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啊!他选择学这种如此罕见的学问,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常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他的戒备心似乎一下子就上来了。威斯特伯鲁不好意思地露出一个微笑。
“当然,那不关我什么事。我只是来向你请教一个问题的。”
“乐意至极。”常嘟哝道。
“据已故的梅里韦瑟先生所言,你单独保留了翻译的原稿?”
“是的,我有这样一个文件袋。”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向你借一下翻好的莲花生大士的圣典。你是不是把它命名为‘雷神的咒语’”?”
常脸上温和的笑容一点儿也没变,“我那个标题译得很烂。很高兴能借您阅览。”常边说边走到一个和梅里韦瑟书房几乎一模一样的钢制档案柜前,拉开一个抽屉。
“我发现你并不把你的劳动成果上锁。” 威斯特伯鲁评论道。
常小声地辩解道,“对小偷来说,这东西根本就没有任何价值。”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威斯特伯鲁,“译的不好,但确实是我翻的。 希望您不会介意原稿上潦草的字迹。”
“雷神的咒语!” 威斯特伯鲁大声地念出文件袋上的标签,“太感谢你了。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借太久的。啊,怎么回事!这个文件袋看起来像是空的!”
常像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打开袋子检查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周三夜里译完之后,我就把原稿放到这个文件袋里了。”
“会不会是你放错文件袋了?”
“不,这不可能。如您所见,这是专门用作翻译的文件袋。如果这里面没有的话,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了。”
“没关系,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威斯特伯鲁尽可能地用愉快的语气撒了个谎,“我只是想大致看看。”
“或许文森特先生会愿意让您看,放在他父亲文件袋里的副本的。”常建议道。
“谢谢,我会和他说的。能让我看看其它你翻译的东西吗?”
常朝他鞠了个躬,往钢制档案柜旁边一站。“请便。” 威斯特伯鲁随便挑了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打印稿,尽可能地摆出一副内行的样子开始问他。
“你在翻译《甘珠尔》啊!”
“恩,那本和它的注释《丹珠尔》。梅里韦瑟先生拥有很多这两套书的原稿。”
“这个真是个了不起的功绩!我听说现在《甘珠尔》和《丹珠尔》之中,只有很少的一部分被译成了英语。”
常又深鞠一躬道,“我也听说了。”
威斯特伯鲁又打开了另一个抽屉,看到里面同样塞得满满的。“你真的做了不少实事呐!有没有考虑过把这些东西公开出版?”
威斯特伯鲁觉得自己看到了对面西藏人,那上挑的眼睛中的一丝喜悦的光芒,但那道光稍纵即逝。
“有想过,可再往后就没了。”
“要不要我把我的出版社介绍给你?”威斯特伯鲁提议道,他确定自己这次没有再漏掉常脸上的光芒。可西藏人却缓慢地摇了摇头。
“谢谢您的一片好意,只可惜这些翻译的东西并不归我。我是替梅里韦瑟先生做事的,他花钱雇了我。”
“啊,那真是太可惜了!现在梅里韦瑟去世了,那权利自然而然地就属于他的继承人了。顺便问一句,谁是他的继承人?”
他原本以为常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没想到常却开了口。
“文森特先生继承了所有的财产。凯斯特拉夫人会得到养老金,我和沃尔特斯会得到一笔一次性的津贴,梅里韦瑟博士却什么也拿不到。”
“他一分钱都不留给自己的亲弟弟?”威斯特伯鲁叫了起来。常摇了摇头。
“虽然表面上不表现出来,但梅里韦瑟并不喜欢自己的弟弟。”
“那梅里韦瑟博士知道自己分不到一分钱的遗产吗?”威斯特伯鲁问道。
“是的,他知道。梅里韦瑟先生在写最后的一份遗书的时候,有和他说过。”
“常先生,我想问一下,为什么你会对梅里韦瑟先生最后的遗嘱知道得那么清楚呢?”
“因为这份遗嘱是由梅里韦瑟先生口述,我负责记录下来,然后再装进信封送给律师的。现在梅里韦瑟先生死了,这也就不再是秘密了。所有人马上都会知道的。”
威斯特伯鲁也意识到,那将不再是秘密,但他万万没想到最后会由常来抖出这些事情。他脑海中浮现出布勒特·哈特那破天荒的打油诗“那些手段真是肮脏 那些策略真是愚蠢 异教徒和中国人真让人无法理解”可常是一个西藏人(就像他之前一直和麦克副探长强调的那样),而且很明显他非常聪明。
威斯特伯鲁又把话题转到了翻译上面,他确信自己能为对方牵线搭桥。要是威斯特伯鲁的判断没错的话,常也很希望像美国的学者一样,让自己的辛勤劳动获得认可。
“你不介意我和文森特先生谈谈吧?我想他应该也不会反对把属于你的翻译成果公开出版的。”
“威斯特伯鲁先生,您真是太好了。我不介意,完全举手赞成。”
“那我今天就找他谈吧。”
常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曾经和梅里韦瑟先生谈过出版的事情。”
“他是不是反对这件事?”
“不,他的回答是,现在我的英语还不太好。他说,出版商们会笑话我英语口语的表达方式的。”
然而,威斯特伯鲁却没笑。“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和你再一起探讨一下原稿吧。”
常又朝他深鞠一躬,这次是发自内心地表现出感激之情的,“真是太感谢您的恩情了。您一定能帮我很多忙的。”
“我会很荣幸的。那既然莲花生大士的翻译原稿这会儿不见了,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悉听尊便。”常这次没有再鞠躬了。
“那些都是有关密教的收藏品吗?”
常点了点头。
“密教有很多种吗?”
“并不是很多。”
“是出于什么目的的密教?”
常微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对不起,我不记得了。我翻译太多东西了。”
“是不是对死者的指示书?类似于《度亡经》之类的东西?”
“对不起,我记不得了。”
“那会不会是一本有关密教仪式的书呢?”
常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密教仪式。”
威斯特伯鲁用从杰德·梅里韦瑟博士那边学到的藏文,又重复了一遍那个词。“常,你知道这个词代表什么意思吗?”
“是的,我知道。”常用他浑厚的低音回答道。他唇边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视线开始不停地在墙壁、地上和天花板上来回游离。
“我们还是在讨论翻译圣典的问题吗?”
那一瞬间,常的脸上真实地反映出他心中的痛苦。“对不起,”他嘴里迅速地吐出一个词中断了本次对话,“我不记得了。”
威斯特伯鲁不久就离开了那个房间。他明白无法再从常那里获得进一步的情报了,他怀疑是否还能从别人那儿获得自己想要的情报呢?
V
宗潘·本波喇嘛在晒日光浴。只见他头上戴着黄色的木质念珠,盘腿坐在那个能饱览湖景的石制阳台上,脸上露出一副如痴如醉的表情。
“先生,它让我想起玛旁雍错湖。只可惜那不是真的。”
“对我来说它却很真实。”威斯特伯鲁抗议道。
“不,先生,这不是真的。眼睛里看到的玛旁雍错湖也和现实中的不一样。现实这种东西其实并不存在。我们所看到的、听到的、尝到的、闻到的、触碰到的都不是现实。我们无知地只看到幻影罢了。”
“恐怕确实如此,”威斯特伯鲁微笑道,“无知的我有一件事需要师父的点拨,宗潘·本波师父,您是否读过那本绕了大半个地球,来寻找的圣典呢?”
“我看过许多次了,先生。”喇嘛那浑厚的低音,听起来就像是有一只大蜜蜂在耳边嗡嗡地飞来飞去。“就像喝凉水能解渴似地,莲花生菩萨所教诲的东西,我会读上许多次。”
“那宗潘·本波师父能不能屈尊赐教一下,对此一无所知的我呢?”
喇嘛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威斯特伯鲁怀疑他的请求冒犯到了师父。但最后喇嘛还是开了口。
“讲的是有关蓄力的东西。某人看到灵光,然后就从生死之轮中解脱了出来。”
“是直接进入了涅槃的境界吗?”
“是的,先生。”
“那宗潘·本波师父,凡人什么时候才会看到灵光呢?”
“没有恶业的人死亡之前,只有非常短的一瞬间。在还来不及说出口的时候,就已经为时已晚了。”
“所以说圣典就是对死者仪式性的悼词?” 威斯特伯鲁问道,“就是像《度亡经》一样的东西?”
“是的,先生。”
“那里面还有没有其它的内容?有没有讨论过密教仪式?”威斯特伯鲁的嘴里再次蹦出了那个藏文词汇。
“才不是密教仪式!”喇嘛大声叫了起来,“莲花生菩萨并没有写过什么密教仪式。他是通过‘angkur’——也就是口授的方式来悟道的。”
“我的天啊!要是这样的话,梅里韦瑟先生所寻求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了。”
“梅里韦瑟先生一直追求的是密教仪式?”
“宗潘·本波师父,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是的,先生。我并不知情。”
喇嘛像埃及的木乃伊似的一动不动。在喇嘛沉默的时候,威斯特伯鲁自己也陷入了思考。昨晚听到的那个词,到底代表什么意思?那种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嘶!”一样奇妙的声音,会不会是咒语呢——喇嘛教的信徒们不是都相信,默念拥有神秘力量的咒语,就能掌握不可思议的神性吗?威斯特伯鲁又向宗潘·本波喇嘛提了一个问题。
“是的,先生。‘嘶’确实是一种能给予掌握它用法的人以力量的咒语。”
“宗潘·本波师父,那一般人要如何才能掌握它的用法呢?”
“必须得由‘angkur’教他才行。”
“是通过口述吗?宗潘·本波师父。”
“是的,先生。只能通过口述。”
“我懂了。”威斯特伯鲁意识到,想要入门学习充满神秘感的藏传佛教并不容易。他甚至怀疑亚当·梅里韦瑟是否真的了解到了其中的奥义。“宗潘·本波师父,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您。那个念‘嘶’的咒语,是否和密教仪式有关呢?”
喇嘛一脸恐惧地叫着回答道,“先生,千万别去学密教仪式!那是一条会被看不见的人弄瞎眼睛般的危险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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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Bunyan(1628.11.28-1688.8.31),英格兰基督教作家、布道家,著作《天路历程》(The Pilgrim's Progress)可说是最著名的基督教寓言文学出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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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lleyrand(1754.2.2-1838.5.17),法国主教、政治家和外交家。曾历经数届法国政府担任高等职务,职业生涯跨越路易十六 、法国大革命、拿破仑帝国、波旁复辟和奥尔良王朝时期。“塔列朗式”已经成为一种玩世不恭、狡猾的外交态度之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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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et Harte(1836.8.25-1902.5.5),美国西部文学的代表作家。以描写加利福尼亚州的矿工、赌徒、娼妓而久负盛名。其中最著名的是《咆哮营的幸运儿》(1870)。后又与马克·吐温合作创作名剧《啊,罪恶》(1877)。后期从政。曾先后任驻德国克雷菲尔德和英国格拉斯哥两地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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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rdo Todol,即《西藏度亡经》,又译为《中阴得度法》或《中阴救度密法》,作者为莲花生大师,该书依照佛教义理介绍了人离世后处于中阴阶段的演变情形。该阶段最长49天,然后开始下一期生命。如果有准正确方法的引导,灵魂在此期间可以得到解脱、出离轮回。所以中阴救度的意义非常重要,这也是本书在一千多年来备受重视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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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rvana,佛教教义认为涅槃是将世间所有一切法都灭尽而仅有一本住法圆满而寂静的状态,所以涅槃中永远没有生命中的种种烦恼、痛苦,从此不再受后有,也就是不再有下一世的六道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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