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还找到什么?”
阿诺拿出一张清单开始念。
“停,”哈利说,“最后一样可以再说一次吗?”
“赛马的彩票,长官。”
“显然大使喜欢偶尔下个注,”丽姿说,“泰国流行的消遣活动。”
“这又是什么?”
哈利已经在驾驶座这边弯下腰,从座椅调整杆和脚踏垫之间的地毯底下,捡起一小粒胶囊。
警员垂眼看着他的清单,最后不得不放弃。
丽姿靠过来看了以后说:“液态摇头丸是这种胶囊包装。”
“摇头丸?”哈利摇头,“中年基督教民主党员有可能到处乱搞,但是他们才不会用E。”
“我们要送去化验。”丽姿说。哈利从她的脸色看得出来,漏掉了这粒药丸,她很不高兴。
“我们看一下后面。”他说。
车子里面有多脏乱,后车厢就有多整洁。
“喜欢整洁的男人。”哈利说,“车子里面绝对是归家里的女人管,但是他没让她们碰后车厢。”
一只配备齐全的工具箱被丽姿的手电筒照得反光,箱子里一尘不染,只能从其中一把螺丝起子的尖端沾着灰泥,看出使用过的痕迹。
“再来一点被害者心理学,各位。我猜测墨内斯不是自己动手型的人,这个工具箱从来没靠近汽车引擎过,螺丝起子顶多是用来钻洞挂全家福照片。”
一只蚊子在他耳边鼓掌。哈利出手打它,感觉到自己湿淋淋的皮肤摸起来凉凉的。太阳下山了,热度也没有减低,现在风已经停歇,湿气好像从他们脚下的地面透出来,把空气凝住,几乎可以喝了。
备胎旁边摆了千斤顶,显然也没用过。还有一只扁扁的真皮公文包,就是你想得到会出现在外交官车子里的那种。
“公文包里有什么?”哈利问。
“锁住了。”丽姿说,“因为这辆车正式来说是大使馆的领土,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所以我们没试过开锁。现在既然有挪威代表在场,或许我们可以……”
“抱歉,我没有外交身分。”哈利说着,把公文包从后车厢拿出来,放到地上。“但是我可以说这个公文包已经不在挪威的领土上,所以我建议你们,在我去柜台找旅馆老板讲话的时候把它打开。”
哈利一派悠闲地穿过停车场。坐飞机后他的两只脚就肿起来,衬衫内有一滴汗水滚落,让他发痒,而且他想酒想得要命。除此之外,再回来办大案子,感觉还不差,上次办案已经是很久以前。他注意到“帕”字已经熄灭了。
柜台后面那个男人递给哈利的名片印着“王利·经理”,大概是温和地暗示他改天再来。这个骨瘦如柴、穿花衬衫的男人睡眼惺忪,一脸绝对不想跟哈利扯上任何关系的样子。他用手指唰地翻过一迭纸,抬眼看见哈利还杵着,就嘟嘟哝哝起来。
“看得出来你很忙,”哈利说,“所以我说我们愈快解决愈好。我知道我是外国人,不是你们国家的──”
“不是泰国人,中国人。”他听到了,又多一句嘟哝。
“好吧,那,你也是外国人。重点是──”
柜台后面传出几声吸气,可能是嗤之以鼻的声音。反正旅馆老板还是开口了。
“不是外国人,中国人。我们让泰国运转起来,没有中国人,没有生意。”
“好吧,你是生意人,王,我就来跟你谈个生意。你在这里开妓院,你要怎么翻你的纸随便你,但是事实就是这样。”
王利坚决地摇头。“没有妓女。汽车旅馆,出租房间。”
“别紧张,我只对凶手有兴趣,把皮条客关起来不是我的职责,除非我私下行动,所以我才说有生意可以谈。泰国这里没有人会来查你这种人,太多了,查不胜查。跟警察检举你也不够,我猜你可以用牛皮纸袋装几铢钱给出去,那种事就不会来烦你,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不怎么怕我们。”
汽车旅馆老板重复摇头的动作。
“没有给钱。非法。”
哈利微笑。“我上次看到泰国的贪腐情况,在全球排行榜还是名列第三。拜托你好心点,不要把我当白痴。”
哈利刻意压低了嗓子。通常威胁的话语用中性的声调说出来效果最好。
“可是呢,你的问题,还有我的问题,就是房间里面发现的那个男人是我的国家来的外交官。如果我得回报上去,说我们怀疑他死在妓院里,事情马上就会变成政治问题,你的警界朋友也帮不了你。当局会有压力,不能不关掉这个地方,把你拉进大牢里,好表示善意,表示他们努力在维护法律和秩序,对吧?”
从那张没表情的脸,实在不可能看出来他究竟打中要害没有。
“换个情况呢,如果我回报说,女的本来就跟男的约好见面,这家汽车旅馆只是随便挑的地方……”
那男人看着哈利。他眨了眨眼睛,挤眉弄眼的样子彷佛有灰尘跑到眼里,然后他转身拉开一道帘子,招手要哈利跟着。帘子后面藏着一扇打开的门,有个摆着一桌二椅的小房间,男人示意哈利坐下,然后把一个杯子放在哈利面前,拿茶壶倒水。一股强烈的薄荷味刺痛他的眼睛。
“尸体在这里,那些小姐都不想工作,”王利说,“你什么时候可以弄走?”
生意人就是生意人,全世界都一样,哈利想着,点燃一根香烟。
“那个男的大概晚上九点来开房间。他翻菜单,说要叫蒂姆,但是他要先休息,等她到了再跟他说。我说他还是得按时数付钱,他说可以,就拿了钥匙。”
“菜单?”
男人拿了个确实长得像菜单的东西给他。哈利快快翻阅,里面有年轻泰国女孩的照片,穿护士制服的,穿网袜的,穿皮革紧身胸衣拿鞭子的,穿学生制服格子裙的,甚至还有穿警察制服的。照片底下有个标题写着“重要数据”,下面列的是每个女孩的年龄、价格、背景数据。哈利注意到每个人自称的年龄都介于十八到二十二岁之间,价格从一千到三千铢不等,而且几乎每个女孩都上完了一种语言课程、当过护士。
“他自己一个人?”哈利问。
“对。”
“车子里没有别人?”
王利摇摇头。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那辆奔驰装了深色车窗,你又是坐在这里。”
“我通常会走出去看,说不定他有朋友一起来,他们就要付双人房的钱。”
“了解。双人房,双倍价?”
“不是双倍价,”王利又露出牙齿,“分摊比较划算。”
“后来呢?”
“不知道。那个男的开车到一二○房,就是他现在在的那间。房间在后面,黑夜里我看不到。我打电话叫蒂姆,她就过来等着,过一会儿我就叫她过去找他了。”
“蒂姆穿什么衣服?列车长制服?”
“不是不是,”王利翻到菜单最后一页,得意地给他看一个年轻泰国女孩的照片,女孩穿着缝满银色亮片的连身短裙和白色冰鞋,露出大大的笑容。她两腿交叉,双手往两旁摆,做出行礼的姿势,彷佛刚刚完成一首自选曲。她的脸上有点点红雀斑。
“这是在扮……”哈利读着照片底下的名字,不可置信地说。
“对对,没错,唐雅·哈丁,杀了另一个美国女生那个,漂亮的那个。”
“我想她没有真的──”
“蒂姆也可以扮她,你喜欢的话……”
“不用了,谢谢。”哈利说。
“这个很流行,尤其是美国人,她也可以哭,如果你喜欢的话。”王利的手指头在脸颊上比了往下滑的动作。
“她在房间里发现他背上插了一把刀,之后呢?”
“蒂姆尖叫着跑过来。”
“穿着溜冰鞋?”
王利责备地看了他一眼。“溜冰鞋是脱掉内裤以后穿的。”
哈利可以理解这项安排切合实际,挥挥手要他继续说。
“没有别的可以说了,警察先生。我们过去房间再看了一次,然后我把门锁起来,打电话报警。”
“那么,蒂姆说过,她到房间的时候门没锁,她有没有说门是打开的,或者只是没锁?”
王利耸耸肩,“门关着可是没锁。这个重要吗?”
“这可说不定。那天晚上还看过别的人靠近那个房间吗?”
王利摇摇头。
“住房登记簿在哪里?”哈利问。他开始觉得累了。
老板的头突然抬起来。“没有登记簿。”
哈利默默看着他。
“没有登记簿,”王利又说一次,“我干嘛要登记簿?登记姓名地址的话,就没有人要来了。”
“我不是白痴,王,没有人知道自己被登记,你就是会记一下,以防万一。偶尔都会有重要人物来,哪天你遇到麻烦,把登记簿摔到桌子上,可能会有用,对吧?”
旅馆老板像青蛙一样眨眼睛。
“不要那么难搞,王,跟凶杀案无关的人就没什么好怕的,尤其是公众人物。我跟你保证。好了,给我簿子,麻烦你。”
那是一本小笔记本,哈利扫过密密麻麻写着泰文字母的纸页。
“之后会有人来影印。”他说。
三名警察在奔驰旁边等他。车头灯开着,照亮躺在阳台上的公文包。公文包已经打开。
“有没有找到什么?”
“看起来大使有特殊性癖好。”
“我知道,唐雅·哈丁。在我看那个叫做特殊情趣。什么时候可以跟蒂姆问话?”
“我们明天找她,她今天晚上要工作。”
哈利在公文包前面停下来。那些黑白照片的细节在车头灯的黄光下历历在目,他呆住了。他当然听过这种事,他甚至读过报告,还跟风化队的同事讨论过,但这是哈利生平第一次看到小孩被大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