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客厅的大型窗户,照在许多家具上头。单色红沙发上满是五颜六色的靠枕,墙上挂着许多大幅画作,还有一张相当醒目的绿色玻璃矮桌。房间角落则有两尊陶瓷豹。
桌子上放着一个不属于那里的灯罩。
那只狗嗅着地板中央的一滩水渍。一双男人的鞋子悬吊在上方。尿与粪便的臭味传来。哈利从鞋袜处开始往上看,看见袜子与裤脚间的黑色皮肤。他的视线在裤子停下。一双巨大的手无力垂在旁边,他得强迫自己,才能继续向上看白衬衫的部分。这与他从未看过上吊的尸体无关,而是因为认出了那双鞋。
尸体头部靠在一侧肩膀上,连接灰色灯泡的电线则垂在胸前。那根电线绑在天花板的坚固钩子上──先前可能吊着一盏吊灯──在安德鲁的脖子上足足绕了三圈。他的头几乎快碰到天花板。朦胧无神的双眼呆滞看着前方,紫色舌头自嘴中吐出,表情像是在挑衅死亡或生命本身。踢翻的椅子倒在地板上。
“干,”哈利的呼吸急促。“干,干,干!”他全身乏力,跌坐在椅子上。莱比走了进来,发出一声短暂尖叫。
“快找把刀来,”哈利低声说。“打电话叫救护车,或是打给这种情况通常会找的单位。”
阳光自安德鲁身后朝哈利方向射来,摇晃的尸体就像窗前一道陌生的黑色剪影。哈利向上帝祈求吊在电线上的是别人,接着才站起身来。他曾对自己保证绝不向任何人祈求奇迹。但如今只要帮得上忙,甚至要他祷告也行。
他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而莱比在厨房大喊:“出去,你这只肥猪!”
哈利的母亲下葬后,他有整整五天时间对所有事都没有任何感觉,唯一的感觉,就是知道自己应该要感觉到什么才对。因此,他跌坐在沙发上的坐垫,喉咙紧缩,双眼涌出泪水时,就连自己也感到惊讶。
这不代表他从未哭过。有一次,他单独坐在巴杜福斯的军营里,读着克莉丝汀寄来的信,也曾感到一阵哽咽。信上表示“那是她这辈子最美妙的事”。从前后文中,看不太出她指的是离开他,或是指认识了那名英国音乐家,将与他一同上路这件事。他只知道,这是他一生中最难过的事。但想哭的感觉就停在这里,就停留在喉咙里,就像觉得恶心,快要呕吐一样。
他起身抬头看去。上头的人仍是安德鲁。哈利打算移动几步,拉张椅子来垫脚,以便割断电线好把他给放下来。但他动弹不得,就这么一动也不动,直到莱比带着一把菜刀回来为止。莱比以异样的眼光看着他,哈利这才意识到泪水已沿着脸颊滑落。
天啊,就这样了?哈利不知所措地想着。
他们不发一语地将安德鲁解下放到地上,搜索口袋。里头有两串钥匙,一大一小,还有一把单独的钥匙。莱比马上加以确认,那把钥匙是打开前门的锁用的。
“外观没有遭施暴的迹象。”莱比快速检查后说。
哈利解开安德鲁的衬衫。他胸口有个鳄鱼图样的刺青。此外,哈利也拉起安德鲁的裤管加以检查。
“这里也是,”他说。“没有任何伤痕。”
“我们得等一下,看到时医生怎么说。”莱比说。
哈利的泪水又涌了上来,勉强用耸肩取代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