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咬的话,一定要抓住那条蛇,到时才能给你正确的解毒剂。二来,如果你被咬两次,那就没差了。”
黑暗中哈利看不清楚骆肯是不是在笑,但他猜正是如此。
哈利跑向暗夜中隐约可见的屋子。因为他在跑,屋脊上那颗凶猛的龙头看起来好像在动,不过整栋屋子死气沉沉,一片安静。他背包里那把大锤的柄敲着他的背。他已经没在想蛇的事了。
他抵达第二扇窗,对骆肯打了暗号就蹲下来。他有一阵子没跑过这么长距离了,大概是因为这样,他的心脏才跳得这么快。他听见旁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是骆肯。
哈利建议过施放催泪瓦斯,但是骆肯断然反对;放瓦斯的话,他们自己什么都看不见,而且也没理由认为克利普拉会拿刀抵住如娜的脖子,等着他们来。
骆肯对哈利举起拳头,这是暗号。
哈利点点头,感觉口干舌燥,这是血液里有适量肾上腺素在流动的征兆,错不了。手里的枪托又湿又黏,他先确定了门是往内开的,然后骆肯才挥出大锤。
月光照在铁块上,剎那间他彷佛正在发球的网球员;然后锤子落下,巨大的一击砰一声砸破了门锁。
下一秒哈利已经在屋里,手电筒扫射着室内。他马上就看见她了,但是光束继续移动,彷佛自有主张。厨房层架、一台冰箱、一条板凳、一个耶稣像十字架。他现在听不见那些虫鸣鸟叫了,他已经回到悉尼,只听见铁链的声音,码头上波浪啪啪拍打着船身,海鸥发出尖叫,也许是因为碧姬妲躺在甲板上,芳魂已经永远归天。
一桌四椅,一座橱柜,两个啤酒瓶,一个男人躺在地上不动,头底下有血,手被她的头发盖住,椅子下有把枪,一幅画着水果盘和空花瓶的画。静物。静止的生命。手电筒扫过她身上,他又看见了,看见那只手,靠着桌脚,往上指着。他听见如娜的声音:“感觉得到吗?你可以永生不死!”彷佛她在努力召唤力量,最后一次抗议死亡。一扇门,一个冷冻柜,一面镜子。他眼前一黑,失去视野之前短暂看见自己──一身黑衣,帽兜盖住头,看起来就像刽子手。哈利松开手电筒。
“你还好吗?”丽姿问着,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他想回答,张开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这是欧夫·克利普拉没错。”骆肯说。他在那个死人旁边蹲下,现场只靠天花板上一颗裸灯照明。“好怪,我看这个人看了好几个月。”他把手放在那人的额头上。
“不要碰!”
哈利抓着骆肯的领子,把他拉起来。“不要……!”他又放手,像刚才抓他一样突然。“对不起,我……总之不要碰任何东西,还不要。”
骆肯没说话,盯着他看。丽姿那双不存在的眉毛之间又皱起那条深纹。
“哈利?”
他颓然跌到椅子上。
“都结束了,哈利。我很遗憾,我们大家都遗憾,可是都结束了。”
哈利摇头。
她靠过去,把大而温暖的手放在他的脖子上,像以前他母亲会做的那样。
靠,靠,靠。
他站起来,把她推开,走到外面。他可以听见丽姿和骆肯小声的交谈从屋里传过来。他抬头看天,想找星星,却一颗都找不到。
哈利上门的时候已近半夜,希丽达开的门。他的眼睛往下看,他没有事先打电话,从她的呼吸听得出来,她马上就要流眼泪。
他们面对面坐在客厅。他看到琴酒瓶里一滴不剩,但她看起来还算清醒。她擦掉眼泪,“她本来要当跳水选手的,你知道吗?”
他点点头。
“可是他们不让她参加普通的比赛,他们说评审会不知道怎么打分数。有人说这样不公平,单手跳水比较占便宜。”
“请节哀。”他说。这是他来了以后第一次开口。
“她不知道,”她说,“如果她知道,她就不会那样子跟我说话。”她的表情扭曲,一边抽泣,眼泪顺着嘴边的皱纹流成小河。
“不知道什么,墨内斯太太?”
“不知道我生病了!”她大叫,把脸埋进手里。
“生病?”
“不然我为什么要这样麻醉自己?我的身体很快就会被吃掉了,已经腐烂了,都是死掉的细胞。”
哈利没说话。
“我想告诉她的,”她对着指间低语,“医生跟我说六个月,可是我想找个好一点的日子再告诉她。”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是没有好日子。”
哈利坐不住,站了起来。他走向眺望庭院的大窗,刻意避开墙上的全家福,因为他知道他的目光会遇上谁。月光映在泳池上。
“他们有没有再打电话来?你先生的债主?”
她放下双手,眼睛哭得又红又丑。
“打过,可是那时候颜斯在,他跟他们谈了。后来我就没再听过这件事。”
“所以,他在照顾你,是吗?”
哈利觉得奇怪,有这么多问题可问,为什么自己偏偏问了这个。也许是想慰问她,想提醒她身边还有人在,却弄拧了。
她沉默地点头。
“现在你打算结婚?”
“你反对吗?”
哈利转向她,“不反对,为什么我要反对?”
“如娜……”她没再说下去,眼泪又开始滚落脸颊,“我这辈子没体验过多少爱,霍勒,想在死前得到几个月的幸福,很过分吗?她就不能准吗?”
哈利看着飘进泳池的一小片花瓣,联想到马来西亚来的货船。
“你爱他吗,墨内斯太太?”
在接下来的无声中,他仔细听着有没有雾笛响起。
“爱他?有差别吗?我可以想象我爱他,我想我谁都可以爱,只要他爱我。你懂吗?”
哈利看了吧台一眼。吧台就在三步之内,三步,两颗冰块和一只玻璃杯。他闭上眼睛,可以听见冰块在杯子里匡啷匡啷,酒瓶倒出棕色液体时的咕噜噜,最后还有苏打水混进酒精里的嘶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