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文森特走进图书室的时候,贾尼丝·谢尔顿从一把扶手椅上抬起了头。“你在读书吗?”他问道。
“我试着静下心来读书,”她无力地笑了笑,“却怎么也无法把今天下午葬礼的画面,从脑海中抹去。”
“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文森特冷冷地说,“你本是尘土,必归于尘土测试……”
“快别说了!”贾尼丝的身体开始发抖,“他可是你父亲。”
“所以我就需要去当一个伪君子?”文森特直截了当地说道。她看的书啪地一声,从膝盖上滑落在地。“谁让你去当伪君子的?他不是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了吗?”
“不是因为爱我,只因为我是他儿子。”他一屁股坐到一张椅子上,用颤抖的手点了一支烟。“虽然我讨厌他,可他也恨我。”
“文,你为何要说如此绝情的话?”
“别再说了!”
“你们就像两个冤家,谁也不肯低头认输。”她温柔地说道,“他对你的伤害,真的有那么大吗?”
文森特愤怒地说道,“我们有必要把旧账都翻出来吗?”
“不,当然没那个必要。”
“贾,你的毛病就是太聪明了。你比你同龄的姑娘都要有商业头脑。”
她笑了,“文,你可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里吗?”
“呃……”文森特耸了耸肩,“我已经和你说过了。”
“你从周四开始,就一直神经兮兮的。你为什么不上楼去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一觉呢?”
“睡觉?”他叫了起来,“我都快忘了睡觉是个什么东西。”
“那现在正是个重新开始好机会。文,别尽想些悲观的东西。”
“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个孩子?”
“你一定要像孩子一样任性吗?”她笑了。“盖伊——沃尔特斯医生和我说,今晚他会来一趟。需要他帮你检查一下吗?”
“我为什么要让他检查?那家伙来干吗?”
“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或许医生可以给你开些药,让你能睡个好觉。”
“谢谢,不必了。我不想麻烦你的那个沃尔特斯医生,我很讨厌那家伙!”
“但我喜欢他。”贾尼丝轻声说道。
“我已经注意到了。”
“文,我们别再互相伤害了好吗。威斯特伯鲁先生去哪儿了?下午葬礼的时候,我刚好看到了他,但他没和我们一起回来。”
“是吗?今天早上他和我说,他作为客人的逗留期已经结束了。‘逗留期’——这是他的原话。‘我衷心地感谢你和令尊,对我热情的款待。在这个不幸的时刻,我不该再给你添麻烦了。’”
她又笑了。“好吧,那听起来像他说的话。但我有点不乐意了,他没来和我告别。”
“或许今晚会来的,他说他要来拿行李。”
“恩,我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他。他可真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你不喜欢他吗?”
“恩,我也很喜欢他。”文森特敷衍道,“但他这次登门造访有些奇怪。他给老爸带来一本书,然后就在这里呆了一个礼拜。”
“你别忘了他也不想这样的。”
“是的,我知道。一开始是脚踝,接下来又是眼镜。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他眼镜是怎么弄坏的?”
“没有,怎么弄坏的?”
“他说他听到西藏艺术品收藏室有些奇怪的声音,他就过去看看。后来也不知是被谁勒住了脖子。”
“有人勒住他脖子?噢,不!”
“他是这么说的。”
“真是难以置信。”
“在看到他喉咙上的勒痕之前,我也不相信。”
“真是太可怕了!”就像有一阵冷风突然吹进房间里一样,她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文,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是他让我别告诉任何人的。”
“但这个家里的谁会做这种事情呢?”
他摇了摇头,“我也想知道。”
“那这里岂不成了‘凶手之家’了?”她继续说道。
“未必。但不管怎样,有一点非常奇怪——那就是威斯特伯鲁老是变来变去的。首先是他的脚踝。”
“可沃尔特斯医生说他,确实是扭伤了。”
“虽说沃尔特斯是一名令人尊敬的医生。但不管是否扭伤了脚,也不能阻止威斯特伯鲁随意地在这个家里到处走动。我直接和他说,我觉得他的脚踝很可疑,然后他又把眼镜给摔了。在新配的眼镜来之前,我只好让他呆在这里。”
“可他确实配了一副新眼镜。”
“是的,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周六的事情。那他还有什么借口不离开这里?他没有!但他还是不肯走。昨天他和喇嘛在房间里呆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却一句话都没说。”
“可怜的文啊!”她微笑着说道,“有那么多人到他的家里做客。历史学家、西藏喇嘛、杰德叔叔、还有我。他已经忍受得够久了!”
“别说蠢话!不过喇嘛好像也有些变了。”
“他是个好人。”
“还是同样的问题。他穿过大半个地球来找那本经典,老爸也答应卖给他。可那本经典不见了(另一件奇怪的事情就是,自从威斯特伯鲁来了之后,这里发生了各种奇怪的事情)。在我们找到经典之前,我不会把他从这个家里赶出去的。那么做太不体面了。”
“你想把他赶出去吗?”
“不,没特意那么想过。他没什么问题。但他也不能永远呆在这里,不是吗?”
“那你的另外两位客人呢?”
“哪两个?”
“我不是说你叔叔,我知道你有多仰慕他。”
“你知道我对你是怎么看的吗?”
“不知道。”
他走过来,坐在她椅子的扶手上,用手指抚摸她的脸颊。“你应该知道的。”
“你真的想和我结婚吗?如果不是因为你父亲的话,你还会那么做吗?”
他突然俯身,吻了一下她的喉咙。“别说蠢话。你既美丽、又聪明、也没有小姐脾气。还很有幽默感,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你知道如何包容我的坏脾气,也没觉得我很烦。要是你还不相信我的话,这七个就是我为什么想娶你的理由。”
她说道,“是的,但你忘了还有第八个理由。”
“那我考虑一下要不要加上去,是什么?”
“为什么你会突然说爱我这样的话呢?”
“我的上帝啊,贾!你一定要我告诉你原因吗?”
“有些女生会觉得那很重要。”
他突然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贾尼丝的膝间。“是的,宝贝,我打心坎里儿爱你。”
她的手轻抚他的头发,“文,谢谢你能那么说。最后那句真是太美妙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他又加了一句,“你真的很美,而且——”
“我知道,亲爱的,”她继续抚摸着他的头发,“文,虽然听起来会很残酷,但请无论如何和我说实话好吗?这是我现在想从你那里获得的最重要的东西,可以吗?”
“当然。”他哽咽着站了起来。
“太好啦。你现在还依然爱我吗?”
“喔,贾尼丝!”他走到房间里的暖炉前面,凝视那被打扫干净的空荡荡的炉格。“我觉得,我也不知道。”
“那你不想和我结婚了?”
“喔,婚姻!”他大声说道,“贾,你知道那是我一直想做得事情。”
“那你会为了我,而放弃自己一直想要的事情吗?”
“我为什么非得这么做呢?”他用粗暴的语气反问道。
她伸出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迅速地亲了他的嘴唇一下。“那,亲爱的文,这是离别之吻哟!”
“离别?”他一脸困惑地重复了一遍。
“对不起,打扰一下。”门口传来沃尔特斯医生生硬的声音。“管家和我说会在这里找到你的,谢尔顿小姐。但他没和我说你正好有事。”
“盖伊!”
“我可以晚些再来。要是我不来的话,有些事情是无法解决的。”
“盖伊,别说蠢话了!”她匆匆地穿过房间,“你知道我爱你。而且刚才,我也和文森特说了再见。”
“是的,贾尼丝刚才和我说拜拜了。”文森特突然把两手插入上衣的口袋里,证实了她说的话。“虽然可能有点假,但我们也是很长时间的朋友了。恭喜你,沃尔特斯!总是最棒的男人赢得胜利,不是吗?”
当文森特开门要离去的时候,她抓住了他的手。“别那样一走了之。文,答应我,忘了我。”
文森特甩开了搭在他袖子上她的手。“当一个人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蠢的时候,那种感觉真的很糟糕。不过那也无济于事,不是吗?呃,沃尔特斯,还是要恭喜你。我之前已经说过这句话了?好吧,好像是说过了。那我就此告辞。”
她一直注视着文森特毅然离去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我伤了他的心,”她哀叹道,“可怜的文。”
“别担心了。”沃尔特斯医生边说,边伸手保护性地搂住她的肩膀。“他自己能挺过去的。”
“好吧,”她说道,“毕竟他也没真正地爱过我。”
“贾尼丝,要是你不能完全忘记他的话,我会很吃醋的哟。”
“你真的会很介意吗?”
“当然,后果非常严重哦!”
“好啦,沃尔特斯医生。我觉得我俩还是能和平共处的。”
“那谢尔顿小姐,让我们马上开始吧!”
她猛地从沃尔特斯胸口抬起头来,“盖伊,那是什么声音?”
“没事,是门铃声。”
“哦,是门铃呀。威尔金斯会去开门的,对吗?”
“那当然,别管那些了。”
“那为什么还会一直在响呢?”
“怎么响的呢?”
“一声长两声短,又一声长两声短。一直这样响个不停。”
“大概是加急信吧。”
“威尔金斯动作太慢了,要不我去——”
“再等一会儿吧。他刚走到门口。”
“恩,我也听到了。他那沉重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有一只大象,在家里走来走去的。可怜的威尔金斯!一声长两声短,‘不要听它,邓肯,因为它是丧钟——’”
“贾尼丝,别说了!”他剧烈地摇了摇她的肩膀,“快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
她有些害羞地笑了一下,“现在已经没事了。”
“明明有事!你的身体还在发抖,到底怎么啦?”
“我也不知道。哦不,我记起来了。这栋房子里的那间房间!已经有一个人死在那里了,还有一个人也在那里被勒住了脖子。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但第二个人没死。听,那个铃声还在响!”
“它不会持续太久的。”他郑重地承诺道。
“一声长两声短,一直都是这个声音。盖伊,今晚这栋房子里,会不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呢?”
他把她搂在怀里,一句话也没说。
II
威尔金斯把两位先生领到了有威尼斯挂毯,以及巨型文艺复兴式家具的客厅里,把他们留在那里,就出去了。当管家身影消失的时候,麦克关上了房门。
“‘推诿着实容易,但非常人所为。’”威斯特伯鲁轻声说道。麦克鼻子哼了一声。
“你怎么了?害怕了吗?”
“哦不,我希望没有。”
“打起精神来!你在这个案子里干得不错!按照计划,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唱一出双簧。再过一会儿,一切都会结束的。”
“‘是正确还是错误的路?是胜利还是失败?’”威斯特伯鲁笑着引用了一句名言。
“你在说什么?”
“不好意思,刚才我引用了一句罗伯特·勃朗宁的一句诗。我们需要再排练一遍作战计划吗?”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所有人都会到西藏艺术品收藏室里集合。在你发表演讲的时候,俺也会在旁边盯着,不会让犯人有机会跑掉的。但前提是,所有人都必须到那间屋子里。”
“是的,和本案无关的人也要出席。在最后大戏开场的时候,所有人对于犯人的恐惧之情,能够营造一种高度紧张的心理氛围。”
“这和咱们让罪犯自首的方法可不一样,”麦克发表了以上的感想。“但或许很管用!”他边说,边用像猫一样轻手轻脚地靠近关上的房门口。“啊!有人来了!”
进来的人是文森特·梅里韦瑟。这位年轻人的脸上泛着红光,呼吸急促。
“晚上好,”他向两人打了个口是心非的招呼,“威斯特伯鲁先生,你的行李已经打包好放在走廊门口了。”
“谢谢你为我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我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文森特从口袋中掏出一个金色的烟盒,按了一下按钮,它一下子开了。“你抽烟吗?”
“不,谢谢。在这里逗留的这段时间,我给大家添了许多的麻烦。但今早我急匆匆出去的时候,除了你之外,没和任何人道别过。所以我想补上这个应有的礼节。你能帮我把他们全部都叫到西藏艺术品收藏室里吗?”
文森特取出一支和那个金色烟盒匹配的金色打火机,给自己的烟点上火。
“‘他们全部’都包括些什么人?”
“宗潘·本波师父、常、你叔叔、凯斯特拉夫人、谢尔顿小姐。要是沃尔特斯来的话,也把他叫进来。”
“他在的。”文森特迅速地回答道,“他们全部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