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利亚摇摇头。
“那些英国人一定是疯了,”他说,“天还没黑呢。”
服务生突然忙乱地穿梭在一张张桌子之间,领班开始对客人无礼呼喝。
“你看,”海伦娜说,“这家餐厅就要变成一片废墟了,他们还一心想在客人跑去避难之前先叫他们结账。”
一个身穿深色西装的男子跳上演奏台。台上的管弦乐团团员正在收拾乐器。
“大家听着!”男子吼道,“已经结账的客人必须立刻前往附近的避难所,避难所就在怀伯加萨街二十号附近的地下室。大家安静地听我说!出去以后右转,走两百米,寻找戴红色臂章的人员,他们会指示方向。请保持冷静,轰炸机还要过一阵子才会飞到这里。”
这时第一批炸弹落下的隆隆声传来。演奏台上的男子又说了几句,但四周响起的说话声和尖叫声淹没了他的声音。男子不得不放弃,在胸前画个十字,跳下演奏台奔往避难所。
众人同时拥向出口,出口处已有一群人惊慌失措地挤在那里。一个女子站在寄存处前高喊:“我的雨伞!”但寄存处服务员早已不知去向。更多隆隆声传来,这次距离更近。海伦娜望向隔壁被遗弃的餐桌上,两杯半满的葡萄酒撞得彼此咔咔作响,整间屋子都被巨大的和声震得颤动不已。几个年轻女子拖着一个长得像海象、喝得醉醺醺的男子赶往出口,男子的衬衫向上翻了起来,唇边犹有一抹欢乐的微笑。
不到几分钟,整个餐厅人去楼空,被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笼罩着。寄存处传来低低的啜泣声,那女子已不再叫嚷着要找雨伞,只是把额头顶在柜台上。白色桌巾上残留着吃了一半的餐点和打开的酒瓶。乌利亚仍握着海伦娜的手。又是一声轰然巨响,水晶吊灯为之震动。寄存处那个女子突然醒了过来,尖叫着跑了出去。
“我们终于独处了。”乌利亚说。
脚下的地面晃动着,镀金天花板洒落如毛毛细雨般的灰泥,在空中闪闪发亮。乌利亚站起来,伸出手。
“我们的上等桌位空出来了,小姐,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海伦娜挽住他的手臂,站了起来,和他一同往演奏台的方向走去。她依稀听见炸弹落下的呼啸声,随之而来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墙上洒落的灰泥变成了沙尘暴,面向怀伯加萨街的大片窗户被炸碎,碎片向餐厅内喷射。灯光完全熄灭。
乌利亚点亮桌上烛台的蜡烛,替她拉出一把椅子,用拇指和食指拿起一条折叠的餐巾,抖开抚平,温柔地铺在她的大腿上。
“小公鸡和优质葡萄酒?”他问道,小心翼翼地从桌上、餐盘上和她头发上扫去玻璃碎片。
也许是因为外边夜幕低垂,桌上烛光荧荧,金黄色粉尘在空中闪闪发亮;也许是因为被炸开的窗户吹入阵阵凉风,让他们在这个炎热的潘诺尼亚夏夜能喘一口气;也许只是因为她心脏送出的血液在血管里快速流窜,以至于她想更强烈地体验此时此刻,总之,她听见了音乐,尽管这是不可能的,整个管弦乐团都已收拾乐器逃命去了。听到的音乐声是不是她的幻觉?多年以后,就在她即将生下女儿之际,她明白了那音乐声是什么。孩子的父亲在新买的摇篮上方挂了一串风铃和彩色玻璃珠。一天晚上,她用手拂过那串风铃,立刻听出了那种声音,并且明白它是从何处传来的。原来,替他们奏响音乐的是“三个骑兵”的水晶灯。水晶灯随着地面的猛烈震动而不断摇晃,奏出晶莹清澈的音乐,宛如风铃的声音。乌利亚迈开步伐,进出厨房,端出萨尔茨堡小公鸡,并从酒窖里拿出三瓶奥地利农家自酿的时令酒,同时还在酒窖里发现一个厨师坐在角落拿着一瓶酒仰头痛饮。那厨师见乌利亚取出藏酒,连一根小指头也没抬起来,更别说上前制止了,相反,当乌利亚把他选的酒拿给那厨师看,他还点点头表示认可。
然后,乌利亚把四十多先令放在烛台下,偕同海伦娜踏入柔和的六月夜晚。怀伯加萨街一片死寂,但空气相当混浊,充满黑烟、扬尘和泥土的气味。
“我们散散步。”乌利亚说。
两人都没说要往哪里走,只是向右转,踏上坎纳路,突然间,漆黑荒凉的圣斯特凡大教堂就矗立在他们面前。
“天哪!”乌利亚说,只见眼前的宏伟教堂几乎占满整片刚降临不久的夜空。
“圣斯特凡大教堂?”他问道。
“对。”海伦娜仰头向上,视线跟随名为“Südturm”的墨绿色教堂塔楼不断上升,直上天际,连接到夜空中浮现的第一群星星。
接下来,海伦娜的记忆是他们站在教堂中,周围是在教堂避难的人们苍白的脸,耳中能听见孩子的哭泣和管风琴的声音。他们挽着彼此的手臂,朝圣坛走去,也可能这只是她的梦境?这些真的发生过吗?他是不是不曾突然将她拥在怀里,说她属于他?她是不是轻声回答,好,好,好,而教堂的空间是不是攫获了这几个字,将它们抛上拱形屋顶,抛给鸽子和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让她的回答不断回响,直到成为现实?无论这些是否真的发生过,这几个字比起她在告别安德烈之后说的话都更真实。
“我不能跟你走了。”
她说过这句话。但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说的呢?
下午,她告诉母亲说她不走了,并未说明原因。母亲出言安慰,但她无法忍受母亲那尖锐、自以为是的口气,便把自己锁在卧室里。然后,乌利亚来到家里,敲她的房门。她决定不再去想那么多,决定让自己毫无畏惧地坠落,不做任何想象,只想着无止尽的深渊。也许在她开门的那一刻,乌利亚就已看出了这一切。也许当他们站在门廊上时,两人就已做了心照不宣的约定,要尽情享受火车出发前这几小时的时间。
“我不能跟你走了。”
安德烈·布洛海德这个名字在她舌尖上有如胆汁,她把它吐了出来,连同这个名字一起吐了出来的,还有担保书、面临流浪街头威胁的母亲、不想回归正常人生的父亲、举目无亲的比阿特丽丝。对,她说了这些话,但是在什么时候说的呢?她是否在教堂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或者是在他们奔过街道,来到菲哈莫尼路上之后才告诉他的?菲哈莫尼路的人行道上布满碎砖、碎玻璃,黄森森的火舌从老糕饼店窗内探出来,替他们照亮前路。他们奔入空寂无人、一团漆黑的豪华饭店大厅,划亮一根火柴,从墙上随意拿下一副钥匙,冲上楼梯。楼梯铺着厚实的地毯,他们脚下听不到声响,如同幽魂般掠过走廊,找寻三四二号房。接着,他们在彼此怀中,扯去对方身上衣服,仿佛全身着了火一般。他滚烫的气息如火般烧灼她的肌肤,她在他身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再用她的唇亲吻那一道道血痕。她不断重复那句话,仿佛咒语一般:“我不能跟你走了。”
空袭警报再度响起,表示此次轰炸告一段落。他们躺在染红的纠结的被单中。她只是不断啜泣。
之后这一切都融合成一个大旋涡,旋涡里充满肉欲和美梦。何时是做爱,何时又是做梦,她已无法分辨。她在午夜雨声中醒来,直觉告诉她,他不在身边。她走到窗边,凝视下方被雨水冲去灰烬和污泥的街道。汇集的雨水从人行道边缘流过,一把撑开的无主雨伞顺着雨水往多瑙河漂去。她躺回床上,再醒来时,已是天明,街道已干。他躺在她身旁,屏住气息。她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时钟,距离火车出发还有两小时。她抚摸他的额头。
“你为什么没有呼吸?”她轻声问说。
“我刚起来。你也没有呼吸。”
她蜷伏在他怀中。他一丝不挂,但全身炽热如火,汗如雨下。
“那我们一定是死了。”
“对。”他说。
“你去了别的地方。”
“对。”
她感觉到他在颤抖。
“可是现在你回来了。”
拔示巴,《圣经》故事中的人物,先嫁乌利亚,然后嫁给大卫王。
比约尔内博(JensBj rneboe,1920-1976),挪威作家,作品涵盖多种文学型态,严厉批评挪威社会和西方文明,也因为不妥协的言论而被判言语猥亵罪,长期酗酒和忧郁,最后自杀结束生命。
克里波刑事调查部(Kripos),挪威警方的特别部门,隶属于挪威法务暨警察部,占挪威警力百分之四,人员约五百名。5月17日独立纪念日是挪威最大的节日,当天全国民众会穿上传统服饰游行,开展热闹的庆祝活动。最壮观的庆典在奥斯陆举行,成千上万的儿童和其他游行队伍从卡尔约翰街一路游行到王宫。
Eid,阿拉伯文,节日、节庆之意。
吉斯林(1887-1945),挪威军人及政治家,二战时替德国纳粹在挪威扶植傀儡政府,使得“吉斯林”成为英文字汇里“卖国贼”的同义词。
Third Reich,第三帝国是指1933至1945年由希特勒及其所领导的纳粹党所控制下的德国。第三帝国一词指的是继承了中世纪的神圣罗马帝国(962~1806)与近代的德意志帝国(1871~1918)的德国。
Heinrich Himmler,1900~1945,纳粹德国的重要政治头目,曾任内政部长和党卫队总司令,对大屠杀和许多武装党卫队的战争罪行负有主要责任。二次大战末期企图和盟军单独谈和失败,被拘留期间服毒自杀。
防虫(Bugproof),意指防窃听。
拉多万·卡拉季奇(Radvan Karadzic,1945-),曾任波黑塞族共和国第一任总统,自一九九五年开始被国际法庭通缉,最后于二○○八年落网。他被控涉及种族灭绝和战争罪行,包括一九九二年至一九九五年围攻萨拉热窝屠杀一万一千人。
Olaf Palme,1927~1986,曾担任瑞典首相(一九六九~一九七六年、一九八二~一九八六年),在任内被枪手暗杀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