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么问呢?”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这样的感觉。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露西想起星期天晚上在毕灵顿茶馆,当她恨不得把头埋在干酪吐司里大哭一场时,里克同样察觉到了她的疲惫,还机智地出手解围。她多希望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也能遇到像骚核桃的这个追求者那般善解人意、年轻俊美的男人,而不是喉结硕大、袜子全是洞的艾伦。
“有件正确的事情必须要做,”露西慢慢地说,“但又害怕造成不好的后果。”
“是对你造成不好的后果吗?”
“不是,对其他人。”
“那就没事了,去做吧。”
萍小姐把一碟碟蛋糕置于同一个托盘上。“你知道,恰当的事往往不一定是正确的事。或者反之也成立?”
“我恐怕无法理解你的意思。”
“其实,就是不知道该拯救谁,才陷入这样可怕的两难境地。比方说,你明知道有人被雪崩困住,而且救他会引发更大范围的崩塌,甚至淹没整个村庄,你会选择救人吗?类似这样的事情。”
“我当然会去救人。”
“你会去?”
“或许雪崩只是淹没整个村庄,连一只猫都不会有性命之忧——我能在你的托盘上放些三明治吗?——相当于你额外挽救了一条生命。”
“你总是会做正确的事,至于后果怎样就自求多福吗?”
“差不多是这样的。”
“这当然是最简单的方式,事实上我认为太过简单了。”
“除非你以上帝自居,不然的话,就只能选择简单的方式。”
“以上帝自居?你手里都摆了两摞三明治了,你知道吗?”
“除非你能聪明到像上帝一样‘预知先后’,否则最好还是遵守规矩。哇哦!音乐停了,我那年轻的姑娘像只猎豹一样跑过来了。”他看着迪斯特罗一路狂奔,眼底带着微笑,“那顶帽子真是太亮眼了!”他低头看了一下露西说道,“萍小姐,做明显正确的事,剩下的交给上帝安排。”
“里克,你刚刚没看表演吗?”露西听见迪斯特罗这样问。接着,大批低年级学生蜂拥而至,招待宾客享用茶点,露西、里克和迪斯特罗三人被淹没在人潮之中。当露西好不容易从那群戴着白帽子、穿着瑞士裙挤挤搡搡的人群中脱身,却发现自己恰好迎面碰上孤身一人且神情落魄的爱德华·艾德里安。
“萍小姐!我正要找你,你有没有听说……”
一个低年级学生朝他手里塞了一杯茶,没承想,他竟报之以最好的微笑。就在这时,茉莉斯端着茶和蛋糕向露西走来,即便汇报演出当天浑身酸痛,还是如此忠心耿耿。“我们坐下说好吗?”露西问。
“你有没有听说那件可怕的事情?”
“听说了。就我了解,这么严重的意外事故其实不太常见,况且碰巧发生在汇报演出当天,真是太不幸了。”
“噢,意外,确实不幸。可你知不知道勒珂丝说她今天晚上不能去拉博镇了。她说有很多烦心事,必须留在学校,这也太荒唐了。你听过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如果真有烦心事,那就是更有理由让自己稍微喘口气,出去放松一下啊。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甚至还为今晚的餐桌特别挑选了鲜花。还有生日蛋糕,下星期三是她的生日。”
露西怀疑,整个莱斯学院里,有没有人知道勒珂丝哪天生日。
尽管露西对他报以最大的同情,但依旧温柔地表示自己能理解勒珂丝的做法。毕竟那个女孩儿伤得很重,所有人都担忧不已,如果这时候还跑去拉博镇上寻欢作乐,那想必也有点太狠心了。
“可这不是寻欢作乐!只是跟老朋友安安静静吃个晚餐。因为某个学生发生意外事故,她就能狠心抛弃老朋友,我真的无法理解。你跟她说,萍小姐,给她讲讲道理劝劝她。”
露西表示她会尽力,但不能保证成功,因为在这件事上,她完全理解勒珂丝小姐的心情。
“你也这么想!噢,天哪!”
“我知道这不合情理,甚至有些荒唐。但即便去了,我们谁都不会开心,注定会是个令人失望的夜晚,你也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吧?不能改到明晚再聚吗?”
“不行,明天晚上表演结束我就直接坐火车走了。当然了,因为是星期六,还有午场演出。而且晚上无论如何也要演罗密欧,勒珂丝肯定不喜欢,能看我演理查德三世已是她的极限。噢,天哪,整件事都太荒唐了。”
“振作起来,”露西说,“天又没塌下来,既然都知道她在这儿,等你下次再来拉博镇的时候,只要想见面都能见到。”
“勒珂丝再不会那么顺从我的决定了,再也不会。这次是因为你当时在场,你知道的,她可不愿意在你面前像个蛇发女妖。她甚至还答应要来看我演出,以前可从未有过。如果今晚不来,以后再想让她做到这种地步绝不可能。萍小姐,你一定要说服她去。”
露西答应会试着去说服她。“抛开被人爽约不说,你今天下午过得如何?”
看上去,艾德里安先生一个人也挺快活,只不过还不太确定自己是欣赏学生们的美貌,还是欣赏她们纯熟的技巧。
“她们很有修养,整个下午都没一个人来找我索要签名。”
露西看着他,想知道他是不是在说反话。但事实上不是,这就是他“最直接”的想法。除了修养好,他确实也想不出其他原因来解释为什么没人找他签名。可怜的小傻瓜,露西心想,一辈子就这么游走在自己一无所知的世界里。她怀疑,是不是所有的演员都这样,面对林林总总的外部环境,安稳地活在每个人内心的茧子里,如此柔软不至于被严酷的事实所伤,这该有多美妙啊。他们根本就没有出生,至今仍在羊水里漂浮。
“在平衡动作上出岔子的女孩是谁啊?”
露西听后想着,就不能清静两分钟,让她不用去想茵内斯的事吗?
“她叫玛丽·茵内斯,为什么问这个?”
“她的脸蛋那么俊美,活脱脱的波吉亚贵族[2]。”
“一整个下午我都在思考,她到底让我想起了什么。可能是乔尔乔涅笔下一个年轻男人的肖像画,但具体哪一个男人我不知道,我该去把那些画再看一遍。总之,那张俊美的脸蛋,如此纤弱而又坚强,如此善良而又邪恶,别具奇特的美感。真想象不出,这样一张充满戏剧色彩的面孔会出现在二十世纪的女子体育学院。”
唉,好歹还算安慰,至少她知道了对于茵内斯,也有人与她持同样的观点:出类拔萃、独特美好,脱离这个时代的潜在悲剧性人物。露西也记起,在亨丽艾塔眼中,茵内斯不过是个讨人厌的姑娘,瞧不起那些天赋不足的人。
露西思考着该找些什么分散爱德华·艾德里安的注意力。她看见沿路走来一位男士,绸缎领结懒散地挂在耀眼的衣领上,那是演讲老师罗伯先生。他是除奈特医生之外,露西唯一认识的客座教员。四十年前,罗伯先生也是个出名的年轻演员,据说是他那个时代最出色的兰斯洛特·高波。要是能看到艾德里安先生大出洋相,感觉还挺有意思的。可是露西毕竟心软,一想到他所有的准备——鲜花、蛋糕还有诸多吹嘘的计划——都成了无用功,她还是决定要仁慈一些。她看见奥唐纳谨慎地躲在远处偷偷凝视自己曾经的偶像,便招呼她过来。也该有个铁杆戏迷出现,好让他振奋起来,不过他不需要知道,整个学院也只有她一个仰慕者。
露西说,“这是艾琳·奥唐纳小姐,是你最忠实的仰慕者之一。”
“噢,艾德里安先生……”她听奥唐纳开口说道。
然后露西便走开了,留下两人单独交谈。
注释
[1] 巴斯夫人源于《坎特伯雷故事集》中《巴斯夫人》一文。
[2] 波吉亚家族是15世纪和16世纪影响整个欧洲的西班牙裔意大利贵族家庭,也是文艺复兴时期仅次于美第奇家族最著名的家族。他们的“名”不是美名,而是恶名,是一个被财富、阴谋、毒药、乱伦的阴影笼罩着的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