“不是。嗅觉障碍,闻不到尸体的气味。”

“什么意思?”

“我昨天站在门廊里,看着杀害安娜的凶手寄来的第一封邮件。情形就跟你家门牌一样,感官虽然察觉到了,大脑却没反应。嗅觉障碍也是如此。打印纸在那里挂了那么久,久到我已经对它视而不见了,就像那张妹妹和我的合影一样。照片被偷之后,我只觉得哪里不太一样,却不知道是什么。你知道为什么吗?”

贝雅特摇头。

“因为我身上并没有发生任何事,能让我用不同眼光去观察。我只看见自己认定会在那里的东西。但昨天发生了一件事:阿里说他在地下室门旁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让我忽然想到,我一直不自觉地认定杀害安娜的凶手是男人。只要犯了这个错,只想着要找的东西,就不会找到其他的证据了。我也因此改用新的眼光去看那封信。”

贝雅特的双眉形成两个括号:“你的意思是,艾夫·古纳隆并没有杀害安娜·贝斯森?”

“你知道变位词吧?”哈利问。

“一种文字游戏……”

“杀安娜的凶手留给我一个线索,像是吉卜赛人会在走过的路上扔一把草做记号,一个代号。我在镜子里看到了。那封信的署名是女人的名字,只是倒过来写的。所以我把信寄给奥内,他联络了一位认知心理学和语言专家,那人能从匿名恐吓信中的一个句子,看出写信者的性别、年龄和出生地。针对这个案子,他说写信的人可能是男也可能是女,年龄在二十到七十岁之间,而且可能来自国内任何地点。换句话说,没多大帮助,除了他认为信也可能是女人写的。原因是四个字,信上写“你们警察”而非“你们警方”,或某些非特定的集合名词。他说,发件人可能是在潜意识中选用了这个词,因为这个词清楚区分出收件人和发件人有不同性别。”

哈利靠在椅背上。

贝雅特放下杯子。“哈利,我不能说我完全信这一套。楼梯间的不明女子、前后颠倒的女人姓名代号,以及一位认为艾夫·古纳隆选用女性表达方式的心理学家。”

“嗯,”哈利点头,“我同意。首先,我要告诉你是什么让我开始往这个方向追查的。但在我告诉你杀害安娜的凶手是谁以前,我想请问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个失踪者。”

“当然。但干吗问我?失踪者又不是……”

“不,就是。”哈利悲伤地笑着,“找失踪者是你的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