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斯又尝试了两次,还是没能做好。
“做得很好,劳斯,按照我之前对你说的话,你就会做好的。晚上应该有一半的吊杆会被摆放好,就像现在这样,所以你明天早上早点过来这里练习,练到熟练为止。”弗茹肯说。
“可怜的劳斯。”露西说道。这时学生们将吊杆翻转了一面,平整的一面朝上,圆的那面朝下,开始进行平衡木练习。
“是啊,确实太可惜了。”亨丽艾塔说,“她可是我们学校最杰出的学生之一。”
“杰出的?”露西觉得很是惊讶,她可不会用这样的词来形容劳斯。
“总之,论体力,劳斯的表现最为杰出。对她来说,书面功课相对来说比较困难,不过勤能补拙,她通过努力也学得很好。她是模范好学生,也是学校的光荣和骄傲。只可惜刚才表现失误了,肯定是她太焦虑了。这样的情况在学生中时有发生,起因通常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说来也真是令人费解。”
“劳斯刚刚说的‘像凯尼恩一样’是什么意思呢?凯尼恩就是迪斯特罗替代的那个学生,对吗?”露西问。
“对,没错!你真聪明,居然还记得。凯尼恩就是一个焦虑所致的典型范例。有一次,她突然认定自己无法保持平衡了。而在那之前,她的平衡性一直都好得出奇,大家也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毫无缘由地失去平衡了。她在练习动作时,一开始是身体摇晃不定,后来中途从杠上跳下来,跌坐在平衡木上,再也没能站起来。当时她就那样坐着,像个受惊的小孩一样紧紧抓着平衡木不放,坐在那里一个劲儿地哭。”亨丽艾塔说道。
“她的恐惧来源于某种内心上的空虚。”露西说。
“确实如此,让凯尼恩觉得恐惧的并不是平衡木本身,不过我们还是得送她回家休养。我们都希望她经过一段长时间的休息后,能重新再回来完成训练,她以前在这里过得很开心。”亨丽艾塔说。
她开心吗?露西在心里想着,开心的话还会心理崩溃?一个原本擅长平衡木的女孩变成了抓着平衡木发抖大哭的可怜泪人儿,这背后究竟有什么原因呢?
眼前的学生们正在平衡木上练习,可怜的凯尼恩之前就是因为它跌入了人生低谷。露西换上一种新的心情来看学生练习,她们两两一组翻身跃上高高的平衡木,转身分坐两侧,然后从平衡木狭窄的边缘凸起处缓缓站起身来。先慢慢抬起一条腿,绷紧的腿部肌肉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各自的手臂做出特定的动作。她们的面孔冷静从容,专心致志,肢体不断调整着以维持平衡。平衡动作做完后,她们蹲下身来,上身挺直,放松地坐在脚踝处,随意伸手去抓平衡木,然后转身再次侧坐,身子往前翻了一个跟头,最后着地。
没人出错也没人失手,整个过程堪称完美,连弗茹肯都觉得找不出任何破绽。露西突然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她坐了回去,深呼吸了几下放松自己。
“她们表现得真棒。我们俩以前学校的平衡木比这个矮多了,是吧?所以那时并不觉得多刺激。”露西说。
亨丽艾塔看上去很高兴。“有时候我进来体育馆,就是专门来看平衡木练习的。好多人都喜欢看更加壮观、花样多点的项目,比如跳马这种类型的运动,不过我倒是觉得,看人们在平衡木上能精准地控制着平衡,让人觉得心满意足。”
说到跳马,那确实是相当精彩。在露西眼里,跳马器械是个令人心生畏惧的东西,她看到就觉得害怕。然而她不解地发现,学生们脸上却都是欢欣雀跃的神情,看来她们都喜欢跳马。她们喜欢把自己置身于虚无的状态,或翻转或跳跃地腾空越过跳马器械,最后平稳着地。那一刻,迄今为止所有束缚着她们的规矩似乎都消失了,她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活力,个个都喜笑颜开,像是用肢体在诠释生命的美好和内心的喜悦。露西惊奇地看到,之前在简单的单杠项目中频频失手的劳斯,在这个需要极大勇气、超强控制力和娴熟技巧的跳马项目中,却表现得神乎其神,简直完美。(亨丽艾塔说得没错,劳斯在体力项目中果然很杰出。毋庸置疑,劳斯肯定也是个优秀的竞赛选手,她对时机把握得非常之好。然而,露西还是没法用“杰出”来形容劳斯,在她看来,“杰出”应该用来形容像宝儿这样肢体发达、心理健康、精神昂扬全面发展的学生。)
“戴克丝!把放在器械上的左手移开!你以为是在爬山吗?”弗茹肯教训道。
“我不是故意要放那么久的,老师,真的不是故意的。”戴克丝说。
“可以理解,但这并不代表你不用受到斥责,跟在玛修斯后面再跳一次。”弗茹肯说。
戴克丝又重新跳了一次,这次她总算能及时放开她那双不听使唤的手了。
“好耶!”戴克丝高兴地说,她对自己这次的成功表现甚是开心。
“确实很棒!”弗茹肯赞同地露出了微笑,“关键在于协调,所有动作要领都在于协调。”
“学生们都很喜欢弗茹肯呢。”露西对亨丽艾塔说道,学生们开始收拾着体育器械。
“所有教员都深受学生喜欢。”亨丽艾塔说,她的语气像是回到当年她担任级长的时候。“无论一个教员多么出色,如果她在学生中不受欢迎,那么学校都不会聘用她。另一方面,教员们也要让学生对自己有适度的敬畏之心。”她微笑着,做出一副开玩笑的样子,要知道亨丽艾塔可是不轻易开玩笑的,“弗茹肯、勒珂丝和勒费夫尔夫人都以她们各自的方式,深得学生的敬畏。”
“你说勒费夫尔夫人?让学生见到就觉得两腿发抖那不叫敬畏,应该说是惧怕才对。”露西说。
“等你熟悉玛丽亚之后,就会发现她为人其实很和善,她喜欢把自己塑造成学院的传奇人物。”
露西心想着,勒费夫尔夫人和那个“厌恶鬼”吸尘器是学校的两大传奇,都有着各自显著的能力,既让人觉得惧怕又不禁为之着迷。
学生们站成一纵队,一边高高抬起手臂再放下,一边深呼吸放松。五十分钟的集中训练到此结束,她们一个个都面颊绯红,脸上都是充实、胜利的喜悦神情。
亨丽艾塔起身准备离开,露西也随之起身,她转身的时候发现弗茹肯的母亲就坐在她们的后排。这是位胖胖的妇人,头发全部绾在脑后,露西看到她便想起了诺亚方舟玩具模型上的那个诺亚夫人。她对着弗茹肯母亲弯腰致意,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由于语言不通,人们通常都会用这种笑容来缩短彼此的距离。这时露西想起,尽管这个妇人不会说英文,但也许她会说德语,于是她试着说了一句德语,妇人听后神情立马变得愉悦起来。
“萍小姐,能和你说话我真是太开心了,就算用德语跟你说我也乐意。我女儿跟我说,你十分优秀,是个声名显赫的人。”她说。
露西则用德语表示,她确实取得了一点小小成就,不过遗憾的是,她那点名声还算不上声名显赫,她告诉弗茹肯母亲,自己很欣赏弗茹肯的训练成果。亨丽艾塔由于念书的时候只学过些古代文字,不太知晓现代语言,所以插不上话,只能光听着露西她们用德语交流,然后领着她们下楼梯。露西和弗茹肯太太走出观众席来到体育馆外面时,学生们也正从对面的门出来,有的奔跑着,有的悠闲地踱着步,穿过廊道往宿舍走去。劳斯最后一个才出来,露西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算准了时间走出来,好与路过的亨丽艾塔偶遇,要不然的话,她干吗落在其他学生后面那么远。露西心想着,劳斯一定是瞥见了亨丽艾塔,知道亨丽艾塔正往门那边走去,要换成是她自己,一下课早就跑得没影了,而劳斯却还徘徊着不走。露西因此而越发不喜欢劳斯了。
亨丽艾塔追上劳斯,停下来和她说话。露西和弗茹肯太太经过她们身旁时,她看到劳斯仰着她那长满雀斑的脸,听取着亨丽艾塔的至理名言。她想起从前在学校时,大家管这种人叫作“谄媚奉承的马屁精”。而劳斯比马屁精还更会阿谀讨好,她在心里鄙夷地想着。
“我脸上也总是爱长雀斑。”露西遗憾地说。
“抱歉,你说什么?”弗茹肯太太用德语问道。
然而,雀斑这种话题没法恰如其分地用德语来讨论。露西想着,要真用德语来说雀斑,说出来的各种复合词及词组都够写本厚书叫《雀斑的含义》了。她觉得还是要用法语说才比较恰当,用法语里一些浮夸的溢美之词和友善的反讽说法来形容雀斑一定再合适不过了。
“这是你第一次来英国吗?”露西问。她们没有和其他人一同进入屋内,而是穿过花园朝前屋走去。
弗茹肯太太表示,这确实是她第一次来英国,而且她对人们把房子建在这么漂亮的花园中间感到大为惊奇。“当然,我指的不是这栋房子。”她说,“这栋旧式建筑非常好看,一定是鼎盛时期留下来的,对吗?不过,坐火车和出租车上看这些建筑的话,便觉得和瑞典建筑一比差远了。千万不要觉得我这种思维像俄国人,那个……”
“你说俄国人的思维吗?”露西问。
“是啊,俄国人愚昧无知,十分自大,觉得自己国家最好,任何国家都比不上他们。我刚刚说英国建筑不如瑞典建筑好看,只是因为我习惯了看赏心悦目的现代建筑而已。”弗茹肯太太说道。
“等你看到英国的膳食,可能也会对英式烹饪有同样的感慨。”露西说。
“那倒不会。”弗茹肯太太觉得惊奇地说道,“我对英国食物不是那样想的,我女儿跟我说过,学校里边的膳食都是按照健康养生法来做的,所以不算是正宗的英式食物。”——露西觉得用“依据健康养生法”这几个字来形容这里的饭菜,实在绝妙——“她还说,这里旅馆提供的伙食同样也不正宗。不过她假期的时候在当地人家里住过,觉得英国菜很美味,但也不是所有英国菜她都喜欢,就跟并非所有人都喜欢吃我们瑞典的生鲱鱼片一样。总之,刚出炉的烤肉,涂了奶油的苹果馅饼,还有新鲜柔嫩的火腿冷盘,这些美食都是最让人喜爱的,简直欲罢不能!”
此时此刻,两人正漫步穿过夏日花园。露西发现自己脑子里想的全是吃的:蘸着麦片的油炸鲱鱼片、麦片姜饼、德文郡的开花面包、火锅、细薄肉片还有其他各个地方的美食。她故意略过了猪肉馅饼,因为在她看来,猪肉馅饼有点野蛮暴力的味道。
她们拐弯往前门走去的时候,经过一扇敞开的教室窗下,里面的高年级学生们正专心致志地听着勒珂丝讲课。教室窗户开得很大,从外面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教室里面的一举一动。露西随意地瞥了一眼里面的学生。
露西将目光收了回来,这才意识到,教室里的学生们完全换了一副神情,和她十分钟前在体育馆看到的大不一样!她又往里面看了一眼,觉得十分震惊。学生们都疲累不堪,无精打采,之前脸上那种兴奋激动、因运动而泛起的红润、还有满足的成就感全都荡然无存,就连她们身上散发出的青春朝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然,不是所有学生都这样低迷。哈瑟特依然保持着她惯有的从容淡定,宝儿纳什好看的脸上依旧神采飞扬。然而,大多数的学生看上去都状态不佳,极其困倦。露西看到,座位最靠窗的茵内斯的脸上有一条明显的印子,从鼻尖一直延伸到下巴,那条印子实在没必要留着。
刚才教室的一幕让露西觉得有些沮丧不适,就像一个沉浸在喜悦中的人突然遇到了一件不快的事一样。她转过头,最后路过教室的时候看到了劳斯。露西看到劳斯脸上的神情后觉得非常吃惊,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华博维克阿姨来。
为什么自己会想到华博维克阿姨呢?
劳斯脸上长满雀斑,而她那令人畏惧的阿姨一点雀斑也没长。
所以肯定不是因为这样!
那她为什么……等等!露西明白了!她想到的不是她阿姨,而是她阿姨家的猫!她刚才看到的劳斯的神情,跟她在阿姨家里用装牛奶的小碟子装满奶油时,看到的猫的神情一模一样。那种神情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自鸣得意!
露西想着,一个刚才连常规体育项目都做不好的学生,有什么值得她自鸣得意的。此刻,露西心里对劳斯的最后一丁点好感都烟消云散了。
注释
[1] 卢尔德和枯耶都是著名的心理学家。
[2] 1英石=14磅,1磅=0.45359237千克。