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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她在维达·隆恩·奥内森的节目上唱过歌,他们的唱片还大卖呢。”

“是磁带,露丝。”

“我在莫马克达乡村音乐节上看过纺车乐队的演出,你知道,她们唱得很棒。他们应该去纳什维尔录专辑,不过后来莉斯贝思被威廉发掘,威廉打算把莉斯贝思塑造成音乐剧明星,可是花了很多时间。”

“八年。”老鹰队女子说。

“反正莉斯贝思离开了纺车乐队,嫁给威廉。一个有钱,一个有美貌,很熟悉的组合吧?”

“所以纺车后来不转了?”

“什么?”

“露丝,他是问那个乐队。”

“哦,那个乐队啊,后来变成莉斯贝思的姐姐独唱,但其实莉斯贝思才是乐队的核心。现在纺车乐队好像是在度假酒店和丹麦渡轮上演出,应该是吧。”

哈利站了起来。“最后一个例行问题。你们知道威廉和莉斯贝思的婚姻状况吗?”

老鹰队女子和露丝交换了一个眼色。

“我们说过,声音很容易在这种环绕空间里传播,”露丝说,“他们的卧室又面对天井。”

“你们听得见他们吵架?”

“不是吵架。”

她们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哈利。过了几秒,哈利会意过来,发现自己不由自主红了脸,心下有些不悦。“所以你们认为他们的婚姻状况很好?”

“威廉家的露台门整个夏天都是开着的,所以我曾经开玩笑,说我们可以偷偷爬上屋顶,绕到对面,跳上他家的露台,去偷看他们一下。”露丝咧嘴而笑。“有什么不可以?又不难,只要站上我们家的露台栏杆,跨过排水槽,然后……”

老鹰队女子用手肘轻推露丝的肋骨。

“其实也没必要,”露丝说,“反正莉斯贝思是个专业的……你都是怎么叫她的?”

“广播电台。”老鹰队女子说。

“没错。她的声音表现力非常棒。”

哈利揉揉颈背。

“很会叫。”老鹰队女子犹豫地笑了笑。

哈利回到威廉家,只见那对人犬搭档仍在屋内搜索。警察伊凡满身大汗,狼狗伊凡则张开嘴,舌头垂挂在外,犹如迎接贵宾用的肝赭色地毯。

哈利小心地在一把躺椅上坐下,请威廉把事发始末从头讲一遍。威廉于是叙述他们下午几点做了哪些事,都跟露丝和老鹰队女子的说法吻合。

哈利从威廉眼中看到发自内心的绝望,不禁开始怀疑,说不定莉斯贝思真的遇上了歹徒,那么这件案子可能(也只是“可能”)成为统计数据中的例外。但最重要的是,这让哈利更认为莉斯贝思很快就会回来。如果丈夫不是凶手,那就没有凶手。统计数据是这么说的。

贝雅特回到室内,报告说这栋公寓只有两户有人在家,这两户人家在楼梯间或外面街上都没听见或看见什么。

大门传来敲门声,贝雅特上前开门,进来的是巡逻车上的一名巡警,哈利立刻认出他跟上次负责看守卡米拉家的警察是同一个人。他转头望向贝雅特,她似乎完全没看见哈利。

“我们问过街上和几维超市里的人,也查过公寓入口和院子,什么都没发现。现在是假日,街上几乎都没人,就算失踪的女性被拉进车里也不会有人看见。”

哈利感觉到站在他身旁的威廉听见这话吃了一惊。

“也许我们应该去巴基思坦人在这附近开的店里问一下。”那警察说着把小指伸进耳朵里掏了掏。

“为什么要特别去巴基思坦人的店里问?”

那警察终于转头望向哈利说:“难道你没看过犯罪统计数据吗,警监?”他用夸张的语气强调最后的“警监”一词。

“我看过,”哈利说,“据我记忆所及,商店老板犯案的几率很低。”

那替察瞧着自己的小指。“警监,我知道一些关于穆斯林的事,你应该也知道。对他们来说,女人穿着比甚尼等于是乞求别人去强暴她们。”

“哦?”

“他们的宗教就是这样。”

“我想你可能把伊斯兰教跟基督教搞混了吧。”

“我跟伊凡搜索完这里了。”伊凡说,牵着警犬走下楼梯。

“我们只在垃圾桶里发现几根排骨而已。对了,最近这里有其他的狗来过吗?”

哈利望向威廉,威廉只是摇头,脸上表情似乎表明他快说不出话来了。

“伊凡来到门廊的时候,表现得像是这里还有另一只狗,不过应该是别的东西吧。我们准备去搜查阁楼和地下室了,有人可以带我们去吗?”

“我带你们去。”威廉说,站了起来。

伊凡和威廉走出门。搭巡逻警车前来的那名警察,问贝雅特,他是否可以离去。

“你得去问老板。”贝雅特说。

“他要睡着了。”警察轻蔑地朝哈利的方向点了点头。哈利正在试验这把罗马躺椅躺起来舒不舒服。

“警员,”哈利低声说,并未睁开眼睛,“请过来。”

那名警察站到哈利面前,双腿分开,大拇指插在腰带里。“是,警监。”哈利睁开眼睛。“如果你再受到汤姆·沃勒的怂恿,对我提出申诉,我保证会让你剩下的警察生涯都坐在巡逻车里,明白吗,警员?”

那名警察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动,张了张嘴,哈利以为会听见愤怒的咒骂,不料那名警察竟十分冷静,低声说:“第一,我不认识什么汤姆·沃勒。第二,我觉得我有责任汇报任何醉酒执勤而把自己和同事置于险境的警察。第三,我从来没想过要去其他地方工作,我只想在巡逻车上工作。我可以走了吗,警监?”

哈利睁开一只眼,凝视那名警察,又闭上眼睛,吞了口唾沫,说:“可以。”哈利听见外面大门被摔上,然后呻吟一声。他需要酒。现在就要。

“你要来吗?”贝雅特问。

“你去吧,”哈利说,“我留在这里等他们搜完阁楼和地下室,我再帮伊凡搜查周围。”

“你确定?”

“非常确定。”

哈利步上楼梯,来到露台。他望着天上的燕子,聆听院子里开着的窗户传出来的声音。他从桌上拿起那瓶红酒,里面只剩一滴。他把那滴酒咽下肚,朝露丝和老鹰队女子挥了挥手,回到屋内。露丝她们还没喝够,这时又喝了起来。

哈利一打开卧室门就感觉到寂静。他总是可以感觉到这种寂静,但却不知道别人卧室里的寂静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卧室里仍有刚装修后留下的痕迹。

旁边一扇镶了镜子的衣柜门是开着的,铺得整整齐齐的双人床旁放着一个打开的工具箱。床上方挂着一张威廉和莉斯贝思的合影。哈利并未仔细查看威廉交给那名巡警的照片,但这时,他看到了这张合影,便明白露丝说得没错。莉斯贝思的确是个甜心宝贝,一头金发,水汪汪的蓝色眼睛,身材玲珑有致。她起码比威廉年轻十岁。照片中两人晒成古铜色,开心地笑着,应该是去国外度假了。哈利看见照片的背景是一座宏伟的建筑和骑马者雕像,可能是在法国某个地方拍的,也许是诺曼底。

哈利在床边坐下,却被这张床的晃动方式给吓了一跳。原来这是张水床。他在水床上躺下,感觉床垫依照他的身形将他包覆。凉爽的被子接触他的手臂肌肤,感觉十分舒服。他变换姿势,橡胶床垫里的水发出啪哒声。他闭上眼睛。

蕾切尔。他们在河上。不对,是在运河上。他们搭乘的平底船行驶在运河中,上下摆动,河水拍打两侧船身,发出亲吻的声音。他们在船舱里,蕾切尔在床上静静躺在他身边。他对她轻声细语,她发出低低笑声。现在她假装自己睡着了。他喜欢她这样。他喜欢她装睡。这是他们玩的游戏。哈利扭头去看她。他的视线落在衣柜镜子上,只见镜子里映出整张床。他望着那个打开的工具箱。工具箱上层放着一把短凿刀,凿刀的木质刀柄是绿色的。他拿起那把凿刀,觉得又轻又小。凿刀上附着一层薄薄的工地灰泥,灰泥下没有生锈的迹象。

他正要放回凿刀,伸出的手突然停在半空,只因他赫然看见工具箱里有一段被肢解的人类肢体。他在其他犯罪现场曾经见过同样的器官,同样被肢解的性器官。过了一会儿,他才认出那根肉色的物件只是十分逼真的人造阳具罢了。

他躺回床上,吞了口唾沫,手中依然拿着那把凿刀。

办了这么多年案,他每天都在翻别人的私人物品、查探别人的私生活,这已算不上什么。但这不是他吞唾沫的原因。

这里,就在这张床上。看来得去喝一杯了。

声音很容易在环绕空间里传播。蕾切尔。

他勃起了。哈利闭上双眼,感觉她的手四处游移,像是在沉睡中无意识地随意游走,然后停留在他的腹部。她的手只是停在那里,似乎哪里也不想去。她的唇贴上他的耳,她温热的吐息听起来有如火焰燃烧的嘶吼。他一触碰她,她的唇立刻移开。她的乳房娇小柔软,他一吹气,敏感的乳头就坚挺起来:她张了开来,将他吞没。他的喉头爆炸,想放声大哭。

哈利听见楼下传来关门声,吓了一跳。他坐了起来,把被子铺平,站起身来,检视镜中的自己,再用双手用力抹了抹脸。

威廉坚持留在外面,看看警犬伊凡是否嗅到任何气味。

他们走上桑纳街时,一辆红色公交车悄悄驶离公交车站。一个小女孩透过后车窗凝望哈利;公车朝罗德拉卡区驶去,小女孩的圆脸渐远渐小,终于消失。

他们走进几维超市又出来,警犬伊凡没有任何反应。

“这不代表你太太没来过这里,”伊凡说,“繁忙的街道上有很多人和车,很难区分出一个人的气味。”

哈利环视四周。他心头浮现一种被人监视的感觉,但街上空无一人,眼前一排房屋的窗户上也只看得见深色的天空和太阳。应该只是酗酒者的妄想吧。

“呃,”哈利说,“这样我们就没什么好查的了。”

威廉看着他们,一脸绝望。

“不会出事的。”哈利说。

“不对,会出事的。”威廉语气平板,仿佛广播节目的气象播报员。

“伊凡,过来!”伊凡大喊着拉扯狗绳。一辆大众高尔夫停在人行道旁,警犬伊凡把鼻子伸进高尔夫的前保险杠下。

哈利拍拍威廉的肩膀,避开他急切的眼神。

“我们已经通知所有的巡逻车。如果到了午夜她还没出现,警方就会组织一支搜索队,这样好吗?”

威廉并不答话。

警犬伊凡对着那辆高尔夫吠叫,拉扯着颈子上的狗绳。

“等一下。”伊凡说。他伏在地下,脑袋贴近柏油路面,一只手臂伸进车底。

“找到什么了吗?”哈利问。

伊凡转过身来,手里握着一只高跟鞋。哈利听见背后传来威廉的呜咽声,便问说:“威廉,这是莉斯贝思的鞋子吗?”

“会出事的,”威廉说,“会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